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马绝尘?他不是去了外国吗?他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他也记起马教授了。我没有告诉他,是因为跟陈旎的冲突令我想起马绝尘。我与陈旎狠狠地吵了一架,这次吵得十分厉害。陈旎不清楚我公司最近的情况。那天,过去在洪老板公司认识的一位前同事还了一笔借款给我。三年前他向我借了五千元,时至今日却一直躲躲闪闪,最近不得已被迫还给我一千元。说是余下的四千,待日后手头宽松点再慢慢还给我。唉,相比那些借钱不还者,他还算好的吧?虽然我的公司出了大问题,却也不好催他太紧。再说,他那点钱也救不了我的急。那天晚上,在社区公园浓重黑暗的树阴下,我将厚厚的一叠百元、五十元、二十元和十元不等的各色钞票递给陈旎。其时,我们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的草地上玩耍,眺望街上远近闪烁的灯火发愣。陈旎接过用旧信封装着的一包纸币,打开一看,吃惊异常。
“你摆地摊去了?——是摆地摊挣的吗?这么多零钱?”她天真地问我。
我本无心开玩笑的,可是你瞧,她问得多么可爱啊。啊,摆地摊?瞧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钞票呀,可不就是摆地摊才能挣来?
我阴郁着脸说:“不喜欢么?你要觉得不喜欢,还给我好了。眼下我正缺钱花呢。”
“别!”她拦住我的手,说,“听过这样一句话吗?‘不愿做奴隶的人民,愿做人民币的奴隶。’我好歹也算是人民的一分子呀,只要是钱,我都喜欢的。”
“嘻嘻,喜欢就好。”她这直截了当的样子,我喜欢。
我瞅见她低头专注地算钱,那神情和姿势真是撩拨我心呀。因为俯身向前,她胸口衣裳裂开,隐约露出半只状如凝脂的**,一道微光正不知羞耻地照射着它。黑暗使我浑然忘却此身之所在,罔顾远处纷乱来往的人群,我情不自禁伸手,竟想要去轻抚她娇嫩的小宝贝。
“哎!你干什么?”她惊叫起来,怒冲冲的用纸币护住了胸部。
“你不知道,”我深深地咽口水,冲动地说,“你这模样——真刺激人啊。”
“刺激你?”她抬起头来,神情紧张,朝四周望了望,“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在从事下流的勾当——只需花这么点钱,就可以摸我的胸脯?”
“啊,那岂不成了一乳千金?”我呵呵笑起来,厚颜无耻地说。“你的胸脯太金贵!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哩。”
她停下来,严肃地说:“你是说,我只值这点钱?”
“啊?”我吓了一跳,低声说:“这不是开玩笑嘛。”
“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吗?我有什么不对劲吗?”我尽量平和地说。
是的,公司破产……公司……那不幸的阴影,一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许多天后,一个黑云压城的阴晦日子——台风来临前常常就是这样——我终于不得不告诉她破产的真相,她吃惊的表情无法言喻。真的?真的?全完了?她连珠炮似的责问我,脸色阴沉得可以。
“公司真要倒闭了?”她气势汹汹地问我。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一切都无可挽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回答她说。
“哎,”她喊起来,“你不知道我父亲刚下岗吗?他失去了工作,最近几乎要加入重庆的棒棒军了。他妈的,现在,你又出事了。”她愤然脱口骂道。
我记得她的母亲早几年就从一家区属小企业退休了,却不知道她的父亲又下岗了。她说话的语气几乎要哭起来。对于我的公司破产或倒闭,她真是伤心欲绝。那痛苦的模样,仿佛我的公司就是她的公司,我所犯的错误,造成了她极大的损失。在这样的时候,我怎会有好心情?即使她家里发生了这些麻烦事,我仍然无动于衷。是的,我蛮横无理,倔强霸道,一点也不耐烦。几句话,几个回合,就硬生生把个陈旎气得脸色铁青。她面带泪痕,朝我怒目相向,咆哮不已。后来,一跺着脚,居然将左脚高跟鞋细细的鞋跟跺断了,差一点崴伤了脚脖子。然后气急败坏把坏鞋踢掉,随便套了双便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也懒得去阻拦她,想走就走吧,任由她走好了。
陈旎离开后,我郁闷难当,百无聊赖,便尝试着跟马教授打了一个电话。我们有两个多月没有联系了。在大洋彼岸,在澳大利亚,马教授接到我的电话,居然有些激动。他老人家(他其实不老,我爱这样喊他的)是不是太寂寞了?澳大利亚的天空太蓝,面积太大,人口却太少。马教授说,最近去了西澳旅行。在环岛公路,常常开车行走几个小时,都看不见人烟。只有袋鼠在低矮的丛林里奔跑,时时掠过树枝,腾起尘土,露出强健的大腿和硕大的屁股。我们聊了很久。初去澳大利亚时,我就曾给他打过电话。那一年,马教授体贴地说,叶蝉你放下电话,我打过来给你,我这里的电话费便宜。他的温厚让我很温暖。后来,他经常来电话。后来,拜互联网所赐,在网络上我们也建立了联系。感谢科学,感谢互联网,感谢信息时代。感谢一切可以感谢的人和东西。现在真他妈的方便,真是爽极了。
唐爱国问:“老马说了什么?”
“马教授吗?他说了很多很多。我从不知道他还那么能说话。”我的思绪飘向遥远的异国。是的,只有如此,我才能够短暂地逃离痛苦和悲伤。好在,他没去注意我沉寂苍白的表情。
我回忆着与马教授的电话聊天,说:“老马说,他老婆在内地,说是习惯了内地的生活,现在又死活也不肯出国去了。不仅不愿意出国,还正闹着要跟他离婚。他为了她出国,她最后却不肯出去。简直就是一个诡计嘛。奶奶的,我让他回来。嘿嘿,换个老婆也好。”
“有这么劝架的吗?”
“那怎么办?一个人,孤魂野鬼的,去国万里,待在只有考拉和袋鼠的国家做什么?哼,我们深圳不是蛮好的地方吗?无数的女人……”我想起陈旎,心里有些难受。“这么多漂漂亮亮的女人,个个都可以做他的老婆。他妈的,老子我就是不相信,一个堂堂大学教授,还怕找不着女人吗?”
谈的是马绝尘教授的事情,想起的,却是自己的事。想到陈旎,我他妈的不得不黯然神伤。关于马教授,我只有一种建议,就是他妈的回来。事实证明,他为女人出国是不值得的,倘若现在肯为自己回来却很有必要。至于我,是的,我想过破产就破产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管不了。真要破产了,我就离开深圳。离开深圳,是为了静下来,好好地考虑一下以后的日子。再说,这段时期以来,我脑子里满是走吧走吧的声音,轰隆轰隆响,折腾得我无法安生。当然,我知道我的离开,只是短期的离开,只是临时的告别。一直以来,我都渴望用双腿在大地上行走。现在我很想自己能够像刘浪那样,走遍这个世界的山山水水。只是,目前我暂时还没有办法能够离开。是的,我没有办法说走就走。这种情形,真他妈的令人绝望啊。有人说,来了深圳,对这个城市会有一种深深的依恋。我不明白我他妈的是不是依恋。我只是没法想走便走。
我郁郁地说:“老马去澳大利亚有点欠考虑。海外的日子是很孤寂的,回来多好?这么多朋友,可以喝茶,可以搓麻将,可以玩纸牌,可以享用天下美食。怕他妻子离婚干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
唐爱国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就说:“你这家伙,脑子里尽是些什么鬼东西?”
“婚姻出了问题,总归头疼。这个你不懂。你如今在蜜罐子里呢。”想起我跟陈旎的吵嘴,我仍旧伤心。
“好像你苦大仇深似的?”他说。
虽然还没有结婚,可是我已经意识到了危机即将到来。还有我的公司。我的公司,多像我的情人啊。太可惜了,它跟着我的时间是那么短。马教授的婚姻之痛,不知是否跟我一样的感伤?在这样沉重的打击之下,我心神恍惚,只好委托司小姐帮助我处理公司的财务危机。她真是一个能干且忠心耿耿的好帮手。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公司很快就要解体了。这些天我特别失望和难受,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想法,突然就不想再干了。是的,创业太艰难了。艰苦累积起来的大厦,只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就轰然倒塌,完全无力挽回。我内心好悲伤。
唐爱国沉吟不语。没过几天,他又来看我。我们谈论起我的公司,然后又再次谈到了马绝尘教授。正当我们在为马教授的婚姻、为我的事业失败而伤怀不已时,韩潮韩大哥突然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兴奋,让我隐约感觉到,他也许正要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
事实很快证明了我的预感。他说他先打一个电话报个信。很快的,就将派人送一份请柬来。请柬?是什么好事,让他如此兴奋?他说,他要结婚了。嗨!我要结婚了。他矜持地说,话里透着欢欣。啊,他要结婚?
他不是有太太么?我们都认识他的太太呢。短短的时间,他就有新太太了?这惊人的消息,让我们都大吃一惊。
“你们不知道,”他开心地说,“我的公司也有新的发展。我刚刚从餐饮服务行业抽身出来,开始转向投资夜总会了。”
啊?他倒是越做越大了。他的事业,他的胆识,他的能干,也许还有他的幸运,都让他走上了一条快速发展的道路。在我们未曾联系的那些日子,他居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且发展如此迅速。他告诉我们,他的新夜总会,是与一个原籍福建的台湾人林先生联手合作的。呃,我知道了。他说的那个夜总会,目前正是深圳最火爆的一家夜总会。关于这家夜总会,我们早闻其名,只是畏惧它的奢华和昂贵,一直不敢去玩。公司里那些年轻男女们,最近一直吵吵闹闹说,叶总你知不知道,深圳最近新开了一家非常棒的夜总会呢,那里的姑娘个个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全部高挑丰满,艳丽动人。每一个人参加选美,都能够得第一名。那段时间,我正与陈旎陷入美妙的情感世界,无暇顾及此事。现在才知,原来这家高档和豪华的夜总会,竟是韩潮开的啊。可是,他的结婚……后来,我们总算明白了。韩潮坦率说:“去年初聚会之后没几个月,我便与前妻离了婚。”韩潮爽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我们听了,无话可说。他笑呵呵地说:“我给你们找了一位新嫂子,呵呵,她是什么人?……中国人呗,婚礼你们一定要来。是耗子是猫,到时你们看了就知道的。”
我想问他,才多久没有见啊?你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当然,我低落的情绪,做人的礼貌,不允许我这样过分的唐突。
因为公司的缘故,我的心情没法爽起来。我保持着沉默。从他的话语中,我们想推测他找的会是一位怎样的女人。他与他的她,会在哪里认识呢?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情?会不会**潮涌,浪漫拍拖?像他这样的男人,应该不会像现在的年轻人,整天泡在网上,像孤独寂寞的猎手,在茫茫网海里垂钓吧。老派的男人,当有老派的做法。倘若以此推理,那这个女孩,很可能会是夜总会的职员。说到漂亮,现在的年轻一代,简直他妈的太漂亮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靓。二十多年前,深圳曾经因为拥有全国最多最漂亮的美女而自豪。后来,她们都跑到上海和外国去啦。这是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代更替。现在,全国各地的城市都蓬勃发展起来,到处都有美女停留。韩潮真是想得开,会享福,懂人生。我们在替人家摇旗呐喊(做广告呢),他夜夜笙歌,尽享浮华生活。
唐爱国撇着嘴说:“老韩这回真疯了。他这样的男人,居然也会一头栽倒在美女身上。看来,真理总是简单的。谁都逃不过古人的谶语:英雄难过美人关。”
韩潮热切地通知我们参加他盛大的婚宴。他喜气洋洋地说:“结婚是人生的大事,我要风风光光地将它办好。两位兄弟!你们一定要来啊。”
当然了,参加婚礼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我们都还无法理解一些事情。上次见到他,他的年过四旬的妻子肖霞,我们还亲热地喊嫂子呢。那样一位体贴温和的女人,现在,只一句话,说不是他的太太,就不是他的太太了。世事真是易变呀。那天,他还扳着指头在算,他和妻子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啦。可是,现在……哎,一个人一生里,能有几个二十年?据说,结婚一年叫纸婚,结婚二十年呢?好像叫瓷婚。在即将抵达二十年瓷婚的日子里,他们看似平静幸福的生活,突然之间掀起了波澜。一片惊涛骇浪之后,喘息初定,逐渐平静的海面,出现了另一艘清新的船帆。一个年轻的女孩进入了他的领地。他们曾有的关系,完全解体;曾有的生活,彻底改观;曾有的世界,改变了模样。二十年啊,这二十年的瓷婚,跟一年的纸婚,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那样易碎易损,无法挽留,无法保全。
唐爱国转过来说:“真看不出来。哎,你说,老韩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说:“他是怎样的人都是真实的。你不是也说过,我们现在正处在历史转型时期么?历史都在转型,个人转一转,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吧。他是不是也顺应了历史潮流?你这个人,很善于从经济角度观察社会嘛,还来问我?再说,你现在都是处长了,是领导——在我们国家,一个人一旦成了领导,就是永远正确的了。哈哈,要想得到正确答案,问自己好了。”
“呆子!”唐爱国骂着说,“想找死啊?拿我开涮?”
“岂敢岂敢。”我笑着躲开了他的巴掌。
“唉,现在的人是不是都疯了?”
这样的问题,我哪里知道答案?我们,唐爱国和我,我们这些已经不再年轻的年轻人,我们这些辛苦打拼、过度疲惫的男人,至今仍然试图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寻找爱情和温暖。我们没有遇见疯子,可是仿佛到处都是疯狂的人。我们竭尽所能,努力寻找女人,确认爱情,试图用柔软的心,彼此安慰和取暖。可是,他们这些年长的过来人,却开始反其道而行之,走向另一个方向。他们抛弃女人,放弃家庭,走向新欢。唉,不知道这些举止,是不是也是为了爱情?
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夜醒来,世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每个人都无法真正了解别人的内心。别人也无法了解自己。固然,我们不能仅仅站在韩潮的立场上说话。却也不能一味同情他的前妻。谁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他的前妻,是不是无辜的?总之,嫌弃与被嫌弃,抛弃与被抛弃,虽然理由各不相同,但是都显示了一个事实:现在的婚姻,是如此的不稳定。连韩潮这样的人都这样,我们还渴望婚姻做什么?
吃喜酒是周末一个中午。天气很好,雨后新霁的天空,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湛蓝一片。平时常见的阴霾,居然一扫而空。经过我的妥协和求饶,陈旎回心转意,终于与我和好。这日,唐爱国、蓉儿、陈旎和我,我们四个人,心里一片暖意,路上叽叽喳喳,结伴而去。我们来到韩潮订下的酒店。韩潮快步走过来。嗬,他以前只见过爱国、陈旎和我三个人,现在却看到了四个人。他的眼睛闪着喜悦,在我们身上兴奋地巡视。
婚宴上见到了传说中他年轻貌美的新婚妻子杨蕙。呵呵,那的确是位艳丽而成熟的女孩。身材高挑,容貌出众。也许是自年轻就在欢场度过,她的美,妖冶绚烂,像迷人的桃花。杨蕙小韩潮二十岁,站在老成持重的男人身边,显出过于娇媚,过于青春勃发的味道。她顽皮,有趣,喜欢说笑。韩潮陪我们说话。对这位迷人的新婚妻子,他很得意,仿佛多年梦寐以求,方才发掘出来的奇异瑰宝。他尤其为她大学毕业的高等学历身份自豪。
“想不到吧,她是沈阳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啊。大学毕业后,她就来到深圳,在深圳的各家酒吧唱歌,弹吉他,风里雨里的,跑了三年多的场子。认识她时,她刚加入我的夜总会。我有一支乐队,叫做‘快意人生’,还是我命名的呢!——蕙子是这个组合里,最有才华的一个。”
啊,蕙子?难道此女有日本人血统?唐爱国与我对望了一下。微笑挂在彼此的嘴角。嘿,我们的猜测果真没错啊。只是,那蕙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好些。她年轻而成熟的美,有一种妩媚,令我们倾倒。并且还是科班出身。现在连歌手都不可小觑。
蕙子在远处应酬。一群腻友,像一簇喜燕,叽叽喳喳,围着她又唱又叫,在向她祝福。她在友人中游刃有余,嬉笑自若。我悄悄走过去,在不远处仔细打量。她清朗俊俏的脸,像天边飘浮过几丝流云一样,偶尔也会掠过几许忧郁和落寞。不过,在这个盛会上,她举止是得体的,微笑像风筝一样,始终飘**在脸上。翩若惊鸿的她,轻盈自如,穿行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怪不得韩潮如此骄傲。韩潮跟唐爱国在聊天,只聊了一会就耐不住,东张西望,朝唐爱国指指点点。唐爱国在点头。我明白韩潮的意思,他要跟着那只俏丽的蝴蝶飞舞去了。她飞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韩潮一对已成人的儿女也来了。以前聚会时,他曾经骄傲地介绍过他的一双宝贝。儿子和女儿如今都很有出息,小点的儿子在广州南方医科大学念医学,大点的女儿在英国伦敦大学读工商管理硕士。女儿的年纪,大约与杨蕙差不多大。父亲新婚,恰好遇着学校的假期,他们就分别从广州和英国赶来参加婚礼。
这家酒店是全城最豪华的酒店。韩潮在这里昂贵的意大利餐厅,包了38桌酒席。盛大的婚礼像国宴一样铺开。我清楚地记得,那次赴宴,是我来深圳多年,所参加的最奢华,最隆重,最气派的一次。中国是一个没有贵族传统的国家(贵族都在历次农民起义给灭尽了),我们无法有幸目睹英国王子或者摩纳哥公主婚姻仪式的盛大排场,不过,如果能够看到韩潮的婚宴,也算没有白来。
可惜的是,张曼联没有来。但是,她委托自己的助手吴雨桐专程送给韩潮一套上佳的结婚礼服。这套礼服不知道是她公司生产的呢,还是她从其他公司采购来的?从样式看,虽说是传统样式,可是做工之讲究,令人叹为观止。那古典意味的中式礼服,没有珠光宝气,却奢华自重,给韩潮夫妇喜庆的婚礼,增添了典雅隆重的色彩。
在热闹的宴席间,唐爱国坐在我旁边,正朝我挤眉弄眼,掏出婚宴回赠的一份礼包。那是我们呈上贺礼(现金红包)后,韩潮婚礼主办者回复给我们的礼物。我也得到这样一份礼物。通常情况是,在递交礼金后,我们会收到一份包装精美的糖果包。可是,韩潮的回礼别出心裁,他回赠给我们的,居然是五注福利彩票。呵,他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吗?我们呈献给他美好的祝福,他给我们未来的希望?
我咧嘴笑了一下。心里有些不安,不仅是不安,好像还有些沮丧。曼联没来,她的缺席,令我好生郁闷。韩潮大喜日子,我不可能为了个人之事,寻求他的帮助。求助的话也决难启齿。当此之时,或者唯有曼联,才能助我一臂之力?可是,韩潮带给我的消息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说,曼联本来答应要来的,可是忽然接到一个重要商务通知,昨天即已匆匆动身到欧洲去了。据说是巴黎的业务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她可能还要到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去。过去几年,马德里的商家,曾经发起过抵制中国制鞋业的运动。当地人极为恼怒,抵制蜂拥而至的中国鞋子和其他的商品,他们放火焚烧了一些发展势头正猛的中国店铺。因为这些来自中国的商品不仅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占领他们大部分的市场,使当地人几乎没有饭吃。现在,他们又警觉发现新的威胁正在降临。来自中国制造业的服装产品或许将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要知道,在欧洲,中国商品正像洪水一样无孔不入,全方位侵入,既让他们惊叹,更让他们头疼。而曼联的品牌店,就是这样的力量之一。她的商店和工厂,虽说开到马德里的时间比较晚,却恰好赶上这样敏感复杂的形势。所以,她必须紧急赶去处理。
她是我们这些人中,当然,不仅仅限于我们这个小圈子——即使将她放在这座以追逐成功为个人第一需要的城市里,她事业的迅猛发展,也可以被视为辉煌与绚烂。她高高盘踞在这个奇迹般发展的城市的顶峰,成为这个城市极速发展的超级样板。她是那样出色,那样成功,使得我们非仰视不能见,并且几乎无法与她平等待在同一空间里安静地呼吸。对于许多人来说,她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族类。确实,她也是人,可她像是一个超级世界里的超人。她从容生存的那个世界,那个典雅自重的生活圈,正以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将她与我们优雅而粗暴地分隔开来。并且,她居然如此年轻。这未婚的女人!需要怎样的奇迹,才能够诞生一个如此殊异的尤物?韩潮无疑是成功的,无疑也是值得羡慕的,但是与她相比,几乎不可同日而语(这是我的直觉)。当然,如此的差异,也加深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是无法抵达的距离,仿佛需用光年来丈量。
而现在的现实,仿佛就正在印证这样的距离。她不在场。不在场,距离便比光年还要遥远。想到这里,我的心紧抽了一下。
在别人繁华喜庆的婚宴上,心事重重的我频频走神,作这样悲观的遐想,真是太失态了。唐爱国拍了我一下,悄悄问我:“你在做什么呢?还在想你的公司?”
我低声说:“没有。”我怎么能总想着公司呢?虽然它令我难过和忧伤。
他问:“那你在干什么?一副孤傲出神的样子。”
我说:“我在想着曼联呐。”
他吃了一惊,说:“你小子有问题啊。你看看。”他朝旁边墙壁努一努嘴。陈旎正在那儿,贴耳小声讲着电话。
我没有理睬他。他意味深长地斜了我一眼,仿佛等着看我的反应。反应?不,我没有反应。我以同样不予理会的姿态回应着他。是的,陈旎我还不了解?由她去打她的电话呗。
他不怀好意地说:“小子你要注意了。你们俩——你们今天都有些魂不守舍,当心走火入魔啊。”
我不以为然,说:“你想哪里去了?”
当然唐爱国是好意的。他的提醒有许多来自直觉的方面。事后想起来,我还不由得迷惘。是的,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陈旎正好拿开贴耳的手机,朝我望了一眼。接下来,我有些迷惑。她微笑着,以一位空姐训练有素的优雅姿势,朝我走过来。一个端菜的女服务生,差一点撞上她。她及时地停住,并且巧妙地躲过。女服务生满脸惶惑,尖叫一声,汤盘里的热汤溅得自己满手,烫得嗷嗷叫。还好,陈旎及时优雅地帮她托住了汤盘。我看见那尖叫的女服务生朝陈旎感激地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捧着汤迹斑斑的托盘退下。陈旎走过来,在桌前拿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对我说:“叶蝉,我有事得先走一步。你们继续吃饭吧。”
我以为是她们航空公司有什么紧急任务,要招她回去。她却说不是:“这个时候,我才飞完回来呢,怎么可能又要我去?人家外国航空公司跟我们中国的航空公司才不一样。我有点个人的事要处理——哎,你不用送我。”
她按住我,不让我站起来。然后跟附近几桌她熟悉的朋友,挥手招呼,摇曳着修长的腰肢,隐没在豪华的门厅外面。
有那么一会儿,唐爱国才说:“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蓉儿也说:“叶蝉,你是该挽留住她的。”
只有我才知道,陈旎要走,我哪里拦得住?她的性格我是知道的,重庆人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在她身上一览无遗。具体说,她是那种想要做什么,就不顾一切只管去做的火爆女人。其实不仅重庆人这样,我还觉得,来深圳这么些年,我发现深圳这样有个性,特立独行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全都统统的敢于言,敏于行。他们真的是全都这样的。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或别人形容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极端自我。
啊,自我的城市?
想一想,也是有道理啊,在一座以追求财富为己任的城市里,年轻、聪慧而敏捷的人如此之多,你的身手和节奏,要是慢一点,白花花的银子,就很可能被他人捷足先登。他们喜欢引用一句古老的格言给自己圆场: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一直在准备,他们像撕裂者,时刻瞪着圆圆的双眼,随时打算奋勇争先,抢夺飞来横财。
陈旎走了,我就有些神不守舍。唐爱国安抚我说:“我说叶蝉,怪只怪你自己好了。刚才为什么不跟她走?既然在乎她,就不该让她独自离开。”
我成什么人了?她走开我都不能容忍?我有这么小气吗?我说:“好了。别说了行吗?她有事先走就先走呗。怎么弄得这么复杂呢?”
他们就闭嘴了。可是,同样的感受也只有我才明白,陈旎今天的表现肯定有些蹊跷。平时她没什么朋友的。她的朋友,小学、中学和大学同学,差不多全住在重庆呢。平时,她经常抱着电话趴在**或梳妆台前,往重庆打电话。如果打市话,主要是航空公司那几个贴心的姐妹。今天的举止,不能说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还有,前些日子她总惦记着跟我谈论结婚的事情。最近,得知我的公司糟糕的情形后,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题悄然消失。女人年纪大了都是想着结婚的。本来,买了房子,我们也该考虑结婚。可是谁能预料到,危机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能与她结婚,当然是件美事。她条件好,工作收入相当可观。作为一名空中小姐,漂亮自不待言,甚至还保有谦虚的美德。如果我说她漂亮,她自己会说,一个女人外表的美是暂时的。我也知道,美在一个女人的脸上不会停留太久。正如每一株鲜花要凋谢,每一个女人都会老去。人有情时间无情,我们谁也敌不过大自然的规律。
“叶蝉,你看人,不要只看她的外表呀。”陈旎会这样谆谆告诫我。是的,不要只看外表。要认真爱她。她如此款款深情,使我非常感动。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每次出门吃饭,她已厌倦去川菜馆。家乡菜,她已经吃腻了。
“没错,我是重庆人,固然喜欢吃川菜和火锅,我们甚至在大伏天,大汗淋漓吃热气腾腾的辣火锅。可是,现在不是在重庆,我们是在深圳啊。不能总是让自己一身精致的衣裳,吸满讨厌的火锅味呀。”她埋怨说。
她喜欢埃及风,她就喜欢埃及风。“我就喜欢那里。”她有些蛮横地说。当然,她还喜欢法国餐馆。喜欢意大利餐厅。喜欢日本菜馆中森名菜。泰国菜也勉强过得去。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埃及风。那里当然好了,高档美观,窗明几净。吞拿鱼,阿拉斯加蟹脚,法国鹅肝。虽然名为埃及风,经营的全是西方经典名肴。那里的服务生一个个精挑细选,容貌出众,彬彬有礼。这些我都知道的。可是那气派骄横漠视人性的地方,不喜欢我的信用卡。它嫌我的信用卡太薄了。有什么办法呢?我有苦难言,且无法跟她说明真相。我薄薄的几片招行信用卡和建设银行龙卡,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当你的信用卡缩水,你就知道,你的腰杆不会太硬。在我看来,这满世界充斥着的治疗肾虚的偏方,报纸和电台、电视台连篇累牍抛出来治疗肾虚的医疗广告,不是没有原因的。繁华喧闹的外表,其实都透露着一个令人沮丧的秘密。哼,你当真以为,天底下男人那么容易肾虚?只有当一个男人缺少金钱,无法令自己腰杆直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能说自己不肾虚呢?肾虚的男人,在世人跟前无法理直气壮,尤其是在女人跟前无法理直气壮,同时也无法证明自己雄风犹在。知道么?陈旎的家乡——重庆,还有四川——这些西南地区,操一口巴蜀之语的娃娃们,看中国足球比赛,喜欢疯狂地喊叫,哎,雄起、雄起!哼,雄起?雄起个锤子啊。如果肾虚或者肾亏,你还能雄起吗?怪不得最近陈旎不太爱搭理我。与平时不同,她近来变得常常若有所思,有意无意地莫名其妙阻止我与她的温存与亲热。与此相关,同样奇怪的是,我竟然无法像过去那样跟她放纵地疯狂地**。哎,岂止是放纵?岂止是疯狂?简直连想要简单亲热一下,仿佛都已力不从心了。所有的精神病科医生都认为,一个滥用丈夫(在深圳或许更多是男友)金钱的女人,是存心要使丈夫(或男友)失去**的能力。从实际感受来说,我太无法忍受这种日常生活的蜕变了,我是男人,却像从精神上已被阉割。现在的我,我的苦恼,的确难以言喻。
唉!苦恼。郁闷。我的情绪相当不好。事实上,跟其他人说话,我也一样恍惚不已。唐爱国同情我,这个我知道。他认为我的公司出事,导致我深受打击。虽然我与陈旎已经和好,可是,和好后的我们,也变得像陌生人一样客气起来。现在,冷静下来的陈旎,对公司倒闭产生了明显的态度变化。你当我是你的救命稻草呢?有一天,她这样对我说。奶奶的,她就是这么说的。公司出事了,她说:“你好自为之吧。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知道她帮不了我什么,可是她是我的女友,不是么?她应该知道,我仍然期待她的精神支持。何止是期待?我其实是一直在乞求她,我乞求她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我还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如此重大的打击。
我艰难地说:“陈旎,你该知道的,没有你我很难挺住。”
她忽然就质问起我来,说:“哎,你这个人!你怎么能把我当做你的救命稻草呢?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样没有良心的质询,顿时令我瞠目结舌。我的心在滴血。一直认为,是的,我一直认为,两个相亲相爱的人,彼此之间本该就是对方的救命稻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现在人家不愿意这样做了。失败使我愈加卑微。想重新奋起,既需要脚踏实地,更需要新的机会。然而,机会不会在你需要时立即出现。机会不是《西游记》里的观世音。大慈大悲的观世音一旦现出真身,唐僧或悟空的命运就会发生逆转。可是,我的人生对我是无情的。遇难呈祥的故事,只能发生在《西游记》这样的故事里。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在朝黑暗的深渊快速地坠落。陈旎原本该是我的一个精神的依靠。比稻草要更重要。没想到,她不想成为别人的一根稻草。她拒绝成为这样的依靠。连唐爱国都一改过去玩世不恭的口吻,代之以温和悲悯的语气跟我说话,怕的是伤害我。于我而言,陈旎她难道不更应该抚慰我么?唉,必须承认,这确是一个悲哀。岂止是一个悲哀呢?这还是一个打击。岂止是一个打击呢?这还是一个不幸。原以为我能够承受这样的不幸,好歹,我是个男子汉呐。这些天,这许多天,每天每天,我都在鼓励自己,无论在黑夜还是白昼,昏昏沉沉的我,只要一睁开眼,我就鼓励自己一定要挺住。里尔克说,挺住,意味着一切。噢(我深深吐了口气),金钱算什么?财富算什么?我不是还年轻么?不是才三十岁出头么?前面仍然有宽广的未来,未来仍然有无限多样的可能。尽管我反复告诫自己,可是,必须承认,我的内心仍然是软弱的。我强健的胸膛里,跳动的仍然是一颗善良脆弱的温柔之心。
每次走到公司,看着那一间间崭新的办公室,看着那些尚还蒙在鼓里的同事们,我在楼梯间,走上去,走下来,反复去看办公楼(曾几何时,我拥有整整一层这样的写字楼啊)。它们在短时期,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就要江山易主,弃我而去。想到这里,我不禁热泪盈眶。在市司法局工作的师兄兼好友许原先生,介绍了一位据说十分能干的律师蒋律师,前来帮助处理我的危机。许原是我在北京读大学时的校友,念的是法律,我们是在一次校友会认识的。他很惊奇在深圳这地方能遇见我这样的老同学(老校友才对)。怎么讲我们也是师兄弟关系呀。他说,我们学校来深圳的不多啊,遇见真是亲切。基于这想法,他对我报以同学之情。他介绍的蒋律师是深圳知名律师。他的律师事务所在全国都赫赫有名。在深圳,他不可思议的,以如此年轻的年纪,居然拥有相当广泛的人脉关系。因为他的卓越成就,多年前被评为这座城市十大杰出青年。本城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刊出过他的头像和事迹。蒋律师本人也成了政府认同和器重的人物,还被选为市政协委员。做了政协委员后,他与这城市的关系良性循环,人脉更广。你无法猜想,这些繁复错杂各具价值的庞大关系,他是怎样建立并予以维护的。他知道我是许原的同学,于是对待我就增加了不露痕迹的亲昵。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能忽视许原的影响力。曾经有人告诉我说,好朋友就是生产力。现在我是充分体会到了这一点了。我要更进一步说,好同学也是生产力。不管如何,我自能感受到来自他的热情辐射。
许原师兄说:“蒋律师会尽量照顾到你的利益。这个你请放心。他是这个城市最出色的律师。北京都曾经想要调他去,他没有去。”
我忧虑地说:“案子是不是很麻烦?”
他爽快地说:“麻烦肯定是有的。不过你放心吧。蒋律师会帮你处理好的。”
蒋律师说:“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你得安排公司专人负责这些事情。我有一个助手协助我工作。她叫小周,你们以后可以跟她联系。”
而我对小周这样学生味的助手,并不是太放心。我要求与蒋律师进行直接的对话。换言之,我要找他谈论案件。如果他不认真接触我的案件,那我找他还有什么意义呢?蒋律师迟疑了一下,答应了我的请求。
他说:“叶总,你放心,我知道你是许原的同学嘛。我会竭尽全力的。”
按照我的要求,他真的放下重要工作,前来与我详谈数次。在这些交谈过程中,我渐渐明白自己真实而无可挽回的悲惨处境。
放弃它们。是的,放弃它们才是明智的。需要的文件,在交谈过程中,也快备好了。我无法不悲伤。后来,我不想参与此事。我让财务经理司小姐代表公司,代替我全权处理这些事务。她是一个心思慎密的女人,尤其是责任心强。这我已经说过多次了。什么事情,交给她都尽可放心的。我不能、也无法找其他人,譬如找夏总来商量这件事。对于他,我不知道是应该感激还是怀疑。他的确帮了我许多忙,但是,在一些重大问题特别是重大抉择上,他表现得过度热情,喜欢左右他人,都让我不得不产生抵触与怀疑。就说这层写字楼,如果当时他不特别热情鼓动,使我头脑发热,如果我只是按照预先的构想只买下一层,也许我就不会遭遇任何的财务危机了。他说男人嘛,要做就做大事。谁知我并不是个可以做大事的男人呢。恩格斯(可惜,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读他的书了,我从读研究生的旧书里翻到,然后放在床边)写道:“卑劣的贪欲是文明时代从它存在的第一日起直至今日的动力;财富,财富,第三还是财富,——不是社会的财富,而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单个的个人的财富。这就是文明时代唯一的、具有决定意义的目的。”他还写过其他的话。让我惊讶的是,他仿佛就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而他的那些话,却像是正好针对我们这些人写下的。他说:“在资产阶级看来,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为了金钱而存在的,连他们自身也不例外,因为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赚钱,除了快快发财,他们不知道还有别的幸福,除了金钱的损失,也不知道有别的痛苦。”天呐,这人真是独具慧眼。要知道,在我生活的周围,满是他说到的这样的人呀。只有一点,或许是个例外,我还不能断定,周围这些人,他们是不是资产阶级?在中国,要想定义一件事情很容易,当然,要真正定义一件事情,又很困难。当我狠下心来,以超出我的能力,购买整层写字楼时,我已经感觉到我内心压抑不住的贪欲,像资产阶级那样蠢蠢欲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要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后来,真诚的司小姐,她在跟我讨论如何摆脱这次危机时说:“如果叶总您当时买下这些楼盘,在它们到达最高价时(几个月或者大半年前吧)就抛掉,那就可以避免出现现在的麻烦。唉,可惜,我们没有把握好时机。”唐爱国呢,这个偶尔也会疯狂的男人,他说得更令我心动。他说:“如果当时不是买一层写字楼,当然,也不是买数间,而是买三层、五层——在九个月前抛出的话,现在就不仅是稳稳当当赚了不止一层写字楼了,可能还更多——不是让你赚疯,就是让你变疯——总之,就是要让你疯掉。”他调侃说。
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我无法表达我的感受。其实,我真的发现,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那么聪明,拼命,他们不发财真是奇怪。反而是我比较迟钝。我认为,我只适合做那些日积月累的工作。什么是日积月累的工作呢?就是那些竭尽一生之力,也不能走到尽头或顶点的工作。我不能知道什么地方是终点,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是相对高度或绝对高度。股票的K线图我是看不懂的,人生的K线图我更看不懂。我只知道,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长途旅人,永远走在朝着远方的路上。你说吧,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像极了从农业社会出来的人?如今这样的人,实在不少。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很快就脱胎换骨,呼吸时代的营养,变成一种合符潮流的新人。他们尽量让自己的血液里开始流淌着资本的血。而我呢,却仍然保持原有的姿势,继续星夜兼程,赶赴远方。国家在近年间渐渐放宽政策,让曾经被各种政策禁锢在土地上的人们,得以离开业已凋零的故土,像花粉一样跟随着季风,来到更为广阔的世界里飘**。这情形,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遮天蔽日、蔚为壮观的图景。父亲用过去那古老的一套教育我。四书五经。三纲五常。当然,他也是新社会的人,也有蛮高的觉悟,知道哪些是真理,哪些是糟粕。他的选择远胜那些自以为是的古板教授和泥古不化的学者。当我从家乡走出,去到北京,说心里话,凭着年少轻狂,内心的确是有些瞧不起他,有些鄙夷他的。在京城念完大学和研究生课程后,用现代知识武装起来的目力,已经可以环视整个地球。不,何止一个地球?人类的视野,已经进入外层空间了。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又开始尊重他。还记得,在家乡那片弹丸之地的孤单生活,年幼的我的确不知世界到底有多大。等读完书回到家里,我才知道其实故乡也是够大的。我开始知道,父亲不一定全是对的,可他错的地方好像也不多。由此,我对他的敬重和佩服,与日俱增。
参加婚宴的众多友人,在酒席间,彼此亲热而温情,或喋喋私语,或对酒长啸。在对饮中,我心神不定的样子,引发他们用奇怪的眼神来看着我。那时,我再一次明白自己不是一个担当大事业的男人。唉,一家公司倒闭就将我压垮了。我很内疚,也很自责。在这样奇怪的沉默中,我无言地跟每一个人碰杯,让每一个人觉得更加奇怪。那在酒店走动的我,在我看来已不是我,而是另外的人。他好像能够看见我的脸上堆满标准的微笑,机械地朝每一位熟人或陌生人致意。啊,那会是我?难道会有另外一个我?听说过灵魂出窍吧?现在,我的灵魂出窍了吗?我的灵魂从躯体里跑出来,像另一个人,在看我自己的热闹?嘿!我的灵魂,会期待我出自己的洋相?婚宴中间,大家热情洋溢,高声谈话,喝酒,甚至拥抱。青儿和蓉儿甚至分别给客人们表演了简单的魔术助兴。场面一时间相当热闹甚至混乱。到处是举杯走动的男人和女人,人人脸上**漾着春色。在喧哗的人群中,我总是心不在焉。不知是何原因,本来酒量尚好的我,今天只区区几杯酒,就醉醺醺的了。不,不!我不能再挣扎了。我得逃离。没多久,我借口有事果真赶紧逃了出来。能够想到“逃”,我的灵魂,大概又回到我的躯体里。我孤独地将那些敬酒的热闹场面,一概丢在脑后。独自的,踉踉跄跄的,走出酒店大门,走进午后明亮的白色阳光里。
白昼的深圳,或许是下过雨的原因,到处像洗过一样。路旁的棕榈,高高的,直入云霄。燃烧着的勒杜鹃,遍地起伏。大叶榕树,像巨大的伞一样。每一片树叶,都绿油油的,没有一点灰尘。这是南方滨海城市的特点。每一场雨,几乎都是骤雨。每一场雨,总是将整座城市洗刷得干干净净。唉,幸好城市是干净的,我郁闷的心情,才没有更加郁闷。
举目四望,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韩潮喜庆的日子,我却懵懵懂懂跑出来,心里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他。在明亮的世界里,我停下来,用手遮住新鲜的太阳,朝着酒店的方向,默默地向他祝福。然后,怏然拾路而行。我在心里不住说,韩大哥,抱歉。韩大哥,抱歉。然后,就拐弯钻进地铁的通道。通道很干净,也很时尚,两壁是中国银行的大幅广告,还有麦当劳和肯德基的广告。香喷喷的麦得鸡诱人流口水,好在我已经吃饱,对它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在四通八达、广告遍布的地下通道里,我盲目行走了半天,最后在无人售票处塞进硬币,买了一张地铁车票,搭上往东的地铁。地铁真是快极了,从黑暗的洞里钻出来,又钻进更黑暗的洞里。在洞中,耳边只有风声和机器声,速度之快,真是风驰电掣。我只记得,地铁开了停,停了又开,不知过了多少个车站,我才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升到了地面。地面阳光依然晃眼,灿灿烂烂泻过来,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