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总约了我,说他请了他的战友梁总,呃,就是那位地产巨子前来会见。我们需要谈一谈几个重要项目。其中的一个是,他开发的房地产项目中,有一栋现代化高层写字楼项目。由于该项目地理位置在福田中心区,交通十分方便,发展潜力巨大,写字楼成了非常抢手的货。夏总说,他跟他的战友谈好了,如果我需要,他将先考虑我的需求,将所有地产广告的推广业务全部交给我们来做。我当然相信夏总的这些话。自从来我公司后,在业务方面,他还没有什么做法让我产生怀疑过。虽然,他不完全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男人,可是他给我的公司不断带来的新业务,着实帮了我的大忙。对此,我只有 “感激”两个字。不过,当我把这个项目告诉给我的财务经理司小姐时,这位西北地区来的朴实认真的女人,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犹疑和不安。
她说:“世界上哪有这么美的事?所谓天上掉馅饼,都是传说中的哩。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美事等着你。捡钱也没这么容易哩。”
司小姐名字叫司梅花,是陕西汉中人。黄土高原上下来的女人,仍带着浓郁的家乡口音,她之所以离开陕西老家,最初的原因是因为离婚。她原来在当地小县城的农业银行做会计,老公做生意亏了,遭人追债,遂要她从银行套出公款垫付给他人,这样公然知法犯法的事情,放在这么个老实厚道的女人身上,司梅花当然不肯。那男人遂与之发生激烈的争执,一气之下,居然狠狠地揍了她一顿,还扬言要休掉她。休掉她是假,抛弃她是真。几天以后,那东躲西藏的负心男人,突然之间就失了踪。起初她很难过,以为他出了什么命案,就跑去公安局报案。几个月后,才从几个债主那里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不要脸的男人竟然跟着一个东北来的女客户跑了。一时间,上门催债的各色债主,让司梅花穷于应付。到了实在忍无可忍的境地,司梅花一气之下,亦弃家别子,背井离乡,逃离故乡,来到了遥远的南方。先在东莞一家玩具厂待了数月,然后才跑到深圳来。别人告诉我,陕西人视离婚为一件极可耻的事,一旦发生就不想提起。我说,这种事好像哪里都差不多吧?中国虽大,也不会有某地方视离婚为自豪的。不过,没人跟我争论这个问题。本来,陕西出美女。民谚曰,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可是,司小姐却有些糟蹋了陕西美好的声誉,这婆姨头发还算漆黑秀美,眼睛却太小,一张嘴又特别大,有些些的像地包天呢,牙齿不得不经常露在嘴唇外——幸好牙齿还算白,不至于太难看。对于这个不幸的离婚女人,我不能说什么,只是考虑到她初来公司时所表现的朴素、执着和诚实,我不忍心说个 “不”字来拒绝她。她热切恳求和期待的目光,只是一个劲说,她一定好好干,好好干……绝对不会不实在,不会耍滑头……这些简单沉重的话,使得我不得不考虑将她留下。当然,她来自银行的背景,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我知道自己的弱项,我不懂财务,公司正特别需要她这样的人才。后来才知道,这次来深圳,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出远门。她这个人,基本如她说的那样,不善言辞,勤奋工作,初期几乎天天加班。说实话,看到一个女人如此卖力替你的公司工作,我很感动。孔夫子说,讷于言而敏于行。说的也许就是像她这样的人吧。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她基本就适应了深圳快节奏的工作和生活。
在背后,朱怡曾经悄悄跟郑松松笑话她西北人的土气:“哎,你看她,还是(司)梅花呢?她要是梅花,我就该是牡丹了。”
郑松松笑嘻嘻的,很快就接嘴说:“那肥妹这个名字不要了?改成朱牡丹了?”
“你这个死人,没叫你欺负我的。”她不满地说。
“不过,牡丹蛮好的呀!雍容华贵啊,正合你的形象。”郑松松斜睨她说。
雍容华贵?岂不是又在说胖的意思了?哎,松松这个坏蛋呀……朱怡很生气,立即拿起鸡毛掸子,在办公室里追着打他。后来,司梅花的外表也开始起了变化,衣着和表情,很快都有了城市人的气息,且和这个快节奏的青春城市保持着隐隐约约的一致。整个人,变得干净利落,神情干练,俨然一派白领风范。
从她身上,我甚至看到,现代城市是怎样改造人的,现代城市是怎样像工厂一样,活生生打造出一个又一个标识明显、衣着规范的都市白领来。到了后来,我们之间的信任感增强,愈来愈多的财会事务,我都放心让她去做,而她也没有辜负我,不仅从未出过差错,更从未搞过小动作。
现在,听了她的话,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的看法我是重视的。当然,我也知道,她还不能完全琢磨透,并表达出我们能或不能去做的各种原因。这个女人,更多的是凭直觉说话。对于一个受到生活挤压的女人来说,这样蹊跷的好事,她是不肯去相信的,也不会轻易为之动心。从她的立场出发,她的反对显然是有道理的。我不得不如实对她说:“这是夏总的人情和关系。他的引见,我自然要重视的。不仅要重视,还必须亲自去谈。”
她纯朴的容颜里透着一些天真的神态,对我说:“叶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不熟不杀’啊?我们内地有些地方,就时兴这个的……以前,我那个老公……那个死鬼……就是这样被他朋友害的。”
这样罕见的表述,吓了我一跳。不熟不杀?盲目?哎,跟夏总这个人吧,我算是熟悉了吧?可是,按照她的说法,是熟,还是不熟呢?再说,夏总他现在是给我业务做,又不是第一次……谈不到是要 “杀”我吧。经过反复思考和衡量,最后,作为一个年轻人,我身上拥有的热情与勇气,以及与这座城市保持一致的冒险精神,终于占了上风。
我对夏总说:“就这么定了吧。”
出门时,夏总笑盈盈地站在楼下,他那位随从似的侄子,豆芽菜夏小林静悄悄地站在他的身边。夏总为我打开“宝马”的门。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有告诉我这豪华汽车的来历。我低头钻进他的宽大的银色宝马汽车里,哎,豪华车果然不同寻常,确有应该被称作豪华车的道理,它的宽敞、舒适和爽快,绝对是第一流的。我们一溜烟来到昔日曾经来过的豪华的东方王子饭店。夏总预订了一间很大的包房,一群齐刷刷一般高挑的漂亮女服务生,早已在恭候着我们。
唐爱国也会来,夏总知道。他现在知道我与这位市政府官员的关系。他知道我们并不是同学,也不是校友,更不是战友。对我们之间如此亲密的关系,偶尔也会表示出一点困惑。只是,他是个老江湖,深谙世事人情,所以从不询问我们殊异隐秘的关系。相反,他还鼓励我们成为好朋友呢,他笑眯眯地说:“听说过吗?在当今社会,只有符合这四种关系的朋友,才是最铁的兄弟: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哈哈!听说了吗?只有曾经这样的‘一起’过,才够兄弟!才能相互真正地信任。”
他这样说,我不由地想,难道他是想要探询唐爱国与我,到底是哪种关系吗?当然,不管什么关系,我都不想告诉他的,我不会想要告诉他我与唐爱国之间的真实关系。呃,那曾经的共同厄难,就让它深深埋在心底吧。因为有了这样特别的经历,我们已经练就了一种特殊心态,早已将自己视作既普通又特别的人,并且在内心里彼此包容与信任——一切尽在不言中。
抵达酒店房间,屋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男人。夏总的战友,宏伟大地的老总及其该公司的一干人,已先期到达。一众男人中间,有个爽快的粗枝大叶的男人,正襟危坐地坐在长沙发的中间,一看就是个领导。他应该就是夏总的战友梁总了。此人举手投足间,确有军人风范。这使得我开始相信夏总真的当过兵。不仅当过兵,与夏总相比,梁总甚至更像军人。虽然,他自言曾是夏总的下级。而夏总温婉内秀的风度气质,则更像是部队的政治工作者。
夏总热情地将他介绍给我。这位过去的军人,如今的商界巨子,名字有点吧像一位北方小说家的名字。他叫梁忠实,广西桂林人。广西在中国南部,像广东一样,也是溽热湿润之地,山峰矗立,景色秀丽,境内少数民族众多,被称为民歌之邦。桂林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宋代时,桂林管辖的地区即已非常辽阔,除广西本土外,甚至远及海南岛。它还曾经长期是广西的省会。由于历史的缘故,时至今日,与现省会南宁经常不遑相让,多有竞争,这亦是省内朝野皆知的事情。梁总就是来自这么个地方的人,该同志握起手来很用力。在他宽大的手掌里面,我缺乏锻炼的手掌,宛如弱不禁风的小孩子,疼痛让我几乎不顾羞愧地喊出声来。我们分别坐下来。
稍远处,几张椅子,正经坐了两个人。梁总微微笑着,依然没有言语。夏总笑着说:“我来介绍一下这几位,这是梁总!这是他的秘书白秘书,警卫李警卫。”我抬头去看,两位男人极有自律,沾在椅子上的身体,立即站起来。那位文静点儿的白面书生,——恰好姓白,四十出头的年纪,满腹经纶的样子,还真像是位大秘书。另外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呢,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铜筋铁骨的身板,虎虎有生气,该是保镖李警卫了。一位公司的老总,居然自行配备完整的秘书和警卫,岂不是太像部队的首长了?这用心构建的公司人文景观,普天之下无出其右,真是堪可称道。在深圳通常的情况是,有实力的老总一般会携带风情万种的年轻女秘书出席宴会或活动,而像梁总这样文武皆备的配制,实属罕见。蓦然间,我忽想起江湖上,关于宏伟大地房地产公司的流言蜚语。传说中该公司老总有浓重的军人情结,退役后仍顽冥不化,固执地以军队方式打理公司,虽说霸道,却十分成功。人言其选秘书,必为白姓之后;聘警卫,则只寻李家之人。何故?个中原由无人得晓,江湖上众说纷纭。一种被普遍认同的猜测是,民国年间,桂系军阀领袖中就有这两姓之名人……若此说成立,梁总的司马昭之心,是不是路人皆知,就不言而喻了。只是今日,我居然确切见证了传言,或传言的一部分,不得不兀自惊叹不已。
常言道,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今日俺算是真的遇到兵了,并且还是个很特别的 “兵”——人家是大公司的老总呢。与这样财大气粗的大人物遭遇,真是三生有幸。只不知,我们之间有没有共同语言呢?我说:“梁总是桂林人,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呀。你的家乡,我去过,那是一个非常美的地方。”
他笑了。他说,因为是桂林人,现在他几乎成了桂林在深圳的代表。每遇旧雨新知,大家知道他来自桂林,都会提起桂林那座烟雨朦胧、浪漫迷人的古城。桂林从古至今享有盛名。像桂林那样为人广泛熟悉的城市,在全国也并不是很多的。他说他其实是沾了家乡的光。少年时期,他即参军离开老家。如今却因桂林而常常被人记住。看来一个人的出生地,也很有讲究呢。
唐爱国进来时,黑发蓬勃,胡须满腮,与过去的他大相径庭。比之过去,这须发皆长的男子更冷静,也显得更成熟。陈旎曾说他一下子长大了十岁,看来是很有道理的。
他苦笑着说,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哩。怪不得有一日,他居然发誓说,不当上处长,绝不剃须剪发。他对自己的失望和对前程的伤感,真是溢于言表。好在,今天他的情绪,比我想象的要好。他与夏总相识,彼此见面,点头握手。他与梁总居然一见如故。两人坐在一起,乍看上去,竟一时难分长幼,像一对老友久别重逢,十分投缘。害得真正的老战友夏总,反而孑然而坐,形影相吊。白秘书和李警卫见此情形,均略感惊讶,一时无语。
酒席上的酒水,是国酒茅台。这是夏总爱喝的。看来梁总甚为了解夏总的爱好。过去,夏总初来我的公司之时,他看我们这些年轻人总是成群结伙地去喝啤酒,客气地推辞过许多次,说他从不喝啤酒。嗨!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爱好如此豪华与贵重呢。由于唐爱国跟梁忠实发展得如此迅速的关系,整个晚宴的气氛和重心,都被无形中彻底改变了。夏总想要梁忠实的目光拉回到我们这边,我适时阻止了他。就让他们聊吧。我想要看到一个朝气蓬勃的唐爱国。我真心希望他尽快恢复意气风发的状态。生意总是有时间谈的,并且安排好了的生意几乎不需要谈。悠扬的轻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来,我们沐浴在奇妙的音乐中。接下来,我跟夏总东拉西扯,他的侄子夏小林,这棵江南豆芽菜则扭着细脖子,颇有几分教养。我们谈论最近的工作,谈论这座城市,谈论最近几年挥之不去的阴霾天气。一个城市的阴霾,像是一个人的愁绪,既令人忧虑,又使人不安,亦是一种无法回避的存在。我们谈论国内国际局势,谈论服务生刚端上来的那些菜式,满桌海鲜,像是世界海鲜大聚会。象拔蚌是澳洲进口的,三文鱼是丹麦进口的,龙虾呢,据说是日本的脊龙虾。我自己喜欢吃鳕鱼,可是今天没有人点这道菜。我的想象里,鳕鱼得这样制作:腌好后,煎得金黄,倒入加了糖和姜汁的酱油,然后煎入味。喔,煎好的鳕鱼多么诱人。它香气浓郁,吃起来有滋有味。那才是一款十足的美味呀。我当然也喜欢石斑鱼,不过因为价格太过昂贵,平时吃得并不多,倒是认识陈旎之后,出入豪华酒楼的次数增多,也曾偶尔问津。现在看了夏总的手笔,才诧异夏总今日的生活是真正的奢侈。当然,也许是请客的缘故。不过总体看,他是愈来愈大气了,尤其是,他的这些开支并没有从公司出账。换句话说,全是他自己掏的腰包。对于这一点,我至今仍然纳闷。真的!何以他突然特别有钱了啊!
夏总微笑着,谈论着吃喝:“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吃刺身。叶总啊,你知道吗?吃刺身有些讲究的:你应该从较清淡的吃起。次序如下:先吃北极贝、八爪鱼、象拔蚌、甜虾、海胆——今天我们没有点海胆,呃,深圳好的海胆并不多。真是有些可惜。然后呢,然后就是鱿鱼、三文鱼、金枪鱼。”
他不是海边长大,是名副其实的浙江乡下人,成年之后才到了上海的,上海的海鲜并不是太多——至少,在上海他不可能经常吃海鲜——可是他却于海鲜如此熟稔,我不由得夸奖说:“你真是一个美食家。”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曾经留意过罢了。”他很客气地说,然后向梁总的白秘书和李警卫劝菜。他对那两人都非常的尊重。而那两人呢,也都对夏总很客气,他们自己也很自律,同时又很有礼貌,屡屡俯首表示谢意。
我觉得,爱吃刺身的人身体应该很好,其道理与爱吃生食或肉食相仿佛。爱肉食者,与爱生食者,一般而言,都有一副强悍过人的体格,精力尤为旺盛。只是,屡屡让我奇怪的是,夏总他一个内地人,缘何会对吃海鲜如此在行?现在听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总近期说话的表情,愈来愈趋向平淡,舒缓,眼睛更是炯炯有神,红光满面。突然有一种感觉,我意识到,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目呢?想起他初来我公司的时候,他的表情,客气中有局促,淡定里含无奈。当时我就想过,他这个人,过去一定曾经发生过些什么让我们不了解的重大事件,并且可能受到若干重大精神打击。从他在内地的工作和职务来看,他是那种曾经豪情万丈的人,亦是那种曾经颐指气使的人。他一贯强悍,却在突然之间,在干活和做人方面,都显得那么低调和谦卑,就不能不让人生疑。
所以,最近以来发生的变化,一直令我不安,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认为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是你所了解的,而此时却发现,其中有人于不经意间顿然陌生起来,你会不会莫名地心生疑虑与恐惧呢?
对夏总的感觉正是如此。我一再回头检视自己,是不是我错了?我的内心有一个想法在告诉我,这个人,应该远离他。可是,他现在的付出或者贡献,是我不能舍弃的。我身上的深圳人追求利润的特性,亦让我不能做出这样绝然的决定。
从走进深圳那一天起,人民币占据了我大脑的大半个空间,美元和欧元等外币占据了另外一些空间。总之都是钱。过度关注物质和金钱,导致的结果是,为了丰厚的利润,我得想方设法维持现状。你看,他所做的一切,于他有益,于我则更加有益。
现在,唐爱国在跟梁忠实高谈阔论。他们谈论的是深圳和珠三角周边城市的房地产发展。关于房子的话题,像覆盆的水流,很快便延伸到了广州,香港,然后是上海,北京,武汉和东北等全国各地的城市。最近几年,国内房地产业高歌猛进,发展极其迅速。其实何止是最近呢?二三十年来,整个中国难道不一直是一个巨大的长盛不衰的建设工地?这情形,在世界经济发展史和城市发展史上都是罕见的。唐爱国是做金融证券的,熟悉资本市场,他对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各个行业和领域,曾经有过不同程度的研究,有自己独特的看法。遇到这样博学多才的人,梁总自是十分欣赏,他们之间一拍即合,十分投缘,看来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谈任正非、王石,谈潘石屹和任志强。就像我跟北京的师友们谈论孔孟、老庄、王阳明、梁启超、苏格拉底、康德、海德格尔、韦伯和雅斯贝斯。他们谈论的人物,全是当代英雄,是经济领域的超级大腕。这些人的言行和举动,对中国房地产业的发展,甚至对中国经济的发展,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梁总认为他的老乡王石不应该为摩托罗拉公司做广告,他对王石着迷登山的举动也颇不以为然。相比之下,他自己要低调得多。在他,只有一件事情是相对高调的,就是军队情结。他有两个儿子(前妻 “退役”之前生了一个,“现役”妻子生了另一个,呵呵),大儿子十八岁高中毕业,没有像其他的亿万富翁或者达官贵人的孩子那样,远渡重洋到西方念书,而是被教育和强制送到了部队里。他嘱咐儿子,要他在军队里刻苦学习和锻炼,将来做一个有抱负有追求的军官,为国家服务。外国有什么好?那里永远是人家的地盘。一个人和一个国家一样,有实力才有话语权嘛。这是他喜欢挂在嘴边说的话。唐爱国却一直在兴奋地抨击任志强的 “只为富人造房”“穷人不该买房”的言论,他咬牙切齿地说,任志强这只鸟,属于中国最欠揍的鸟。梁总则微笑不语。他们还谈到任正非。唐爱国喜欢任正非,这个我知道。此刻,他对任正非这个家伙正大加称赞。我的脑子里掠过任正非的一些著名的言论。任正非说,华为总会有冬天的,准备好棉衣,比不准备好。还有,繁荣的背后是萧条,在春天与夏天要念着冬天的问题。他还说,居安思危不是危言耸听。这些,都被认为是总裁与员工共同准备冬天的经典范例。一个企业要准备过冬天,一个人也是这样。其实,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他的《华为的冬天》和《北国之春》曾经风行一时。在《北国之春》里,他满怀忧虑地写道:“我们不是来感受异国春天的气息,欣赏漫山遍野的樱花,而是为了来学习度过冬天的经验。”任大总裁这样优美的句子,曾经多次打动过我的心。此人的心态跟比尔·盖茨颇为接近。比尔·盖茨也曾经说:“微软离破产永远只有十八个月。”当然,也许因为他们一直抱有这样的心态,所以最后,他们走得比谁都远。
唐爱国和梁总他们后来涉及的话题,令我很惊讶。例如,发展中的中国。这是巨大的题目,是布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或者五星级酒店里豪华会议厅正中央的会标。这应该是北京方面才关注的问题,温家宝会关注,国务院会关注。当然各省、市、自治区政府也会关注。可能世界各国的首脑们也会关注的。中国各高校和各科研机构一直在进行各种繁复深入的研究。他们为此话题,讨论得兴趣盎然,风生水起。房子为谁而建?他们兴致勃勃地说,不同的角度,就有不同的答案。对于政府来说,房子像是就是为了推动经济发展而建,想要推动快一点,就多建一点,想要经济发展慢一点,就慢建一点。对于房地产发展商来说,房子是为消费者而建。建得越多,赚钱越多。对于销售商来说,原来是卖得快,建得也就越快。现在的情形开始有些疯狂了。炒得越高,居然卖得越好!什么世道啊。对于城市居民来说呢,房子是必需品,建房子是为了提供多样化的消费商品。人们希望能够根据口袋鼓与瘪,像进超市那样,任意选购大房子或小房子……哎,唐爱国这个家伙,居然说到杜甫了?他说,对于像杜甫这样的人本主义者来说,房子是为了大庇 “天下寒士”而建,那么,也可以说是为了社会中的弱势群体而建。说到杜甫,唐爱国就自嘲说,杜甫这个同志,他的理想好是好,就是不太现实。
后来,他们谈论起对越自卫战。谈起战争来,男人们更是眉飞色舞,连矜持的白秘书与稳重的李警卫都被吸引了。加上酒过三巡,耳热心跳的特有症状,在全体男人身上安家落户,又调皮捣蛋。
梁总说:“当年,我们与越南人打仗,越南人利用我们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欺负妇女,他们就专门派妇女儿童,持枪携弹,来打我们。狗娘养的,他们打的,倒是一场全民战争哩。”
“学生打老师嘛,”唐爱国鄙视地说,“他们学的东西,都是从我们这里来的。中国革命胜利后,全世界都在学习中国!学了几十年了……美洲,非洲,游击战。《毛泽东选集》。啊,古巴的格瓦拉。”
“格瓦拉?”梁总愣了一下,他没有料到唐爱国会蹦出这样的话。
唐爱国兴奋地说:“是的,格瓦拉!古巴的革命家。……临刑前,格瓦拉说什么来着?‘开枪吧,胆小鬼!你要打死的是一个男子汉!’”
格瓦拉?梁总这才听明白了,哦了一声,然后微笑说:“在越南……我们牺牲了很多人。到处是地雷爆炸,冷枪横飞……到处是尸体横陈。我们没有什么,可是我的战友,那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啊……”
梁总叙述得很动感情,眼睛也开始润泽起来。关于越战,我们这一代人所知道的,更多的是道听途说来的。当然,也零零星星阅读过一些简短的回忆文章。现在,听了梁总的话,不禁深受感染。对于他自己的经历,我当然是相信的。想一想吧,一个人身经百战,枪林弹雨里闯过来,居然还能活着,且于盛年独闯深圳,事业有成,一跃而成为全国有名的地产大鳄,不能不算是个奇迹。
一九七九年,算唐爱国长得快,也还在内地长沙城东区一家米粉厂旁的幼儿园(或才上小学?)哭哭啼啼的不肯上课呢。一个小男孩在那个年代能做什么与军队有关的事?最大的可能,是穿上小军装,跌跌撞撞跳一支小战士之舞吧。可是现在满头乱发长髯飘然的他,居然气定神闲地说,他参加了对越自卫还击战……哎!这个家伙……简直就是个骗子么……嘿嘿。
早年的他,是非常渴望参军的。他渴望参军的军人情结,我很早就知道,曾经无条件认同并表示赞赏。可是现在,他用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勇敢地把自己送上了战场。并且在茅台酒的强力驱动下,想象自己是当年的战士和英雄。
梁总激动的情绪,其实不仅深深感染了他,也感染了我……哎,我知道的,他的理想——他曾经说过——不是区区一个士兵,而是两杠两星的中尉。可是,那个年代,中国军队曾经实行的军衔制度已被废除。军衔的缺失,给越战中中国军队带来惨痛的后果。他的这个心愿——只是幻想而已。关于军衔,他是从阅读外国小说看来的。中尉这样的军官,是他的梦想。我问过他,为何只想做中尉?他说,只有中尉才是真正的年轻英俊潇洒呀!喔,中尉!你懂么?他神气活现地说。在他的想象里,中尉,才真正年轻有为,将军虽威严,却已老朽……
现在,唐爱国成了当年的解放军战士。他情绪激动地说:“他娘的,当年老子在前线……战斗真惨烈!牺牲了那么多战友……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他的声音哽咽着。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白秘书和李警卫,尽管有些诧异,也默不作声。
短暂的疑问,像幽暗夜空瞬间的闪电掠过。重要的是,梁总更想做的,是要好好表达一下自己。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有战友当然更好,本来他就是有战友嘛,夏总就是他当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现在好了,平地又多冒出一位战友来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可是越战的风景不是江南的风景。回忆总是伴随痛苦的,越南只是越南。在痛苦回首往事之时,快感也随之而来。只有幸存者才作如是想。啊,幸存!……我的心疼了一下。梁总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他不想大家都扫兴。或许,只有亲身参加过那场战争的人,才具有如此丰富博大的心灵吧。他象征性地挥了一下手臂,像是驱赶一只眼前飞舞干扰他的虫子。现在,他迫切想要告诉大家的是,他所经历的那个激动人心的年代,是怎样一段光辉的岁月。平素,人人都忙忙碌碌,在合同、银行和工地之间穿行,没有更多机会可以充分倾诉。从这个意义上讲,他还想感谢唐爱国呢。那些战旗猎猎、斑驳陆离的壮丽画面,显然只能在数十年前的记忆里去寻找。当他回想起来,记忆便出现电影一般真实的呼啸枪声和隆隆炮声,还有无数跌倒在战壕里的年轻战友……啊,残酷的青春太可怕了,往事太不堪回首了。
我猜想,唐爱国是被自己的叙述深深打动,不,更准确地说,他是被自己的非凡的想象打动了。他满脸红扑扑,眼里噙满泪,举着半杯酒水**漾的酒杯。现在,他仿佛真的成了年轻的中尉唐爱国(你已经知道的,当时我方没有军衔)了,身上只欠一套漂亮的军服。他忘情地说:“我们3团……他娘的……通信班……通信班那些女战士,要下河洗澡,不带枪警戒都不行啊。”
“啊,洗澡?……当年我也在,越军躲在附近的山上,躲在村子里打冷枪。”梁总说。他双眼模糊。现在,他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了。我确信,他的脑子里该清晰出现当年的现场图景。当年,多么真实……现在,他相信唐爱国真的上前线了。
梁总说:“妈的,越南人,他们的武器比我们好得多……又喜欢用地雷……狗娘养的,到处都埋着地雷呢。”
“是啊,当年越军士兵普遍用的是AK冲锋枪,我们呢,还在使用56式半自动步枪。”
“你还是蛮清楚的嘛。来来,喝酒!”梁总喜欢眼前这个爽直热忱的男人,举起酒杯,就要跟他碰杯。
唐爱国越说越来劲:“我们吃亏就吃亏在武器装备方面落后呀!你看,我们的空军也不如人家,越南空军,当时装备的是苏联援助的米格21和米格23歼击机,而我们呢,还在使用歼6,就是米格19,本身就比他们落后一大截啊。好在,当时双方都没有出动空军作战。”
他奶奶的,唐爱国这家伙,他是从哪里知道这许多越战情况的?他要不是个越战粉丝才怪。有些越战粉丝不仅收集越战情报、资料和当年发黄的报纸报道,还刻意收集当年两军的军服、茶杯、军帽以及其他军事用品。只是,我从没看见唐爱国干过这些活计,他的出租屋里,也没有这些残留战火硝烟的陈旧收藏品。
酒杯相碰的声音很响,我总担心那些握在粗重手掌里的精致酒杯要撞碎。好在酒杯是水晶制作的,酒水汨汨流淌进了喉咙,酒杯仍然完好如初。晶莹的杯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梁总沉浸在过去硝烟弥漫的战斗日子里,他真是个豪爽的性情男人。倘若生命曾经燃烧过,那么即便在记忆里,这生命也会继续燃烧。他们醉意朦胧,都有些不能自持,各自摇晃着站起,又互相按下去坐。连白秘书和李警卫都看得呆呆的。
梁总说:“兄弟!……后来,咱们整个连,差、差不多都打没了……”
我们一起被他们巨大的热情所感染,所激动,情不自禁地站立起来。啊,喝酒!……这些粗大的手臂,精致漂亮的酒杯……房间里,顿时洋溢着热闹而感人的气氛。周围那些美丽的服务生,亦全都被这些铁血男人们的热烈和力量所感染,她们的脸上泛着动人的青春光泽。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呀。现在,关于世界各地海鲜的讨论,关于房地产的讨论,全让位给对那段遥远的血与火洗礼日子的崇高敬意了。唐爱国一定是昏了头,滔滔的酒精让他忘乎所以……连我都要开始相信,他的确参加过那场举世闻名的战争了。那场战争,不是延续了十年之久吗?
十年之后,他总该长大成人吧?
现在,不仅仅是梁总,不仅仅是我,看起来,大家全都相信唐爱国亲自参加过那场战争了。在回忆面前,如果存有某些小小的疑问,是不是可以忽略不计呢?现在,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的存在,存在的真实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哎,想象的力量,是无所不能抵达的。
他们全都飘飘然起来。酒精和回忆相互作用在一起,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后来,我们所有的人,全都沉浸在当年那场战争决堤般汹涌而来的壮怀激烈的气氛之中。夏总也是当年战争的参与者。他却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参与聊天。也许,他不太想谈论血淋淋的战争场面,只想享受如今的太平生活和快乐人生。夏小林则有些不安,或者还有些不以为然,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对什么越战,是一点儿也不想关心的。在大家聊天的过程中,有时候,他会想要说点什么,可是没人愿意给他机会。这使得他的脸色更加漠然,更加显示出不愿关心这些谈话的真实情绪和态度。我猜想,谈论越战,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在谈论另外的一个世界。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既不喜欢,也不愿浪费时间来聆听。由于年代所限,他的视野里只有现代生活时尚欢快的一面。繁华的街市,精美的商品,越洋的航班。夏总曾经偶尔谈起过他。即便是夏总,也并不怎么了解他,每次谈到他,总有陌生感。一位长辈对一个晚辈感到陌生不是件快乐的事情,后来夏总叹息不已。说起来,夏总不得不叹息,因为他不是搞艺术的人。
在这方面,夏小林跟我聊过。我知道他是蛮喜欢他的专业的,私下里,常常兴致勃勃跟我谈论西方艺术思潮或流派。若干年前在北京念书时,我常去图书馆翻阅众多的书籍,那段胡乱阅读的时期,我同时也阅读了多种中外艺术史。夏小林说,起初他喜欢达达主义,赞同破坏就是创造。啊,那会儿,他可真年轻(事实上,他现在也是年轻的呀)。“嘿!达达主义!”连他自己都这样害羞地说,“那时候我太年轻,太肤浅了。”他轻轻笑着,腼腆的淡淡红晕浮现在苍白消瘦的脸上。
关于达达主义,我只记得一些好玩的话。那是些一看就能够记住的简单的话。例如:
“达达什么都不相信,恋爱、工作。”“达达不求什么,达达就是达达。”
“达达的反感,
消灭记忆:达达
消灭考古:达达
消灭未来:达达
绝对的,无可争辩的一切,
上帝,立刻的,自然性的产品。”
这样的话,听起来,好玩么?像不像童谣呢?
后来马蒂斯的野兽派又闯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让他激动得难以入眠的时期。他年轻,有幻想,有热情。“多那太罗被野兽包围了!”那样的情景总是让他难以忘怀。他最激动的时候,就是跟我复述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这句名言是由于出自他之口才得以著名。他对我说,艺术家就应该是用这样的姿态,莽撞地闯入这个世界。简洁,鲜亮,大胆。很长时间,那是他的一个渴望,是他的一个梦想。可惜,他学的是工业产品设计。日益枯竭的线条和冷漠的色彩,约束并断送了他的生命力,也改变了他的前途。再说,他去加拿大是个错误。(天啊,我忘记是我的看法,还是他自己的判断呢)起码我认为,如果想画画,他应该去欧洲的。可是他却鬼使神差,选择了去加拿大。出国时他年纪太小,而他的父辈(夏总的兄弟?),也许认为能出国就行了。况且那也是个讲英语的国家嘛。所以他就去了那个寒冷的画着枫叶的北方国家,这不能不说有些盲目和好笑。据说,之所以选择去加拿大,还因为它靠近美国。关于加拿大,我注意到,他说了好几次,他的嘴唇,每次念到 “加……”,就不幸被别人打断。中国人喝酒时,没人会像外国绅士一样彬彬有礼。哈,我们太喜欢热闹了。我们这个民族,每个人都喜欢随心所欲说话,喜欢兴之所至,喜欢大声喧哗,罔顾他人。这样,像夏小林这样受过外国熏陶变得有礼貌的人,就明显吃亏。满桌吃饭的聊天的,就是没人要听他客客气气,温吞水一样的叙述。
由于沮丧,他的眼神开始显得飘忽不定了,一双像夏总一样的小眼睛,总是搁在那些进进出出的漂亮女服务生丰满的胸脯上。好在他不像夏总的脖子会长着白癜风。可是,他瘦弱的身体,总是让我产生同情。那些女孩子长得都算不错,名店招聘的女孩么。夏小林的眼神,在她们的头与脸、胸脯和大腿之间扫来扫去,仿佛在有节制地欣赏什么。出过国的人,到底不一样,绝不会像个庸俗的小市民一样,将对美女垂涎三尺的猴急,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在这方面,他甚至比他的伯父夏总的自我控制能力都要好。而我,却暂时被唐爱国与梁总煽动起来的那些关于战争、关于青春、关于献身的梦幻般高涨的热烈情绪所影响,发热的头脑不时产生某种奇异的幻觉。不过,当理智跌回身体时,我依然会倾向真实,不时愕然和诧异。奶奶的,世界真是奇妙极了。
不管他,不管他,喝吧。我们全都仰起脖子,将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我总不能让唐爱国出丑吧?虽然一直惦记着他的出格和荒唐。得过且过吧。如果他做梦都想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那就让他继续呆在梦里好了,就让他在梦中奋勇杀敌好了。欢迎更多的将士,加入到捍卫祖国的行列……
胸有城府的夏总可能察觉到什么,握着筷子,笑眯眯地悄悄问我:“你这朋友多大?真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战吗?”
“他年纪很大了,”我故意看了唐爱国一眼,奶奶的,他还在口吐泡沫呢。我支支吾吾说,“比我大得多。只是,只是他长得年轻。”
我这样回答,眼睛却看着唐爱国。我不敢去望夏总的脸,怕我的疏忽,会泄露油漆下面真实的底色。啊,唐爱国!我还记得唐爱国的上司对他说的话。他的处长上司才不做这样的梦呢。人家处长就是处长,要现实得多,明白得多。处长的年纪,倒是可能去参加那场战争的年纪。可是,人家并不在意,也不需要那场战争,更不会主动将自己扯到战场上去。处长惦记的,是男人需要什么样的女朋友。他惦记着的,是找什么样的女友才有面子?处长说过,他喜欢……空姐。正是这句话,让我记住这位处长。奶奶的,我算活明白了。找了个空姐做女友,最大的好处,是被人羡慕;最大的坏处,是被人惦记。那位见解卓著的处长说:最好的女人有三种,空姐,模特和富家小姐。处长真是有水平呢。空姐,被他排在第一位。我怀疑唐爱国跟他的处长上司聊过我,或者聊过我和陈旎。他们真是好没意思的。他们,像他们那样常年出差,北京。上海。欧洲。日本。美国。飞机来飞机去,可能遭遇和认识多少空姐?难道他们只将那点儿可怜的想象力,滥用在空姐这么狭窄的范畴里?世界上的好女人多着呐,世界上的美丽女人也多着呐。可是他的眼里只有空姐。他的秃顶的上司,真够奇怪的。
据说爱情的保鲜期是十八个月,过了十八个月,爱情就将自动消失。这样的结论,据说是美国科学家的研究成果。他们认为,爱情其实是某种的基本物质,是可以起化学反应的。如果爱情是物质,也许可以用、pH试纸测试呢?不知道这奇怪的说法是不是真的?倘若成立,想要爱上谁,就添加某种神秘的化学添加剂便可以了。世界真的很快就可以变得五彩斑斓啦。(那研究生产这种化学添加剂的人,岂不是要富得流油而快活得要死?)
普通人的爱情是这样的吗?空姐会不会例外?既然大家都看好空姐,那针对她们配制的特别化学添加剂一定很走俏吧。真要这样,该多让我担心!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我想了解,爱情保鲜期有没有可能延长?这意义也同样重大。我已拥有一位出色的空姐,如何 “保修”成了问题。此外,空姐,是不是比普通人更容易沉溺于爱情?她们的血脉中是不是含有更多爱情的成分?要知道,每天有那么多的各色男人,挖空心思刺激她们脆弱的神经……
虽说脑子里交织着各种思绪,我依然希望唐爱国尽快从 “越南门”脱身,希望没人记得今天,没人记得曾经谈论过越南。我个人不碍事的,我喜欢停留在那些纷至沓来的莫明其妙念头中,任思绪像晚风一样飘**。
好在梁总是一个能够把握局面的人。当然,夏总也是这样的人。凑巧,唐爱国和我,遇上的全是这样极有节制力的人。不过,好在他们于不经意之间,恰到好处地将自卫反击战的叙述化于无形。大家才开始静下来,详细地谈了合作项目。其间,夏总为我推荐了梁总的新楼盘。购买这样的高端写字楼是划算的,只要看看如今楼市的火爆程度,就会明白发财其实不过只是一种机遇罢了。夏总还为我做了一件事,不,应该是为陈旎做了一件事情。为梁总的地产广告项目,他向梁总推荐了一个人,竟然会是陈旎。
夏总沉着冷静地笑着说:“梁总,你知道吗?叶总的女友是位美丽的空中小姐,容貌秀丽,身材一流。宏伟大地的地产广告不如就由她来代言?她真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女人。由她代言,一定会让你的地产物超所值的。呵呵,我谨向你隆重推荐。”
梁总听了很诧异,马上向我拥有如此美好的情侣表示祝贺。梁总热情地说:“真的?有像叶总这样出色的女友,来做我的公司楼盘代言人,实在是荣幸之至。夏总的建议,我完全同意。”
我有些羞怯地表示反对。夏总秃顶的额头闪着油油的光亮,他用手挽了挽几根飘下来的长头发,慢悠悠地说:“叶总,这种事情,本来的确是需要通过你的。可是我看,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陈旎小姐上不上广告,就由我与梁总来共同决定吧。”
其实,我是知道的,这样的事,像我和夏总都只有推荐权而没有决定权的。夏总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梁总与他不同寻常的关系。我听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陈旎与他有些暧昧,可是一切仍是不确定的。既然,他敢如此公开谈论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我想,没准还能大赚一笔呢,就概然应允。
梁总头脑好用,他说这点小事夏总定了就可以。我们很快就达成了共同的意向。事实上,这个项目虽大,却不能算合作,只能算他将公司的一笔大业务交给我们来做。没有夏总,想要揽到这样的项目是无法想象的。梁总是那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他用通常能够听到的军人笑声,为我们的合作画上了满意的一笔。
事情非常顺利,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喊服务生来倒茶。一位女服务生从门外拎着滚烫的茶壶进来,挨着梁总倒茶。她乳峰高耸,吸引了梁总,梁总只顾呆呆看那妖娆可爱之处。夏总见他如此不雅,微笑着敲了敲桌子,提醒他留神别被滚烫的热茶烫伤。他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样子,拍着脑袋说:“哎!……说到哪里了?你看看,我这奶(脑)子!”
“你的奶子?”大家全都愣住了。然后,又全哈哈大笑起来。年轻的女服务生脸色绯红,低头害羞地走了。
在东方王子酒店喝多了酒,是不用走出房间的。内部的洗手间豪华宽大,大到可以沿对角线跳起舞。然而,洗手间虽然够大,里面却总是有人在使用。不知道他们是因为特别喜欢这个超大洗手间呢,还是我的运气不够好?既然每次去都有人占着,我就只好走出房间去大厅里找公共洗手间。一路上,想到刚才的情景,我不由得也嘿嘿笑个不停,我拍着自己的脑袋说:“你看看,你看看,为什么每次上厕所都去得不是时候?你看看我这奶子啊。”
这样说着,我笑得更厉害了。周围的食客纷纷看我,我不予理会。嘿嘿,众乐乐,不如独乐乐。哼,奶子怎么了?说说而已,何必认真呢?
走廊很宽,也很长,装修很特别。来不及细看,只觉得到处明亮得很。
低头独自快乐地在铺着地毯的松软大厅,没留神撞上一位女人。十分柔软**的身体,让我倒吸一口气。一阵芬芳袭来。抬头看时,是一个妖娆又清纯的人。她的妖娆或是刻意为之,她的清纯却是天生的,美丽和魅力,从每一个细胞里散发出来。
“抱歉……”我正要说。
她回头看我。稍一定神,得见她的全貌,我才有些尴尬。咳!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由于**生活的过度耗损?这半老的徐娘,她的美犹如战败的大军,正在沉默地溃退。见到她,我有一种感觉,一座城市要想毁坏一个人,不会自己动手,它会让你因贪婪而索取过度直至无法容纳,自己来损毁自己。
我心里升腾起一种怜悯。而这幽然的怜悯,尚未来得及施与,片刻就被一个声音打散。
“嗨,是你?”一个悦耳的男声说。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位男人呢。那干练的男人朝我微笑。
天呐,原来是高远?好久不见他了。我很高兴。遇见这个人总是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场所。他还是老样子,干练,颓放,眉宇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忧伤。喔,这是他的又一位新女友吗?
“你好。”我朝他那女友短暂地瞥了一眼,充满歉意地说。
高远高兴地说:“这是江虹,——他是我的朋友。”
她是有礼貌的,对我说:“你好。”
“谢谢你。”我羞愧地说。
“没关系。”她说。
“喔,也许不应该说是朋友——他是我同学的同学。”高远告诉她,然后继续说,“也许可以更准确地说,他是我大学同学的中学同学——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我们算不算朋友呢?呵呵,不管是同学还是朋友,都很难得。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你说是不是?”
她皱眉听着他的话语,慢慢笑了。她对他说:“你不像是这样念旧的男人呀。今天才感觉你,有点像没煮熟的面条。”
“怎么?”他没听懂。
“很粘人哩。”
“没煮熟的面条?不是吧。”他莞尔一笑,“一枚好的钻石,可以切割出无数个精致的侧面。我这么个人,就不能稍微多几个侧面?”
“你这个立体的男人!你什么侧面都有,恰恰没有这样的侧面。”她噘了嘴说,“我从来没见你对女人,像现在对一个男人这样,真正放在眼里的。”
他凝视着她妃色的脸,亲昵地笑着。“宝贝,你说错了。一个人,记住便记住了,记不住的便记不住。再说了,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把你放在眼里?”
“对我?哼,你是既不放在眼里,也不放在心里。”
“你们女人啊,真是太不满足了。”他叹息说。
他们当我是透明的空气,竟然这样旁若无人肆意调情。
高远对我说:“你才来吗?”
“有一会了。我跟朋友在一起。”我答道。
高远说:“那好。没事的话,过来喝酒。我们在308房间。”然后,搂着那名字叫做江虹的女子向我轻轻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回到房间后,我跟唐爱国说刚才遇见高远的事情。高远?唐爱国还记得他。他对高远最深的印象是他年少多金,特立独行。其实,生活在这个城市,每一个人,都渴望能像高远那样富裕,因为只有富裕才能真正特立独行。一代又一代年轻人愈来愈有自己的想法。要想真正拥有自己的想法,或者真正实现自己的想法,毋庸置疑,需要钱,需要很多的钱。钱可以变成资本,资本也可以变成钱。当然,即使侥幸有钱花,在许多时候,我们仍是懵懵懂懂,不懂用钱与生钱之道。尤其是在生活中,我们还常常四处碰壁。
古人云,人生不如意事者,十常八九。一个人平时经常陷于郁闷和烦恼之中,看来是并不奇怪的事情。古人也是如此。人生在世不称意,这是人生的基本形态,或者是人生的基本规律。既然是形态和规律,那么,只有通过疯狂玩乐,消耗体力,才能消磨掉心中的不快,将我们引向愉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常饮酒作乐的重要原因之一。既然是饮酒作乐嘛,那么喝酒当然就不全是因为郁闷。很多快乐的时光,我们也会热情相约,饮酒聊天。
唐爱国跟梁总没有再谈越南的经历。无论真与假,现在,我用不着担心他过度虚构他过去并不存在的虚妄人生了。1600多年前的西晋,陶渊明写过一篇文章叫《桃花源记》。那是古代的中国。那时,没有塑料购物袋、没有瘦肉精、没有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电线和电话线。陶渊明给我们虚构了一个美好的桃花源,要坐船才能够曲折进入。而唐爱国,虚构的却有可能是自己从不存在的人生经历。
散席后,我们在院子里挥手告别。唐爱国甚至还跟梁总拥抱了一下。跟梁总拥抱时,白秘书走来,干脆利落,“啪”的一声,行了一个军礼,连一介书生,都如此军人气概。这逼人的架势,还真的吓了唐爱国一跳。白秘书朗声喊道:“报告首长!归队的车辆已经备好”。“首长?”唐爱国重复了一句,然后轻声嘀咕说:“有没有搞错?”话音才落,保镖李警卫驾驶的加长凯迪拉克,恰好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梁首长的跟前。唐爱国悻悻然地放开梁总的身体,好让他上车。尽管他放开了梁总,可是自己却依然保持着长臂拥抱的姿势。这个过于热情的动作,让小海归夏小林很不以为然,鼻子轻轻一抽,“嗷”的一声,不言不语地走开了。也许夏豆芽菜认为唐爱国根本就不配与人拥抱。可是,唐爱国的自我感觉太好,虽然不会去与豆芽菜拥抱,不过,既然张开的手臂尚未放下,他就转过身来,——哎!想拥抱我啊?我的天,我可不想与这个酒气熏天的家伙拥抱呢。顷刻之间,我轻身如燕,利索地躲过他的张牙舞爪。嘿嘿,俺不相信,你小子醉成这样子,还能比我更灵活呀?唐爱国踉踉跄跄,扑了个空,又笑嘻嘻地伸手来拉我。岂能让一个醉意熏然的胖男人拉住我?我赶紧像只猴子一样躲闪开。唐爱国不解地望着我说:“你跳什么?”
我提防他继续靠近我,逗他说:“我就爱跳。刚才吃得饱饱的,不跳不舒服。跳跳跳!嘿嘿,你看我跳!”
“你是蚂蚱?”他迟疑地问。
“嘻嘻,是一种善跳的小动物吧?……现在,是什么我都愿意。呵呵,何况我也是热爱小动物协会的会员。”我答道。
“你这个人,神经病呀!”他失望地看着我说。
“神经病我不要。”我笑嘻嘻地说。
梁总和夏总走了。夏总临走时,还含笑站住,看着唐爱国跌跌撞撞扑过来抓我,我向他示意让他先走,他才走了。
唐爱国喜欢梁总,而对夏总厌倦。我看出来这点,就好言相劝,要他大度点宽容点。奶奶的,你一个大男人,总跟人较什么劲啊?他嘟哝着说:“好吧。你这呆子,看在你的份上,就听你的。”
“报告首长!”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朝自己行了个军礼。我知道他在学梁总那两个跟班——白秘书和李保镖的动作。他的动作,一看就有些笨拙,或许从来都没有训练过,也未可知。他喃喃的,情不自禁赞叹说:“他娘的,这梁总,还、还真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呐。”
“有魅力?”我说。
他继续赞道:“豪侠,能干,大气。军人情结很深。呵呵,怪不得人家能成大事业。”
我不置可否。于是,便问他是否还想去见高远?高远?这会儿,他才想起高远来。哦,见吧见吧。他余兴未消地说。我暗暗地想,这小子,当时是蛮喜欢高远的。不知道现在见了,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