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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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远仍在东方王子酒店里寻欢作乐。他和我们,只是楼层之隔。其实,在征询唐爱国的意见之前,我已经想过要不要去见他。若要遇见高远,只有在这样富丽的场合才是符合他之逻辑的。像他这样年轻而成就非凡的成功人士,难道在别的地方就不会现身吗?不是的,可是,在这里活动的概率,肯定比别处要高得多的。我还想说一句,如果你不知道何谓挥金如土,见见高远就足够了。

奇妙的是,他又不是纸醉金迷的男人。他醉,可是他谈吐不凡,气韵清朗。说他是财迷,然而没几个人消费起来,能像他一般洒脱大方。他不会掏出红红绿绿的钞票,只是信手在一堆信用卡中,随意找出一张,然后扔给服务生,刷卡签单。这份洒脱的气派和傲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的。只是,今儿个再去见他,岂不跟上次一样,仅仅只是喝酒玩耍吧?如果是一样的,是不是就别去了呢。

这样想着,临了,念头还是动摇了。内心里,我一直想知道他这人是怎样生活的——难道,他一辈子都这样么?

正是这份好奇心,让我达成与唐爱国一致的想法,重新走回酒店。

308房间,是一间比我们吃饭还大的房间。他们又是满满的一屋子人。不同的是,桌子已撤,众男女围着沙发坐了一圈,外边还有一些柔软的皮椅,错落着,也坐了人。茶几上,摆满了高脚酒杯,硕大的果盘和纷乱的茶具。几瓶打开的洋酒放在中间,若干只空易拉罐竖着,倒着。我们进去,高远很高兴。大家见是高远的朋友,纷纷起来让座。我们说不用客气。可是,他们仍然那么谦让。满屋子人,一半以上是衣香鬓影的女性。而且,全是真正漂亮的年轻女性。这一眼,就让我觉得没有白来。唐爱国更是兴奋。美酒还在他身体流淌,余兴也正浓。顺便说一声,在高远的聚会上,我从未见过徐娘半老的女人,不管是风韵犹存,还是韶华已去,她们在他的任何盛宴上始终是缺席的。——江虹也许算是个例外,可是,即便是江虹——她的美貌当年肯定无人能及——即使今日,也是不遑多让的。他的周围全是年轻的美女们。这样的角色和年龄分布,让我觉得,他只喜欢年轻女人。当然了,在深圳这样年轻的城市里,倘若放着满世界的年轻俏丽的人儿不要,而偏偏去扶住那些快要凋谢的花朵,或去收拾飘零的黄叶,在心理或情感上,要是没有毛病才怪呢。

我注意到唐爱国的反应,兴奋过后便呆若木鸡。嘿嘿,他没有料到吧,高远这里,会是这样一派莺啼燕唱,春意盎然。

假如说高远是个喜欢在脂粉堆里混的人,好像不太确切。不!他不是贾宝玉。我愿意说,他是蛮有男子气概的男人。热爱女人,是很多男人的嗜好,可是在他,却仿佛是信念。所以,在他周围,全是翩若惊鸿的美丽女孩,是不足为奇的。

在未遇见蓉儿之前,唐爱国也是个玩世不恭的男人。那之前,我亲眼见他,面对一个又一个女人,热情洋溢,信誓旦旦,既无耻又大胆。怪的是,遇见蓉儿后,他性情大变。所以有时候,我会这样想,如果说,唐爱国认识蓉儿之前,他还没有完成从动物到人的演化,那么蓉儿出现后,他才真正成为一个人了。这在这个温暖而开放的城市里,实在不容易,不简单。一个身心健康的男人,要想在这样一个男女比例完全不对称的城市里,按捺住**的心,的确是太难了。柳下惠的故事,只是在古书里读到过。现代人对这样愚蠢的故事,一定是嗤之以鼻的。衣香鬓影是多么美好!为什么一定要坐怀不乱?在深圳这个城市的人看来,男人们是为女人而生的,作为回应,女人们也该为男人而生。两颗不同性别的心,从出生起就为对方而跳动。这才是王道吧?这个世界从远古开始,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后来的人们想改造它,每个朝代你一榔头,我一棒子,把本来正常的秩序井然的清净世界敲得鸡零狗碎,全都搞乱了。坐怀不乱?呸!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倘若真要坐怀不乱,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隐约感觉到,这个城市正在渴望回到一个古老蛮荒的时代。在那里,男女们互相感兴趣,彼此互相爱慕。尤其是,可以大胆求爱。不是吗?现在,在这个城市里,人人都渴望进入他人的生活,或者希望别人能够进入自己的生活。人们渴望相识与沟通。无论年幼年长,是男是女,都希望彼此认同,相亲相爱。可是,在钢筋水泥架构下的科技世界,还能这样生活吗?不,不能了,真的不能了。冷冰冰的不仅是无处不在的水泥,不仅是触目皆是的玻璃。时代不同,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我们像是生活在无数面透明的玻璃墙壁的世界,又或者像是陷入了古代的八卦阵。可以相见,却无法相遇。可以相遇,却无法抚摸。可以抚摸,却无法慰藉。可以慰藉,却无法沟通。可以沟通,却无法默契。心灵的暮鼓晨钟不再奏响。这不是比八卦阵更可悲,更无奈吗?诸葛亮的八卦阵,是竖起高墙,让我们看不见周围的世界,不得不陷入扑朔迷离的悲苦境地。现在,我们陷入另外一种更加惨烈境况。它高倍清晰,四处通透,是现代迷宫吗?对周围的世界,我们洞若观火,看得一清二楚。没有视野之限,然而却仍旧无法抵达。身躯是自由的,心是自由的,可是却真的无法抵达。这才是真正的悲哀。各种科学和思想,在我们的生活里泛滥,只需要随便操起其中一件,便可作为武器,足以洞悉现实和人生。然而我们就是不能抵达。即使站在跟前,我始终无法进入你。这是奇怪的世界。眼下,我坐在人群中就是这样荒谬的感觉。

玩,玩吧。我们可以疯狂地玩。世界是这样旋转的。

还没有坐稳,无数的酒杯就递过来。满满的,清冽的,芳馥的酒。

高远带着浅浅的醉意含笑走来,轻轻抱住唐爱国,然后又轻轻地按住我的肩头。他的臂膀和体格,都很强壮有力。笑容在他俊美的脸上**漾。哎,真的!难怪女孩子们喜欢他呀。

“高兴吗?”他问我们。

“高兴。”我们回答说。

高远说:“‘我们没有时间孤独,我们只有欢乐的时间。’——这是谁说的?阿尔贝·加缪?”

我站起来,满怀敬意地说:“是的,你记得很清楚。”

他笑了,说:“那是个出生在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很年轻就死了。对不对?我喜欢他的作品。”

我不由得感到吃惊,他读的书不少啊。我含笑说:“是吗?他还说过,幸福和荒诞是同一块土地上的两个儿子。”

他也笑了起来,接着说:“不止呢,还有,‘幸福可以产生于荒诞的发现。’”

哎,他不是学理工科出身的吗?很久以来,中国对人文科学的不重视,大量人文人才的流失,对此,我都是耿耿于怀,颇有微词的。这个社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些掌握国家权力的人们是有责任的。不是说他们其他的责任,而是他们自身的知识结构限制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完整认识。所以在推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总是有所嗜好与偏差。而这种嗜好与偏差造成的取舍上的失误,形成了今天这样的不平衡发展的局面。当然,我知道,学习是痛苦的,在学习西方的漫长过程中,为了急起直追,我们只得择其要者,学习其最易见效的部分,以推动祖国的崛起。

所有的人都疯狂了。喝酒,喝酒。人人在歌唱般喊着。我已熟悉了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瞧过一次,便过目难忘。何况我曾亲历过无数次。那一次,狼藉的我,跟着唐爱国一起,也是在一个偶然里偶遇高远,也是这般疯狂地喝酒。那情形至今回想起来,依然惊心,依然动人。

而现在的场面,仿佛往事回放。有一点我是不容易满足的,为何这个时代的美好,总是能够一再复制呢?能够复制的美好,还算美好吗?当然,能够复制,有好的一面,可以让我们感到如此亲切,因为我们都是同样的人,是一个模子生产出来的人,有共同的社会基因。并且,我们全都真心热爱这个日益富裕、日益放纵的世界。不好的一面呢,它限制了生活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使心灵的生长必须纳入、甚至必须按照某种既定的习惯或逻辑发展,人的生存呈现出某种单一性和苍白感。

“你还记得我么?”一位高挑的年轻女孩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她的下巴旁有一颗黑痣,浓密的黑发依旧像静止的瀑布一样流泻。就是这颗痣,让我一下子记起她是谁。上次,她一直保持着沉默与忧郁,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而今天,她脸色绯红,神情活跃,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友人。当然,这种明显的变化,也许是拜酒所赐呢。

不过,不管怎样,我仍是看得出来,现在,她是蛮喜欢的,她肯定喜欢在这样场合遇见我的。

“当然记得,”我一下子认出她来,让她十分开心。我说,“我们上次一起坐高远的车子回家。你就坐在旁边!”

“喔,那天我醉了。”她含羞地说,酒杯在手里转着。

“不,你没醉。你只是没有说话。”我微笑着。那天,那天的她,沉静,高傲,冷漠,跟今天不一样。难道美酒真有如此的力量?能让一位女孩,像传说中的精灵一样随风而变吗?

“上次,嗯,那天我有些郁闷的,那天我很心神不定……哎,看我怎么了?今天怎么会遇见你呢?真令人高兴。”

嗬,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女孩,牙齿也很白,我通常对唇红齿白的女子很有好感。再说,她比江虹要年轻,并且更有活力。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从她身体里嗅出了一点点江虹的气息。也许那只是一点苗头,或者只是一点点的想象,却像某种香水的芬芳一样挥之不去。她的未来,会像江虹那样吗?

江虹不在?我下意识地扫描四周。现在能够做的,就是跟她喝酒。碰杯。哈,她喝得真干脆。仰头,她的脸朝天,一头乌黑的头发奔泻而下,像徐悲鸿的奔马一样飘逸。

在座的美女太多。正在纳闷唐爱国为何不来骚扰我,原来他已自顾不暇了。高远的这些狐朋狗友们,全是些见面熟的家伙。他们见我有相识的人,就先放过我,转而一起朝他进攻。唐爱国穷于应付,短短的片刻时间,已经一口气喝下七八杯酒了。我兀自惊叹他凸显的海量与自如的放纵。然后,转回来,故意对这个女孩说:“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是的,我想知道她是谁,或者,我隐然有一种渴望,想让她主动告诉我,她是谁。

“真的吗?你真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她绯红的脸,笑得像盛开的小野花一样。

“不知道才好。我是谁?我就是我呗。”她笑吟吟地说。

“想保持神秘?”

“神秘?你不喜欢女人有点儿神秘气息么?”听口音,标准而悦耳的普通话,又有些北方味。

“神秘气息?喜欢呀。”我也笑了,说,“就叫你肖澜?”

“哎,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这个人呀,快说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嚷嚷说。

当然了,我早就知道她叫肖澜嘛。高远早就堂而皇之的介绍过她。现在依然记得,只不过说明我的记忆还算好。是的,她也许忘了,当时别人也都曾经这样喊过她。别人喊她时,她轻巧清脆亲昵的应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喔,肖澜,肖澜,你再回答一声?肖澜,你这个名字,多么好听呀。我好喜欢的。

见我已经知道她的名字,肖澜更加开心,她嘻嘻地笑着,缠着我又与她共饮了一杯。她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开心,她是宁愿陪你做任何事情的。瞧,她洁净的脸,满是清纯的笑容,像一个质朴单纯的高中生。

这样的人,为何能在如此富裕奢华的圈子里混下来?当然,我尚还不太了解这个圈子。一个明显的特征是,他们都很有钱。第二个是,都很年轻,——年轻却很有钱,真令人抓狂啊;第三个特征更招人嫉,是他们都很漂亮或者英俊。这些人不需要看背影,个个敢以骄人的正面示人。唉!这个世界很奇怪,仿佛故意集中了人类的一些优点于一部分的人,令他们不止是高高在上,而且是高不可攀啊。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他们的社会阶层?也许,只能说,他们仿佛是这个城市的特异一族。如果在室外,或在大街上迎面碰见他们,不见得会有多少诧异。在阳光下,他们也许像常人一样普通和平淡,唤不起我们的特别关注。如果一定要寻找出他们的独特标识,无非是他们草草穿来的衣裳,质地华贵,品位典雅。不是街头所见广东味十足的寻常夏季短衫所能比拟的。还有,或许他们喜欢驾驶款式特别的名牌汽车,在滨海公路狂奔。这些恶俗的联想或想象,在我而言,更多的是来自地方报纸的杜撰。很想跟你说,我们城市的报纸,总是在周末版里,不着边际地胡吹海侃一通所谓的金领生活,虚构令人神往的族群。那些年轻而毫无见识的年轻记者们,以热情过人的朝气,屁颠屁颠的奔跑姿势,夸张而充满臆想的文字,描绘出一个想当然的富人世界。这个世界固然美丽,却很令人生疑。

一直想问一个问题:为何从来不见电视拍摄真实的金领一族呢?为什么从来不见他们用摄像机逼真地展示一下这些云层之上人们令人艳羡的生活?既然邓小平说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那么,为什么不让我们真切见识一下这先富裕起来的一部分人所谓的高尚生活呢?

现在,我倒是亲眼所见了他们的高贵仪容和绰约身姿。如果他们就是传说中的人群,那我想说,这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不能接受他们如此年轻。如此年轻,居就可以拥有如此众多的财产?这情形,只有国外或香港、澳门那些巨商富贾的后代才有可能的吧。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年轻人,那些从一出生就被无数金元宝簇拥的人们,他们奢华的生活,才是我们甘心接受并愿意认可的。

肖澜心无芥蒂,对所有的来酒,都来者不拒。天呐,她,一个女孩哦,居然如此从容不迫,绝不虚与委蛇。她爽朗的态度,让我对她充满敬意。接下来,高远的那些朋友,开始掉转枪口对准我,他们端着满满的一杯又一杯的散发幽香的清冽的洋酒,作为攻击我的 “炸弹”。他们站起来,朝我进行一轮狂轰滥炸。一片噪杂之后,座位上已经倒下几个人了。这时,我才发觉,今天这酒,是喝得太急切了,不仅头晕,简直想吐。

肖澜扶住我,她不是扶住我的身体——这样高雅的女孩是不屑于扶住陌生男人的身体的——她一只手扶住我的脸,另外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我另一边的脸。

“喂,喂,你没事吧?一点点的酒!就这样没出息!”她说着话,呼出的气息,带着反馈后的酒香。这样的气息要在平时也会是香的吗?现在,她呼出来,居然那么好闻。

我醉了。天呐,我真的醉了。是的,我知道自己醉了。不过,我仍旧摇摇头,嘴里说没事没事。

她一听,就笑了,说:“鸭子煮熟了——还嘴硬啊。好好,那我们再来。”

我吓了一跳。别别。不来了。我慌忙说。有人笑起来,递给我一杯茶。我喝了一口,却发现原来是橙汁。酸甜冰凉的橙汁,终于让我好不容易压住了酒气。

等到我可以有资格坐下来,才发现这个世界的人确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一个阴郁的年轻人,醉得有些不省人事。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他旁边有人在胡乱地唱着歌。唱歌的旁边,有人在大声说话。说话的旁边,有人在捂住话筒闷闷打电话。为什么不出门去打电话?这里多嘈杂啊,他能听得清吗?

肖澜在凶狠地喊:“Stop!你打住啊!哼,怎么又像个歌星那样喝酒啊。真是没得治了。”

她说什么呢?我好奇地去看,原来,高远在往他自己的酒杯里倒一些药粉。肖澜奋勇扑上去,将高远的杯子夺过来,一挥手,朝墙壁角落扔去。“啪”的一声,玻璃杯尖锐地响了一下,砸在墙上摔得粉碎,地上立刻一滩湿湿的。

高远沉静地微笑着。他甚至转过头去可爱地瞅了碎杯子一眼,却并不气恼,反而很有风度地朝肖澜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可能想说,算了算了。但是,并没有说出来。他过度姣好的面容,惹人怜爱的表情,总让别人误会他。哎!居然是个不生气的男人啊。

旁边一个女人,递给他一只新杯子。杯子里面,已经倒满了酒。他接杯子的手摇摇晃晃,酒像是要溢出来。肖澜的眼睛紧盯着他摇晃的手。

“拿不住了,就不准喝。”她很生气,眼神不动,只是盯住杯子这样说。

没有人回应她。但是,人人都赞同她的话。置身其间,我无法明白他们的身份。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平添了陌生的氛围和感觉,让我不由产生某种惆怅。

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如此富有,如此出色,又如此挥霍青春和生命!这些男人是些什么人?这些女人又是些什么人?我不禁好奇起来。

高远摇晃着,走到我跟前坐下来。他朝我微笑着,脸色有些说不出的疲惫。我有些诧异,不不,他不是喝醉,他是太疲惫了。肖澜对我说:“他是个工作狂,你不知道吧?像他这样的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连睡觉,他都在想事情。”

我想起他刚才的举止,他往酒杯里倒药粉的动作。我很想问一下那是什么东西。可是,他们不告诉我这些。从周围这些人的目光中,我读得出来,他们对他充满尊重和敬意。

她说:“其实,他早就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他疯狂工作。工作之余,却只是喜欢喝酒。他没有别的爱好。喝酒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对于一个并无其他爱好的人来说,喝酒就是最大的消遣了。”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去对他说,“你不如睡一会儿?”

他低垂着头,微笑着。他的身躯,斜斜的,靠在沙发上。没多久,他真的睡着了。我们继续狂欢。我试图搞清楚他们的身份,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静下来聊天。他们继续喝酒,继续猜拳,继续嬉闹。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只得对肖澜说:“我很好奇,你能告诉我,你们都是些干什么的人?”

“我们有什么不同吗?……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她一定觉得我很愚蠢。

她吃吃笑着说:“听没听过,‘铁打的酒店流水的客’?你我,都是流水的客。”

“流水客?”

她说:“你,真是个麻烦的人。——看在你是高远的朋友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在一家大型基金公司工作。他们?你就自己问去。”

我突然之间恍然大悟,想起上次见到她,她的时尚和娇媚,她的干练和寂寞……一直竟以为她是欢场中人呢。

现在,我明白她其实像高远一样优秀。她和他,都是这座城市真正优秀的年轻人。高学历,高智商,高收入,——传说中典型的 “三高”人物,说的可不就是她这样的人?嘿嘿,当年的唐爱国也是这样的人物啊。看来,我们总对自己身边的人物熟视无睹嘛。在某种时候,甚至不能感觉他们的真实存在。

他们,是这座城市里一个具有巨大能量而低调隐藏的部分。

嗨,真是太过分啦。一直以来,我居然以一种低俗的趣味和格调,去盲目猜测他们呢。我居然愚蠢地认为他们是那种赚了钱就找女孩、就泡妞、就寻欢作乐的男人。而女人们,也一样操持贱业。天呐!我好过分呀。他们,她们,是那种优秀而特别的人,是承受巨大工作压力的人,有自己的事业和方向。工作之余,尽情消遣,尽情挥霍,尽情玩耍,是可以理解的。

事实上,到现在我才知道,在他们看来,生活不过是生活而已。他们不过是想要怎样的生活便去怎样生活罢了。他们追求内心和生活的一致,或者倒过来,追求生活与自己内心的一致。他们有这个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虽属同类,且近在咫尺,彼此之间却一无所知。想到这些,我不禁憟然。

离开已经很晚。酒店早已人去楼空。高远被人架着送回家。还有的人睁不开眼睛,也吵着要回家。唐爱国不见了。打他的电话,也已经关机。肖澜醉醺醺地告诉我说,你的朋友先走了。我有些愕然。肖澜居然开了一辆浅黄色的小型汽车。那车的名称我叫不出来,有精致的外壳和色泽。从汽车的档次和装潢来看,肯定是部好车。她向我招手。跟着她,我默默上了她的车。她的神情还算清醒。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驾驶汽车,风驰电掣,速度明显有些偏快。

已是凌晨时分。偶尔有身着黄色反光马甲的清洁工悄悄出动,在黑暗中清理城市的肌肤。他们身上的马甲,在疾驰的汽车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跳跃的光。肖澜的车里,香水和着女孩特有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好闻的味道。不过我们浑身的酒气,破坏了这种好味道。她安慰我说:“明天做一个清理就好了。”

我们在都市黑夜空旷的大路上飞驰。她忽然问我:“喂,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我回头去看她,她还兴奋着呢。我暗暗有些吃惊,难道她还意犹未尽?就说:“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是不想回家。”她笑嘻嘻地说。

哦,不想回家?

她说:“想一想,还有哪里可以去?再去喝点什么?甜品,或者茶什么的?至少,找个什么地方坐坐也好呀。”

“明天不用上班?”我好奇地问。

“我最近在休假呢。嗨,真想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啊,长长的……长得看不见尽头!……我想要这样长长的假期,怎么过,都过不完。像小时候总想长大,却总也长不大一样。我不想我的假期,一天一天的,眼睁睁地看着它飞快结束。”

“可是,人是需要睡觉的呀。”

“哎,别跟我说睡觉!我讨厌睡觉!你看看这些人,”她说,朝车窗外面胡乱指了一下,两旁是高楼大厦,当然,也有些参差不齐的高高矮矮的旧式楼房。它们的共同特征,是全都黑乎乎的,黑黑的建筑物,在夜空下孤独地矗立着。

“那些高楼里,黑暗的窗户后面,净是些喜欢睡觉的人吧。他们整天睡啊睡啊,只知道睡觉!——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她这样说,让我无话可说。事实上,那些人并没整天睡吧。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城市里的人们,应该还是蛮勤快的。这个城市的人群,在全国范围来说,可能是最缺乏睡眠的一群。

肖澜在滨海大道附近的红树林公园停下来。她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擅自将车开到这里来。黑暗中,我们停靠在一片树林旁。肖澜推开车门,跳下车去。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来,我感觉自己清爽不少。我看她,发现她并不开心。

“你为什么看上去郁郁寡欢的?”我小心地问。

“不知道。”她沮丧地说。

“你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

她看来是个善感的忧伤女人。现在,这个叫做叶蝉的男人,他不知道应该同她讨论什么。夜深人静,他单独和一个女人站在黑暗的海边,站在高高矮矮的树林构成的坡地上,倾听林间呼啸的潮湿微咸的晨风,眺望远方香港连绵的群山和城区,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她说:“我一直害怕这样的日子会完结。黑夜太短暂了。多希望它能够一直黑下去。”

“你不害怕么?”

“一直害怕呢……很久以来,我害怕,却不知道我害怕什么?后来我知道了,我害怕繁华将尽,害怕曲终人散……唉!好讨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句话……”

她的眸子在树阴里发着黑暗的光亮。她轻轻招手,轻声说:“你过来……过来!抱一抱我。”

“啊。”

她小声地央求,说:“来呀,抱一抱我,抱抱我吧。”

此刻的她,是那样无助和娇弱。哎,我的眼前闪过陈旎的影子。可是,我仍是按照她的要求,有些惊慌地走近了她。我伸出弯曲的手臂,像是尝试般地抱了抱她。她柔软的身子浑身一颤抖,仿佛察觉出我的冷漠与拘谨。

“啊,怎么了?”她弱弱呻吟着。

“没、没什么。”我有些慌乱。

“你有女朋友?”

哎,这个,她怎么知道?

“如果没有女朋友,你不会这样抱我的。”她显然很是失望,同时也很不甘心。

她可真是又敏锐又率直呀。

喔,陈旎此刻在做什么呢?她最近刚改为飞国际航线了。她的同学曼丽跳槽到泰国航空工作,她们很要好,于是同时,也将陈旎介绍过去工作。

肖澜很失落的样子,满头秀发低垂着遮住了脸,像把河边一片俊秀的风景也遮住了。她有些痛苦,喃喃地说:“我、我最近失恋了。……我想要努力挣扎,却没法挣扎出来。唉!……我的闺蜜们说,你要用新的恋爱来代替旧的。可是,这个该死的城市,到哪里去找新的爱情呢?”她用满是失望的眼神,眺望对岸群山背后灯火闪烁的香港。

到哪里去找新的爱情?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有点隐隐作痛。陈旎在哪里呢?这个肖澜,这个肖澜正在孤独的谈着爱情,我却突然不合时宜想起她来。陈旎在哪里?在泰国的帕提亚玩耍?可那是男人们逍遥的地方呀……脑子里冒出这些念头,不是有意的……哎!陈旎。曼丽。泰国航空……现在,她们一个月仅飞五十到六十小时,飞行补助就可拿到两万元。现在,陈旎可开心了。她的脸总是喜气洋洋的。钱真是个好东西呀。

本来,陈旎还可以去日本航空。那会儿,日本航空也在招人。她的另外一个同学猫猫就去了日本航空公司。日本那家航空公司,每月需飞70小时,不过收入也有11001b13到11001b14万元,比泰航差点,比国内就好多了。陈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泰国航空。除了曼丽,重要的是钱吸引了她。呵呵。

那些天她嘴里不停唠叨要去外航。啊,我要去外航,要去外航。她倔强地说。我郁闷问,宝贝,你要叛逃了吗?

“叛逃?”她鄙夷地说,“自从我考上空乘后,我就是个世界主义者。”

“世界主义者?”

“地球上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家。我是个世界公民。马克思不也这样说过吗?”她引经据典地说。她居然还记得马克思。

那些天,她不断填写各种表格。中文的,外文的。未婚。身体健康。品貌端庄。她喃喃自语。娇媚地抬头问我,仿佛我是一面明晃晃的玻璃镜:“叶蝉,你看,我品貌端庄吗?”

“宝贝,你端庄极了。”镜子说话了。

视力良好。身高不低于11001b160米。她继续背诵外航挑选空姐条件。“好在未婚,”她自言自语地说,“差一点,就被你谋害了。”

“此话怎样讲?”我明知故问。

“你不知道?人家公司对年龄有限制的。妈的,这个世界!到处都只要年轻人……哈哈,跟你们那个叫做深圳的什么屁城市一个德性!嘿嘿,总算我还年轻!年龄正好在坎儿上呢。超过标准人家就不要你了。”

“超过一天都不行?”

“超过一小时都不行。”

“不会这样没人性吧。”我嘟哝着说。

“哼,你觉得这个世界有人性吗?”她抬头问我。

“你会泰语吗?”我故意问她。

“人家不需要泰语,亲爱的——能讲标准的普通话和英语,就行了。”她轻松地说,看起来心情不错。

尽管如此,我仍是很郁闷。她去外航工作,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将会发生些什么。可是,那会是些什么呢?有利,还是不利?均不得而知。自从去泰航工作后,她的工作周期,比以前在国内航空稍微要长一点。然而,我觉得,每次她都去了那么久,那么久。时间长得我快受不了。受不了的时候,我就百无聊赖,烦躁不安,有时候也胡思乱想。只是,虽然脑瓜子经常胡思乱想,却从没有想到过会遇上肖澜。

黑夜里,肖澜纤细的长手掌,在精致的手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一会儿。她夹带体香的呼吸现在全是洋酒气味。当然,我也是。不过,我们自己闻不到。在想象里,我们应该好像刚刚从琥珀色的酒缸里出浴的吧。噢,多么希望是有月亮的夜晚,那样,就可以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下瞅见她清秀美丽的脸庞。此刻,她居然想要我抱她!唉,她存着什么心思呢?这个女人的心思,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风从耳畔吹过。我们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良久。她掏出一枚五角钱的铜质硬币。比常见的硬币要大,噢,那是一枚铜港币。她期期艾艾地说:“这、这边是紫荆花,看见了么?……紫荆花!……香港的市花嘛——你只要记住这个。嗯,记住这个,就、就可以了。”

“香港的市花?”我莫名其妙接了一句。

“是的,”她若有所思地说,“紫荆花啊,谁不知道?当年,我、我在大学也算校花……唉。”

我茫然地瞅着她,发现她也正在默默地望着我。慌张之下,我赶紧胡乱地朝她点了点头。现在,她在想什么呢?

她的呼吸有点重,跟着风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她像孩子玩耍着小巧的玩具那样,凝视着铜质硬币,轻轻说:“喏,我要扔这枚钱币了。你看!你会看见它转动的……它会停下来……然后,一下子,就这样倒在地上。”

她居然倾斜身子,做了一个倒下来的动作。害得我差一点想要去扶住她。她咧嘴笑了起来,说:“嘻嘻!吓着你了吗?我告诉你,如果紫荆花在上面,我就将我自己给你,我的身体——明白吗?今晚,我的身体就属于你。那就是天意。哎,别这样看我,我是说到做到的。”

她的脸,仿佛不自然起来。我看不清楚她,但是,我敢肯定她就是那样的意思。她像是得了热病的人,突然之间不顾一切,胡言乱语起来。

现在,她沉默起来。周围一片沉寂。刚才,听了她的话,我的心狂跳不已,现在才慢慢抚平下来。如果,如果她不沉默着,我会紧张到无法接受的。然而她却一直沉默着。渐渐地,我有些失落了。她反悔了?不管怎样,她醉得真可以了。

这样的昏话,并不是她这样端庄且有身份的女孩子能说出来的。即使是在这个遍布艳遇的南方城市,即使这是一个视**往为寻常之事的地方,这仍然是件让女孩难以启齿的事情。然而她却兴之所至,无所顾忌。倘若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晚期,或者十八世纪的欧洲,到处都该是这样**奢靡的场面吧。现在呢,却是刚刚从 “文革”的愚昧与禁锢中突围出来没有多久的中国。我只能相信,正如她说的,她需要一场新的恋爱摆脱失恋的痛苦。

她开始解衣扣。郑重其事地轻轻对我说:“准备好了……南朝的钟声,就要敲响了。”看起来,她读了很多的书,或者天生就是个诗人。可是,为什么是南朝的钟声呢?

她声音怪怪的,却依然好听,她说:“不用等到天亮,你就要彻底忘记这一切。”

“好的。”

“我也会忘记的。”

我不由得笑起来。“哎,你还没有扔钱币呢。南朝的钟声响不响还不知道呢?”

“嘿,急什么呀?”

我听见她轻笑着,传出呼呼的喘气声。啊,琥珀色的洋酒。也许是因为沉沉夜色,她扔钱币的动作很夸张,像是表演一般。那枚小钱币朝草地一跳,无声的消失了。但是,我凭敏锐的感觉已经抓住它了,凭感觉,我就知道它所躲藏的位置。

这时,听见她说:“哎,快拿出你的手机来呀。去,去打开手机的光亮,去寻找那枚关系到你走运还是不走运的小钱币吧。”她吃吃地轻声笑起来。

我按开手机探照灯的开关。两束小小的白光,立刻奋勇冲出来。借助手机微弱的光线,我在黑暗的草地里搜索了好一阵子,终于在一片泥土里,找到了那枚闪亮的五角的铜港币。

她立即阻止我伸手。慢着!别动它。她喊。她扑到那枚港币跟前,在我的手机微弱的白光照射下,仔细去瞧那枚静静躺着的铜质硬币。那枚铜质硬币,不,那朵凹凸有致的铜质紫荆花,居然正好朝上,正安静地开放着呢。啊,她的身体!……思维的闪电,瞬息间令我想到那意味着什么。我一下子愣住了。

她醉得真厉害,脸微微歪着,显得可爱极了。她轻手轻脚的,拿起了铜质小硬币,调皮地瞅了好半天,然后喃喃说:“真是的!……这、这就是天意呀。”

她朝我莞尔一笑,不待我动手,自己解脱起衣裳来。其实,她没有什么好脱的,深圳的天气一年四季都很温暖,女孩子们穿得都很少。少顷,她的丝质上衣掉下来,丰满的小**从胸口吐出来。在夜色里,我怔怔地看着她,轻微凸起的上半身,**显现,白皙得如同雕像一般。啊,她的举止,实在是太疯狂,太匪夷所思了。短裙呢,她的丝质短裙呢?根本就不用脱呀,黑色的秀美**,早已隐约可见。

“你不喜欢?”见我一动不动,她停下来小声地问。

喔,我不喜欢?不不,我简直惊呆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突然,她生气一般,将掉在草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是的,一件一件的捡起来。然后,将内衣,还有外衣,一件件的穿起来。微风在黑夜里喘息,小树林在隐秘地喧哗。她垂着头,闷闷不乐地说:“讨厌!……你这个讨厌的家伙!”

我瞠目结舌地说:“怎么了?我……”

她微醺的样子真可爱。“你知道么?钱币最美丽的状态,不是静止,不是停下,而是当它像陀螺一样转动着。没人知道,即将转出来的那一面,是快乐还是痛苦。——知道吗?你知道吗?”

“啊,钱币?”我喜欢掷钱币,闲来无事,也常常用掷钱币来决定我每一个小小的选择,那真的很好玩的——是的,现在看起来跟她是一样的。她也爱玩的。只是,我没有她这么丰富奇特的想法。我暗自猜想她这句话的意思,“钱币有这么多的意思吗?”

“你到底想要我还是不想要?”她穿到最外一件衣裳,又停下来,“如果你要,还来得及!否则,我就要改变主意了。”她的语气,仿佛有些生气,又像是有些绝望。

我要?啊,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不如你改变主意吧。

她凝视着我,叹气说:“当真?”

“当真。”

“我真的没有吸引力?”她的头垂下,她的双臂垂下,她显然太沮丧了。

我小心地安慰着她,轻轻说:“哪里话?”

“是我错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看得出来,她实在是很伤心,很伤心。

不,不是你。我想这样说,却没有说出来。

她在那儿缩成一团黑影。而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真切和悲伤。

“我想告诉你,爱情最动人的时光,其实是在没有真正开始的时候。我一直都这样想来着……我讨厌我自己。”她说着,忧伤地转过身去,仿佛不经意地躲开了我的手机。她重新走进黑暗中。我听见她重又摸摸索索了一番。过了一会,听见她在远处喊:

“我们走吧。”

穿过飘溢着腥味的海上凉风的草地,我们在黑暗中无语上车。然后,在天亮前回到家里。洗澡后我异常清醒,独自躺在**,默默地想着刚才在楼下告别的这个女孩。想着这个名字叫做肖澜的神秘女人。想她在红树林滨海草地上,她的勇敢的行径,她的匪夷所思的举止。夜很静谧,手机毕地响了一声。我翻身打开来看,上面是她发来的一条短信:

“最近愈发纵容自己了。做了错事,也很容易就原谅了自己。一点三省自身的意思都没有。不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