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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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西北轰隆隆的奔驰中,在一望无涯的粗犷的原野中,在辽远沉默而粗砺的壁画一样的世界里,我站在列车上,在车厢的撞击声中,偶然与唐爱国接通了电话。然后,知道或者说发现了我们聚会的时间。这个时间一直都存在的。对我,只是暂时忘记。

生命中最可珍视的,是生命与生命的认同和尊重。我们从同一架飞机中幸存下来。这就有了奇妙的聚合离散故事。因为这罕见的经历,我必须回去,回到深圳去。哪怕我来到千里之外,站在这不见人烟,寒冷异常的大戈壁滩上。哎,只可惜,我还来不及仔细审视这荒冷的原野,来不及想清楚我与它及南方城市的关系,为了四月一日这一天,为了这我们极为珍视的日子,我必须打道回府。

幸好,在大西北的边远小镇,我终于停留下来。停留才能往回走。天寒地冻,我裹得厚厚的,像一头行动迟缓、笨拙的狗熊。因为车票的原因,不得不在尘土飞扬的小镇,寂寞地待了一夜两昼。那午夜极度的寒冷和白昼阳光的直射交错在一起的酷烈风光,让我在大自然神奇的更迭中渐渐冷静下来,我拥有短暂的空闲,可以谛听自然的鸣唱,认真思考曾经困惑我的问题。后来,我买到了回程的车票。那儿两天才有一班列车通过。在那座无名小镇,我无聊地四处溜达,蜷缩在那简陋得四处漏风的小车站盼望列车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终于,我登上南下的列车。那是与来时恰好相反方向的列车。在各种机械撞击的噪音中,我恍恍惚惚向着深圳回返。每往前一步,都感受到一分春天的气息。可笑不?想起来,我仅仅来回丈量了一段遥远的土地,从丘陵到高原,又从高原到海滨。而生命呢,却完成了一个时空的锻造,冻僵的躯体,亦重新获得温暖和生机。

唐爱国来车站接我。他看见我很惊讶,一个多月不见,他说:“天啊,你真是疯了。你这个死鬼,你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镜子,无法看见自己的模样。而他,此刻就是我的镜子。从他的眼睛里,我看见了一个让人惊疑的模样。显然,仅仅从外表看,我肯定完全异于平时的我。这个完全不同的人,让我知道,现在,我是我自己的兄弟。或者说,我是另外一个我。

“瞧你,像劳改犯。”

“胡子拉碴的,是吗?”我咧嘴笑了。

我猜想我这模样吓住他了。我知道的,我呈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我给他,给这个城市。我知道的,在行走中,我的胡子长起来了。而胡子,是身体里生长最快的部分。比思想快多了。

他喃喃说:“真的疯了,疯了。现在,北方是不是仍是三九严寒?真不明白,你去西北做什么?”

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难道要告诉他,我经常听见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吧走吧?告诉他这个?不!他怎么会相信呢?再说,这是我个人的秘密。我对他笑笑。可是他却不依。“你去西部做什么呢?”他不停地催问。

我只得说:“好了,我只不过想出门走走罢了。我也没有想过要去西部。”

“可你去的正是西部。”他疑惑地说。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到哪里?我对列车售票员说,给我买一张车票。她问,去哪里?我说,越远越好。那中年女售票员愤怒地将钱从窗口哗地扔出来,叱斥我是神经病。有你这样买票的吗?她怒冲冲地说。我说,那该怎样买?我给钱你,你就该给票我,——有什么问题吗?

深圳居然还有像她这样恶劣态度的售票员?真是不可思议。奶奶的,这是我第三次购票呢,前两次都退掉了。这一次,我不能不买到这张车票。于是,我跟她吵起来。结果,火车站的站长来了,他问我到底要去哪里?我要去哪里呢?我想,这个我也不知道。幸好我只是自己想了想,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否则他一定要报警。我听见那女售票员对他说,他是个疯子。啊,我是疯子?你才是疯子!我大声抗议。他们聚在一块在商量着什么,难道真想要送我去疯人院吗?站长是个高个子男人,浑身逼人的蒜味,左脸颊长了一块很大的白癜风,有点像夏总。深圳有不少人身上都长这东西。说老实话,我是比较厌恶这东西的。是不是土地不够用,这可恶的东西,就霸道地长到人身上去了?站长严厉地逼视我,白癜风悄悄地露出一点拐弯的边疆。没办法,我只得告诉他说:“那就去西部吧。是的,西部。”我坦然的表情,缓解了他的怀疑。但是,他仍然怀疑我。这一点我依然能够感觉到。确定了吗?他问。我用坚定的口气说:“好了,就是西部。本来我是打算先去别的地方的。可是她态度不好。现在,我只想去西部。你听清楚了吗?”

“她态度不好?”站长回头看了看他的手下,那位余怒未消的中年妇女。

“她刚才的态度不太好。”我语气有些迟疑。“现在的态度好不好,这我就不知道了。”

“真是去西部吗?”他不去理会我。

“西部不好吗?”

“西部当然好,西部值得你去。——我就是西部来的。”他回答着。他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至此,这西部汉子,才真正消除了对我的怀疑。也许,他觉得我现在这样说话,才像个正常人呢。他努了努嘴,示意中年妇女把车票卖给我。如果戴上一顶小白帽,我想他会更像西部人的。说起来,本来我真的没有打算去西部的,至少没有想一定要去西部。天下大着呢。我可以去新疆,去西藏。也可以去云南、四川。甚至去一去越南也好。据说在那里,可以看到三十年前的中国。那意思是,越南比中国要落后三十年。还有,唐爱国不是在那里打过仗吗?哈哈。这小子,嘴里的泡沫吐得太大了,可以淹死人的。或者,我还可以去东北。是不是?去东北,就可以顺便去俄罗斯边境城市海参崴,可以在当地买到一架真正的俄罗斯军用望远镜。洪老板就有一架这样的望远镜。他珍爱得不得了,老是向我吹嘘他的望远镜多么好。他不知道我早就拥有这样的望远镜了。不同的是,我用来看夜空的星星,他呢,用来看周围楼厦的女人。不管怎样,倘想出门,真是可以有多得数不清的选择的。为什么一定要去西部呢?难道就是为了这位火车站的站长?

可是,没有确定的地点,人家就是不让你去。可不可以随意跳上任何一列火车啊?我只是这样想,倘若你能够随意跳上一列火车,随便去到任何一个地方才好啊。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像大脑的思维一样的自由。要知道,现在的我,本来就没有方向的。你说说看,对于一个丧失方向的人来说,任何方向是不是都是正确的?然而,现在你已经看到,倘若真没了方向,人家就不让你走。看来,这个社会人人都需要方向。一旦没了方向,人家就不卖票给你。

我就这样来到了西部。

唐爱国听了,情不自禁地嘀咕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几乎听不明白。我看你现在是有麻烦了。你的神经不会真出了问题吧?简直都不是从前的你了。……哎,不管它,回来就好了。”

说实话,他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完全听明白。难道现在我们都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吗?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啊。要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呀,如果连最好的朋友说什么都搞不清楚,麻烦大了。

他要将我带到他的住处。我拒绝说:“不,我有房子。”

他停下来问:“你的房子在哪里?”

我说:“我租了一间小房子呀。离你才几公里远,——忘了吗?”

他生气地嚷嚷起来,说:“我忘了?我忘了,还是你忘了?知道不知道?房子你早就退了!想一想,你早已离开,我竟然还认为你在大街上跟我打电话!台风来了……我说你别在大街上瞎逛,小心树倒下来砸着你。……那会儿,你说你已将房子退掉,人也离开了深圳……说什么正在西部辽阔的戈壁滩上飞驰呐。列车轰鸣,青草不长……这么荒凉的地方,喔,还诗情画意的呢?”

这么说我,我倒有些害羞了。我默然良久。真退掉了那间小房子?连这个,我都忘了?可是,我不是还记得那家房东吗?那房东是个辞职下海的前国家公务员,四十多岁样子,一个邋邋遢遢的北方汉子,二十多年前,勇敢南下深圳,混到后来竟然不愿上班了,买了几套房子,现在就靠吃房租为生。记得刚住进去没几天,我找他投诉。我说,哎,房东!你这住房条件也太差了,晚上都能看见老鼠打架,吵得没法睡呀。房东怎么说?他慢悠悠地说,就你的那点儿钱,也就够看看老鼠打架的,想看斗牛也不够呀。气得我够呛。难道当时一气之下,我就退房了吗?

没办法,带着歉意,我只好慢慢跟在唐爱国的后面走。很快,我们来到他家。有女人的家就是不一样,这是每一次到他家的感触。

“奶奶的,你好享受嘛。”我羡慕得不行,骂道。

蓉儿上班去了。家里很清静。唐爱国一屁股坐在简易沙发上,这张墨绿色的沙发,是几年前我陪他去金海马家具店淘来的,当时他蛮喜欢的,说是可以跟他的墨绿色窗帘相匹配。

他说:“知道吗?今年的聚会,韩潮说要搞隆重。曼联说还有法国人要来,是由于巴黎的空难组织介绍,才认识的。他们其中的几个人,想跟着她一起来中国呢。”他一边说,一边去冰箱找东西。

“法国人?”我问道。啊,是崇尚博爱的法国人吗?我接过他递来的一罐冰冻可口可乐,喝了一口。

“法国有这样的民间组织。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幸存者。”

“噢!真的吗?”我惊奇不已。

“我听说,马绝尘也会回来。他好像也说过,澳大利亚也有像法国那样的组织。”他自己也顺手拿了一罐,打开喝了起来。

“是不是外国都有这样的民间组织?”我问。

“好像是吧。”

“什么叫做好像是吧?”

“就是我不能确定啊。”他说。

“这么说,关于死亡或灾难,关于这样伤痛的经历,全世界的人都有共同的感受和想法?”我说。

“我想是的。”

“马绝尘马教授,他好像有点与众不同。”我若有所思地说。

“他有点满不在乎。活不活着,像就那么回事。”

我没有再说话。马教授确实有点忧伤。他的婚姻生活很不如意。在他身上,我意识到,婚姻其实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备受感情折磨的人,会对生活逐渐丧失信心的。况且,中国人并不怕死,这从日常生活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就打得头破血流,且善于将琐碎无聊的冲突,随意升级为生命攸关的大事,甚至盲目地以性命作赌注。在许多人那里,生命是不值钱的。另一方面,中国人却又忌讳死亡,几乎没人愿意正视死亡,仿佛死亡离自己十分遥远,任何人均认为自己可以轻易躲过,这样倒霉的彩票自己是不会中到的。他们不是认为活着更好,而只是因为忌讳。其实,只有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才能真正明白,唯有活着才是美好的。因此活着才最重要,因为只有活着,一切才变得有了意义。

“我正是这样想来着。”唐爱国眨着眼睛,对我说,“韩潮比我们年纪都大,可是你瞧人家,人家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人家才真是热爱生活呢。看见了吗?他是那种对生活有安排的人,一点享受都不肯放过,真是极尽欢乐啊。他真正懂得,经历过死亡的威胁,才知道应该怎样更好地珍惜眼前的生活。我们也要学会热爱生活,享受生活。”

“热爱生活,享受生活?呃,这个好。”我喝着可口可乐,赞叹说。

我忽然觉得有些胸闷,想去透一口气。难道才短暂地离开了这个城市,就变得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了?也许这就是城市和旷野的差别?西部仿如异域,空气冰冷,疆域辽阔,比这局促而拥挤的闹市,自然要清爽和惬意很多。

我站起来,说:“我们出去走一走吧。离开几天,像很久没看这城市了,真亲切啊。”

我们在黄昏中出了门。眼前又是连绵不绝的高楼大厦了。暮色中的城市。时尚的人群。新潮的一切。眼花缭乱的车流和人流。我抬头望了望辽远的天空,那儿巨大的白云气势磅礴,一动不动,我说:“现在,倒是很想体验一下台风的情形呢。西部没有台风。那地方太冷了,怪不得荒无人烟。”

他嘲笑我说:“何不继续呆在那里呢?”

我才不理睬他呢。“哎,深圳真好。”我有些兴奋地喊道。

“有没有觉得,多年以前,美女好像是比现在要更多?”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嘀嘀咕咕说。

“喔,现在也蛮不错的,到处都是呀!真舒服啊。”我快活地叫了起来。

我们搭上一辆公车,来到傍晚的罗湖区的人民南。西边最后一抹斜阳,将余晖笼罩在整个街区。每一扇玻璃窗都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这是年轻的深圳最古老的街市之一。较之从前,如今的街道更加宽阔,整洁干净,既美观又时尚,洋溢着新鲜的活力。据说深圳的政府一个目标就是,要将人民南,按照香港的中环、纽约的曼哈顿和东京的新宿,重新规划打造,让它成为深圳最美丽最繁华的街区。著名的国贸大厦依然像二十多年前那样,沉静地矗立在宽阔的街旁。顶端的旋转餐厅高耸入云。佳里中心巨大的玻璃楼体在冬日的阳光下,烁烁发亮。宝马香车,往来如梭。衣香鬓影,令人迷醉。我们跳下车来,在人群中行走。金光华附近的地铁口,有几个长头发的中年画家支起椅子和画板,在街头卖艺挣钱。周围三三两两的站了一圈围观的人群。

我看着如此熟悉的地段,不无感慨地说:“哎,唐爱国同志,你该感谢此地才是啊。这儿是你的风水宝地。”

“此话怎讲?”

“你的老婆,——嗯,你家堂客,不就是在这块地方找到的吗?”

“什么堂客?你是说蓉儿这娃子?”他不说湖南话,倒说起了四川话来,嘴边不由浮起轻轻的微笑,仿佛想起当年他马路求爱的情景。他说:“他妈的你这呆子,真不是好人。”

“你是受益者,还敢说我不好?”我也沉湎在许多纷至沓来的陈年旧事之中。唉,只可惜,那些摇曳生辉的旧日青春时光,已经离开我们很遥远了。

路边的灯杆仍然是以前的样子,广告牌却更新了,也不知道更新了多少次。公共汽车亭,有了时新的大屏面设计和宽大的避雨候车地段。那些新材料制成的公车候车亭,如果一定要与往日相比,那么上面依旧像过去一样贴满纷乱的小膏药广告。诚然,现在城市的确是比过去要更干净,更大气,可是那些可恶的小广告,依然脏兮兮牢牢贴附在上面,弄得这个城市呈现出某种不肯退却的破败和低俗。

真是往事如烟呀!“还记得吗?”我指了指那些灯杆和公共汽车亭。

“什么?”他问。

“堕胎诊所啊。还记得吗?很多年前,你一直想开一家堕胎诊所来着?都忘记当年的宏愿啦?”我提醒他说。

当年,我们曾经也像今天这样在这里走过。当年,公共汽车亭也贴满各色各样的小广告。目睹那些贴得死死的广告纸片,我们曾经好奇地去仔细看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小广告上,信息众多,什么老中医,老军医……还留有市话,市话通,手机号码……各种电话号码不一而足。他们都是些江湖骗子么?不用说,我与唐爱国讨厌这样的家伙。深圳有太多的打工妹,深圳又是一个炎热的滨海城市,因为气候与青春期的密切配合,太容易产生无法遏制的感情冲动和生理冲动。每年数不清的女孩子们身不由己犯下偷吃禁果的错误。当年,唐爱国神往地说:“娘的,为她们做堕胎手术,肯定很挣钱吧?”

“你怎么这样想?”我责备他说。

他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妈的,开一间堕胎诊所,岂不是个好主意?天啊,好好算一算吧,那会是怎样的收入?我们很快就会脱离穷人队伍的!他几乎喊起来。

我才不同意他的馊主意呢,固执地沉浸在我的乌托邦想法里。我说:“如果免费呢?……如果对她们全部实施免费手术?你猜,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免费?全部?”唐爱国吃惊地说,“你疯了吧?……免费还赚什么钱啊。”

“我想的就是,全部免费。当然,这样的事情,是在我们发财之后才能干的。”我坚持自己的想法,继续说。

他说:“喔,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倘若有一天我们成功了,发大财了……就来为这些来深圳打工的打工妹开一间高品质的堕胎诊所?是不是这个意思?”他狡猾地笑了起来。

“嘿嘿,”我说,“到那个时候呀,就高价聘请你做一回老军医,好不好?”想到 “老军医”这个奇妙的词,我情不自禁地咯咯直笑。

“老军医?骂我骗子呀!哎,你想羞辱我?不过,说起来,赚女孩子的钱的确有点不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真是个好人。”

“良心发现了?”我说,“若是发了财,我们就开很多这样的诊所,全市联网,给所有莽撞的女孩提供安全免费的医疗服务。”

“喔,好有觉悟啊。”

但是,这件令我们害羞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去做。事实上,我们或许只是趁一时的快意,私人之间嘴上说说而已。在当时,我们年少气盛,瞧不起这样的小行当。像所有来深野心勃勃的男人,我们渴望成就更大的事业。堕胎诊所好是好,未免小了点。公益的事业,只是稍纵即逝的火花。偶尔诞生的念头,就这样从人生的缝隙里悄悄滑走。它们很像大学毕业同学的真情告别,既倾情相与,日后却无暇顾及。

“你的野心,未免太大了点吧?”当时,他是这样夸奖我的。

“说不定在那些女孩中,就能遇到漂亮称心的女友。”我充满憧憬地说。当年私下的憧憬,却在他身上应验,真是天意弄人。

“那是再好不过了。”他笑眯眯地说,“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存一点点私心也是应该的。毕竟你我都是男人嘛。”

“这些与别的男人**丧失贞洁的女人,你会要吗?”

“你哪里是堂堂男人?你简直就是衣冠禽兽嘛。”他瞅着我,乐不可支地说。

“哎,奶奶的,你是禽兽不如……”我也忙着用同样的语言回击着他。

“哈哈!”

当年好奇的想法,早已时过境迁。过去的一切,也永不再来。不知何故,我却依然想从过去重新寻找曾有的诗意,唤回仍存的力量。现在,对一切我已了然。是的,过去,就在过去,随便哪个时空交汇的坐标点,其实都曾经融汇并且**漾过我们青春期独有的天真和**。在这个意义上,经历就是一切。

“兄弟,”我对唐爱国说,“向你讨教个问题。”

“向我讨教?”

“泡妞呀。怎么泡妞?广东人说的抠女呀……我一直好纳闷。”

“你纳闷什么?”

“你跟蓉儿怎么认识的?我好奇呢……怎么可能真的就一见钟情?这是什么社会啊……难道真的纯属撞到了好运气?”

“是不是一见钟情——我就不告诉你了。我只想对你说,什么事情,运气都是必不可少的。”他故弄玄虚地说。

“真的吗?”我不无抑郁地说。在我看来,蓉儿这个女孩真的是太好了,好到我不敢相信的程度。我说:“外国人在教堂里的那些话,‘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好像是专门为你们而写的。”

“别这么说!”他伸手做了个动作,想制止我说,“我还没结婚呢。”

“这个我知道。”

“唉,看来真是想泡妞了。”他叹口气,“觉醒啦?真的不怕再被女人抛弃啦?死不悔改啦?”

“别这样,”我忧伤地说,“为人厚道点,好不好?”

“那也是。嘻嘻,不就是一个陈旎么?勇敢点!一个女人跑掉了,千万个女人在前头等着你呢。”

“是啊。这话还差不多。”我嘿嘿的,自顾自笑起来,说,“成千上万的男人们,在女人的面前英勇的失败了……让我擦干自己的眼泪,踏着自己的血迹,继续寻找吧。”

“经典背诵得很熟嘛。又聪明,记性又好,又有骨气——只是运气差一点。”他伸出拇指,夸奖我。

“哪里啊。”这个混蛋,在讽刺我呢。

“要记住,”他开始试探我,说,“泡妞不是什么难事。泡妞是人民内部矛盾,没有你想的那么困难。”

“我没想得那么难——跟你学,就不难了。”我笑嘻嘻地说。

他继续说:“人民内部矛盾嘛,就要用人民币来解决。”

哈,人民币!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嘛,我依然笑道:“说是这样说,可是你的蓉儿并没有用人民币解决问题呀。”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蓉儿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她是九天仙女?”

“你说呢?”他嘿嘿笑了起来。

“说来听一听?”

“这个我没法说,造化吧。直觉上说,现在的女人,只有人民币才能‘毙’了她。哈哈。”

“啊?不一定吧,历史上……”

“我们不谈历史,现实社会就是这样。”

“呃,有道理。现在这个年代,”我感慨说,“想遇到蓉儿那样的女孩很不容易,她太单纯才那么容易就被你骗到手。”

“你不要太难过。”他想来抚摸我的头,我偏了一下身子,灵巧地躲过。

“哎,喜不喜欢纸醉金迷的晚上?”他突然笑眯眯问我。

“喜欢。”

“喜不喜欢意乱情迷的女人?”

“呃,喜欢。”

“想不想要那样的女人?”

“不会吧?”我吃惊说,“你要送个女人给我?”

“想得美!”他笑起来。“现在深圳到处可不都是这种女人吗?还用得着我来送?”

“呸!你好坏!”我也忍不住笑了,说,“让我望梅止渴?”

“还望梅止渴呢!别逗了,连空中小姐都能搞掂,居然这么谦虚?”

陈旎?想起陈旎,不由得黯然神伤,我说:“不要提了。”

像过去那样,我们现在重又很默契。随意搭上一辆公车,随它开到哪里去。过去我们就是这样。我们喜欢,一直喜欢这样漫无目的在这座城市各个角落里逛**,尽情消磨无尽的闲暇时光。年轻多么好啊,年轻的时候,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几乎走遍整个深圳每条小巷,每个社区。但是现在的公车不像过去那样好乘了。如今的公车乘客之多,远远超出了想象。我们被挤得像两个惊叹号一样,透不过气来。人贴着人,笔直地站了几站,才从人群堆里挤下来,到了深圳大剧院,著名的邓小平巨幅画像就在附近矗立。这里是深圳人心中的圣地。所有的人都知道,没有这个人就没有深圳这座城市。他不仅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也是深圳这座城市的助产士。这里的鲜花总是姹紫嫣红地盛开着。

站在这个人物跟前,我很沮丧。他不仅创造了一个新城市,而且改变了一个国家,改变了一个时代。跟这样的人相比,我们这些人实在太渺小了。瞧,就连一个小小的公司,我也不能好好经营下去。

“有没有搞错啊?”唐爱国大惊小怪地说,“你怎会作这样比较?”

“想想也不行么?”我泄气地说。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个人,他不是个普通的人物,他是现代史上一代杰出之人。是呀,伟大的人物,与普通人之间,有什么可比性呢?

唐爱国用怜惜的眼光抚摸着我,说:“兄弟,我看你这次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千万不要一蹶不振。”

“怎么会?”我咧嘴一笑,露出结实而有力量的胳膊,说,“我很坚强的。你看,我的身体棒棒的。什么局面都可以对付。”他知道的,上高中以来,我就开始热爱长跑了。我们是好朋友,虽然来深圳后才认识,可是一旦认识,就成了割头换颈的好朋友。

“那就好。”唐爱国吸一吸鼻子,他这鼻炎的毛病还没有治疗好。他笑着说:“好好向邓小平同志学习。嘻嘻。这个人,实在是太厉害了。告诉你,他是我最佩服的人。戎马一生,三起三落,临老了,——嗯,都七十岁了吧?还能重出江湖!你不服气都不行的。”

“呃,有道理。”我点头说,想到我离七十岁,还好遥远啊。这么静静地想一想,心里不由得就恢复了些信心。

我们往回走。终于,我们来到居民区附设的社区公园里。唐爱国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唿哨。——哇!那唿哨,竟然与青儿打的唿哨,一模一样呢。我暗自愕然。几分钟后,一只灰色的鸽子自空中飞来,在头顶盘旋,然后直冲下来,竟然停在唐爱国伸出的手臂上。我惊讶不已:啊,这不是青儿的鸽子么?

唐爱国流露出某种得意,瞧着鸽子轻描淡写说:“这里离我家很近的。它经常在附近盘桓呢。”

我有些嫉妒地望着唐爱国。他在那只灰鸽子脚上的套环上,塞了一张刚写上字的小纸条,然后摸了摸灰鸽子不断摆动的小脑袋。灰鸽子咕咕地叫着,犹如烈性的骏马,翅膀扑棱个没完,又如竞技场上的拳击手,狂躁得不行。唐爱国念念有词,一抬手,灰鸽子 “啪”的一声,向蓝天刺去。

唐爱国跟青儿混熟了,青儿手把手教他养鸽子?眼前的情形正是这样的。没多久,远远的,就看见蓉儿她们来了。不仅仅是蓉儿,青儿也在呢。她的手掌里,正团团转着那只扑着翅膀的灰鸽子。

蓉儿老远看见我们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就招了招手,嘿地喊了一声,笑容可掬地说:“好逍遥啊,两个大男人,卿卿我我的,那么亲热干什么啊?也不害臊?”

我跟唐爱国面面相觑。有吗?我们卿卿我我?哎,这样腻味暧昧的词,她怎想得出来呀?

“你好。”我拍着手里的干草屑,爬起来,尴尬地说。

青儿站在蓉儿的身旁,离我们有几米远,她笑容满面的,脸色好很多,是健康的小麦色。我有很久没有看见她了。从云南归来,吃了家乡的饭菜,她有了明显的变化。我甚至觉得她个头又长高了,身材不用说,像是更匀称了。神情呢,变得更成熟,容貌秀丽。特别是,原先平坦的胸脯,现在终于像南方的丘陵,有了点明显的起伏。

“你们坐下来吧。这的草地,很柔软,很舒服呢。”唐爱国依旧坐着,就这样说。

蓉儿笑吟吟的,立定说:“好久不见你了,叶蝉。”她跟着唐爱国在一起,不用过以前那种风餐露宿的生活了,很快的,就恢复了天生的丽质,水灵水灵的小圆脸,白皙中透出健康的红晕,正是典型的四川妹子。

“是很久了。唉,真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我郁闷地说。

她妩媚一笑,说:“你的事,我听爱国说了。男子汉嘛,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这句话,咋这么熟悉呢?呵呵,小东北说过的,可人家是这样说的,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着。想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笑了,拍了拍屁股上的枯草。

“雄起。”我嘿嘿笑着说,“我要向四川娃子学习,雄起。”

唐爱国在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就够了,兄弟。”

她也跟着笑了笑,又问:“最近,有什么打算?”

“什么也没有。无所事事。甚至连脑子也是空白的。好像我的世界都在放假。”我说。

“还想继续开公司吗?”她询问道。

“没有想。现在,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能够闲闲的,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就好。”

“是该好好休息休息,”她朝青儿看了一眼,说,“过去多么累。休息休息,才会有灵感。”

她出语说到灵感,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我以为她跟青儿的文化程度不高,不会说出这样别致的句子。现在,她的话,让我很有感触。我卖弄地说:“你说得对!有句英格兰谚语说,对一艘盲目航行的船,任何方向的风都是逆风。”

蓉儿嬉笑着,说:“那就先停泊在原地不动吧。要是有港口可停,那就更好。”她有些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青儿。

青儿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呢,自顾自地,嘿嘿笑了起来。

几天以后,韩潮告诉我,他妻子杨蕙说网上有一个帖子很热,是关于宝安国际机场要建一个 “4·1”撞机事件纪念馆的。据说有一位政协委员写了一个提案,要求政府作如此安排,以突出以人为本理念,致力构建和谐社会。我怀疑这位政协委员是韩潮。政府没有马上响应。这位政协委员就将这个提案放到自己的博客里,没想到居然引起社会的反响。有网友提议,有必要在机场附近建一座纪念馆或者博物馆,让后人记住,人类因为一己的政见、狭隘、欲望、阴谋与罪恶,曾经发生过如此巨大的对无辜者毁灭性的伤害。要知道,世界已进入一个这样的时期,我们不能总是因为人类自身的荒唐、偏执、狂热与无情,不断给同类制造出新的悲剧与痛苦。

提议一出,引发的讨论十分热烈。有帖子说,政府采纳建议,建设纪念馆的征求意见稿不日出台。更有甚者谓,该项目已立项,设计者是法国人。明年春天,一栋独特美观、富有警示意义的崭新建筑物,将惊现世人眼底。

拥有年轻妻子的韩潮,心态也变得很年轻了。他回答我们的询问说,此事不是他干的。不过,既然跟我们有关,何不前去探个究竟?

大家都说好。于是,在一个周末,一干人欢天喜地,约齐前往。杨蕙跟女友去香港购物,没有来。韩潮独自开了一辆豪华本田黑色商务车来接我们。自从撞机事件发生之后,每次提到飞机、机场,诸如此类话题,大家都会小心翼翼,避免受到刺激。我们当然知道,今天的世界,飞机仍然是全球最安全的载送工具,它的安全性能大大超过汽车、火车和其他交通工具,这是被多年的实践和统计数据所证实的。然而,即使再安全,我们仍然不愿意挂在嘴边说起它。

汽车在城市西部的快速道上飞奔。青儿的灰鸽子在天空翱翔,像小型飞天猎犬一样,愉快地滑翔着俯视我们。当它展翅飞近,与空中气流对应,脚上的鸽哨便发出悦耳的叫声。我一直想请青儿表演一次聚掌生水,除了我自己想亲眼见证一下这罕世的奇迹,也希望大家认识到青儿深藏不露的价值。可是,现在是在飞快行驶的汽车上,青儿想必也不怎么方便来做这样震撼人心的绝招演示。温热的斜阳,透过一览无遗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光线十分耀眼,令我无法睁开眼睛。韩潮则戴着名贵的浅色墨镜,踩住油门,一往无前地朝前跑。他得知我才从中国的西部返回深圳,惊讶地问我有关西部的情况。

“西部?贫穷的地区吧?不是想去支教吧?”

“不是。”我郁郁寡欢地回答。

“不是说西部缺乏教师么?现在,很多年轻人响应政府号召去西部支教。最近,电视里有许多对西部的报道。唉,西部真是太苦了。”韩潮说。

我不是老师,没有教过孩子。不,此刻,盘踞在我脑子里的始终是其他的事情。生逢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虽然念了半辈子书,我却始终不知道我最应该去做什么。这个社会,这些学校教会我的有用知识,极其有限。而有关生存技能的教育和培训,几乎就是完全的空白。我去西部能够干什么呢?

韩潮依然沉静地驾驶着他的商务车,偶尔会回过头来说话。他看见挺拔沉静的青儿,觉得有些陌生,便问:“这位小姐,我们见过吗?”

我替她回答说:“你当然见过的。人家在你婚宴上,还有过相当精彩的魔术表演呢,你看你这个人,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真的?”他喊了一声,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抱歉,抱歉。得罪了。呵呵,你看我这人的记性啊,真的那么捧场啊,太感谢你了。”

青儿也客气地向他还礼。

他又问我:“陈旎呢,她今天怎么不在?”

陈旎?是啊,陈旎呢?一时间我也愣住,说不出话来。现在,陈旎已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空间。那么,陈旎她会在哪里呢?

唐爱国擤了一下鼻涕,他的鼻炎像是更重了。喔,这污染日益严重的环境啊。他替我回答说:“你说陈旎呀,她到国外去了。”现在,他伏在车靠背上,右手腕的因飞机出事的伤疤仍在,只是色泽显得淡了些。我想起曾经没心没肺地喊他疤哥。噢,八哥……我差一点又喊出口。

韩潮没有回头,说:“出国了?”

“她现在换了一家航空公司工作,现在飞国际航线了。天天去美国——就像你太太天天去香港一样。”唐爱国笑着回答说。

快到宝安国际机场,高速公路旁边,耸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蓉儿惊叫了一声,喊,快看快看。沿着她的手指,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哎,我的天——那人不是陈旎是谁?在一片蓝天白云下面,她与另外一位陌生的俊朗男人和孩子坐在翠绿的草地上戏耍。远处是他们一家三口居住的城市别墅。天呐!这么和美的日子,不要过得太好了吧。

我明白了。这就是夏总为她量身定做的大幅户外广告牌了。他没有选定在我的公司做,而是另找了一家公司承接该项业务。这件事,我一直是蒙在鼓里的。

韩潮望了一眼,笑道:“陈旎的广告?这么大……哎呀,叶蝉你发财啦。”

他不知道我公司倒闭的情况,也不清楚陈旎早已离我远去。唐爱国张口欲解释什么,我按住他的膝盖,偷偷地制止他,故作轻松地说:“哪里就发财了?”

“陈旎都成了广告明星啦,还能不发财么?”他开玩笑说,然后叹息一声,“唉,金子就是金子啊,放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谁是金子?”我问。

“陈旎啊。漂亮的女人就是用金子做成的。”

我听了,觉得真是蛮有道理呢,心里暗暗感慨不已。

“可以变成信用卡用吗?”唐爱国突然凑起热闹来。

“比信用卡更好。”

“若果真如此,这个世界真是太容易让人出乎意料了。”我嘟哝着说。

车子绕着机场偌大的地方,兜着圈子找了很久,并没有看到传说中新建的纪念馆。我们跳下汽车,找机场的工作人员询问,他们听了,像在听外星人的语言,比我们还诧异。

辽阔的停机坪外围,不,应该说是外围的外围,警卫不允许我们靠近。在空旷的地方,我们站在夕阳下,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看盘旋起飞的飞机。那些巨大的飞机,长长的机翼,在阳光下闪亮。它们将飞向哪里?我不知道。每一架飞机,都自有它的去处。任何方向吹来的风,对它都是有意义的。

没有纪念馆。没有。这一点可以确认。目力所及,的确是没有任何的纪念馆。尽管许多飞机起飞走了,仍有更多的飞机或停在停机坪,或正冲向跑道。看见飞机,我想到陈旎。我很伤感。电话在手里响起来。噢,是澳大利亚马教授的。启程之前,曾经告诉他,我们要去宝安国际机场看一栋新建的纪念馆,据网上说,是有关我们那次撞机事件的纪念馆。

啊,灾难纪念馆?他听了很兴奋,随口就给了这么一个新的名称。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脱口而出的定义都比我们要准确得多。他要我们到了机场就给他打电话。现在,也许是等不及了,反倒先打过来。

“你们到了宝安国际机场吗?”

“正是。”

“看到纪念馆了吗?”

“没有呢,我们正在找寻。”

“再找一找看?”

“在找呢。”

“哦……叶蝉啊,顺便告诉你一件事,还记得你说过的南十字星吗?我找到了南十字星座了!”他好像有点兴奋起来。

“南十字星座?”喔,我当然记得。那是我曾经多次充满热情向他描述过的令我神往的星座啊。虽然因为太遥远而无缘得见,在我却是心仪已久。

“你说的没错,叶蝉!十四世纪航海家郑和七下西洋时,就曾用这个星座来导航。在古希腊托勒玫时代,地中海地区原是可以看到它的,当时被看作是半人马的脚。印第安人则称它为标枪星座。”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真不愧是教授啊。

“怎样?是不是很美?”我急忙问。

“啊,简直太美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形容它。正像你说的,它果然在正南方——黑夜望去,真是十分美丽耀眼,令人叹为观止。”

“哎,你说得我现在都心动了!真想来澳洲看看这个星座呀。据说,澳洲是观赏南十字星座最佳的国度。”我喋喋不休说。

他也说:“我真是喜欢极了……第一次发现,星空原来如此美丽。”

他看到南十字星座了。也许,他的幸运之神就要悄然降临了。西方的习俗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向它祈祷,那么这颗神秘美丽的上天之星,将会赐福于那位诚挚的祷告者。

“还没找到吗?”他又问起了纪念馆。

没有。我们忙乎了半天,仍然没有着落。我们没有找到传说中的纪念馆或博物馆。可能是我们弄错了吧,纪念馆怎么可能建在机场?在工作场地,怎么适宜兴建这种建筑物?

那么,有可能会在机场附近吗?好在机场附近范围不是太大。沿途寻找,很快就可以弄个水落石出的。

半个小时后,澳大利亚又来电话,性急的马教授又问,找到了吗?

没有。没有。不过,虽然没有发现那幢可期待的建筑物,并不代表那幢建筑物就不存在。当然了,此时此刻,没有寻见那栋心仪已久的建筑物,我们还是有些失落的。啊,我们的纪念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纪念馆。”一种突然升起的感觉,让我这样脱口喊出来。

所有的人,所有诧异的眼睛,齐刷刷朝我望过来。我在唇边竖起食指。噤声。噤声。马教授在世界的另一端呢。虽然遥远,可是贴着电话就不遥远。现在,现在他听见了我的声音,惊喜地说:“真的?”

“真的。”我坚定地说。

“真的有?哎,国内现在真是了不起。我感到欣慰。知道吗?这也许是一座城市进步的象征。不,也许是一个国家……”他有些激动,话语有些乱。

“你说的没错。”我眺望着天空。那儿,云彩像游丝一样一动不动。我回答说,“是象征。”

他随口问道:“博物馆建得怎样,漂亮吗?”

博物馆?还是纪念馆?会有这样的博物馆吗?如果是博物馆,那么搜集反映的事件和灾难,就不仅仅是“4·1”这么一个单一事件,它的内容会更丰富,涵盖面会更广泛。会是许多灾难反映的集合体。当然,如果是博物馆,也就不一定要建在这里,可以建在另一个更恰当的位置。我四周望了望,眼前一片高高矮矮的鳞次栉比的民房,远处是一片沼泽般的荒野水泽。荒野上什么也没有,真的没有所谓的博物馆或者纪念馆。我抬头望了望蓝天。那里又有一架飞国际航线的大飞机正在起飞。白云和天空,在它周围组成辽远美丽的背景。我心头涌出一种幻觉,突然就有一种感动泛起。我对着电话说:“你问漂亮吗?不知道呢。喔,我是想说,我不知道如何来形容它?不,不是博物馆,是纪念馆呢!这灾难纪念馆——简直漂亮极了。”

“什么?”马教授呢喃着说。

“玻璃幕墙啊,像玻璃一样的墙壁。整个中国大地上,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炫目的建筑。高度一致呀,仿佛中央下达了命令一样。它代表时尚,潮流,发展,进步和希望。哈哈,澳大利亚有没有?”

四周寂寥空洞。韩潮,唐爱国,蓉儿和青儿,全以不同的姿势站立着。他们听见我这样无中生有地与马教授说话,全都情不自禁愣住。

电话里,马教授的声音清晰传来,我猜想他们也能够听见。马教授说:“玻璃幕墙?……发展与希望?”

“太漂亮啦。”我赞叹说。

诚实的青儿,此刻也不肯沉默了。她很吃惊的样子,微微推搡着蓉儿,轻声说: “不是吧,这个人,这个人是不是疯了?……哪里有什么玻璃幕墙?”她朝四周瞭望。

“能看见飞机吗?我们乘坐的那架被毁坏的飞机还在?是不是陈列在里面?”马教授显然激动起来。

“呃,看不太清楚。那次出事后,我再没看见过它。”不不,虽然看不见,可是,我的心里是有的,一直是有的。那架巨大的飞机,一直在我的心里。这样说着,我心里难受起来。

那些恐怖的时刻,那些被迫的悲伤、恶意强加的惊骇和死亡笼罩的时刻。我眼睛红了,禁不住呜咽起来。蓉儿和青儿情不自禁相互拥着,脸贴着脸。这样的亲热,是没有见过的。哎,真是疯了?她们交颈而立,以手掩嘴,像是在这样相互质疑和询问。韩潮跟唐爱国,都怔怔相望,错愕不已。

噢,马教授轻唤了一声。

那架飞机自出事后,我没再见过它。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它。它也许修好了,像士兵归队一样重新回到鳞次栉比的机场。不过,我们再也不会认出它原先的模样。它也许报废了,分解成无数碎片,百炼成钢,熔成新元件,重新以另一种身份散布在世界各处。没人知道,那些钢铁锻造物里曾经铸有无辜被毁灭者的鲜血、肌肉和发丝,甚至,甚至还铸有一种叫做不幸者灵魂的东西。我的眼睛湿润起来。

“你们都在吗?”马教授问。

我环顾四周,然后说:“只有曼联没有来。”哎,曼联!……她这个人,她倒一直不曾害怕飞行?即使经历过巨大灾难,她仍然整年飞来飞去。是的,她又去欧洲了,她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那么,陈旎呢?说到陈旎这个名字,我的心疼了一下。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跟前了。当一个人再也不可能出现,岂不就像离去了一样?唉,人生不得见,动如商与参。没想到,一千年后,唐人的句子会像幽灵一样升起,深深刺痛我。是的,就算她在美国,那又如何?今生我们不会再相见的。现在的她与我,即是古人所谓的商和参,我们现在分属两个再也无法相遇的世界。这样想着,我内心难受得要命。

“向诸位问好。”马教授语气轻松起来,开朗地说,“告诉你,我很快就要回国了。”

“呃,真的?”我惊喜地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啊,祖国欢迎你回来!”

“一晃又是多少年了,唉,我的父母,也都老了。”他叹息说。

然后,我们又说了一些别的事情,才不舍地放下了电话。周围的人全怔怔望着我,仿佛我已变成怪物。不喜言辞的青儿有时候也蛮调皮,她俯身向我,用手指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问:“喂,叶蝉,看看,有几根指头?”

“两根。不是两根手指吗?”我笑容满面地说。

两根好漂亮的指头呀。《红楼梦》里说,青葱般新笋般……的手指,可不就是这种手指吗?我蓦然想起,初到深圳,初到贵境的情形。想起尴尬应聘的种种遭遇。嗨!那真是羞愧难忘的记忆——我的老天呀。

好在青儿不是那个脑满肠肥的可恨的人事经理。青儿新笋般鲜活的手指,也不是那个家伙肥腻粗俗的手指可以比拟的。我不由得吐了口气。现在,青儿羞愧地叹口气说:“唉,一直以为我是魔术师呢。现在才知道,叶蝉才是魔术师。”

我摇头,说:“你是说我吗?怎么可能?魔术师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的。只有有灵性的人才能担当,是像青儿你这样绝顶聪慧之人才可为之的。你说我吗?我真是愧不敢当。说来太惭愧了,我这个人,只能无聊地说说心中那些无法实现的梦想而已。”

青儿羞涩地 “嗯”了一声。也许知道说不过我,就没有再吭声。哎,灰鸽子呢,青儿的灰鸽子呢?那健硕通灵,相依为命的灰鸽子,是否仍在广袤的天空飞翔?我抬头去搜寻它,始终没有看见它矫健灵异的身影。

唉,没什么好说的。我有些疲惫了。然而就在这时,一种深切的渴望,从内心深处慢慢升起来。我突然想跟他们说话。

我想告诉你们,我期待多年以后,你们能够记住今天。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清朗地说:

是的,我希望他们记得这个情景。曾经有个叫做叶蝉的男人,在一个黄昏,站在深圳西部宽阔的沼泽地,旁边是一丛一丛着了火一般的野生勒杜鹃。他向地球最南端,一位名叫马绝尘的历史学教授,动情地描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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