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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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麻利、讲求效率的名律师蒋律师,很快将我的写字楼案件弄清楚了,并且按照我的要求,迅速妥当地处置了所有的相关事宜。案件还涉及其他部门,譬如我所贷款的国家银行、深圳的会计师事务所、资产评估事务所以及人民法院等等。两个多月后,最后的结果出来了。资产抵充债务,写字楼拍卖作价抵付给银行。这一层写字楼,在我手里长达两年多时间,那会儿,我是它们的主人。唉,仿佛是闹着玩似的,这些海市蜃楼般的成功,随着太阳的升起,虚幻回归真实。我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领教了什么叫做空欢喜。我最大的收获或者教训就是,在那两年多时间里,我一直以拥有整整一层高级写字楼自居。那些日子,我曾经自以为是一个拥资过千万的年轻富翁。一个人春风得意时,是所向披靡的。我与陈旎出入高档会所,商场和酒楼,真是上帝特别的恩宠。感谢上帝!他让我在一个年轻男人需要金钱和自信支配生活的年纪,将这些宝贵的东西悉数予我,虽然时间短暂。这样的经历,是不是很像浮士德博士与魔鬼靡非斯特结伴而行云游四海的日子?现在回头去看,真是一个巨大美丽的肥皂泡,太容易不吹自破了。唉,真是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上帝欲使人疯狂,必先使其买房。

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心力交瘁的司小姐告诉我,由于业务量骤减,我的公司必须大幅度减员,否则,我们发不出那么多工资。司小姐提醒我说,您不发工资,员工要造反都有可能呢。她开玩笑说,他们要排队坐在市政府大门前,你怎么办?

我也开玩笑回答说:“你不知道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吗?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就是不让罢工,也不让造反呢。嘿嘿。”

司小姐疲惫地说:“瞧您还笑得出来。真佩服您。”

我努力放松自己,努力堆着笑容,装作调侃自如说:“哭的时候没敢让你看到嘛。再说,哪能总经理哭泣,让自己的财务经理来看的?岂不是太没面子?”

她一本正经地说:“蒋律师刚才来电话,他说想见一见您。”

我说好的。她说不是他来,是要我们去他的事务所。

我又说好的。没过多久,我跟司小姐一起,来到蒋律师的律师事务所。他正在忙着跟客户交谈,见我来了,连忙吩咐小周来招待我。蒋律师笑着说:“叶总,案子终于结束了。这件案子这样的结果,应该是诸多可能之中,最好的一种。为了这个,我还专门找了他们银行的行长。谈判很艰苦的。还好,他们最后还是做了一些让步。希望你能够满意。”

“真是感谢之至。”

“谢什么呢?是我应该做的。”

他请我们来,其实是谈最后那些费用问题。我们坐下来。他踌躇满志而又疲惫的样子,让我很是感动。整个案子,我们曾经仔细分析过,他的确是尽了力。在这一场我与银行利益之间的博弈中,他付出了很大的努力。讲究公平和公正,有时也得看操作者的水准。为了这个,我得好好感谢他。但是好律师收费也是很高的。我知道我自己的弱点,在经济问题,在财务问题,在个人情感问题等方面,我都很弱智。许原师兄说:“你不要认为你一无所有你就吃亏了。如果官司没打好,你的处境,可能会比一无所有还更糟糕。”

他说到点子上了。我相信他说的是对的。说不定,幸亏找了蒋律师,我才躲过牢狱之灾呢?所以,除了感动之外,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司小姐替我圆场说:“我们叶总一直非常感谢您。费用方面,现在就结算。以后我们有问题还要请您指教的。”

“不客气。”他高兴地说,喊来他的助手小周。

司经理跟小周在低声处理费用事宜。蒋律师则向我谈起了案件的许多个关键性转折。如果不是他,这些转折就可能发生大问题,带来大麻烦。他谈的都是法律问题,我不太容易听懂。然后,又谈起了法律界的趣事。早些年,我们国家在对外贸易方面吃了很多亏。尤其是需要法律支持的时候,我国相关方面人才严重不足。现在情况好多了。不过,要知道法律永远都在健全中。全世界的情况都是这样的。他说,我们这些以法律为生的人,就是要找到法律的依据,或者说找到法律的漏洞,为各种各样的目的服务。听他的话真是受益匪浅。我们聊得放松,开心,甚至真诚。不过,我是个愚笨的人,国家年年在进行全民普法教育,我却无法真正理解法律的真谛。

事实上,写字楼拍卖抵贷款后,我的公司也基本宣告垮台。司小姐不是说要大幅度裁员么?倘若如此,公司岂不只好关门?一旦裁员,我欠员工的工资就更无法支付,也无法对他们有交代。如果不裁员,他们继续工作,积压的需支付资金压力就会越来越大。如果他们运用法律武器来起诉我,我就在劫难逃。唉,公司出事,我自己个人感情和生活方面也出事。天一旦黑下来,是到处都会黑暗的。还有,夏东林至今下落不明。他出国了吗?我一直想找到他问一问情况。是呀,躲避我又有什么意思?我找到他的战友梁总询问情况。梁总很吃惊,说他不清楚他到哪里去了。梁总说:“他会去哪里?出国吗?我没听他说过要出国啊。”然后,我又找当初介绍他进我公司的那位税务局曹科长。可是,曹科长现在不做科长了,人也不在局里工作了。再问他现在什么地方?他们局里人说,你到深圳监狱去查一查吧。我一想,情况不妙啊,难道他出事了?司经理手里有当初领夏东林来的那个广东仔的电话。她打通了那人的电话。电话那头,广东仔的声音像平时一样沙哑。他听清楚是我后,生气地说:“夏总?你就别管了。我们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即使知道了,也不用告诉你呀。哼,你就当他失踪了吧。什么?曹科长?……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告诉你,一个人最好不要过问他不该知道的事。”他警告我说。

我渐渐听出一点意思来。我说:“好吧。你们的规矩我不懂。可是,你知道吗?他莫名其妙拐跑了我的女朋友!是不是太无耻?”

他不耐烦地说:“不要诬陷人。他欠你的钱了?还是他亏待你了?人家做生意帮了你多少忙?……哼,什么屌毛女人?女人可以跟别人走,你还当她是个宝呀?”

这可恶的男人!说话难听,倒不经意的,道出了人生的某些真谛。他沙哑的声音冷笑着,让我听着难受。

“好了!走就走了,关你屌事?——你不要再管那些不该你管的事。”他这样说话。我能够想象,他有刀疤的脸,会显露出怎样的凶气来。

我放下电话。感觉无聊和荒唐。这年头,各种各样犯罪的多了,公务员也不稀罕。中纪委每年要公布多少犯事的公职人员啊?是的,找到夏总又有什么用?他也许像个真正的逃犯一样,早已安全地隐蔽或深藏在城市广大的人群中。保护他的曹科长出事了,他也不可能真的会去监狱寻找他。也许,即便我没有遇见他与陈旎在一起,他也不得不赶紧逃匿呢?我像是在想象一部有趣的侦探小说一样,想象他消失的各种可能性。哎,逃匿?……他不是因为陈旎而逃匿吧?或者是因为曹科长出事才走掉?天啊,这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过呢?我激动起来。他的来历,真的是太不清楚了。我太缺乏社会经验,太荒唐,当年竟然轻易接收了他。我还在想,他的行事方式,诡秘,刻意,隐匿,不可思议。不过,说起来,他为公司还是做了蛮多贡献的。之所以讨厌他,也许我仅仅是出于男人的尊严、恼怒和憎恨。唉,我不得不为此叹息。

后来,我毅然关闭了公司。休息一段时间吧,我要好好思考一下各种问题。关于活着,关于事业,关于生命,关于生活,关于工作,关于男人和女人,关于居住的城市,所有这些,都是我想要重新予以关注,重新予以思考的。我将最后不多的流动资金,当做工资全部发放给员工们,并告诉他们公司的真相。在解散前夜,大家都很愕然。有些人甚至有些感动。他们说没有几个老板会像我这样好心对待员工的。感谢他们对我的真诚。刘浪他们几个,都不想离开公司。他们嚷嚷着说,重新上路,嘿,让我们重新上路。这些刘浪们啊。喔,重新上路?我还有可能重新上路吗?失败是对我最好的总结。我荒凉的内心,现在寸草不生。

刘浪很沉默,用手理了理长长的乱发,失落地说:“真的就散伙了?说散就散了?那以后我们怎么办呢?”

啊,他是多么优秀的设计师。我特别喜欢他的怪异的想法,喜欢他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以后怎么办吗?以后,他还可以走遍世界呀!以后,他再不用蜗居在我这小公司里不见天日。

“我们还是朋友。我们还可以像朋友那样相处和来往啊。”我的眼睛湿润了。

不知是谁问:“叶总,你不会离开深圳吧?”

“离开深圳?”

谁这么懂我的心思呢?我寻着声音去找。那尖尖脆脆的声音,不是朱怡是谁呢?她知道了我跟陈旎关系的终结,很是悒悒不乐。这个打从幼年就倍觉孤单的南方女生,从小就失去双亲爱抚的人,这个善良的潮州女孩,她是多么渴望有个心爱的人儿在她自己的身边啊。她曾经在梦中哭泣着去寻觅和回味那从未谋面的母亲,并由此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冷酷和无情。我依然还记得陈旎说过的她酒醉后的那些悲戚伤感的话语。以己度人,这个温婉肥胖的人儿,虽不够漂亮,却是一直真诚祝福我们的人。现在,当她意外得知事情的真相,既不因此而责备我,也不会贸然去责怪陈旎。近期所见到的她,每日里,只是长吁短叹的,颇为我们断然的分手,徒然惋惜不已,神态楚楚可怜。郑松松也不想离开公司。他是懒散孤独的年轻人,只要有电脑,他就可以独自待在一个地方,沉下来干自己喜欢的活计。他也喜欢这种与世界保持平等距离的生活方式。现在,他们的神情都有些黯然。刚才他们说什么来着?离开深圳?啊,离开?离开成为主题?……是不是,一个人一旦失败,就想逃避?为什么我的内心,一直会固执地盘桓着这样奇怪的念头?出了这许多的事情,我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而一旦平静下来,我就能够听见一个声音隐约在说,走吧走吧。那个声音,如此强烈持续,像奥尼尔《琼斯皇帝》里黑人的鼓点一样,断断续续,轻轻重重的击打着我的心。喔,走吧走吧。是的,我倒是一直想走呢。可是,我能够走到哪里去?难道真的离开深圳吗?如果离开深圳,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那些黯然失色而又忧伤满怀的最后日子,我常常独自一人,痛悼我失去的事业、财富和爱情。公司最终散伙前,我慷慨邀请公司全体同仁吃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喝最后一次不醉不归的酒。像往常一样,我们下意识地步行前往重庆菜馆。在路上,不知谁喊了一声:“哪个混小子说去重庆菜馆的?……从今天起,大家集体停吃该菜一年,‘屏蔽’该店一年!”大伙一愣,明白过来,于是笑着喊着,快活地转了个大方向。

“为什么要屏蔽?那里的冒菜、牛肝菌炒双椒,还有赖汤圆什么的,也很好吃呀。”朱怡还没弄明白呢。

“哼,那里的菜有什么好吃的?你们要小心那里的泡椒鱼头煲呀,我的嘴就是这样吃肿的。”小东北啧啧说,仿佛嘴巴仍然肿着。

“活该!嘻嘻。”朱怡说。

虽然有大家陪同,虽然有许多笑声,我心里仍然充满了伤痛。叔本华说:痛苦是肯定的,幸福是否定的。我何时才能将痛苦抛却?如果痛苦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我们的一生,岂不都要与痛苦为伍?而幸福,为什么永远那么遥远?

我们来到一家江西菜馆。点了好多的菜,什么莲藕烧猪脚,红烧鳝丝,锡纸包田鸡,还有黎蒿炒腊肉,荷包辣椒,三杯鸡,蕹菜炒豆豉,一点也不像世界性的金融危机光临。像往常一样,叫了很多啤酒,这些人不喜欢白酒,喜欢饮啤酒。这一点,跟这座城市的许多人是一致的。有钱人喝洋酒,那不是我们同一个类别。在深圳温暖湿润的夏夜里,我们喜欢像喝水一样,疯狂牛饮一杯又一杯冰爽的冻啤酒。

司经理有些哽咽,疲惫的身子有些委顿,她说:“叶总,以后多保重了。我相信您的能力,好好休整一下,一定很快就能东山再起的。您是我所见到的最优秀的男人。还有,最重要的,您还这么年轻!千万别气馁啊。这杯酒,——您知道我从来不喝酒的,今天就豁出去了,醉就狠狠地醉一回!……我祝福您有一个好的未来,祝福您有一个新的开始。”

她的眼睛潮湿了。这让我有些难过。这个年纪不轻而很是努力的西北女人,为我的公司殚精竭力,操了不少的心。她来时脸色还有些滋润,现在却愁肠百转。我沉默着,心里倒是很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我只是简短道了声谢,将酒一饮而尽。

朱怡年轻,眼窝子浅,童年的不幸,并没有让她的泪水干枯,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她一直舍不得公司倒闭,她的心愿很简单,就是只要能让同事们继续聚集在一起干活就好。她喜欢他们的声音、姿势和气息,喜欢他们的拼搏精神。她很伤心地说:“叶总,真没想到会这样,唉!公司最后还是散了。……我也敬您一杯酒。”

大家纷纷站起来,要跟我喝酒。我招架不住,最后也只好站起来,举起酒杯,对他们说:“还是我来敬大家一杯酒吧。”

此时此刻,我有千言万语要跟他们说。我真诚地感谢这些年来他们跟随我,支持我,帮助我。他们才是对公司发展贡献最大的人。没有他们,我的奋斗与梦想,到现在仍旧不过是一张白纸。好歹,我们共同将白纸画上了图画。如果说,我们曾经有过些许的辉煌,那么,也是完全靠他们全情的投入和奋勇的拼搏。这些勇敢并值得骄傲的人啊。曾几何时,我可以很自豪地对别人说,我们是做成过一些大事的。明白吗?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在深圳这样竞争激烈的城市里,聚集起来做成一件大事谈何容易?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其实是蛮幸运的。历史学家马绝尘马教授说,我们最幸运的,就是生逢盛世。仅仅几十年前,中国仍是一个战乱频仍,饥馑遍野,民不聊生的国度。大江南北,千里飘零,人生灰暗,了无生气。今天,我们可以在最辽阔的国土上,在北国与南疆,随意选择喜欢的城市游览、行走、居住和生活。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赤手空拳,去创业或发展。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生机勃勃的真正美好的年代。有一群亲密的兄弟姐妹,能够一起走过生命中一段最美好最华彩的岁月。还有,我们的年纪,也正好到了跟这座城市相似的年纪,都是而立之年啦。虽然也有失败,也有痛苦和悲伤,可是,展望未来,仍有无数的机会和可能,在等待着我们。古希腊人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我们欢快地吃酒。很快的,醉意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刘浪不擅酒,少饮辄醉。醉了,就一反平时的沉默寡言,抱着我的肩膀,含含混混地说:“叶、叶总叶总,你别太在意。生活就是这样的。不是说了?总有一片洋葱会让你流泪的。你要挺住。我们跟你站在一起。”

我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背,不知道说什么好。小东北用肥得流油的手掌,拉着我的手,满嘴酒气,想用他东北式的幽默激发我的热情和活力。他说:“刘浪说得对。跌倒算什么?叶总!听没听过?‘在哪跌倒,就在哪趴着’。公司不能散。”

趴着?大家听了,全笑喷了。朱怡不喜欢小东北这样赖赖地说话,特意安慰我说:“叶总,你别理他。什么趴着?在哪里跌倒,就要在那里站起来嘛。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这个人,没什么好话来着,只一句是好的,公司不能散。”

李水田也已经喝了很多啤酒,奇怪的是,平时他的酒量比现在要好。现在,他看上去确实醉了,表现得也很像喝了很多酒后醉醺醺的样子,不过,他居然很讨厌别人说他醉了呢。他说:“哼,谁说我醉了?来来,再喝。”

“真没醉?”

“当然没、没醉。”

“醉了便醉了,别不服气呀。”

“才不服气呢,要我服气,我就扶墙。”

朱怡说:“讨厌!你们这些人,怎么净这样说话?我真是忍无可忍了!”

小东北就接着念叨说:“忍无可忍?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忍你个大头鬼!”朱怡愤然说。

刘浪哈哈大笑起来。“人不犯贱,必有缺陷。嘻嘻,贱人们,来来,喝酒喝酒。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朱怡见刘浪居然也这样放肆,情急之下,气恼地说:“呸,你才是贱人。”

“他不是骂你的。”我笑嘻嘻的拉过朱怡,对她说,“哎,朱怡!你别理他。他们装疯卖傻,竞相比拼,闹着玩呢。明天,一切就都好了。”

小东北冲动地说:“哎!……肥、肥妹,我送颗钻石给你吧。”

朱怡不相信地说:“呀?奇闻吧……你突然发横财了?是不是买彩票中大奖了?”

“嘻嘻,听说过,‘钻石恒久远,一颗就破产’这句话吗?”

朱怡撇撇嘴,说:“哼,我说呢,骗子!”

小东北叹了口气,抬头望望漆黑的天空,幽幽地说:“你别说,我还真的想送一颗钻石给你。”

“真的?”

“你们知道吗?我这个人呀……我的优点是,我很帅。但是我的缺点是,我帅得不明显。”小东北自嘲地说,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他对朱怡卑屈地说:“所以,你才看不起我。”

哎,这个家伙恐怕是真的醉了吧。只见他抖抖索索掏出钱包来,就像农贸市场买菜的老妇一样,从夹子里艰难地拈出一张招行信用卡。

“钱、钱虽不多,可也是张信用卡呀。”他结巴着说,“买颗小钻石,够不够?”

朱怡愕然看着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她摆了摆手,仿佛在拒绝什么。可那样,也不能表达她的想法呀。她慌乱极了,蹲下来,竟然双手蒙住眼睛哭泣起来。

我没有去理睬这些琐屑的儿女情事,因为,我的头脑混乱极了。我说:“哎,刘浪,公司垮了,你也无事可干了,你是不是又将踏上远行的路途呢?”

虽然大家都喝多了,但是,刘浪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只要有人说到远行,他的热情顿时就回到黑瘦结实的身体里来。我喜欢并且欣赏他这样的状态。果然,我一问他,他委顿的身体顿然苏醒般恢复了生气。虽然醉了,可是他说起话来,依然头脑清晰。他说:“喔喔,行走是必须的,正像我们的生命一样。你知道吗?有生命在,就会有行走的。”

啊,这是什么话啊。难道真的全都醉了?

刘浪今天说的话,真是不着边际,他对行走有独特的研究。“你知道吗?”他接着又说。因为酒的缘故,眼睛红红的。“十万年前,走出非洲的那一小群人,正是现在所有现代人类的祖先。”

祖先?怎么谈起了祖先?他所谈论的,不仅仅是我们的祖先,而且还是人类的祖先。奶奶的,我真的晕了。谁是谁的祖先呢?非洲人吗?啊,非洲人是谁的祖先?啊,非洲人!关于非洲人……我好像是了解一点的。我曾经阅读过这样一种理论,在这种理论里,正如刘浪说的,非洲人便是今天这个地球上,所有人类的共同祖先。

他显然是读到过这种理论的。他说:“知道吗?非洲那一小群人,他们用了十万年——仅仅只用了十万年时间,就将足迹踏遍了除南极洲以外的所有大陆。他们,后来就成为所有现代人——我们所有现代人的祖先。”

“啊,祖先?我们的祖先?”我听得晕乎乎的。

“这个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有人做过计算,早期的人类,踏遍世界——这种拓展速度,要求每一代人,都向着未知的世界前进七十公里。”

“七十公里?”我真的懵了,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吧?今天七十公里路程,对于我们只不过是一次近距离的郊游远足罢了。”刘浪沉思着,有些兴奋,继续说,“可是,如果是在荒芜的史前呢?史前的人类,拖家带口的,前方并没有现成的道路,却只是仅凭双足,披荆斩棘,沿途狩猎或者拾贝,还经常要遭遇荒漠和大海的阻隔,他们却在十万年间,保持了这样的拓展速度不停顿地前进。这才是生命史上真正了不起的奇迹。”

“啊,十万年从不间断地行走?是这个意思吗?”我吃惊地说。天呐,他可真是个研究行走的专家啊。

“是的,我们的祖先,就是这个样子行走的。”他黑亮的眼睛闪烁着光泽,他的语言开始充满诗意,他热情洋溢地说,“你看!你看他们——他们没有翅膀,却比任何一种鸟儿都要飞得更远。”

啊,向前走,向前走,不停地向前走。哪怕前面是高山大海,不要丢失好奇心,不要丢失勇气与**……

刘浪真是个奇特而值得骄傲的人啊,这么个人,哎,他的脑子里,怎么全是如此奇妙的想法呢?也许,也许我永远也明白不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对于像他这样具有自己思想或者想法的人,老实说,我从心里只有佩服和叹息。

他继续说:“固然,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值得骄傲的新技术时代,但所有这一切,都无法遮掩祖先伟大的勇气与对世界的好奇心……你说对吗?”

对吗?对吗?他说什么呀?大家都沉默着,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听明白了他的话语没有。对于我而言,他说的那些话,当然是对的啊。哎,走吧走吧。我的脑子仿佛又沦陷在平日里曾有过的喧哗与**的状态里……不不,现在,现在我的脑子是完全的混乱了。不!也许不是我混乱,而是他或者他们,全都喝多了?瞧,他们不是全都在胡言乱语吗?真的,我已经无法判断他们是否全都醉了呢。他们说得对,是的,他们说得对呀……远行,勇气和好奇……他们说得对,信用卡也是钱……老天,又是钱!这个日子,我不愿意想钱。我宁可跟他们一样喝个烂醉。过去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们也这样喝酒说话,快乐而满足。那时我有陈旎。现在,现在陈旎呢?陈旎在哪里?陈旎她在哪里?她还会出现吗?

几天后,唐爱国专程来陪伴我。现在的我,宛如遭受贼人打劫一样,不仅一贫如洗,而且惊魂未定。一个身无分文、精神恍惚的人,在这繁华之城,是难有安身之地的。我像幽灵一样游**。唐爱国怜惜地对我说:“叶蝉,你来我这里住吧。”

他现在和蓉儿住在一起,在福田园岭村。政府福利房取消后,购买房子的计划变得遥遥无期。最初,他和同事同住由政府提供的合租公房,老式的两房一厅。后来那同事结婚了,搬出去住。本来单位又要塞进新的同事一起合住,恰好赶上他提升为副处干部,考虑到待遇问题,再加上他放风说很快就要结婚,单位领导心肠一软,就没有再安排别人住进来。在他破旧老式房里,我闷闷地待了一周,感到世界在回旋,时光在倒流,生活在重复。而我新鲜的生命,却一天天颓去。不,我不能再住在他家里,否则我会郁闷而死。

周末蓉儿加班,他就陪我外出闲逛。我们像当初来深圳那样,在深圳的大街小巷无聊地溜达,累了饿了,在小酒馆里饮酒作乐。

唐爱国安慰我说:“怕什么呢?古人常说,杀头不过碗口大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古人连死都不怕,他们多有骨气啊。你这点小事怕个鸟啊,不是还活着嘛……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干。只当做跌了一跤好了。呆子,未来还是很长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不是怕,我是烦。我对他说:“这些天我心里乱糟糟的。是得好好想一想,想想自己来深圳的工作、生活和经历。想想我都干了些什么。”

“也不需要想太多。”唐爱国劝阻说,“就当白干了。其实,我们比很多人都好啊,我们年轻,有健康的身体,健全的心智,有正在积累起来的人生经验。”

我沮丧地说:“可是我只有这些。”

他宽慰我说:“你拥有的,他娘的,已经太多了。要那么多干什么?我倒是喜欢了无牵挂的感觉。”

他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啊。我骂道:“我党选你做国家公务员,他奶奶的,真是有眼光!哼,还了无牵挂?了无牵挂的人,却去了管理最严格的地方。你这么个家伙,真的是活该被管制,以后不要再找我诉苦了。”

我真的很失落,事业的失败,情感的打击,不是转瞬即逝的。我的鬓角已经生出了少许的白发。而周围年龄相仿的同事和朋友,一个个却依然黑发满头。才三十出头啊,怎么就会有了白发呢?唉,沧桑未尽,便有一种容颜老去的感觉。来深圳十几年了。十几年,都白干了。

“十几年是不算短。”看得出,唐爱国仍想鼓励我,他怕我消沉和懈怠下去,生命之花是不能萎谢的。他安慰兼鼓励我说,“你没有白活,知道吗?十几年,它带给了你许多非常宝贵有价值的东西。”

我想了想。嗯,这个我知道的。生命愈加丰富,阅历愈为宝贵。好了吧?现在我是有厚度的生命,行了吧?还有,我变得更加坚强。虽然一贫如洗,可是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我的内心更丰富,更有韧性,更睿智,眼界也更开阔。世界离我更近。是不是呢?那一刻,我差不多想拥抱他。

可是,生活却依然是伤感和潮湿的。我的心里一直都空空落落的,孤独走在深圳的街上,一次又一次感到某种真实的虚幻扑面而来。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次一次惊觉黛黛在跟前出现。啊,黛黛?怎么可能呢?她早已魂飞天国,怎可能在这个从未来过的南方城市现身?

喔,黛黛!我曾经多么亲爱的人呀。多年前,她在遥远北方,在青岛清冽的海湾里走失了。像她这样的女生,是应该变成一条健硕的美人鱼的。这些年来,她知道我从广州来到深圳了么?她会沿着中国漫长的海岸线,由北朝南,日复一日的游过来吗?会贴着大海的涛声,一天一天的南下,来到这她所陌生的城市寻找我么?她精灵一般轻盈的身体,会在南方深圳美丽的海岸附近浮现吗?她会像真正的美人鱼,隐匿,飘忽,幽灵般悄然隐入我们这人群浩大的城市吗?

那么些年都过去了,在心里,我仍然是记得她的。黛黛是北方大地的女儿,朴素,安静,大方。多才多艺。她通晓英、法两国外语,且自幼习书,精湛的书法堪称一绝,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中所罕见,这是她的骄傲。她这么个人,真是色艺双绝呀。这样的人儿,上天却不待见,让她年纪轻轻就魂归一梦。他妈的,我是多么痛恨命运,痛恨死亡。

痛恨归痛恨,但是死亡却是客观存在的现实。无论努力与否,我们都不能改变它。庄子说,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也不能止。死亡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是的,死亡是冰冷残酷的,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也知道,死亡也无时不在提醒我们生的意义,虽然,我们常常寻找不到那意义的所在。

好好活着,我们会死很久的。我的心里轻轻划过这样勇敢的声音。哎,生命短暂,要对得起属于自己的时光。

离开唐爱国后,我在离他几公里远的城中村租了一套小房间。之所以是几公里远,是因为这个城市出租车起步价是三公里的距离。许多东西都可以丈量我们的生活。是的,我不要出租车跳表才能够抵达的地区。不要那样远。这样,我才能控制自己的支出费用。我的生活,重又真实地回到了从前初抵贵境的情景。不同的是,那会儿我是个懵懂小子,青涩,好奇,满是朝气。像本书的第一页。而现在呢,却像个久经风霜、波澜不惊的成熟男人。当然,生命会简单生长,却不会简单轮回。眼下的我,眼下我的出发点,貌似回到刚来深圳,却早已物是人非。面对这熟悉而陌生的城市,我几近麻木。是的,我几乎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我想,我要重新迷失在一个曾经游**逾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里了。多年前,看过一部获美国奥斯卡奖的外国电影,叫做《迷失东京》。这个世界,许多人莫名其妙地迷失。他们在东京迷失,在北京迷失,在武汉迷失,在上海迷失,在广州迷失,也在深圳迷失。像我,我就是在深圳众多迷失者中的一个。每个城市不过是一个符号。事实上,无论是谁,我们都一无例外,迷失在自己各自的世界里。

基于这样的感受,我心里曾经有过的那种声音重又响起来。那种持续不断的声音。走吧走吧。我知道,这是年轻人特有的现象,是一颗敏感的心才有的独特声音,多年来它一直困惑我。我知道,所有年轻男人,心中都有一个漂泊江湖、行遍天下的朴素而动人的梦想。当然,与他们不同的是,现在的我,尚还不知道将要往何处去,我只知道我每天都需要动身,需要出发。嗨嗨,走吧走吧。这声音时时刻刻在敲打着我的心灵。我不能再忍受这样的煎熬。所以,在那些痛苦和悲伤交织的日子,无时无刻,我不在想着要走。我的走,不是像远古的人类那样的走。我只是要离开这座城市,是的,我要离开它。虽然在这里,我付出了十几年的心血和热爱。

记得我去火车站买了三次车票。前面两次都没走成。我不忍贸然离开这座我热爱的城市。在徘徊中我备受煎熬,在煎熬中,我不得不退了两次车票。第三次,我特为告诫自己,这回,这回一旦买好了车票,就再也不要退票了。我是个男人。男人行事,一定不能太犹豫。况且,这也不是我的风格。是的,我热爱这座城市,可是却无法在这里找到事业,无法在这里找到爱情,无法在这里找到前程,也无法在这里找到归宿。所以,我必须离开它,哪怕只是短暂的离开。我要动身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要从另一个时空,从一个崭新的坐标系,来回望和审视。我要重新判断一切,弄清楚我与它们之间的前世今生,以及种种扑朔迷离的关系。

就这样,我终于踏上了离开深圳的列车。我才不在乎它要开向哪里呢。不,我不管这个。我只是急于离开这座对我来说过于冷冰冰的城市。即使列车朝着荒凉的西北驶去,我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