“赵二,这些年在外面忙些什么呀?”
“一言难尽啊,做了不少事情。”赵二想吹吹大牛,说自己在大公司里做领导。但她脸晒得那样黑,这话行不通,只好实话实说了。她在卖葱油饼子,好卖得很,人都排队来买。那个地方好啊,人都爱吃,当然也要好吃。她的葱油饼子就是好吃,也没有搁啥东西进去,就是放点肉末、霉干菜、还有葱花。那个香啊,几里路都闻见,要不怎么排队买呢。霉干菜知道吗?南方才有的。把菜洗净,放开水里烫一下。然后放上姜片料酒什么的搁锅炒一遍,有的还掺上竹笋丝,然后放在太阳下晒,三五个太阳就晒干了。金华火腿霉干菜,那可是南方一绝。香得很,她的大饼就加了这样的作料,想不好吃都不行。
熟的人就跟赵二早订了。就是订了也有变化,订了到时来了不一定就有。后来赵二对订的人说,订了也没用,都要排队。她不喜欢给人后门开,这是不正之风。就像到银行存钱一样,都要排队的。你是老板,你钱多也不行,柜台的人可不认你是老板。赵二就把持着这样的原则,童叟无欺,贫富皆同。赵二就是那杆公平的秤。
她那个破摊子一年能挣几个小钱。开头的时候,是很红火了一阵。就她一个人卖,街上早点也不多。那时人都兴在家吃饭,没有人想到卖点心。赵二起了个头,干得还不错,就有人眼红了。早点摊子旁,好多闲人一直守着。这些人都是探子,他们看赵二的饼子怎么做的,行情怎样,卖得有多少,一天能挣多少。这样一计算觉得赵二赚了不少钱,就要学样子了。赵二的饼子,开头叫‘十里香大饼’,后来改作‘武大郎烧饼店’。名字的转换,也意味着赵二在饼子事业上所走的曲折的历程。
她开饼子店之前,跟塑料厂老板闹翻了。
上班时候,人家一块二一个小时,她才八毛钱一个小时。她觉得很吃亏,就要老板加一点。老板说没得加,你不干有人干。老板很凶,老板娘夜里还起来逮人,哪个要困乏了睡着了,被逮到就得罚款。罚得很重,打一次瞌睡扣半个月的工资。赵二不好发作,怕失掉了工作生活不好维持。还是老板娘点醒了她,偌大一个厂,一个卖早点也没有。讲者无意,听者有心,赵二就张罗着卖早点了。她什么都不会干,比如炒面,蒸包,兰州拉面,炸油条,凉拌粉条,只要会一样她就不踌躇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赵二这个死脑筋只要认上了什么,八条牛都拉不回来啦。她去亲戚那里学了做大饼这个行当。简单易学,捏面这件事,赵二用黄泥练习。黄泥捏得烂熟了,面就捏得像样了。
她没有本钱,什么都节约。比如要买一部三轮车,一只节能炉子,三轮车上面用不锈钢铺面,这些都要等以后挣了钱才置办。起步阶段,一切从简。她把旧茶几用花塑料布订上,是她那丑得要死的老公梅星帮忙做的,他做这些工作非常老道。炉子也是他自己做的,他做炉子是行家里手。选一个空漆桶,在底部开一扇小门,中间钻了四个孔,以便施放炉底。有专门的一截圆木头做炉心,这块圆木头放在油漆铁桶中间,再用混凝土将空隙填满。拿掉圆木头,炉子就做好了。这样的炉子经久耐用,十年八年都不会破碎,不似黄泥搭成的,一碰就碎了。
一切都准备停当,赵二开张了。她用扁担担着家伙,一头是炉子,一头是桌子,鸡蛋香油都挂在扁担头上。四点钟起来,杀猪也是这个时候。赵二点燃炉子了,就听到猪临终时的惨叫。一个村有四五家杀猪的,就有四五头猪一同呐喊。赵二念叨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猪们超生去吧。”还有孩子的哭声,孩子白天睡够了,没瞌睡就夜闹。雀仔叽叽喳喳的,充斥着耳膜。这个挑子不轻不重,正好合适,赵二有时兴致来了还哼小曲,天没亮不能哼唱的,要哼唱得赶在大白天。黑咕隆咚,哼唱会招来鬼的。即便没有招鬼,人听了也会被吓得半死。赵二不能让人家以为她是神经病,神经病怎么能做生意呢。所以她想唱也忍着了。路上行人有一二,贸然一个行人出现在面前挺吓人。最怕遇到就是疯子,疯子就睡在马路上,身边放着许多破破烂烂的东西。要是看到了,赵二就冒冷汗。赵二借着火炉子微弱的光,踩着斑白的月影,走自己的路,目不斜视耳不旁听。
在拐进大道的时候,碰到剃头老陈。他也是挑着担子的。一头挑着穿衣镜,一头挑着长板凳。也有一个小火炉子,暖水瓶什么的,还有一个沾满头发茬子的帆布包,里面装的是剃头刀子什么的吧。老陈六十多岁了,有气管炎,喉咙像破封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咳都咳不完。他在穿衣镜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毛笔字:老官头。
赵二开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何为‘老官头’。难道在你这里剃头的都是当官的?骗人的吧,哪个当官的要你这样手艺来剃。其实这是地方说法,说官不是官,是说老头子都去他那里剃头。传统手艺,虽无毫米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老陈生意不错,也有年轻一点的顾客,多是农民工。他的摊子摆在马路的拐角,他的炉子到了后才生。他不急,没有哪个大清早就剃头的。炉子生好过后烧水。赵二开头把摊子摆在剃头陈的边上,老陈和她没竞争,她希望老陈生意好,老陈也希望她生意好。她生意好,可能就带来了剃头的主;他生意很可能就带来了吃饼子的主。老陈剃头刀刮出的头发碴子黑乎乎的,风一吹就散开了。赵二为了躲着这些头发渣子,搬得远一点了。他剃了一个头,就用干毛巾在人家头上掸掸。他很敬业,一个头剃到一定要到二十分钟,非如此不能歇,然后还要给人掏耳朵屎,刮胡子,剃眉毛。用一条蓝布篼给人围着,在掏耳朵的时候,顾客头仰躺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很舒服吧。这样的一个头才收五毛,理发店都收二块了,还不掏耳朵呢。
为了使爱吃饼子的人都能吃上赵二的饼子,天没亮的时候,她就做百十张饼子了。用棉絮袄子包着,等到抢手的时候,就把袄子抱出来,放在桌子拐。乘这个时候,给炉子加点煤。赵二一个劲地包,这只手递出饼子,那只手接过来钞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高峰过去了,接下来就慢条斯理,烤一个卖一个。赵二的饼子松脆爽口,偶然有回头客,赵二忙出了汗。这个说老板娘快一点啊,要上班了。那个说老板娘我等不及了。赵二恨不得多生双手来。不能让顾客们等久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耽误了顾客十分钟,就等于让人家掉了一块钱。她赵二只能让顾客们捡到钱,不能让顾客们丢了钱,只能让顾客们吃补药,哪有让顾客们吃泻药的。炉膛填得满满的,火势旺旺的。大家稍安勿躁,一分钟一个,十分钟是多少?大家都知道,这样简单的算术小孩子都知道。小孩子都知道,我赵二不知道,我赵二是个傻子。
只见面团在赵二手上翻飞,盘子大的饼子贴到油锅里,滚热的油将饼子爆得气鼓鼓的。面团发酵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酸,少一分嫌硬。没牙的老太婆也嚼得动。赵二的同事们来买,赵二就增大份量。一个个都是大肚汉子,活又重,给你们光沾,给你们便宜。老兰子来了,小能子就喜欢吃赵二的饼子。
“老兰子你一块钱拿三张吧,咱辆谁跟谁,你家的那个家伙能吃,你吃我的饼子不要你的钱。”
老兰子还不知足,央求赵二把方子告诉她,她也要自己做。
“老兰子我要揍你,你敢抢我的饭碗?”
老兰子嬉皮笑脸。
“老大妈你买我给你半价,你们老年人钱不宽松。赚谁的钱也不能赚你们的。”
一个人要是对老年人不好,就是做了没屁眼的事情。你还别说,世界上还真有人生了孩子没屁眼的。旧社会生了这样的孩子,说都不敢说,偷偷地将孩子扔掉了事。一说出来,就都知道这户人肯定做过不小的坏事,得到了惩罚。现在的人,生了这样的孩子,到医院做个手术就搞定了。
“老人家你们能买我的饼子,给我赵二撑撑门面、长长脸就是对我的支持。这是麦面做的,老年人要多吃麦面,营养丰富易消化,活络肠胃。”
勾腰的老太婆又来买了,是王大有的老丈母娘。她提着蛇皮袋,胳膊窝里夹着废品纸箱,她笑嘻嘻地递给赵二一块钱。
“老人家你日子过得怎样?”
她驼得厉害,身子弓成了大虾,一大清早就在外面捡破烂了。老了不中用了,捡点破烂维持着生计。
“你女婿不给你生活费吗?”
“那个堵枪眼的,不指望他。”
“老人家你今年八十几了?”
“九十二了,”
“我的乖乖这样的高龄还硬朗着,你好福气啊。”
“你没钱也来吃饼子吧,不靠你赚钱,你尽着吃。”
“是啊,要死了活不长久了。”
“老人家你驼得难过吧,我交你一个法子,把驼子育过来。晚上睡觉时,绑个棍子在脊梁盖,你尽量把身子靠在棍子上,几回就育好了。”
“你这个小蹄子,出的什么馊主意,没育好人就嗝屁了。”
生意如此红火,赵二得意着呢。她原来做过的工艺品厂,来了外国人,就把赵二叫去烤给老外吃。赵二还懒得干呢,老外饭量小,一顿就吃一个饼子。为这一个饼子跑腿费事耗油,不划算,就算老外吃三个饼子也不划算。但是老板说了,她不能顶嘴。老板每回都多给块二八角,赵二都退给了老板。外财不发命穷人,你以为你是老板就能多给人钱了,我非不要。
一回吃了老外很满意,后来每一次来厂里验货都只吃饼子了。
老外罢黜百食,独尊葱油饼。这倒帮老板省了钱,一个饼子就够老外吃了,老外太好打发了。赵二去送饼子去,那个鹰钩鼻子的家伙竖着大拇指称赞赵二。赵二听不懂,只听清楚一句ok,想必就是赵二的饼子ok吧。赵二识字不多,ok这个词很多不识字人都知道,她当然也知道了。
有人问赵二一天能卖多少钱。
“没卖多少。”她想瞒着,殊不知她的底细早被打探清楚了。她忙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口袋里装了一把绿豆。赵二卖出一个饼子,他就丢一个绿豆,卖两个饼子就丢两个绿豆。这样一早丢的绿豆,就是赵二卖饼子的数量。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不得了呀,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要发财了。
没多久就有人来搅局了。
头一次,是一个卖炒面的。那人跟赵二同事过,开始的时候,那人有点不好意思,看见赵二她就别别扭扭地笑。
赵二说你也干啊。她说试试看。那人的相好在厂里是机修工,人缘好。让他修机器的人都想巴结他,要是得罪他就给你机器好看!什么事情都要讲关系的,做生意也一样,小本生意也是这个道理。
赵二没人家人缘好,生意一下子就塌了不少。这不是最坏,只有她们俩个还是有饭吃的。这好歹也算是“好事成双”吧。
又来了卖油条的,这就演了“三国演义”。赵二觉得她不归魏吴,只属那刘蜀了。曹孟德是个坏蛋,睡觉被子睡掉了,人家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上,他杀人家头了。孙权也不咋样,他那国里没有什么能人。她就要在蜀国里,刘备桃园三结义,人够义气。刘关张三人好得睡在一个**。吃饭呢,谁烧饭?张飞烧,他烧的饭菜一定不好吃,关云长可能烧得要好一点。刘备就不会做饭,英雄豪杰们不做饭都下馆子。饭费谁付呢?今天关云长,明天张飞,后天刘备。或者都是张飞付,张飞家钱多,够他们吃一阵子了。
做人就要有义气,赵二也有结义弟兄姐妹,华子、浪子、小福子,他们是桃园四结义。蜀国有个诸葛亮,诸葛亮神了,什么样的事情都能算到。就算你家牛跑了,找他算算是跑到哪一方,一算就准。要是能把诸葛亮请来的话,她的摊子肯定能打垮别人的摊子了。赵二闲下来了,就想着要去请孔明。是带着礼品还是空手去呢,孔明先生不是爱财之辈,要是她带礼品就显得世俗了。这样也好省得花钱,要是爱财的人赵二才不去请呢。赵二便歇了生意,来到孔先生茅屋外:先生,请你略施小计吧,我的饼子卖不掉了。孔明羽扇一挥,似有点点金光。赵二叩拜在地:先生是明灯,你的明亮的光辉照亮了我黑暗的前程。
似乎孔先生也没料到。摊子一天比一天多,四家就是事事如意,五家就是五子登科,六家就是六畜兴旺,七家就是战国七雄,八家就是八仙过海,一直到九家九九归一,生意淡了。赵二猫瞅鱼一样看着顾客们,一个个从她的身边过去,她的眼睛也跟着转遛。她的那些同事都不买她的帐,老远就躲着她。
“躲什么呢?你愿买就买,不买拉到!少了你们买难道我赵二就活不成了?”
一部分人的生意好上来了,就有一部分人的生意塌下去了。三年河东三年河西,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卖炒面的用筷子把面抖的松松的,然后一点一点往盘子里盛。她要把面堆得如小山一样,这样看起来面真多。这女的一边讨好着顾客,一边损赵二的饼子。“那东西扔给狗吃,狗都跑了。”赵二也回敬,“那炒面跟蛔虫一样,吃到喉咙往上爬。”
还有卖烧烤的。乌烟瘴气,一把破扇子扇来扇去,顺着风向熏着赵二的眼睛。这家伙用毛刷把烧好东西放在酱里刷一遍。各种各样的调味品装在塑料瓶子里,瓶口都是筛子眼。烧熟的肉撒上调料,胡椒粉、香辣粉、腊肉粉、大烟葫芦粉。手倒拿着味瓶子,瓶子在动,他的嘴也跟着动,两条腿也跟着动。如唱戏的小花脸一样做出各种古怪的动作,招揽买主。
他奶奶的,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洗都不洗就用篾签子串起来了。这样脏的东西居然有人吃!生意还好得不得了。这家伙得意忘形,笑得嘴张得有碗口那样大。真不要脸,笑什么,卖了两个臭钱就翘尾巴,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工艺品厂老板家门口快成了十里洋场。有天津狗不理包子,有四川麻辣烫,有宫廷糯米圆子,有河南烩面,兰州拉面,有贵州牛肉粉馆。赵二的摊子改作“武大郎烧饼”,赵二不是武大郎,当然也不是那潘金莲。既然起了这么个名字,也有它的意义。赵二的丑老公,这个家伙个头矮、脸皮黑,跟武大郎有得一拼。他却不比那武大郎几乎滴酒不沾,他酒量比武松还要好,武松最多就喝十八碗,他可是要喝得五十六碗。在这里光说赵二老公丑有点不公平,他们两个都是丑人。
下面就把赵二丑到什么程度简介一下—赵二个头也不算矮小,由于自小家里穷没饭吃,为了一口吃喝,她上树掏雀子蛋煮吃,长了一脸的雀斑,她的脸像芝麻种在上面一样,有两粒大一点的雀斑就像两滴眼泪垂挂在腮上,这个还不是最坏的,又加上她是个兔唇,上天简直把所有的丑都给她了,因此上她也很自卑。来到这个浙江,相了几起亲,一般人都认不上她。拉板车的梅星也是实在找不到老婆才将就着同意她了。他也长得很丑,在丑的方面她和他打了个平手。他个头矮小,天生的偏头,脸只有一扑克宽,和老驴的脸差不多吧。而且还不平整,忽高忽低的。特喜欢笑,一笑口水就掉下来了。这样的两个人打了照面,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什么叫知音?在茫茫人海中两个丑人的相碰也算是遇到了知音。好像他们俩都在无声地说:我以为我最丑的,原来还有你啊。一次她把自己比作蚂蚁时,他对她说:“我是一只喜欢你的蚂蚁,愿意和你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爬来爬去。”
她和他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赵二老公出山了,开张那天放了个八千头的炮仗,噼噼啪啪,人都来看热闹。丑也是一个优点,就有人跑了好几里路赶来看武大郎的。他活干得不错,饼子厚实宽大,如帽子一样,生意也就回来了。生意回来的同时,他被人盯上了,是那个卖饼子的河南人。如果凭力气的话,他是拉板车的,决不输给那河南人。但是这个家伙暗箭伤人,早上他躲在路边,赵二老公路过时候,冷不防一瓢大粪就劈头盖脸地撒过来。好几个早晨都是这样,人蒙着面,也不敢确定就是他。这生意没法干,她老公索性不做了。
越到后来,这什么样的人都来了。卖桔子的,卖葡萄的,补鞋的,老陈的剃头摊子也被遮住了。但他生意红火死了,这老家伙乐得屁颠屁颠。老陈照顾赵二的生意,每天都吃一个饼子。赵二就要被排出局外,赵二的饼子越渐没人买了。同行们的饼子比赵二的要大很多。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她的货站不住脚了。她很纳闷,饼子做那么大,已经赚不了什么钱了,为什么别人的还比她的更大呢。他们用地沟油?世界越来越稀奇了,什么样贵的东西都有,什么样贱的东西也都有。
罢了罢了,这个鸟生意不是生意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把摊子移到了别处。
赵二混得也行,攒了钱盖了新房。住在自己盖的大房子,心里就踏实了不少。房子盖成了之后,老家的兄弟姐妹们要来赵二这里看看。房子没有盖之前,赵二坚决不许他们来的。在桔子上市的时候来吧,好给他们一家装一口袋桔子,起码要一百斤。四个兄弟姐妹还有爸妈,一共要买五百斤桔子。赵二打算好了,都要买贵的好吃的。
“桔子是买的?太不像话了!黄岩这地方产桔子,没桔子就等于没粮食!”
她想他们了。梦里千里跋涉,翻山涉水,冲破一层层迷雾,终于落在了故土那一方。兄弟姐妹们就要来了吧,她几夜都睡不着。睡不着觉干活也不耽误,她攒了好多钱,买了很多菜。还新打了一张松木桌子,油漆得光可鉴人,给他们打牌的。
接到长途电话,他们从家里出发了。电话打到隔壁小店,小店阿婶来通知赵二的。她欢喜得逢人就讲。
赵二早早收了摊子,烧了桂圆茶温着。等他们一到就先喝茶,然后是做饭的事情。菜洗净切好,肉片好码在盘子里。姐姐炒吧,姐姐的菜炒得好吃。姐姐和妹妹一来她就轻松了,她们要把赵二家的灰尘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楼上楼下,连电灯绳子都抹得一尘不染。
姐姐烧饭硬要节俭,舍不得吃赵二的。他们一个人凑了几百块钱给赵二,说来了就是看看,不能吃她的。这下赵二火了,谁说我没钱了!我钱多得很,一般人都没我多。
打牌时,妹妹和妹婿占了两方。姐姐在一边看,姐夫是不赌钱的,但在家里打输赢都不心痛,他也坐了一方。哥哥最喜欢赌了,好像不赌钱就不能过日子一样。赵二也在旁边看,她把茶水烧好供应着他们。她说赌博是浮事,她浮事不做。赵二看人家赌钱心里很急,什么事情不好做,偏偏去赌钱。能保证天天赢吗,就算天天赢也没意思。人是要创造生活的,赌钱有什么出息?但是兄弟姐妹们都喜欢,她也就觉得赌钱是不错的事情了。
哥哥一边打牌一边问:“这些年忙得怎样?”
“一般吧。”
“一年多少收入?”
“几千块吧。”
“做的什么营生?”
“卖葱油饼子。”
赵二的三轮车子就在外面,指给他们看。
“这个破事能有饭吃?”
“还行,一个月最不济也塌不掉一千块。”
“那倒可以。”
“开头的时候生意好得很,后来摊子多了,有人欺负人。”
哥哥把牌往桌上一拍。“那个王八羔子欺负你?他是不是皮作涨了,明天带我去收拾他。”
“哥,我早就想让你来打人了,好多人都欺负我。”
“要是在家里哪个敢欺负你,你哥剥他皮,蒙个小鼓。”
“哥你那些朋友也没在浙江混的。”
“你哥好友三百多,要说哪里的都有。一个两个打水不浑,真到了要紧关头,你哥我带一批人马来打他个狗日的满地找牙。”
姐夫不同意,妹婿也不置可否。
“和气生财,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明天你带我去会会那个东西,给他两句狠话。”
“哥啊,算了吧。”
妈妈累了,赵二就陪着她去睡觉。妈妈问这个问那个,叫赵二不要跟人家闹事,吃亏常在。让人一尺,自己就多了一份宽心,心宽了,就事事顺心。
“好啊,妈,都听你的。”
打了牌结束都十二点了。哥哥找不到厕所,家里有马桶,他不习惯。最后他在邻居家墙根边拉了屎。
翠芳见到赵二就说,“你们家的亲戚乱拉屎。”
“哥啊,你也不说一声,早知道就早来铲掉好了。”
翠芳对赵二很不错。赵二摆摊子时候,忽然肚子痛,是要生孩子了。幸好翠芳在厂里上班看见了,都是她跑的腿。她走了好几里路去医院给赵二送红糖。
赵二老公带着他们出去游玩,还在一起照了像。赵二不让她丑老公也搁一块照,被妈妈说了一顿。“丑俊都是自家人,哪能不让照相!小孩怎么不懂事。”
妈妈七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妈妈一辈子图热闹,哥哥姐妹们都叫妈别出去玩啦,老了跑路腿痛的。妈妈不高兴,跟赵二说,这些鬼门就知道不带我出门,来你这里不是我争取要来他们哪里给来,明天出去玩要是下雨让你们都去不成才好呢。赵二说妈妈你放心我给你去,我们都去。她跟哥哥姐姐们说,妈妈要出去玩,干嘛不给去呢,这也是不孝的。
没几天,他们都要回家了。
还不如不来,刚住得熟化化的又走了多难受。不给你们走!你们要走我跟你们急!终归是要走的,怎么能强留呢。姐夫是乡政府干部,请假来的,妹家开着店子也关了门,哥哥也是个大忙人,只有妈妈是闲着的,妈妈留下吧。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忽然就走了,变得空****的。赵二被掏空了一样,好似一场梦。可屋子里还有他们的气息,空气里回响着他们的话语。这把椅子还有着母亲的体温,姐姐和妹妹就在帮她打扫卫生,拖地抹墙壁。刚才还在一起吃饭,现在就无影无踪了,只有碗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码在碗柜里。
他们已经走远了,赵二跑出去,怎么也看不到他们身影了。她老远看见一个背影,跟哥哥很像,她紧跑着去追赶了过去。
她的摊子移到了学校门口。这里只有三个摊子,一个卖糯米饭的,一个麻辣烫的,赵二来得最早。锅放到炉子上时,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一个个背着三十多斤重的书包,像磨盘子压在身上。幸福的娃,有家长接送,心疼的不得了。
旁边几个捡破烂的,瞅着孩子手上的饮料瓶。这边一扔下,那边就捡起来了,来不得半点的迟疑。有捡剩饭剩饼子的,一早晨能捡到一小盆,够一头猪吃个半饱了。小孩将自己吃剩的丢给一个老太婆,像是赏赐老乞丐一个大肉包子。老太婆笑嘻嘻地接过来一看,这么少啊,孩子你怎么不多剩一点。
在这里卖饼子很有趣。孩子们都先给钱,一下子收来了好多钱。孩子们是不说谎的,问谁给了钱,给钱的就举起了手。赵二把给过钱的孩子的饼子做好了,接着做没给钱的。
一个老家伙拎着个帆布包,在墙根边上一放,眼睛骨碌碌转着四周瞧了瞧。“抽奖吶!”孩子们就围过去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个孩子有幸摸到了三元钱,那所有孩子全跟着抽奖了。
真他妈的混蛋,连小孩钱都骗!
孩子们都来吃饼子吧。面是北方的面,北方的麦子是雪的化身,它从严冬中走来,经过了冰霜的洗礼。麦粒是老农的肤色,它们朴质自然。油是老家的小磨油,手工作坊里弥漫着菜花的香,那是风的气息,云的气息,北方黄土的味道。
一位老师模样的人站在赵二的摊子边,手里拿着纸笔。老师这是干什么的?他没有跟赵二答话。他把那些买赵二饼子的小孩全部记了名字。
要在全校开批斗大会,赵二后来才知道的。赵二就不搁学校卖了,不用老师来撵她走。那些小学生因为吃了她的饼子被批斗,还不如批斗她一顿来得痛快。她这个流动摊子,害人不浅。老师要把这些孩子们斗倒,给孩子戴上高帽子,贴着标语云:买流动摊点的跳梁小丑。
老师们现在都聪明啦,一边教书,一边摆着摊子,卖点小吃找点外快。各种各样的小吃琳琅满目,有油炸,有烧烤,有水煮豆腐干。外面的摊子有的老师这也有,老师这要贵一点,老师们的手制出来的东西可不一般了。老师是能工巧匠,独具匠心,老师们辛辛苦苦地不仅为孩子们的教育操劳,还为他们的零食挂心。孩子你真乖,你干脆别吃饭专吃零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