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旎出航去了。口角立即没了,家里安静下来。周末一个人实在无聊,我于是来到街上闲逛。那天鬼使神差,我走进了一家网吧。
那是一家名字叫做 “缤纷网络世界”的大型网吧。网吧分成豪华、雅室和普通三种。时代发展太快,网吧都变成星级酒店了。我清楚地记得,多年前(告诉过你的,我来深圳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只能寻找最破旧最便宜的网吧,躲在黑暗角落,打发闲暇时光。不过现在,虽然我的公司濒临倒闭,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享用星级网吧豪华单间,这点儿费用我还是付得起。只是,很久没有玩游戏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却发现游戏世界,几乎全是新面孔。那些曾经熟悉的游戏,早已不见踪影。而在排行榜前列,备受欢迎的游戏,几乎都不会玩。我像一个顽童来到陌生地方,顿时手足无措,倍感茫然。
正在无奈间,我的QQ头像,那只小企鹅,居然一闪一闪跳动起来。有人跟我对话。呵,原来是马绝尘教授啊。
“是您吗?马教授?”我又惊又喜,写道。
“叶蝉,你好?”他那边,跳出一行字。
我好?是的,我蛮好的。我暂时还不想告诉他,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的,我好。”我打出这样一行字,回应着他。
“你是越来越幽默了。”他的企鹅调皮地跳着,仿佛嘻笑起来。
跟他说什么好呢?韩潮大哥的新婚?是了,他也许不知道这件事。还有,他自己的事情,他跟他的妻子现在怎样了?离婚了还是拖着没有?连出国的人都染上离婚的毛病了,这个世界真可恶。
“那么您呢?教授,最近过得怎样?还有,你知道吗?韩潮大哥上周结婚了。”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心头许多话,真想一股脑的,都告诉他。
“啊,上周?……真的吗?唔,可惜不能参加他的婚礼。”
我继续写道:“他又、又结婚了。跟他结婚的是一位……”我想写年轻,又觉不妥,斟酌了一下说,“是位……非常美丽的女孩。当然,当然也非常的年轻。”
“女孩?”
“应该怎么说才好?她跟韩潮的女儿一般大呢。”
“这么年轻?”看来韩潮的新婚妻子,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正是。不过,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会怎样看,在深圳,很正常的呢。这里,在大街上,在人们居住的小区里,老夫牵着少妻的手并肩喁喁而行,或者老妻陪同着少夫自自然然、进进出出的场景,人们全都见惯不惊的。”
“唔,深圳是个包容度大的城市。这个我知道的。”他若有所思写道,“是不是,是不是你觉得有点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吗?啊,没有没有。我没有觉得不好。可是,我觉到了什么呢?我只是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我只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中国正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向前飞奔。我只是不无忧虑地感觉到,在一切领域里,我们的速度是不是都太快了?也许我们可以慢一点,慢一点,好让我们能够看清楚周围迅速退去的风景。
我写道:“仅仅从男人的角度看,我看见那些参加宴会的男人们都兴高采烈。他们一定像当年听到杨振宁博士娶妻的故事一样深受鼓舞。我也知道,从历史来说,这样的事情也屡见不鲜。这方面情况,您比我清楚得多。您是专家。我真是班门弄斧。可是……”
“可是什么呢?”他很沉着,很安静。
“没有可是。”我笑起来,想起他是一位历史学教授,然后就写道:“我只是在想,古代是怎样的呢?是不是古人也跟我们一样?为了爱情,或为利益,古今是一样的?还是有重要差异?”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这些方面,我不是专家。”他笑起来。
“有时候,突然就会这样想来着。”
“我倒是觉得,怎样活都好。——快乐就行。”
“您快乐吗?”
“我?不,我不快乐。”
这样问他真的不好。那么,我该说什么才好呢?我写道:“快乐就是第一标准?……呵,您现在真是这样想吗?”我差点忘了,他有一段不愉快的婚姻呢,至今仍备受折磨。
“对啊。我现在开始认识到,一个人思想的包袱真的不能太大。否则,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会没有了。孟子说,‘无父无君,禽兽也。’最近,我在想,要不要回国来。”
回国?他终于要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我太高兴了。是啊,有好些年没有看见他了,真希望他回来。我笑着写道:“啊,真的吗?您一定要回来,要来深圳。”深圳那么多女孩,他回来就不怕他老婆迫他离婚。深圳是男人的天堂呢。我写道:“您知道吗?回来正好。深圳的女孩,又多又漂亮又有才气。全国各地品种,齐全着呢。嘻嘻。您回来一定可以找到个好女孩。”
他开心地点击了一个 “调皮”的头像,朝我伸舌头笑着,然后写道:“是吗?我也是这样想来着。不过,深圳的女孩不喜欢教授,她们喜欢董事长,喜欢总经理。”
“那可不一定。现在教授也是个宝。”
“那得看什么教授。这个我比你感触更深。”
“有区别吗?”
“当然。”看来,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他问道,“韩潮的事情办得顺利吧?”
“你是说他结婚,还是离婚?”
他有些自嘲地说:“都是吧。这两种他都得办理。要想结婚,就得离婚。可以想象,我离婚还没办成呢,已经是焦头烂额的。”
“我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韩潮为他的这第二次婚姻付出了全部家产的一半。当然,也许没有这么多。但是不管怎样,想一想韩潮庞大的公司和连锁店吧,那代价真是惨重。他们说,韩潮的前妻很精明,请了一位名律师打官司,想要尽量挖走丈夫的财产。”
“韩潮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他有些好奇。
韩潮怎么说也是个商人,我写道: “我不知道,也许他自己知道把握自己的。”
马教授说:“他是个商人,会算计好的。”
“要是在古代就好了,一纸休书就可以解决问题。”
他笑道:“你这话,典型的男权主义。如果女人听了会表示抗议的。”
“那也是。说的不是古代嘛。现代情况早就不是这样了。在许多领域里,男人已无法与女人相抗衡。”写过之后,我立即后悔了。这样说,岂不是会引起马教授的误会?
“古代也没有你说的那样简单。”他说,“古代也是分很多时期,很多种情况的。远古不必说,休书是不需要的。汉代以后,才有所谓‘七出’之说。‘七出’是哪‘七出’?就是:不顺父母、无子、**、妒、有恶疾、口多言和窃盗。这些,都可以在《大戴礼记》里找到的。这就是休书的来由。”
“哎!”我都糊涂了。“七出”“七去”这样的东西,我记得以前在哪里看过。毕竟,它已经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马教授的记忆力真好。不过说起来,从马教授的情况看,婚姻其实是件太麻烦的事情。
马教授笑了,说:“麻烦不麻烦?得看你怎样看待。婚还是要结的。”
我笑了,噼噼啪啪地写道:“所以嘛,韩潮大哥又结婚了。”
因为马教授渊博的历史学知识的缘故,每次与他交谈,我都会情不自禁联想起古代,经史,典章,辞赋之类,会联想起这样一些泛黄发霉的故纸堆。辛延年在《羽林郎》里说,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杜甫也说,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婚姻的惨痛古今一样。怎样的婚姻才合适,或正确呢?也许只有那句古老的谚语才更接近正确:婚姻是只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趾头知道。
韩潮。他新婚的快乐。旧妻的哀伤。金钱的分割。婚姻的瓦解。人生的倾斜。这一切都真实地存在。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谁说金钱不是万能的?韩潮如果不是有钱,怎能娶到年轻漂亮的娇妻?小他二十岁的杨蕙会愿意嫁给不名一文的穷光蛋?我有一位网名 “忘记吧”的QQ女友,此刻正在好友栏里静静呆着。她在QQ签名栏,忧伤地写道:永恒的爱情就像古堡里的幽灵,大家都在谈论它,但是谁也没有真正见过它。
我一直在想,在这个物质主义社会里,倘若真有人想要看见 “爱情”,也许只有依靠金钱的强大引力,才能够令它试着懒洋洋地伸出高贵而神秘的面孔。1503年,周游世界的哥伦布在风光旖旎的牙买加曾经感慨地说,黄金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谁有了它,谁就成为他想要的一切东西的主人。有了黄金,甚至可以使灵魂升入天堂。
五百年前,物质主义尚没有现在这样猖獗。可是,几百年过去了,他的话却像传说中的不死鸟一样,穿越遥远的时空,愈来愈逼近这可怜的现实。
我摸了一下键盘,用食指凭感觉定了定位,然后继续写道:“教授,也许是您学历史的缘故,每次跟您谈话,总感觉是在跟历史对话。”
“这话该我说的。我的故乡在中国哩。”
我知道的,与他对话,有一种安定感。他对历史熟悉和认识的程度令我惊讶。也许是他深厚的家学渊源帮了他,可我宁愿说,是他浑身透出的学者风度和历史气息吸引了我。在深圳这样浮躁而急切的现实里待得太久,有时候很想钻进另外一个时空,钻进那个业已凝固了的陈腐久远的生活中去,钻进完全消失了的世界中去。那个被称做 “历史”的世界,像《红楼梦》里面的甄士隐和贾雨村,真事隐去,假语村言,一切真相都早已无法真正了解。它们,只是由于象形文字的敷衍与铺陈,才持续地存在。或许,只有跟随像马教授这样学识渊博者,才能拂去浮尘,一窥真谛。更多的时候,历史只不过是以一本又一本落满浮尘,泛黄书籍的形式,寂寞地承载着曾经有过的一切。
“哎,问你个事。还记得南十字星座吗?”我突然想到它。也许,马教授此刻恰巧待在明亮的南十字星座的辉照下,跟我聊天呢。反正闲来无事,聊聊这个也好。要知道,在我们这地方,是完全没有可能看到南十字星座的。尽管我经常趴在窗口,整晚拿着双筒望远镜(我又买了一架小型天文望远镜,同时,去东北出差时又买了一架俄罗斯军用望远镜,迷彩服型的外包装,可以随身携带,喜欢极了),竭力贴着地平线朝南长久地眺望,也只能看见老人星在闪烁。老人星的南边,还有更多的星星,可是,独独就是没法看到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南十字星座。
“南十字星座?好像听说过。”马绝尘教授写道。
我说:“明代郑和舰队航行到南洋,他们看到了这个星座,当年把它唤做灯笼星。”是的,必须到更南边去,才能看到它的。可惜中国是在北半球。此外,关于历史,我知道,他比我懂得的多得多。
“啊,……永乐年间?”果然,马教授立即就能够推算出年代,他写道:“想起来了,据史书记载,郑和……他和他的船队,当时很有可能,已经抵达当时的澳大利亚了。”
是吗?这些情况,我倒是不太清楚的。我只知道澳大利亚、新西兰、巴西和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家,都将南十字星座印在他们的国旗上,由此,可见这星座在这些国家人民心目中的位置。我问:“澳大利亚的国旗,是不是有很多星星?”
“没错,是有很多的星星。”他如实回答说。
“呵,那就是南十字星座。”我笑了起来,说,“知道吗?如果在夜晚,你会看到,南十字星座正好在正南方的,很好辨认,它像钻石一样明亮耀眼呢。”虽然我没有看到过,可是我阅读过的所有天文学著作中,都是这样描写的。就是这点令我着迷。
“真的吗?”他有些被我的热情打动了,写道,“那一定很好看。只是,只是我一点也不懂得夜观星象呀。”
“哈哈!”我顿时兴奋起来,说:“很容易的!您只要经常看,不懂也会很快就懂的。”
“唉,对于我,眺望星空,是一件困难而伤感的事情。虽然很美好,可是却只会让我更加思念故乡。唉!这个国家,与中国相隔太远了。”
郁郁寡欢的气息,渐渐地,从他的文字里,慢慢地流泻出来。
“您很思念故乡吗?”我有些不安,应该怎样来安慰他呢,我说,“您知道么?在传说中,南十字星座是吉祥的星座呢。您只要向它许愿,就能美梦成真。”
“真的?还有这样美好的传说?”他有些意外,是否,学者都不信这些民间习俗呢?
“其实,”我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地区所有的人,都是渴望生活能够吉祥如意的,依我看,您不妨祈祷一下看看。”
“啊!你真是兴趣广泛呀。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的知识。”他写道。
“早年喜欢天文学嘛。那个年纪睁开眼睛,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少年时期,真是多梦的时期。”他很有感触地写道。
“对的。少年时期干什么都很有热情和冲劲。不像现在……”我停住了敲击键盘。
“现在,现在怎么了?”他问。
“唉,现在好像活得太累了。”我这样写道。
“哦?你没有发生什么事吧?”他敏感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当然啊。可是,此刻我不想告诉他有关我公司的变故。我们还是分享快乐吧。悲伤的事自己慢慢消化。既然不想告诉他,我就这样写道:“哎!您别在意,我只是徒生叹息而已。可以问问您的近况吗?”
“……”
这样的问话,很快就戛然中止。大洋彼岸,马教授那边,电脑掉线了。我安静地瞅着他的QQ头像慢慢转暗,转成灰色色调,仿佛人的表情。我耐着性子等待,过了好久,他才重新上来,还没站稳脚跟,又匆匆掉下去。这回,掉的可不是地方,像是掉进深深的太平洋。等待很长时间,再没有看见他上来。
马教授在历史学研究中是一把好手,对网络和电脑却不怎么熟悉。一点小故障,就让两个人在地球两端,守着电脑干着急。
后来,他放弃了QQ聊。我的电话响起来。他在世界那一头说:“叶蝉啊,我这里电脑不好用,我们下次聊吧。”
我说:“好的,教授。”
他说:“保重。”
我说:“您保重。”
我突然想起那颗星星来。“哎,教授,您听我的,向南十字星座祈祷吧,您一定会梦想成真的。”
他笑道:“好的,谢谢你。”
我们在电话里道别。
从网吧出来,正在寻思往何处去?抬头便看见星巴克绿色美人鱼徽标。我对这个双尾海神颇有好感。星巴克的店名,是以《白鲸》主人公(一位嗜好咖啡的大副)名字命名的。统一店标的星巴克咖啡店,如今遍布中国大中城市,受到那些自诩为享受生活,注重休闲,崇尚知识的城市白领广泛欢迎。在念大学时我就喜欢麦尔维尔,曾经一再阅读他那本关于海洋的煌煌巨著,还看过根据他作品拍摄的著名电影。正是这种好感和亲切,让我全身放松,毫无戒心,走进这家普通的咖啡店。
踏进星巴克咖啡店,我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难以置信,那人居然是陈旎!陈旎,不是出航去了吗?早晨她拉着箱包匆匆出门的身影,至今还历历在目。唉,上帝要向你证实某件事,你就无法回避;上帝要你遇见某个人,你也无从躲过。问题还不止于此——不仅仅是她,不仅仅是她一个人!——跟她在一起的,还有夏东林那个老头子!我的天,过去,虽然一再听说她与夏东林悄然来往,竟然没有予以重视和警惕。现在,报应来了。他妈的,我真是昏了头。现在,上天终于降下罪孽了。
他们两人亲昵地紧挨坐着。椅子碰椅子,身子贴身子。哦,亲昵。闲暇。默契。放松。笑容。嬉闹。甜点(冰激凌?)。呼吸……是的,呼吸都能吹动彼此的头发。他们自以为很安全吧。他们是多么惬意和欢快。天呀,我怦怦乱蹦的心,快要跳出喉咙啦。
他们真敢如此亲热,肆无忌惮,待在一起?哎,何止是亲热,简直像缱绻的恋人呀。倘若,倘若你走进一家咖啡店,看见你的女友正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你会作何感受?并且这事情,居然发生在你的事业刚刚遭受重创,你年轻的天空恰好正是一片灰暗无奈之际!
去他娘的,这个狗娘养的世界!
现在,他们饮毕咖啡,吃完最后的甜点,慵懒地站起来,彼此脉脉传情,想要离去。夏东林衣冠楚楚,在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细心地替她拎起包。我的心像触电似的跳了一下。哎!——如果,如果只是看见他们喝咖啡,恐怕我是会原谅的。如果,如果她不是那样安然地享受他的亲吻,我想我也是会原谅的。可是,这一切太过分了。这一切,太刺激和打击我了。不,简直不能算是刺激,而是直接的伤害——我的天啊!我,我的整个世界在缓慢地坍塌:我的名誉,我的自尊,我的一切的一切,此刻无不为之蒙受羞辱。我的心,由于惊骇过度而几近失控。我的表情由异讶而向愤怒,喷火的目光,再没有离开过他们!
一个人,如果长久注视着那被注视的,对方是没有可能不感知到的。这是一条动物界普遍存在的生存定理。感受注视,就是感受威胁。他们也是动物。很快的,很快的他们就感知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了。——也许,他们没有料到,那注视他们的人,会是我。
他们的眼神,顿时就慌乱起来。他们的眼睛,一触及我,像闪电一样的恐慌。当然,这更多是陈旎流露的慌乱神情,她毕竟年轻了点。而夏东林,也颤抖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显而易见,他要老练得多。他们的神色紧张起来,转而低首私语。接着,令我愕然的是,他们,他们反而勇敢向我走来。虽然我知道他们必须向我走来。因为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他们静静来到我的跟前,满脸的尴尬却又不无坦然(他们在这样的表情里变化着,像变色龙一样)。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同时停下来。两个人都像警觉的兔子,一动不动瞅着我,仿佛在看我会有什么反应。啊,本来我已经胜券在握的。可是,我真他妈的没有出息,我竟然只会愕然望着他们!
我只是平静地愕然地看着他们。也许,一个人绝望之后就是平静吧。他们停留了一秒钟。喘息。身体颤抖。不仅仅是他们,连我也在颤抖。他们惊讶,见我无声无息,便露出狡黠的目光。于是,小心翼翼,脚步移动。绕着我,轻轻的,轻轻的移动脚步。然后,走过去,走过去,像很懂礼貌的陌生人。他们像与我从未相识一样。
他们悄然即出。出得门,快步疾行远去。我的天!我的脸色铁青,内心翻卷起狂飙……我的天,难道是因为我的怯懦,才惘顾一个男人的尊严,眼睁睁瞅着他们安然离去吗?天呐(我太难过了)!我这是怎么了?我还是一个男人吗?在我的想象里,真正的男子汉,应该拔出锋利的佩剑,长啸出击,跟他决一死战。可这样苍凉的远古情怀,在我身上长眠不醒。我不知道我的基因里,还有没有这些珍稀的品质?这个狗娘养的时代,勇敢、崇高而令人景仰的人,哪里去了?难道只有在曾经狂热阅读过的先秦诸子著作中,只有在枯黄岑寂的《左传》里,在司马迁苍凉悲远的《史记》里,才能看到这样慷慨悲歌、傲然于世的燕赵之士吗?
我渴望自己是这样的男人,可是我的精神里已经找寻不到这些特质。这样铁骨铮铮,丈剑而行的男人,在这个丑陋的现代社会里,莫不是早已死了。
我一脸的茫然和羞愧。穿制服的女服务生好奇地望着我。她说:“先生,现在那边有空位置了。”
她指的地方,正是夏东林与陈旎刚才离开的椅子和茶几。那一刻,我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是进退两难。
据称,现代人有一种典型的自我解嘲办法,一遇难题,动辄掏出手机,掩饰自己的不安或无奈。
我正想这样做。伸向口袋的手已经开始行动,却听见手机恰到好处配合了一个 “嘀”声。奶奶的,真有一条短信前来救驾了?
果真有一条短信。看了,让我头晕。妈的,真是荒唐呀,陈旎竟然给我发短信了。
短信很简单,只是几个字:“抱歉。这场面,不想让你见到的。既然是天意,我们分手吧。”
分手?这个不行。我的手跟着我的心一起颤抖。我哆嗦着,绝望地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回复道:“为什么?你不知我是个男人么?”
虽然鄙视自己,我仍然拼写出这样的文字。是的,我的确能够感觉到内心的羞愧。可是悲哀和软弱已然占据了我的身心。不!我已经失去了公司,我不能再失去陈旎了。
陈旎回复道:“我并不想伤害你。可是这是天意。请你原谅。”
她居然一口一个天意?我想问她,这个世界上真有所谓的天意吗?我想问她,为什么要弃我而去?我想问她,真不知道他夏东林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她?
显然,我们精心构筑的两人世界,至此已经完全坍塌和毁损。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啊,求求你,求求你。我的内心在这样说。这简直太毫无廉耻了。天,我的天,我的天啊,我会是这样的人么?我害怕,害怕自己按下这样的文字。不不,我怎能发送出如此丑陋、自取其辱、丧权辱格的文字呢?一个狠心,我关掉了手机。我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也许,夏东林知道他自己无法面对我,竟然不辞而别。委托朱怡转告我,他正好要出国了。他说,因为出国护照等一应事项早已办好,只因签证来得急,没有时间来辞行。他的工资、奖金及其他收入已委托朱怡和司经理帮助办理,到年底一并给夏小林就行。噢,他要离开深圳去外国吗?我想找夏小林询问,可是一连几天,夏小林同样也没有再来公司玩耍,他像预先知道消息一般,再没有肯来露面。啊,……要出国!也许,出国了,他就会放过陈旎?我的心头微微的一亮。是啊,如果出国,陈旎怎么可能,真的就追随他漂洋过海而去呢?
过了两天,陈旎回家了。她脸色憔悴,一言不发,显得很冷静。她从行李箱取出带回的衣裳和化妆品之类,扔得满屋子都是,然后一件一件重新收拾叠好。她神情是严肃的,像在凝神思考重大问题。少顷,正式告知我,她要离开我。她低着头,有点儿怯怯地说:“叶蝉,既已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还是分手吧。”
“真这样想?”我悲伤地问,脸朝着窗外,遥远的天空白云一动不动的。
“发生了这一切,我们别无他路,只有这一个选择。”
“唯一的选择?”
“你还想什么?”她有些不耐烦了,愠怒地说,“我不想再说抱歉了!你是个男人,得有点担待,像个男人! ——明白吗?”
什么?我倒应该要有担待?难道我不像男人吗?当然,在这样的时刻,我没有过多去考虑我是不是像男人。不过,我早已知道我是软弱的。我很伤心,深深感到悲哀。我想说,我离不开她,真的离不开。可是我的嘴无法说出来。这些天的哀伤击倒了我。虽然哀伤,可是我仍然渴望她能够回心转意,回到我身边。我希望她与过去斩断联系。不要有任何的藕断丝连。我祈求说:“陈旎,我、我们也许可以从头再来?”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说:“你喜欢这样?——你喜欢,可是我不喜欢。”
她真是果敢和绝情。说话的尖锐和决绝,也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天呐,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冷酷,冰寒霜冻,不动声色?她无视我的挽留、悲哀和伤痛。也许一个女人一旦东窗事发,就同时积蓄了义无反顾的勇气和能量。敢于面对责难,敢于承担责任,敢于说不,敢于绝然而去。
唉!陈旎,你为何不肯回头?我不知道,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将我弄成这样?我的世界像风雨欲来的沉沉黄昏,乌云堆积,无数只蜻蜓和蚊子在飞舞。我丧魂失魄地喃喃自语说:“怎会变成这样?怎会这样?”
“不是我变成这样,而是我本来就是这样。尽管我们认识有许多年了,你仍然不了解我——明白吗?”她依然妩媚的样子,可是语气不无冷酷。
啊,她还记得我们认识有许多年?(这些年难道在一起白过了?)她居然会说是我不了解她?
“我不了解你吗?”
“是的,你不了解。我不想继续陪你了。女人的青春太短暂,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我也已经不年轻了,我只是想,只是想要我想要的生活。”她停顿了一下,有些踟蹰,“请允许我这样说,我想要的生活,你已经不能给我。明白吗?”
她的话让我哑口无言。沉默良久,羞愤难当的我,咬着牙说:“既、既然这样,就由你吧。”
她站在门口。行李已收拾好了。她握住红色箱包的拉杆,对我说:“原谅我欺骗了你。我也是不得已。现在,我是真的要去上班了。我换了新航班。我现在飞美国了。等我回来,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
她就这样消失在黑暗的外面。我想象她乘工作大巴驰向机场的情形。换制服。列队。走向飞机。起飞。飞往遥远的国度。啊,美国?她现在改飞美国了?那是她一直以来就十分羡慕和向往的地方啊。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富裕的国家?我忽然想起,夏东林出国,是否去的是美国?他们密谋作这样的安排,究竟有多久了?
一周以后,陈旎自美国回来。她回来时我正在上班,在处理公司何去何从等事项。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们约了在 “埃及风”高级会所见面。那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她比原先更冷静,气色更好些。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妩媚。当然,我也是。我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我们坐下来。女服务生,带着甜甜的微笑,正是那个右耳下面有地图般胎记的可爱女生。嗬,她记性真好,还记得我们呢。她身子笔挺,无声地走过来,亲切一笑,主动给陈旎送来了一支五色冰激凌。她还记得她爱吃冰激凌!陈旎没有道谢,只是朝她微笑了一下,低头吃着冰激凌,一脸严肃的深思熟虑样子。让我瞠目结舌的是,她一开口,便提出了一件令我十分意外的事。她说:“叶蝉,我得跟你说,我们的财产,需要分割一下。”
财产?她有什么财产在我这里呢?房子是我买的,大宗家电,譬如冰箱啊,洗衣机啊,空调啊,都是我一件一件选购回家的。她不过拎了一只旅行箱来我家罢了。最多,她曾经陪我去看过许多新楼盘。许多年来,深圳整个就是一座大工地。那会儿看楼盘她总叫苦。又是太阳太厉害啦,又是天气太热啦,又是口渴啦,又是路太远啦,又是楼太高啦。总之她的娇气我是印象深刻。这些所谓的财产,毫无疑问,都是我的。她有什么财产在我这里呢?她不至于问我要这些家电吧?当然,如果她真的想要它们,送给她也无所谓。不,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从墙壁上拆下来再送给她。如果她喜欢,我将按照她的需要,去天虹商场给她配置完整的一份。那名单可以包括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一台34英寸彩电、一台三门德国冰箱和三台海尔空调。只是,她航空公司配租的小房子,不知能否安放得下来?我之所以心甘情愿这么做,其实很简单。家乡有一句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毕竟,我们曾经深深相爱过。
我说:“你可以要求你的分割,如果你认为这需要分割的话。呃,这房子里的所有东西,——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好了。重新配一份送给你也行。”
她停下了手里吃冰激凌的动作,说:“不止是房子里的东西。你明白吗?我要房子。我记得,房产证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大吃一惊,不禁说:“有没搞错?……你?你不会说,房子是你的吧?”
她冷静地说:“现在不是法治社会吗?法律会告诉你,这套房子到底属于谁的。”
“可那是我买的房子!”我情不自禁叫起来。不不,她怎么能够打我房子的主意呢?我的内心开始膨胀和愤怒起来。
她白了我一眼,说:“别急,别急。你不要着急。好了,房子是你买的。这是事实。可是,可是你听我讲,房子是谁买的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房子在谁的名下。……你买的,我买的,又如何呢?你不能证明房子是你的。事实就是这样的吧,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法院也不会同意房子是你的。”
她叙述得冷静,甚至优雅。宛如行走在飞机过道,提供细致温馨服务的那般轻言细语。我没料到,有着甜美音色的她,居然能够如此沉着应对。她的一切表现都让我诧异。她会这样做?我简直要怀疑我自己的眼睛。
房子!……奶奶的,她说的没错,我无法证明房子是我的。但是,这不等于说,房子就不是我的!房子是我买的:不是普通的小房子啊,是三房二厅的大房子!——这是我亲手买下的房子——是任谁也不能否定的事实。她微笑着,矜持地望着我,像一头既凶狠又妩媚的野猫,带着冷冰冰的微笑,不动声色地瞅着我,直看得我心里发毛。曾几何时,我特别容易被她的微笑所打动。是啊,她的微笑一直让我着迷。她笑起来真的很美。那是经典的招牌微笑,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啊,房子……
“陈旎,你真是这样认为的?你真的认为,房子是你的?”我气急败坏地说。
“那你认为是谁的呢?”当她这样说话,几乎可以和在飞机上表现出来的含蓄高贵相媲美。她越是这样,越容易让我失去控制,我有些激动起来。
“你只是记得这个是吧?难道就不记得这一切的起因吗?不记得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不错,房产证上虽然写的是你的名字,可是那之前我们是有过约定的。我们当时怎么说的?‘愿意嫁给我吗?’当时我说。你说什么来着?‘我愿意。’你说。——才多长时间?”我说着,眼睛湿润起来。
“那不过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我吃惊地说。
“我没有承诺过要嫁给你。房子写着我的名字,却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我知道房子是你买的,可那也是你自愿写上我的名字的。我知道,房产证还是你亲自办理的。……好了,多说无益。法庭只会看到唯一的事实,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这就够了。”
“法官也是人,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那么他们凭什么相信你?其实在法庭上,也不在乎你我怎样说。呃,法官自己会去看证据的。房产证,——房产证能够证明一切。对吧?法官们,我猜想,那可都是有文化的人,他们都懂得法律,都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你怎么这样?”我悲愤地说。
“我已经很好了,”她笑起来,而我只感觉冷冰冰的,她说,“你那些昂贵的写字楼,我没有与你争辩。居然还不满足?”
写字楼?我喃喃自语。没错,那整整一层的写字楼,曾经完全属于我的名下。每一块地砖,每一个门把,每一扇窗户。如今,公司垮了。这个她是知道的。写字楼现在早已不属于我,跟她就更无关系。她怎么可能打那些写字楼的主意?如果还有那些写字楼,我何至于破产?
“哼,你知足吧。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她冷冷地说。
天呐,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女孩么?她的争辩从容不迫,娴熟自如。我得承认,私下里,她肯定先就仔细研究过有关的法律,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我,显然为过去的一时冲动,犯下了无法更改的错误。房子?房产证上的确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哎,当一个年轻男人在他青春爱情热烈迸发的最美好最冲动的时刻,他怎能同时想到爱情的价码和财产的归属问题?我不知道,在这座生动而直率的城市里,到底有多少轻率的男人,要为自己的莽撞和**付出何种代价?那些美好幸福令人陶醉的时刻,那些兴奋快乐令人神往的日子!当初的柔情蜜意,现在全付与秋风流水。
在温暖季节里,我忽然觉得寒意难当。我的下巴颤抖起来。啊,我只想离开她!不,不完全是离开,我简直想要摆脱她。我冷笑说:“你想要什么,都拿去好了!”
她仍旧微笑着,很有礼貌样子,轻轻说:“不,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这里的家电,按照刚才的协议,你有一半。这个,既然你说了,我就不跟你争了,你可以随时来拿走属于你的一半。”
我随时来拿走一半家电?什么啊……可以说,自从长这么大以来,我还没有这样诧异过。我猜想,我的脸孔全部变形,我的眼睛裂成赤豆。我自己呢,整个就是一个变形金刚。奶奶的!我的呼吸粗重起来。可以这样说,在这座热带城市里,如果一个人要想伤害你,而那人不幸又正好是你曾经的最爱,那结果是,肯定会让你浑身结满冰花的。你整个就是亚热带地区冻僵了的哗哗作响的圣诞老人。
我从沙发里站起来,窗外已是黑暗一片。我只觉得冷,牙齿磕碰,不停颤抖。我最后一次看了她一眼,很艰难,很难过,很痛苦。我说:“如果,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只有一半的财产(还是家电的一半!),——那我想告诉你,我就都不要了。全送给你吧。”
她哼了一声,并不领情。何止是不领情?还很傲慢呢。她说:“谢谢。我知道自己拥有多少份额。”
顿时,我气血倒涌。天!这是什么世道?哎……我害怕我的愤怒,会让我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过激行为,只得紧抿嘴唇,头也不回,毅然朝门口走去。
那天夜里,我走出我的家。那是我亲手置办的温暖的两个人的家。那片空间有我们的深情与爱意。当时,因为她,我满腔热情地置办了属于我和她的家。我知道的,没有她的存在也就不会有我的这个家。它曾经寄托了我多少热望和梦想。一个外省青年,白手起家,要想在深圳这样楼价高企的南方城市买房,不是件简单的事。初次踏入这座城市,几经磨难,由于意外偶然的成功,艰苦奋斗多年之后,我才得以幸运地购买房子和写字楼,这的确是上苍的垂爱。我得承认,那并不完全是我个人的能力所能抵达的。
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现在,我是不是也可以将这样一句话送给你,叶蝉?如果你爱他,就让他来深圳吧,因为这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让他来深圳吧,因为这里是地狱。
在这天堂与地狱仅仅一步之遥的城市里,我无法清醒和冷静下来。黑夜的南海吹来略带腥臭味的海风,也不能使我清醒和冷静。我的心在失意和悲愤的痛苦中不能自拔。父亲从家乡吉安打来电话,询问我的近况,我强抑伤痛告诉他一切都好,请他们不要操心。都好吗?是的,一切都好。母亲在旁边高兴地说,好的话,那她就可以带着很少出远门的妹妹来深圳看我了。听到这话,我的热泪,差一点滚落下来。我说,妈妈,我最近得出差呢,我得去西部,或者去西北一趟,那边有我想要的东西。母亲就问,你要去长途贩运呀?这边做生意的全去广州贩货呢,你贩卖的是什么货物?不不,不是,我不是去贩运什么货物,我只是要去那边一趟。那你就快去快回吧。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的,夜晚没事不要出门,遇到生人搭讪不要理睬,注意安全……母亲热切琐屑的口吻,不停地叮嘱我,俨然我是中学才毕业,初初北上念书的天真少年。我忍住悲伤,只说了一个 “嗯”字,就赶紧掐断了手机。天呐,现在,我真的要去西部了。我要去火车站,挤进人群队伍,马上购买一张火车票,然后登上北去或者西去的列车。总之去哪里都可以。我不要见到这恬不知耻的可恶的女人。事实上,在我万般无奈的时候,我内心常常有一种声音在呼唤我。啊,走吧走吧。我的心在呼喊。走吧走吧。我很悲伤。我曾经深爱的女生,现在如此恶毒地对待我。我义无反顾,走出曾经给我幸福而现在却阴沉无比的居所。那是我亲手所购,一时冲动,写上了别人的名字。我走出了那栋像暗夜流星一样与我擦肩而过的住房。对于年轻人来说,青春是可以挥霍的,财产是可以挥霍的,爱情也是可以挥霍的。失去了的,定会重来!我冷笑着,踏上熟悉的深南路,来到阴冷的大街。这座城市,到处是明亮辉煌的灯光。每一条大的或小的街,都塞满熙熙攘攘的人群。熄灭吧,熄灭吧,瞬间的灯火。人生只不过是行走着的影子(莎士比亚语)。如今这影子来到食街的转角处,这是全城有名的一条唤做乐园路的食街。露天的桌椅一溜儿排开,绵延而去,气势宏大,人头簇动,人声鼎沸。食街口,进进出出的全是红色出租车,仿佛来往的车辆必须全是红色才得以允行。红色的士将整条街道,塞成满满的,像一条长长的红色软体昆虫。人行道上,坐满了深港两地饕餮的食客们,人们围着大大小小的餐桌,每个人的脸上都油光锃亮。《论语》里说,食色,性也。这个世界总是按照一定之规运行。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因为洞察人之本性。可是,为何我的爱情不按正常规律运行呢?为何我的爱情在半空中无情地坠落呢?我思绪纷呈,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我的脑子乱哄哄,无法梳理。过度的悲哀和愤怒将我击倒。
那天夜里,我在黑暗的城中徘徊,不止一次想起我初来深圳的情形。在燠热的盛夏季节,我囊中羞涩,不得不和衣睡在荔枝公园的树丛里,或者高架桥洞内,或是轰隆隆的水泥桥下,成群的毒蚊子在头顶嗡嗡响,老鼠和蟑螂出没……那样尴尬无奈的青春日子虽然不长,却始终无法忘记。每天天没亮,就被穿着黄色工衣的环卫工唰唰清扫马路的声音弄醒……和以前相比,现在的处境好了很多,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只是从没想到,我亲手所置的带给我自豪的温暖住房,居然会在片刻之间失去,居然还是以如此幼稚的方式失去的。我的公司完蛋了,我的房子也完蛋了。不敢想象,我又要重新沦为赤贫一族了?我又要重新回到曾经的无业游民境地了?我还能不能重新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