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的大脑里,时间这玩意儿,不像在现实中这般固执,永远流逝,一去不回。时间在人的思想、意识和想象里,更像季风和洋流,时而朝这边刮,时而朝那边涌,时而顺淌,时而逆流。在时间面前,多少陈年旧事,都可以像河面来来往往的小船一样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仿佛隐藏着无限风情。
我知道,多年前的那个仲春,是一个无法忘却的噩梦。那一天,对于这世界上其他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对于我们,却是至关重要。那一刻,狰狞的命运之神,差一点,就把我们的咽喉扼断。
如果那次我们不幸丧命,那我们的生活、事业和一切,就都不会再有下文。生命不延续,就像枯萎的树木不再长出新叶。我也不可能在这里驰骋思绪,触摸电脑键盘。不可能在劈劈啪啪的敲击声中,写下这些断断续续的文字,记录我们的故事。我们的一切,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早该戛然而止。
所以说,我们是幸运的。对一些人来说,上帝不肯眷顾他,他就不得不消失。那一次,我们拜访了死神。碰巧,全能的上帝及时睁开眼睛。在上帝仁慈的目光里,我们——这个罹难群体中的一小部分——仅仅是一小部分!——才得以幸运逃脱死神的追杀。从那时起,我才明白为何彩票总是少数人中到。是的,幸运是有指标的。
那天的事件之前无法预料。跟天气也没有关系。天气其实很好。无论是飞机始发地北京,还是终点站深圳,到处都阳光灿烂。我依然记得,这天的天气预报说,深圳天气晴好。地面气温摄氏22°。风力2~3级。上飞机前,我认真研究了两地的气候。因为是春天,暖洋洋的春风,让我们身体内某些青春的东西释放出来。不过,这次上飞机,我很难过。约一年前,我怀揣一个梦想,从北京来到广州。而现在,我却是才从青岛告别女友黛黛——不是简单的告别,而是永远地告别——她在海滨浴场游泳时淹死了。我好伤心,我知道她的父母不同意她嫁到南方来,他们若知道会发生意外,一定会让她跟随我来南方的。告别黛黛以后,我回到北京总公司,去处理了一些遗留的问题。我辞去了总公司在广州分公司的工作,然后在精神恍惚中,乘飞机从北京来到了南方——我选择的新城市是,我所陌生的深圳。
飞机舱里,乘客不多,我机械地寻找我的座位。在机舱中部,一位可人的空姐帮助找到了属于我的座位。航空座位在设计上有一套,弧线漂亮,除了有点狭窄,其他一切OK。我坐下来。
没容我缓过神来,周围忽地涌进来许多拎着行李的乘客,很快就塞满周围的空间,转瞬间左右都是人。左边是个老妇人,坐下就打瞌睡。裹满白发的头颅,耷拉在胸前,像在祈祷。右边是个胖男人,沉默寡言,巨大肥胖的身材,在空中便将我的空间挤去若干。粗重的呼吸,一张一弛,像是跟大家抢夺机舱里有限的氧气。
飞机很快就起飞了,在天上盘旋片刻后,一头朝南飞去。不知道为何?我的身体莫明其妙不舒服起来,怎么坐都难受,空姐过来嘘寒问暖,我嘴里说没事,可扭曲的脸告诉她,分明不是没事。头脑胀胀的,仿佛电脑里密集堆积的集成元件突然损坏,造成部分线路堵塞或断裂,使若干功能丧失。手臂不能像平时那样好好的垂在肩下,脚要是能够横搁着就好。周边座位挤满了人,像堆满货物的仓库。我挣扎着,脑袋像电影里的伤员一样歪歪的,倒向过道方向。空中小姐走来,修长的身姿,丰满的胸部映入我的眼帘,胸前有只精致小牌,上面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陈旎。
陈旎相当美艳,有一种勾人魂魄的美。她是训练有素的空姐,笑容灿烂迷人,同时又传递着职业化的气息,脸颊两只小酒窝,对困顿中的我,蓦然产生了那么一点吸引力。我按亮服务灯。
陈旎像凭空冒出来似的,很快出现,半蹲在旁边询问我需要什么。
“有水吗?”我说。
“有。”她跑去,端来一杯热水。
“什么?热的?不要。我要凉开水。”我说。
她又跑去端来一杯清冽的矿泉水,我皱了皱眉头。是的,黛黛喜欢吃水果,尤其喜欢吃苹果。我问:“有没有水果?”
水果?飞机上当然没有水果。
“这是什么飞机?连水果都没有?”我忿忿不平地喊起来,自己都感觉自己好没礼貌。
“对不起,先生。……要不喝点苹果汁?”她依然彬彬有礼,问我。
旁边的一位先生,感觉是爱打抱不平那一族的——后来,几年以后,我们有幸认识了,——才知道他叫唐爱国。此刻,这个鲁莽的男人仗义插话,指责我说:“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这是飞机,又不是超市。”
飞机不是超市,这个我也知道。可是,这关他什么事?我正想回应他,可是那人大胆恼怒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我自知理亏,就问:“没有水果就没有水果吧。总有热毛巾吧?”
陈旎平和温柔说:“要热毛巾?我马上给您拿来。”
这些小小的伎俩,显然给她增添了许多辛苦。她将热气腾腾的小毛巾用小托盘端来,我有些羞愧。
我的身体,忽然不争气起来,痛苦挤满了我的脸。她或许以为我又在找岔子捉弄她,不知是出于恻隐之心,还是真的体察到我的痛苦,她仍然不时主动过来关心我问候我,神色之焦虑,眼神之亲切啊。
“先生,您哪儿不舒服?需要什么药品吗?”她轻柔地问。
我摇头。她看了看我,又细心送来一件驼色毛毯和一只白色小枕头。那会儿,我的内心,这才开始感觉到一点小小的温暖和安慰。
我不知道我的身体犯了什么毛病?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的呀。我得申明,我不是疟疾病人,需要毛毯裹住发冷的身体;也不是老人,要用毛毯和枕头铺一张舒适的床铺。天晓得,我只不过是想要将脑袋和肢体,重新放在合适的位置令它稍感舒适。在平时看来,这样的要求简直奇怪之至。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我为何会有如此古怪的念头呢?
既然肢体不能易位,脑袋也不能搬家,那我就不得不起身走动走动了,待在这逼仄拥挤的座位上,只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这样想,我就站立起来。胖男人粗鲁地朝我吐了一口气,有些腥味的呼吸,差一点让我晕倒。我屏住呼吸,贴着座椅挤出去,结果还是撞着了他。不过,我没有去理会他的不满。机舱前面是头等舱。那里有一个空姐守候着,不让我去。我只好朝后面大片空座位走去。
后面座位零零落落,仅仅坐着三五位旅客。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感觉舒服多了。是的,离开那儿是对的。只是,我弄不清楚,为何在这里,我就感觉舒服呢?我是个好奇的人,为了检验一下自己奇怪的身体感觉,就又返回原地。肥胖男人见我没事来来去去的,立即面有愠色。我来不及感受他的恼怒,脑袋很快疼痛起来,胸口顿时也有些沉闷。我昏头昏脑的,挤过他又回到后舱,奇怪了,头疼感居然又消失了。
虽然不想待在这里,可是我也不想回到原先的座位,我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我神情恍惚地站起来,空姐陈旎及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先生,请您坐下好吗?飞机很快就要着陆了。”
听了她的话,我迟疑了一下,径自坐下来,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不经意的偶然的决定,居然救了我一命。从这个意义上说,简直就是陈旎的一句话救了我啊。所有的意外,总是在我们认为正常的时候发生的。我现在所说的意外,不是说我们乘坐的飞机突发故障掉下去,这样离奇的事故当然没有发生,飞机平安降落在深圳宝安国际机场。我们全都认为安全无恙,轻松嘘了一口气,纷纷起身取行李。只是,到了这时,大家完全没有想到,意外却突然发生了!飞机在驶向停机坪途中,被一架失控的大型客机撞过来。天呐!两架大型客机相撞?那轰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今生今世,我都永远无法忘记!我的天,我们的飞机,被拦腰撞断了!
大火很快熊熊燃烧起来。我的登记卡所标明的座位位置,也就是机舱中间,——那架飞机正是从那儿撞过来——后来才知道,那架飞机被劫机了——失去控制的飞机,将我们的飞机狠狠地撞成两截。据说,附近整个区域的乘客,几乎无一幸免。换言之,他们全都死了。——天呐,本来,我的座位也是在那里的!我的天,我的天啊……那个白发老妇,那个胖男人呢?想起他们,我惊魂未定。几分钟前,他们都还活生生的存在着。短短的一个瞬间,一声巨响,一片灼热火光……他们就无缘无故地永远消失了。
啊,那轰然一声巨响,那拔地而起的巨大火焰,那阵阵浓烟和热浪。整个世界立刻到了末日。那个不同寻常的时刻,我几乎无法呼吸。周围,是惊恐万状的惶恐与喊叫,是疯狂的哭泣和咳嗽。此起彼伏。火光闪烁。世界毁灭了。
事件发生后,据说,所有后来活下来的,他们都记得可怕的血腥和大火,记得难言的惊惶、昏迷、抢救与安置。在那些不幸的人中,我是最幸运者之一。几乎完全安然无恙。记忆中只有一段剧烈咳嗽,然后昏死过去。然后是一段长长完全空白的记忆。我隐约感觉,我被救火的白色泡沫喷了一脸,差点窒息。幸亏这白色泡沫让我苏醒。当时我知道自己被抢救出来,听见他们不停地说:“别动!你现在正被送到机场医院,你不要乱动!”
我怎么知道自己是否乱动呢?后来,我清醒过来。有那么几次,我想跳下病床离开,可是穿白色衣裳的医生和戴蓝帽的护士都不让我走。他们说:“喂,小伙子,你必须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不知道他们要观察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所谓的一段时间是多长?我不愿意待在医院里。后来,趁他们不注意,我借口上洗手间,偷偷跑出来。我像美国士兵阿甘练习跑步一样跌跌撞撞向前跑,跑到温暖的太阳下面,跑到青草疯狂生长的地方。
啊,我像逃犯那样,轻轻抿住呼吸,踮起脚尖,回头眺望着远处现代化气息的医院建筑群,长长舒了一口气。在附近的小镇,在烈日照耀的路旁,我晕晕乎乎地就登上了进城的巴士。
就这样,我终于进入深圳城。我的行李因为放置的位置靠近大火,而被完全毁损。里面有我的衣物、书籍和一架双筒军用望远镜。幸亏我随身带了一个背包,毕业证、身份证、户口簿、学位证书都在里面,没有丢失。那架双筒军用望远镜呢,是一架俄罗斯产的、我大一暑期去山东的威海买的,是用来夜观天象的眺望工具。在此之前,我用的一直是一架国产货,后来送了同学。忘记说了,早年我是个业余天文爱好者,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冒着寒冷或者酷热,独自爬到学校的天台上,举起双筒望远镜去看漆黑夜空里满天的星星。我特别喜欢北极星,也喜欢北斗星。夏夜里,滔滔银河系争奇斗艳的漫天繁星,让我欣喜若狂。那是一段奇妙的经历。如今,我至爱的望远镜横遭毁损,我真是心疼得要命。好在到了南方,夜晚用肉眼也能看到很多闪烁的星星,其中特别开心的,是竟然看到了传说中的老人星。老人星的南面,还有许多星星闪烁。
去青岛时我就辞去了原来在广州的工作,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在青岛待多久。当时,也不打算再在广州继续待下去,既然黛黛不能来广州,我不如就放弃这个地方罢,也许可以在青岛找份工作。然而,我却是在悲痛中离开青岛回到北京的。北京的同学好心地力挽我留下。可是,目睹与黛黛一起住过的熟悉校园,一同亲昵吃饭的校园餐厅,经常去看书的图书馆和玩耍的球场,我无限伤感而痛苦,坚决不肯留下来。北京的同学就说,既如此,那不如去深圳好了。那是个移民城市,该比广州更适合外省人生活。谁能够预料到,初来深圳,我居然极其骇然地目睹并亲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有那么不算短的一段时间,我头晕,记忆力差。情绪不稳,郁闷难当。跟之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每天清晨,坐在出租屋里前任房客留下的穿衣镜前,望着镜里那个憔悴的男人,我诧异不已。那是我么?竟然变成这副丧魂失魄的模样?我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镜里那个人,也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我感觉到疼痛。镜子里的那个人痛不痛呢?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呢,我只看见他疼痛地咧了一下嘴唇。
多日以后,心态稍微平静,头脑却开始隐隐作疼。可是生存的压力迫使我不得不出门寻找工作。是啊,我不能坐以待毙,无所事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也没有闲情逸致去看星星。不知是否因为情绪受到影响的缘故,一贯好使的眼睛,最近像蒙上了一层白翳。唉,每一颗星星都那么遥远,连我们头顶最明亮的北斗七星,都像在迷离的湿雾中闪烁不清。唉,是时候了,我该出门去找到那张我赖以果腹的饭票和菜票。天亮醒来,洗了一把脸,换了件整洁的衣裳,走出这临时租住的出租屋,我要尽快找到工作,否则真的没法在这连喝水都得花钱的城市待下去。
挤上公车来到拥挤的人才市场。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尽快从死亡的惊吓中逃离。我要在寻找工作的奔波和忙碌中,刻意忘却刚刚历经的灾难和不幸。
工作不好找。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司,像银行门前的石头狮子一样冷漠。那些主管人事的公司官员,满腹狐疑,上下打量我,仿佛我是从监狱里释放的犯人。
年轻的考官用粤语——有时也用英语,议论我,或者讥讽我,没准他们认为我听不懂呢。
“他的精神有问题?”一个肥胖的男人这样问他的同事。他的眼睛很小,跟那张大脸很不相称,小眼睛怯生生的,躲在一副小小的椭圆形眼镜的后面,只有眉毛间或一跳,才能感觉到他也许在偷偷地打量人。这容易使人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后来才知道,此人便是大权在握的人事部经理。现在,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脑满肠肥一类的用词,居然可以用在区区一人事部经理的身上,时代真是大大的发展了。以前,只有在西方电影里,才能看见这样的肉食动物,现在却满不在乎地坐在我的跟前,压得椅子吱呀吱呀的响。他这样没有礼貌的问话或者质疑,一下子就让我生气。呸,你的精神才有问题呢。瞧他那副肥嘟嘟的样子,哪里像人?简直就是一堆肥肉嘛。官方公布的腐败官员,经常就是这样一副尊容,不消说,这不良的联想,大大降低了我对他的预期,我对此次应聘基本不抱期望。你瞧他傲慢的神态!公司的员工——那些可怜的下属们,则不停地附和,拼命点头,像听话的学生,好纳闷啊,这是些长大成人的成年人么?
我以为只要审查我的各类证件就可以,可是,哪里知道,他们却将我的大学毕业文凭,翻来覆去,把玩若干遍,然后抬头盯着我,仿佛要瞧出什么破绽来。
“你真是大学生?”
操!何止是大学生呢?我正欲说话,他们齐齐的都笑了,有人说:“哎呀,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是北京名校毕业的?还是本硕连读的研究生毕业啊,就这穷酸的模样——可能吗?”
不可能吗?我烦躁不安起来,想接着他们的话回答。另一个男人,瘦骨嶙峋的身材,尖嘴猴腮的模样,说起话来像女人一样的细声细气,他说:“哈,思想史?什么意思?爱咋想便咋想——就是‘思想’吗?喂,‘思想’还有史吗?我怎么觉得这么好笑呢?学‘思想’?你学这个有啥用?——我们公司不需要这样的空想者,我们需要实干家。懂么?”
“对呀!再说,它也不是热门专业。”又有人品头论足说。
不是热门专业?这我是知道的。我学的学科,在经济发展时期,不是人所共需的专业。我也知道,只有那些专业,譬如经济、金融、信息、计算机、建筑、设计和管理之类的学科,才更受到欢迎。我学的学科,不实际,也不管用。用一个时髦的词,缺乏可操作性。缺乏操作性的理论,还能叫理论吗?现在,他们全都乐呵呵地瞧着我。嘿!北京,名校。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的专业。现在这个年代,关于人脑子里那些深奥或者浅薄的东西,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的专业,都倍受歧视甚或嘲笑。不过呢,他们也许会喜欢我的学校?好歹是名校呐。
他们低头窃窃私议一番,然后问我:“嗯,不错。我们看了你的证件。学历证,学位证书,研究生证,身份证……嗯,很好,都很好。只是,只是有个小问题……你的大脑,是不是受过什么意外伤害?”
“你们是说,我的脑子有问题?”我很吃惊。
“我们没有说你脑子有问题。很抱歉。我们是说你的大脑……你看起来,神情相当疲惫,而且无法集中注意力。你知道这是几根手指头吗?”那个大腹便便的人事经理,在我眼前举起两根肥腻的手指。
“二。”我脱口说,像精神病院的病人。咦,为什么是两根手指呢?怎么会是二?哈,那不是V吗?“二战”时期,美国大兵们喜欢举起两根手指表示胜利。呵呵,那么是V了?我不由得惊喜起来。天!谁不知道V啊?那是庆祝胜利的最简洁最热情的表达呀。嗬嗬!难道,他们同意啦?
我立即被感染,咧嘴笑了:“你们同意录用我了?”
他们面面相觑。尖嘴猴腮的男人,悄悄朝人事经理凑过去,说:“经理,……他的嘴巴有点歪?看清楚了没?”其他人听见,也好奇地围近来,换不同的角度来看我,想要看看我的嘴巴,是不是真的歪了。
胖墩墩的人事经理,机巧收起肥手指,正色说:“谁说的?谁说你被录取了?”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比拟了他刚才的动作。我的两根手指,就放在他与我之间。当然,与他粗俗肥腻的手指不同,我的手指年轻而挺拔,甚至可以说得上秀美。当然,仍是有些不够自信。
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我有些茫然失措。我迷惘地望着自己的手指,说:“你,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意思?他们全都笑起来。
“他可真逗。”有人说。
其实,他们才真逗。他们其实是蛮聪明的,不费吹灰之力,就看懂了我的意思。既然看懂了,为何又不肯承认呢?他们所崇拜的美国人都很喜欢伸出两根手指的……美国人喜欢欢欣鼓舞地喊叫着:“OK,OK!YES,YES!”现在,深圳人也不赖呀,动作前卫,思维新潮,与国际接轨……哎!真是个国际化城市……望着这些聪明人,我不由得咧嘴笑了。
不过,那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太讨厌了,他总想坏我的事,他跟人事经理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虽然他有意压低嗓子说话。他向那人嘀咕着说:“经理,我看这个人的脑子是有问题。”
为了这个,我很生气,我知道最近脑子不太好用,表达起来也有些词不达意,可是绝对不是什么有问题。我是个正常人。从出生起便是一个正常人。如果人们不再称赞我是神童,也就罢了。哼,居然会有人说我不正常?我结结巴巴责问他:“你、你说什么?”
他们见要吵架,便息事宁人。“哎,不是说你、不是说你。不要见怪。”
你们的大脑才有问题呐。你们这些人不明白,做考官的职责就是尽量去了解人理解人尊重人?我被激怒。从前被激怒,可以义愤填膺,不知为什么如今被激怒,我却说不出话来。是不是我真的太年轻了?我恼怒自己。现在,我所能做到的反抗,就是怒目相向,拂袖而去。
几经周折。后来,在一家自诩为很大的贸易公司的人事经理那里,我又遇到了怀疑的阻击。那个自大的家伙,傲慢地坐在黑色大班椅后面问我:“你为什么总是不合时宜地保持沉默?问你的话,要立即回答!……告诉你,我们做国际贸易生意的,是不能反应太慢的。”
反应太慢?我费劲地想了很久。天呐,像我这样的人,会反应太慢吗?我有反应太慢吗?
估计,相比以前,我说话的节奏,的确是慢了一点儿。然而,从另一方面看,这不也可以视为一个人富有教养的表现?在这个礼节被大肆破坏的国度里,我敢说,相比那些乱哄哄、出言不逊的家伙,我的修养老好了。说起来,如果没有被飞机灾难事件伤害和影响,我的思维,我的大脑,我的反应,甚至我的条件反射,难道是你们这些臃肿的肉团似的家伙可以比拟的吗?再说,即使是你们这样并不正规的考场,你们问什么,我不都尽量给予了正式、准确详尽的回答吗?
尽管如此,最后,我还是被所有公司拒之门外。那一段时期,尽管短暂,仍然是伤心黯淡的日子。唉,往事不堪回首。
就本质而言,我并不是那类木讷和愚笨的人。我只不过是有些固执。倘若真的愚笨,我怎能从南方默默无闻的小村庄,以比同龄人更低的年龄考上北京的名校?当然,我心里太明白了。飞机撞机事件,改变了我原来正常的一切。不过,我相信它只能短暂地改变我。我旺盛的机体一定会很快恢复正常。原因只有一个,毕竟我是如此年轻。生命有它自己的轨道。一个月后,头晕的毛病果然渐渐消失,我的行动又恢复了轻松和敏捷。走在深圳溽热的路上,我可以连蹦带跳,一往无前。现在,我重又像这座同样年轻的城市一样热情而躁动。机体在重新积蓄能量。可是,心理却遭受了打击。也许是我不够幸运,至少我不够这座城市幸运。一个人初进这座城市,本该有一个好起点,而我年轻奋发朝气蓬勃的生命,却意外遭逢了不该遭遇的挫折。那些掌握年轻打工者命运的家伙,居然还可笑地给我贴上不合格的标签。或许在他们眼里,我持有的文凭也都是假文凭,是花几百元钱在地摊上买来的文凭。如果文凭不假,那么我这个人的脑子一定也有问题。
我记起了洪老板。虽然他是香港人,可是对于我来说他几乎是伯乐。正像深圳是靠着香港发展起来的,初来深圳,他即施我以援手。依靠他,我才得以在这里立足和发展。洪老板递给了我来到深圳特区后的第一副碗筷。当我来到深圳,这些锦衣玉食的内地同胞,——只不过比我早来深圳,居然无缘无故歧视、嘲笑并打击我。几年后,我决心独自创办一家公司。公司虽小,却是新的开始。此外,还需要说明一下,那时整个社会风气就是这样,创业才有前途。在洪老板的公司里,我曾经刻苦学习专业技艺和管理知识,这些宝贵的经历,对我很有用处。后来,韩潮出现了。其他人出现了。我得以结识一群生死与共的朋友。说起来,韩潮经历了跟我一样的命运。当时,他也是那架不幸飞机的乘客。一个受害者。同时,也是一个幸存者。正如俗话说的,我们曾经同在一条船上。飞机罹难的次年,他开始登报寻找像他一样的幸存者。那些万幸终于活下来的人。
是他,使我们郁闷的生活,发生了根本转折。
韩潮是个商人。在深圳经营饮食娱乐业多年,事业有成。登报那天正是四月一日。黄昏。碰巧,我正坐在街边的一家陕西风味小店,就着绿豆稀饭吃土豆饼,这里的绿豆稀饭二元钱一大碗,土豆饼呢,三元钱一张。我吃着晚餐,脑子里正焦虑地思考着我草创之初的小公司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桌上是一叠别人丢弃的当天的晚报。抬眼扫去,一小块黑色的文字像火焰一样触动了我的神经。天啊,何止是触动了我的神经?那些文字,一个一个,沉重而尖锐,像铁钉直扎进我的心里。读完报,我情不自禁偷偷抽泣起来。
报纸是这样写的:
寻人启事
数年前的今天,我们乘坐的飞机突然被撞。不是从空中被撞断掉下来,而是在地面驶向停机坪途中,被另一架疾驰来的飞机撞断了。没人会想到,地面相撞的飞机也是那样可怕,那次因劫机而引发的撞机事件,致使两架飞机的乘客均死伤无数。
那些可恶的人,为了一己之利,给这个世界制造了太多灾难和受害者。我们诅咒这样令人发指的无辜伤害……
如果您是这架被毁损飞机的无辜受害者,如果您有幸还活着,我真诚地向您发出热忱的邀请:来吧,让我们走到一起来。死亡没能夺走我们的生命,罪恶只能将我们联系得更紧。
期待您的出现:电话号码……
幸存者:韩潮
不消说,报纸刊登的启事,说的肯定就是我们若干年前发生的那起著名撞机事件,当时本埠所有的大小报纸,电视台广播电台纷纷作了轰炸式的报道。那个因恶毒劫机而制造巨大灾难的家伙,受到整个社会的严厉谴责。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许多人仅仅因为某个别的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被迫受到死亡的威胁和无可挽回的损害,这太不公平了。要知道,一个人生来并没有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每个人都有权要求活着并且活得更好。此时,我读到报纸刊登的这些文字,当即十分激动。擦干眼泪,马上按照报纸提供的电话号码,给韩潮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恰好是他本人,他的声音低沉,亲切,让我充满温暖,霎那间,我感到我们真像是亲人。几天后,按照报纸约定的时间,我迫不及待地出门寻找出租车,飞快地跑到他的公司去。我记得,当抵达时,好几个人已经先我而到。大家坐在他公司的会客室里,每个人都冲动热切,热泪盈眶。宽大的黑皮沙发埋住了我的身体,美丽年轻的女员工,悄悄地为我们每人泡好热茶,我们絮絮叨叨聊着当年可怕的情景,泪水像晨雾一样打湿每一双眼睛,话语常常被哽噎住。
后来,有点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来了一个吃白食者。那是个胖男人。这人和当年在飞机上坐在我座位旁边的那个胖男人有点相像,都有些邋遢。可是不待他开口,我已经知道此人不可能是那个人了。那胖男人早已在那次飞机事件中不幸遇难身亡。此人虽然邋遢,却很圆滑机巧,他装出熟稔的模样,对现场的所有人都像是老友似的点头,打个招呼,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真有这样的人吗?通过这样的方式,真能够骗吃骗喝吗?倘若他出席的是那些马大哈主持的公款宴会,那样的机会倒是有可能发生。可是,要想在我们这里混吃混喝,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深深期待并且热切关注的。我们必会细心询问,热情接待,还会登记造册,没有一个人会被漏掉。况且,我们还有韩潮这个经验丰富机敏老练的男人,他观察那人的举止,洞悉他的作为,早已疑云密布。事实上,只要询问当年飞机上一些具体情形,倘若没有亲历过,是很容易露馅的。果不其然,面对询问,他吱吱唔唔,无法应付。大家平静地注视着,没有人去质问他。反而是他自己无法忍受,嗫嚅不能言,最后只好灰溜溜夺门而去。
他来做什么?——我知道他是想来混点好吃好喝的。只是,尽管如此,我依然会纳闷。是啊,没有亲历那场生死灾难,坐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后来,张曼联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曼联。后来才知道,我与她,还另有不为人知也不为我知的隐秘故事。我们之间也因那特殊意味的隐秘故事而愈显姐弟情深。此中缘故,你只要慢慢读下去就会明白。见到曼联,大家眼前一亮,人的美丽真是不可思议。曼联英武俊俏的脸,意气风发,生动含韵。她穿一身标致的浅红职业套装,系了一条洁白的小围巾,像云朵一样在胸前飘动。后来我才知道,那都是她自己公司生产的产品,高挑俊俏的她穿着它,自己就成为自家产品的最好时装模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