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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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正如前所述,四季一点也不分明。我很难记住现在是什么时节。倒是在这一年里,中国移动手机短信的服务有了新的进步。我猜想它的南方区域总经理大概年轻时是个文学爱好者,或者至少是个气象爱好者,他(她)于某一天,对中国古代文化忽然就产生了兴趣。于是,命令他管辖的公司,以建设企业文化的名义,给用户们发来一些有关中国历史上二十四节气的优美文字。事实上,二十四节气在中国大地源远流长。它那些工整而美妙的诗意盎然的名字,本身来说,几乎就是完整的二十四首歌谣。啊,立春,夏至,小雪、大雪啊,秋分、春分,惊蛰……那些简要精准的词汇,一如久违的乡人,弥漫着春荣秋枯的青草味,呼啸着牛粪和炊烟的乡土之风,常常引发我莫名其妙的伤感。中国古人和现今的农人,他们将每一年,都用二十四个节气划开,用优美的象形字,为那些周而复始的时间,雕刻成精致的花纹,使过去了的每日,和即将到来的每天,顿时显得有意味,有意思,有意义。

不过,在很长的时间里,伴随着青春的成长,我生命里,一直拥有着某一种无法言喻的淡淡忧伤。那种忧伤,是漫长青春期的轻微的喜悦和幽深的悲戚交织而成的。我觉得,青春的岁月,正如这相依而来的一年又一年,如这比邻而居的二十四节气,它们是永远用不完的。

有一首歌唱道:过去了,永不再来。这样想着,我的心就又常常陷入某种持久的悲伤中。长大以后,特别是近年来,每次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二十四节气中的某一章节,常常会蓦然想起,年幼时在农村田野村头所目击的一切:天空,流云,大地,河流和庄稼。大地贫瘠或肥沃,人间春去春又来。

在那些年代,节气是混和在田野和空气中暗自潜入的。大自然用无尽的变化,让我们知道时间也是变化的。

时间不仅在变化,时间也在呼啸着消失。而生活中的一切,却仿佛停滞不前。我们自己,总是依然故我。我们并不满意这种平静和不动声色,是啊,年轻的心,总是时刻涌动着某种希冀和渴望。

生活依然沉默,人在沉默中会有些许变化。譬如我,譬如陈旎,譬如我们大家。哎,说到陈旎,现在的一个显著变化是,使用化妆品是越来越勤了。初识她时,素面朝天,仍然灿若桃花。那时的她,不使用任何品牌的化妆品,现在却十分热衷这些东西。在我看来,她光洁美丽的脸,并没有任何令人不安的变化呀。是不是女人年纪稍大,就开始心存惶恐了?是不是曾经何其茁壮的青春,也一样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寻无所踪?对这一切,怎样才能作出一个准确而有效的判断呢?难道她们的内心,真的会有一位躲藏着的隐身提词人吗?她能够时时听见那无情的声音在冷酷地提醒?啊,青春消逝,美丽不再!她的全部希望就要变成恐惧和挽留了。

然而,青春和美貌是可以挽留的吗?我曾经跟她开玩笑说:“你知道吗?鲁迅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自己未化妆的脸。”

陈旎听了很生气,骂道:“屁!那是你们挂羊头卖狗肉,给鲁迅先生丢脸。”

她一度短暂地使用国产的品牌,做了几天爱国主义者,现在,均全部换成了外国名牌。我没敢嘲笑她是卖国贼,却时常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情心。爱情混合了同情心,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有一天休假,她起了个早,独自过境,跑到香港去买资生堂化妆品。什么润肤露呀,美容液呀,防皱美容露呀,还有粉饼,唇彩,芳体乳,防晒霜和超时空晶致乳霜……好大一袋。

傍晚,我去罗湖口岸接她,在出租车上,陈旎兴致勃勃给我介绍那些时尚的玩意。我看着那些炫目的彩色日本字,每件化妆品,价格都在几百到几千元不等,不由得暗暗伸舌头。出租车司机是敦实的北方男人,嘴唇虽厚,喜欢说话。听了陈旎的絮叨,忍不住笑呵呵地回过头来问她:“小姐!那您抹一手指头儿,就得好几十元吧?”

陈旎是何等机灵伶俐之人呀!她随即笑嘻嘻的,应声道:“就是!师傅,要不我给你抹一下,算抵出租车费,好吗?”

那师傅笑眯眯的,幽默地回答道:“不敢!……那么贵,岂不是还得给您找零头呢?”

回到家里,望着她的梳妆台,望着台上那些林林总总的精美化妆品,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现在,她真是变了。现在,她像那种想要尽一切努力,拖住光阴的女人。真是年纪不饶人啊。青春城市里,青春的人儿,也会惶恐青春的悄然流逝吗?

她知道了我这样想,恼怒我的不通情理,恶狠狠问我:“喂,叶蝉啊叶蝉!你到底爱不爱我?”

一时间,我惊慌失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难道就为了一点点化妆品?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她,没有责怪她花费银子在香港,甚至在各国购买这些昂贵的东西。相反,对她的疯狂举动,我总是充满同情。虽然,的确也曾经那样想过,时光对于女人来说是多么残酷,可是,我从来不曾,也不敢直接明白说出来。

陈旎怒气冲冲说:“你总说你关心我,知道吗?你知道我长期待在多么恶劣的环境里生存吗?”

多么恶劣的环境?这是什么意思?她待的环境,她的工作环境,会很恶劣?这个我确实是从没有多想过的。在我看来,飞机是多么美的好地方啊,新潮,时尚,高科技。多少人渴望乘飞机去远行?多少人有幸乘上飞机,这里瞅瞅,那里摸摸?对每一个新的发现,无不惊讶万分。幸福之情,溢于言表。这样的环境还能叫恶劣吗?我百思不得其解。事实上,跟许多在地球上生活的寻常百姓一样,我从内心深处,向往和羡慕她高雅优美、干净整洁的工作环境啊。特别是现在,她改换门庭,改飞国际航线,所服务的飞机,是最新型的空中客车340型宽体飞机。机体更大,空间更宽裕,设计更美,设施也更加豪华和完备。她们这些年轻美丽的姑娘们,人人都打扮得天仙似的,一个比一个漂亮,这样的环境,居然很恶劣?

她见我不说话,愈加生气,说:“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我在天上飞行,就像过着神仙般的生活?”

啊,她自己也这样想来着!真的,她说得太好了。神仙!神仙也飞不到她那么快啊。中国古代的神仙们,总是待在深山或者海边,活像个老农民一样。怎么可能跟现在的空姐相提并论呢?啊,她的比喻,真是太美妙了。她的确是,的确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得承认,在我看来,她真的过的就是神仙生活。你看看,她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还有,那速度!啊,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天啊,最英勇的鸟儿,都不能飞到那么高那么远。

我说:“对于你,我是羡慕得不得了。”

她哼了一声,说:“那你每次看我坐在化妆桌跟前,你就不高兴?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我吃惊地问:“有吗?难道我不希望你漂亮?我巴不得你天天像明星一样!”

“可是,你可曾为我买哪怕一种化妆品?”

“这个……我不懂嘛。”我语塞了。

“不懂?不关心就是不关心!——不要说不懂。”她说,“哼,说你不懂,谁知道?你好歹也是个读过书有学问的硕士研究生吧?会连这个都不懂得?谁知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反正你一看见我的化妆品,你的脸啊,就像输掉最后一笔钱的赌徒似的。”

她这么说,我相信她完全是口不择言在诋毁我。我有那么爱钱吗?我嘀咕说:“你是那么漂亮,根本不需要用那些化妆品啊。再说,现在都检查出日本鬼子的化妆品有毒了。法国的香水,据说是用死人的尸体做成的。哼,看到这些可怕的消息,我还不敢告诉你呢,我一直隐瞒着,就是怕你产生误解,认为我不同意你买进口化妆品。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好好考虑一下,这些化妆品,是不是真的很安全?”

“天啊,”她恐怖地叫起来,“看你说的!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无数的人正在使用那些化妆品啊,这岂不是太可怕了?”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有疑虑的。我的担心也不是空穴来风。”我说。

她脆弱地喊:“哎,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我正欲再说点什么,却听见她又在唠叨了。“我容易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待在一个怎样恶劣的环境里?在飞机上,空气里的水分,与正常环境相比,要少百分之二十,知道吗?是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红楼梦》里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你可以看到水分对于女人的重要。再美丽的女人,如果长期处于这样人为的沙漠化环境里,都会被干燥的缺水和身心的疲惫,折磨得花容失色的。”她喋喋不休地说。

啊,花容失色!我不由得笑起来。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屡屡生气了。过去,每逢这样的时候,我都会尽量抓住机会表达我的亲昵和关爱。可是,现在她不需要这些表达和安慰。她像是想告诉我,她就是很不开心。

因此,对她最近的表现,我也是愈来愈不理解。与过去相比,她的性格越来越坏,她的烦恼像夏季的台风一样随意袭来,劈头盖脑一番,然后就扬长而去。她的脸色,更是像紊乱的月经周期一样,倏忽不定,无法捉摸。

但是没法,每逢这个时候,我都只有乖乖的唯她之命是从。当然,我知道,我的命运也不全是苦难与无奈。没有航班的休息日,她的表现也还蛮好的。她会兴高采烈的,像只乖巧的小猫——那是她喜欢的动作,含着娇羞,野蛮地抓住我,——有时是手臂上一小块肌肉或者皮肤,有时是耳朵,然后,拧一拧——配合着我忍受疼痛的表情,温柔质问我:“叶蝉,你说,我们还有爱情吗?”

“啊,爱情?”我咧嘴说。

“你要说实话!”

我怎么能不说实话呢?只是,在我看来,类似这样的问题,是相当弱智的。可是,有些时候,我们并不清楚,这个世界有些女孩常常就是这样十分弱智。当然,我还不能直接就说她是弱智。否则,岂非自讨苦吃嘛?我知道怎样妥当地回答她,知道怎样小心翼翼,温厚而体贴,熨平她日益躁动和不安的女人心。说真的,这点小小的经验还是有的。

“快说,我们还有没有爱情?”她威胁说。

我满怀爱意,说:“当然有啦,你这傻女孩。”

“我们真的还有爱情?”她像是不相信。她的闺蜜告诉她,拍拖的周期是八个月,超过了这个期限,人的感情就趋于平淡,爱情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关于爱情的周期众说纷纭,喜欢质疑,受到影响的多半是女人。此刻,她大概能够想到的,就是这些了,且听她怎样说?

“真的还有吗?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啧啧,真可怕。叶蝉,我们不要结婚,好不好?”

“啊,不要结婚?”话题出乎我的意外,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一结婚,爱情就没有了。这样的婚,你敢结吗?”她瞪着眼睛问我。

“好好,那就不结婚。”

“不结?哎,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呀?不结婚?”她咆哮起来,操起门边粘满落发的脏扫帚,朝我挥舞过来。

“哎,别别!”我躲闪着,说,“你别像泼妇一样啊。我有说过不结婚吗?”

“你刚才说什么了?泼妇?我是泼妇吗?……哼,还敢当面撒谎!”她恨恨不已,说。

“不是你要我那样说的吗?”我辩解说。

“我要你说不结婚?”

“你自己问我,说我们不要结婚呀。”

“哼,我可以说,你不可以说!”她昂扬地说。

“好好,你可以。我不可以。宝贝,全都听你的。现在,可以了吗?”

“不可以!我不过是试探你罢了,岂知你真是这么坏啊。好你个叶蝉呀!现在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了,你不爱我了。”她说着,伤心不已。

“我喜欢你,我也爱你。宝贝。”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那你说说看,我们现在是不是还有爱情?”她抬起头来说。没见过她这么固执的,也没见过她这么紧紧追问的。

这回,赶紧吸取教训,我说:“当然,当然有。”

“可是,”她满脸忧伤,怔怔的,犹如容易受到伤害的孩子,瞧着我说,“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了呢?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正在离我远去呢?我好害怕。”

“哪有的事?”我安慰她说,“一切都还在的。正像大自然,冬天走了,春天就来了。夏天走了,秋天就来了。你不能说冬天和夏天就没了,它们像孩子捉迷藏一样躲藏起来了。它们躲着藏着,转一个圈子就又回来了。”

“转一圈就回来?”

“你知道吗?譬如蛇,譬如青蛙,还有知了,它们都有冬眠呢。它们像人寻找房子休息一样,想睡觉就躲藏到土洞里去。它们睡得太沉,比人那是睡得太长了。瞧,我们最多睡一晚,第二天就得醒来。它们呢?它们可以美美地睡上一整个冬天。一整个冬天啊。好漫长的冬天!你会说,天气很冷是不是?天气冷,我们也睡不了那么久。可是,人家呆在土里面,脏兮兮的,还能自顾自的美美睡上一整个冬天……冬去春来,春暖花开……它们就醒过来。这些家伙,真是太聪明了,春光明媚,就苏醒过来……你知道么?爱情也是这样的。它也有冬天,也需要像动物一样冬眠。你不要担心,如果你觉得它不见了,没准,那就是躲起来冬眠了……呵呵,你要相信,过了这个冬天,它很快就又会醒过来的。”

我唠唠叨叨的话,听起来像童话吧?看来她愿意相信童话,女人天生跟童话有缘。她好奇地问:“是真的吗?”

“嘻嘻,当然是真的呀。”

“爱情也会睡着?”她不相信地说。

“是的,它也会睡着的。”我努力使她相信。

“我真能够相信这个?”现在,天真的模样,回到她的脸上。我甚至有些感动了。

“你千万要相信!”我深沉地说。

她粲然一笑。啊,黑漆漆的眼睛,湿润,明亮。她的眼睛是多么的美。她说:“爱情是不是很任性?想睡就睡,想醒就醒?”

“是呀,爱情的性子就是这样子的。哎,想起来了,爱情之任性,简直特别像你!”

“像我?”看得出来,她有些吃惊。

“是呀,太像你了。——又任性,又霸道。”我嘻嘻地说。

她含嗔拧我,说:“敢讽刺我?”

我歪着脑袋,慌忙作揖说:“哪里敢?是表扬你呢。”

她放开了手,我的耳朵得到解放。她轻轻用长长的手臂环绕着我,温软的身子伏在我的身上,贴着我小声说:“马屁精,说说看,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她这样温柔地说话,我内心就感到安慰和温暖。同时,一些奇怪的不安和莫名的烦恼,也随之涌上心头。虽然百味杂陈,可是天知道,我是多么迷恋这样温暖而美好的时刻啊。我害怕这样的情形不能长久。是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现在都变化得太快了。人们都在说,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而我,却要她相信爱情……唉,我们真能够信赖我们的爱情么?

我故作谦虚,说:“这算懂?小学生也知道得比这多。”

她突然生气,用粉拳捶打我,说:“什么意思?你竟敢说我连小学生也不如?”

天呐!难怪孔夫子说,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他老人家在三千年前就洞见现在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了。我只得赶紧说:“哎呀,你?你比小学生强多了……你每天在世界上飞来飞去的,像国家元首似的。大公司CEO也比不过你呀,美国国务卿也不过如此。”

她仰起头来,竟然鼓起腮帮子,朝我吹了一口气,温润的气息令我陶醉。她妩媚地说:“不要嘲笑我,好不好?”

我趁机想要去亲吻她,可是,她却灵巧地躲闪开了。我继续说:“国家元首不如你,董事长不如你。大学生不如你,博士硕士也都不如你,哎,就是五星级教授也不如你。”

“胡说!哪有五星级教授?”

“我乱说的。呵呵,总之就是想说,人人都不如你。”我胡乱嬉闹着说。哎,说到博士和教授,我忽然就想起马绝尘了。马绝尘马教授,他现在在澳大利亚干什么呢?不知怎的,我有些怀念他了。

“你还记得马教授吗?”我问。

“怎么想起他了?”

“没事。你最近飞国际航线怎样了?什么时候飞澳大利亚啊。”

“唉,你以为飞国际航线就很好了?我们只能在一条航线上飞来飞去的。很单调,很枯燥的。没可能到澳大利亚去。”她说着,突然又说,“哎,我好想吃口水鸡。”

“口水鸡?”我不由得诧异地问。

“华强北民间瓦罐煨汤馆旁边,有一家‘渝之小居’,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那里的重庆口水鸡真是太好吃了,而且很便宜哩,才十元钱一份。只一小份,又不会发胖,店家真是好体贴的。哎,我要流口水啦。”

啊,不会要我现在去买吧?我说:“是吗?”今天的晚饭我可吃得太饱了,肚子还是圆溜溜的,我完全没有食欲呀。我不动声色,撇开口水鸡话题,问她:“说说看,乘坐国际航线的旅客,跟国内航线比,是不是有所不同?”

“你说旅客?有什么不同的?”她突然有些愤愤然的样子,暂时忘记口水鸡了,她说,“现在中国人富裕了,坐国际航线出国的人也多了。他们还是改不了以往的习气。在飞机上,就像春节在农村走亲戚,大包小包,大呼小叫,一点也不文明不礼貌。还特别能吃!好像总是吃不饱似的。吃完了,就争先恐后,去抢洗手间。唉,真是懒人屎尿多啊。”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得可真粗俗,虽是经过训练的空姐,有时候她也是满嘴脏话就脱口而出。想起她曾经憧憬的东西,我问:“你不是说,飞国际航线,会遇到很多社会名流,企业家,明星么?——难道一个都没有遇上?”

“也有的。可是他们也不好侍候。”她摇头,表示不满和失望。

我想起来,她曾经说过,她现在在飞机上或者在机场里,经常与一些富翁和达官贵人相遇。他们的派头,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他们的洒脱,他们的从容,曾经让她向往。可是,他们的任性和骄横跋扈,却一下子让她领教了这个世界的极端不平等和不尊重。这都是让她不开心的缘由。有时候,出航归来,她会疲惫地说,她憎恨这个不平等的失衡的世界。在她看来,这个世界,是一个永远倾斜着的世界。其角度或者说坡度,犹如飞机的起飞或降落。她疯狂起来,说的话也很艺术,也很动听呢,并且,足以让你大吃一惊。

“我们总是努力让飞机平衡飞行,这样客人坐着才舒服。可是,来坐飞机的人,特别是头等舱,永远是有钱人。那些刚刚富裕起来的人,口袋里才有几个钱的人,喜欢吆三喝四的,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似的。真正的穷人是没法来乘坐飞机的。那些住在山沟沟里的衣衫褴褛的人们,恐怕一辈子也看不到一架飞机。”她居然愤愤不平起来。

我安慰她说:“你不要太激动,世界就是这样的。有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坐得起飞机,这就是好事。”

她会陷入沉思,然后说:“呃,没错。我一定要做个有钱人。”

我很吃惊地看着她。是的,她这样说话,与我很相似。我曾经这样想过,这样说过。我的内心曾经有过强烈的发财念头。我们真是同一类人。或许,可以说,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时代,所有的人都被金钱同化了。我能够理解她。在这个物质世界,没有钱是无法活下去的。当你生活的世界充斥着金钱观念的时候,当你看到中国人改革开放,用了二三十年的时间,拉近了中国与发达国家的距离,你就知道,我们的观念和意识,已经被金钱,商品和市场,彻底地清洗了一遍。如今,我们可以跟美国人坐在一起谈一谈商品经济,谈一谈资本,谈一谈资本主义了。在许多方面,我们的确是跟这个世界越来越亲切,越来越有共同语言。

事实上,她不喜欢——我们都不喜欢穷人。改革开放,是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然后让所有的人富裕起来。理论上来说,我们要消灭穷人。事实上,也没有人喜欢穷人。邓小平的理想是,要将“穷人”这个词从改革开放后的中国的汉语大词典里清除出去。只是,这样宏大的社会理想,不知道何时能够实现?当然,如果将它当做一件事情来做,就是说,当做一件梦想来实现,是不妨一试的。我喜欢人们有梦想。况且,世界已经发展到二十一世纪,自甘贫穷,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陈旎撒娇说:“叶蝉,你别总是那么忙好吗?你对我好一点,好吗?”

“我对你不好吗?改天我带你去‘渝之小居’吃口水鸡。”

“我要现在就去吃。”

“好,一言为定。我们现在就去吃。”

“你太坏了。”她尖叫起来。“你知道我现在不想出门的。哼,还说对我好?……我问你,什么时候你带我出去旅行过?你说过很久了,许过很多次诺言了!哼,恐怕连你自己都忘了吧?我们去美国?要不,就去欧洲?如果时间不够,我们就去马尔代夫。”

本来,我是不知道马尔代夫的。现在听她提起,让我想起有关马尔代夫的一则广告。那是陈旎拿着一本杂志,不厌其烦,指给我看的。由是,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马尔代夫的所在。她非常喜欢马尔代夫。有一段时期,总是向我提起那个遥远的洁净得一点也不像俗世人间的地方。噢,马尔代夫?……细软的沙滩。清澈的海水。白色帆船。海天一色。广告词煽情地说,在地球的最后一个乐园里,只有你和你的爱人,还有马尔代夫……这可恶的广告词,让她津津乐道,念念不忘。并且,最终,还让它成为我对她最后的亏欠。

这样美好的预设的旅行,现在,我只能在想象中回味它了。不,也许在想象中回味它的可能性也不大。秋天的时候,我从北京出差回来,即被告知,我的公司出事了。

那天,我急急忙忙地飞回深圳,得知这样严重的事件,一夜都没回家。我立即在公司里听取财务经理司小姐的汇报。这个打击来得实在太突然。后来,我太累了,不得不在公司办公室的沙发里蜷缩着睡了一晚。公司爆发的财务危机给我以致命的影响。我必须立刻打起精神来,全力以赴去面对这巨大的挑战。事情其实很简单,近年来,特别是去年下半年到现在,我疯狂入市,贷巨款购买了一层写字楼。事实上,我的公司是用不到那么多写字楼的。我是将它当做投资来做。由于市场的疯狂性,楼市的价格正像不断飙升的国际石油,每天都奔向新高。当时,的确是大大地赚了一笔钱。当然,那是纸上荣华。那段时间,每天计算着我的写字楼升值多少,我开心得简直无法形容。真是利令智昏啊。瞧,现在我明白了,我整个就不是做投资的料。唐爱国是学这个的专家,连他都屡屡失手,何况我这样的门外汉呢?在更高价位,我没有成功抛出,那后来的下跌,就意味着我被结结实实地严重套牢。啊,负资产!什么是负资产?本来我是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的。现在,我懂得了。接到银行传票,司小姐在公司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催促我立刻回来。她自己一直呆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我。从她的电话和她的脸色,我知道了事态的极其严重性。她简单地告诉了我关于负资产的含义。然后,对我说:“怎么办?现在你明白发生什么了!如果我们继续按照贷款协议还贷的话,相当于花费比市场价格高得多的代价去买写字楼。因为我们得按原来的价格付款。现在市场上写字楼已经跌得太厉害了。叶总啊,你还记得不?上个月,再上个月,我都警告过你的。现在,我要说,我们再将宝贵的资金不顾一切地投入到这个黑洞里,整个公司都会完蛋。”

我很快地思考了一下现状。麻烦的确是太大了。我问她:“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写字楼,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您还没有明白吗?我们现在需要持续付出每平方米4万元加贷款利息,来购买这些写字楼。现在的市场价,已经跌破31001b13万了。这个还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还在跌。也许下个月它就是3万也没人要了。我们却仍然要付4万!还没有算利息。”她的语气,比我焦虑万分。

我惊呆了。是的,不能责怪她……上个月,再上个月……几个月前,直至半年之前,她都一直在焦急地提示我。而我,当时才不在乎呢。我的业务蒸蒸日上呀。我的账户上还有多得用不过来的现金。那会儿,我真是目空一切啊。谁能够料到,去年底开始,不,也许是今年初开始,全国整个房地产市场开始出现了可怕的逆转。这种逆转我却懵然不知。房价在一片叫好声中轰然坍塌。在这样的巨大危机面前,我们这么小的公司,不可能有更多的现金,来填补这黑洞一般的窟窿。本来,我买几间写字楼就好了,可我却一口气买了整整一层……

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处境。我望着这个认真的西北女人。她平素也是这样沉默寡言。我根本无法责备她。她是一位品行端正、非常敬业的女士。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此时此刻,我瞧着她,她是长得不算好看,个子也不高,身材像是没有完全发育成熟,要不就是长得不够均衡。可是,就她这么个女人,她工作起来那是没说的。她的责任感,勤奋和细心,都曾令我赞叹不已。莎士比亚说,老老实实最能打动人心。说的可不就是像她这样的人?

现在,她有些羞愧说:“叶总,请您原谅我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深圳太大了,我们那个地方太小。我是井底的青蛙,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原先,我只是预感到持续出现的财务压力太大,所以,一直在心里祈祷这样的情形不要出现……再说,最近一年多来,报纸上,网络上,包括很多著名经济学家都认为房价不可能下跌。可是,没想到,它最后还是跌了。”

“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我着急的是这个。我期待能有什么办法,让我躲过这一劫。创业初期,也许太顺利,成功来得太快,我的确是有些忘乎所以了,也许还有些刚愎自用。在这个人人都认为充满机会的城市里,我的心的确是太浮躁了。那会儿,虽然我需要写字楼,可是,有几个人能在创业初期,就为自己的公司购置写字楼?我下意识地挤入购买写字楼的行列,与其说是想要发展壮大公司,不如说是想玩一把投机游戏。银行也欢迎像我这样的投资者。何止是欢迎?简直是疯狂鼓励!该死的银行……哈,投资者!转眼之间,我竟然成了呼风唤雨的投资者?眼见得,国内的楼市风起云涌,楼价节节攀升,每一天都是新价格,不由得我不心动。还记得,当初购买这层写字楼,我心里喜不自禁,哪曾想到会有今天?现在,我内心是紧张的,但是还不害怕。我期待仍然会有新的希望出现。我不相信,自己会在这里彻底覆灭。

可是,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幼稚的。对资本市场的游戏和游戏规则,我都缺乏真正的了解。幸亏有司小姐凭借她的敏感,及时出手阻止我,才以相对较少的损失,止步在危险的悬崖峭壁之上。司小姐的神情和举止,打击了我膨胀的自信心。她剪着短发,仍然沮丧得很。

她说:“账上已经没有钱了。没有钱,我们还能够做什么?其他银行,也不会再贷款给我们——他们之间的消息灵通得很呐。贷款给我们购买写字楼的那家银行,得知我们的困难,一定也会马上翻脸的……”

我迟疑地问:“你跟他们的关系不是挺好吗?”

“我跟他们的关系?我跟他们——我跟银行的关系,只是需要资金和提供资金的关系。如果没有足够的保障,或者说,如果资金开始出现不安全因素,他们就不可能再信任我们。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你要付不出钱,他们就会马上告到法院去……”

“啊。”

“写字楼就有可能拿去拍卖抵债。”

我很惊讶,着急地问:“真会这样?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银行的工作,概括起来就是两句话,不是‘锦上添花’,就是‘雪上加霜’。雪中送炭的事他们才不干呐。”她郁郁地说完,下意识地阖了阖嘴唇。她突出的牙齿,仿佛不听话的孩子,一定要从嘴里探出头来。

噢,这个聪明而干练的女人,虽然年轻,却头脑清晰,业务娴熟。她很努力,很忠实,吃苦耐劳,全身心付出。这样的秉性令我敬佩。她平时沉默,仿佛受伤的羔羊,内心隐藏着悲伤的往事。过去,她的确曾经一再提醒我要注意房地产的发展和我们的压力。当初,夏东林建议我购买写字楼时,她是少数的持反对意见者之一。认识地产巨子梁总后,我毅然买下了这些高档写字楼。这些楼盘,是他好意给我预留的。当时,我感谢夏东林,感谢他为我介绍了这么好的一单业务。购买楼盘之后的情形自不待言,价格几乎每天上涨,令我飘飘然,几乎差点放弃了我的广告业务。啊,那些疯狂的日子!我甚至想,也许我可以关闭公司,专事炒楼?炒楼赚起钱来,是多么猛啊。幸好,只因为对创办的首家公司仍旧怀有深厚的感情,才没有让我贸然放弃它。在我的心里,我以为这楼盘已是囊中之物。那以后,我从没想过国内的房地产行业,楼市的状态,跟我的公司还有什么关系,更没想过它会引起我公司的巨大财务危机。

“梁总他们公司地产广告的那笔广告费呢?”

“他们说广告业务已经被迫停止。他们也很吃紧。没人买房,还做什么广告啊。”

“啊?我们最多能够支撑多久?”

“上次您也这样问过我了。我说最多半年。您就没有在意。现在,我们几乎没有时间了。即使是到月底,我看都不行了。”

“什么?!”

“如果资金用于还贷,那我们的业务就别做了。”

我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奶奶的!房子!写字楼!……现在,它突然变了,它像一只活物,不是简单的活物,而是简直像一头凶猛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在这节骨眼上,如果继续供楼,不啻飞蛾扑火。想一想,以高于市场价格继续不断买入高价商品,这样的事情只有傻瓜才会去做。如此简单的问题,就是一头智力低下的老母猪,也能够想明白。当然,我不是老母猪,所以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才酿成今日的危机。奶奶的,现在,尽管我已经弄明白,却措手不及,回天乏术。也许,我不是一个应付和处理危机的高手?也许,我可以找韩潮大哥,试一试他能否帮我渡过难关?或者找曼联?她和韩潮一样,甚至比韩潮更出色,唉,他们真是太有钱了……只是,我的危机不是短暂的危机,而是持续的危机。并且,基数也太大了。说起来,我真的没有了足够的自信了。那巨大不能间断付出的资金数,让我没有信心去寻求任何人的帮助。还有,即使找到了能对我援手的人,我也不能贸然将他拖下水啊。我不知道,这曾经疯狂上涨的楼市,下跌将持续多久?既然它能疯狂上涨,那下跌也一定会相当悲惨。并且,跌到何时才是尽头?这是我无法估量的。唉,与其自私地活着,不如壮士断腕来得痛快。也许,我必须这样才能拯救自己。老子说,人必自助,然后天助之。法国一句古老的格言也说:远离债务就是远离危险。——这样去想,我,我们就只有唯一的路可走,就是马上申请破产。这样,我的损失会小很多。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这许多年相当于完全白干了。

啊,破产!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我还很年轻,我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踌躇满志,刚刚开始我的事业。当一个人才开始学会走路时,你却对他说,对不起,你的腿坏了,你不能步行了。你会不会害怕从此以后,真的不能再在大地上行走?你会不会觉得,这实在很残酷很无情?

我的公司陷入困境,唐爱国却开始传来喜讯。他的仕途,现在发生了变化。他终于被提拔,如今是堂堂副处长了,有市委组织部的正式任命书。唐爱国珍爱地复印了一份,在珍藏起来之前,郑重其事地带给我看。与此同时,据说他那美丽多情仪态万方的继母又来深圳探视了他一次,这次是陪同他父亲一起来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回他没有约我去见他的父母呢?好像是说,他们一家人去见了市委那位神秘的领导,亲自携礼物上门表示衷心的感谢。唉!我们这些无能的人,只会在QQ上无聊地聊天,最多玩点打情骂俏的游戏,可是你瞧人家,人家只是偶尔的随意用一用QQ,就可以将其精妙的作用挖掘出来并且发挥到极致。物为我役。被她用来网罗天下资源,成就重要之事。可见,工具是一样,就看使用者是谁了。那段时间,唐爱国无暇顾及我,我也无暇顾及他。没有再见到他的继母,是我的一个遗憾。对她,我总是抱有一份好奇心。像她这样的女人,不仅美丽,还如此能干。不仅能干,还深具智慧。真是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试问,既然可以如此慷慨将美丽与智慧集于一人之身,为何又不肯对我这初出茅庐的青年施以援手?当然,说来,我还真不好意思向万能的上苍祈求恩恕。命运已经让我逃脱了撞机事件的灾祸,并且还自主创业,成绩斐然。眼下所为,不过是上天要忿然剥夺我由于过度贪婪而获取的财富罢了。一个缺乏自制的人,必须对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一个缺乏法度的人,也不可能一再得到宽赦。不久以后,我的公司由于财务危机的影响,不仅垫进去全部写字楼(拍卖了),还搭进去几乎整个公司。没法,我只得裁减人员(最终关闭了公司),多年艰辛,尽付东流。此乃后话不提。

唐爱国同志能够获得提拔,现在想起来,一点也不足为奇。他命带将星,屡遇贵人。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开心了没几天,他就又忿忿不平起来。为何不开心?原因是,做了副处长,现有一切并没有得到改变。像他这样级别的领导,如果不在市里而在区里工作,就好很多。在区里,处级就是部门的头头,就是领导干部了。立刻会获得相应的配备,专门的办公室,专用的小汽车,以彰其职。

“他娘的,轮到我升了点破官,就什么待遇也没有。老子还算人不算人?说到待遇,这个国家哪里不都是这样的?哪个副处长没有配车?我去要车,却说没有。谁不知道有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偌大个机关事务管理局,就挤不出一辆小车来?”

等见到唐爱国,他还在为待遇不公,愤愤不平。他有点后悔,当初才被提拔,一高兴,顿时就将蓄养多年的须发剪了个一干二净。头发和胡子没有了,可是待遇没有提升。

我瞅着他的光头,嘿嘿直笑,安抚他说:“每年全国人大和政协开会,都讨论政府机关的公车费和出国费呢。不是一笔小数字,三千多亿啊,远超中国军费,甚至超过全国教育经费和医疗经费之和了,据说,可以造八艘航空母舰。”

“我才不管。”他**着光洁的头和脸,冷笑着说,“好不容易才轮到我,就要我听这些数字?就要我放弃一切应该享有的待遇?”

我小心翼翼的,不想再次触怒他。“以前,你在外企不是对这些现象也很不满吗?甚至很是鄙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也不在外企工作了。即使是现在,当了处长又怎样?哼,你看到的,老子仍然不过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公务员。妈的!”他抑郁骂道。

唉,我无法分担他的恼怒和怨恨。只是告诉他,我最近元气大伤了。我的公司,像不断跌停的股票,无法制止住汹涌的下跌趋势,你看看吧,不出几天,我肯定是终点回到起点。痛苦的声音刺激了他。他吃惊地望着我。离开经济金融工作多年,他已失去了当年的职业敏感。但是,我们毕竟是老友。他茫然地找了几句体贴的话来安慰我,接着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一个心中积郁未消的人,是无法对他人表示温暖的。我十分伤怀的口吻,让他一言不发。我们相互沉默着,忽然,我想起最近跟马绝尘教授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