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唐爱国参加完安薇的周年祭,我们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话,是关于曼联的对话。
自从去了曼联那儿,唐爱国就仿佛有些不着魂儿。他一个堂堂的市政府官员,什么大场面小场面没见过?表现居然如此失了水准,令我小跌眼镜。不过,作为他的好朋友,我还是能够知晓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以他学金融和工商管理出身,曼联的卓越表现,肯定深深震撼了他。曼联所做的一切,就是他曾经有过的辉煌梦想的具体体现。只是,他始终无法明白,年纪轻轻的曼联,是如何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超越无数人,做到令世人吃惊的宏伟高度。
对于她的成就,我也相当关心。虽然,我不善于搞企业,却不小心正在做着同样的工作。也许,我的人生发生了错位。呵呵,也许这是我的悲哀吧。但是有时候想想看,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几乎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待错了位置,从而无法取得成功,因此不免经常自怨自艾,在眺望别人的辉煌和荣耀同时独自黯然神伤。
参观曼联庞大的服装企业,吴雨桐在后面笑着说:“知道不?你们几个人,今天享受的是我们公司最高级别的接待。去年,中央领导来深圳时参观我们公司,那是曼联姐亲自接待的。那次她从巴黎赶回来。她是董事局主席,一般情况下都不在国内。她常去的地方,常干的事情,是在纽约、巴黎和罗马那些时尚之都之间飞来飞去。喔,你们好像不是同学吧,也不可能是战友,——你们不是来自同一个省,也没当过兵,”她嘻嘻笑起来,“真不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让曼联姐如此看重你们?真让我郁闷。”
喔,也许曼联没有告诉她我们曾有的共同罹难经历。如果一定要说关系,也许可以说,生命之链,其实就是最简单最重要的关系。正如父母之于子女,一脉相连。而我们则是另一种血脉。既不肯说出来,必有她的道理,我们也无需唠叨这些。曼联脚步轻盈,领着我们到处观看,清丽的脸上,**漾着自信的微笑。我们跟着她,穿行在洁净的生产车间和成品车间,她偶尔会作些解说。这间工厂的产品主要出口欧洲和美国。她还有其他厂,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省份。东莞。惠州。珠海。广州。上海。武汉。哈尔滨。大连。宁波。泉州。几乎遍及半个中国。
后来,我们沿着高速路,驱车来到特区关外,在一大片青山绿水间穿行。到处绿树掩映,道路平坦。后来,在一片异域风情的漂亮矮木屋跟前停下车来。大家躬身下车,绿树之间,停泊着一大片各式名贵的小汽车。远处是一片广袤的高尔夫球场。
一位主管模样的年轻男人跑过来,他穿着笔挺的制服,非常有型,向曼联行礼。然后,俯身在她的耳边说了番话。未及语毕,曼联就粲然一笑,回头对吴雨桐说:“哎,雨桐啊,干妈来了。我们先去看一看她老人家。”
她吩咐那年轻男人照顾好我们,她自己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带着吴雨桐走了。
年轻男人领我们在酒店里咖啡厅般的地方坐下来。周围全是宽大厚实的沙发,一坐下去,整个身子全被埋没。酒店幽静中有诗意,耳畔飘**来时有时无的悠扬音乐。身材挺拔、面容姣好的女服务生,给我们递来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咖啡,然后弯腰悄然退下。
门厅里,三三两两的人群,来来往往,清一色全是休闲打扮,背着运动包,拎着球杆袋,由小球童领着往草坪走去。就算唐爱国是市政府的官员,也禁不住重复而来的讶异,我们跌在宽大的沙发里,唐爱国探出个头来,试图跟我低声说话。他问:“哎,你来过这里吗?”
“没啊。第一次来呢。难道这也是曼联的企业?”
“有可能。”他判断着,叹息说,“唉,真是无法相信,我无法想象。——在市里工作,眼界是开阔了许多。可是我仍然总是看到新的世界,新的奇迹。真是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
“没法想象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每一次。”
“是够让我惊讶的,”我赞同说,“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如此惊讶。”
“深圳真他娘的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我要说,许多夸张的词藻用在别的城市不妥当,用在这里保准完全正确。此地不仅藏龙卧虎,还深不可测,妙不可言。”
我想起了一句话,就笑道:“没听说啊,‘到北京才知道官小;到海南才知道身体不好;到深圳才知道钱少’ 嘛!”
“深圳能人太多,有钱人太多,几乎直追北京和上海。”
他说的没错。像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不过,即使是芸芸众生,也有可能看到人世间不凡的一面。譬如,也许只有到了深圳你才知道,这带子一般模样的狭长城市里,有钱人实在太多。众口相传,便成了一种令人心生艳羡的传奇。而此刻,我们好像突然之间就感觉到,那些长期以来一直待在传奇里的人物们,居然全都像小木偶一样蹦蹦跳跳的跑出来,来到这动画片一般的世界里。这世界,青草好像更青,阳光更明亮,空气更清爽。如果不是恰好认识曼联,怎么会知道深圳居然有这样一个去处?如果不是恰好认识曼联,怎么会知道,这昂贵场所的主人竟然会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平日里,富豪们仿佛像森林里的精灵们一样,全都隐藏在连环画一般的童话世界里,只有隐约闪烁浮现在报纸新闻和财经版面的各种冗长的名头,以及街头偶尔驰过的五光十色的国外豪华名车,才带给我们一点点有关富人们的可怜兮兮的想象。
“一直纳闷深圳富人都去哪里了呢?现在才晓得,原来是都跑到这里来了!”唐爱国东张西望的,呃,他在想着与我同样的问题呐。
“可不就是!难道,你想他们会傻逼到在额头上贴个标签:‘哎!你们快来看,我是有钱人’?”
“哼哼,你才是个傻逼。”
“我没说你是个傻逼,”我乐呵呵地说,“现在,我很想赚钱了。或者换一种说法,看着他们这样有钱,让我心痒难忍。赚钱的欲望像毒蛇一样在我的心头翻腾呐,想要压抑都压抑不住啦。嘻嘻!明白不?你明白不?现在我的心头满是发誓的欲望。啊,发誓!不瞒你说,这辈子还没发过誓呢。只在穿开裆裤的时候,我才发过誓。可是,现在居然这么想要发誓,——哎,我的老天,这是个什么城市呀!”
“操!你他娘的是个地地道道的傻逼。”
“不管是不是傻逼,我们一定要急起直追,努力奋斗,力争早日成为一个赚大钱的年轻人。”
“这就算是发誓?”他鄙视我,说,“张爱玲说过,成名要早。现在怕要改成‘赚钱要早!’”唐爱国有些伤感。从他的话语中,我听出了讽刺的意味。讽刺我?奶奶的!我心有不甘,还好,没有跟他较劲,也许,现在我只能去安慰安慰他了。他这个人,换了个职业和岗位,就像要了他的命似的。突然之间,他就迷失了方向。
“好好干,兄弟。要知道,在这个城市里,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我鼓励他说。
“这个我知道,”他叹气说,“我有满脑子的想法,可是全是空想。现在,他娘的我,是生生的被绑架了——就是美国大片里,那种被绑架的感觉!唉,你知道吗?在政府工作好是好,可是在政府工作,就意味着你再也无法舒展自己,为梦想而奋斗了。现在,我要安下心来,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
“何止?是要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
“哈哈,公仆嘛,好样的。”我伸出大拇指,鼓励他说。
“好个屁。”他怏怏地说。硕大的身子,在巨大柔软的沙发里扭动了一下。接着,他捶打着沙发,发呆。哎,他不能埋怨沙发吧?沙发是好沙发,如果不舒服,那只是身体没有习惯好沙发的侍弄。
好在等待的时间不长。曼联不是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她搀扶着一位鹤发童颜的妇人。那妇人穿一件碎花丝绸外衣,丰满华贵,举止端庄。虽然满头银发,看上去却才五十多的模样——她的年纪是看不出来的。她身体很好,并不需要搀扶。可是曼联依然亲热地搀着她,调皮地歪头,像拍合影似的贴着妇人的肩头。像在表示一种亲昵,亦像是在尽一份心意,或者干脆是在撒娇。
曼联引我们见了她。那会儿,她乖巧地站着,仿佛换了个人。那妇人优雅而有教养,客气地跟我们寒暄了几句,便让曼联陪我们去玩。我以为唐爱国身在政府,熟悉这样的场面,应该善于应付,哪知他比平时更恭敬,甚至连俏皮话也不懂说了。倒是我冒昧开口应承了几句。妇人微笑听了,说有些累,想去休息。
妇人身份高贵隐秘,只说是从北京来深圳作短期休假。据说她拥有很高的地位。至于曼联怎么认识的,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吴雨桐安排我们下场地,笨拙地打了一场高尔夫球。阳光明媚,一片翠绿之中,我们几个生手,在绿草地上挥杆击球。白色小球嗖地乱飞,我们嘻笑着跟着年轻的球童到处去寻找。然后,沐浴在绿色环境里,海阔天空地聊天。阳光刺眼,山风浩**。啊,那真是美好惬意的时辰。
晚饭在球会酒店吃,海鲜,鱼翅,鲍鱼,还有许多我叫不出来名称的名菜,排场端的是极尽奢华。在走廊里走过,路遇服务生一个个停下来鞠躬,好像谦卑的日本人一样。最令我诧异的是,在酒店里,又一次遇见那神秘的令人敬佩的妇人。她依然微笑着,像遇见熟人一般朝我们颔首致意。
那天是曼联陪我们最长时间的一次。后来与她再也没有过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了。跟她的联系,或者她有时给我们电话,也总是匆匆忙忙。她经常出差,是那种典型的空中飞人。三月份在北京,四月份就在纽约了。秋天或者冬天,也有可能在罗马或者巴黎。总之,她成了一只候鸟,永远在南来北往的飞翔中。
我和唐爱国去曼联那儿玩这件事,后来不知怎的,让陈旎得知,她很不高兴,恼怒地责问:“你偷偷的去见曼联干什么?难道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见不得人?”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她将我们,简化为我。意思是明了的,她指责我别有用心,是不是想要讨好曼联?她的愤怒勃然而生,让我颇为震惊。毋庸置疑,曼联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女人,这个她早已知道。她也清楚她的富有。曼联的美貌和财富,足可让任何女人感受到巨大的威胁,陈旎也不例外。是的,空姐的身份亦不能给她带来持久的骄傲。但是,我要说,当时我绝对是没有不尊重她的。我没有这个意思。其实,她对曼联还不是真正了解。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曼联富裕和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不知会作何感想?每当想到这里,我都会为没有带她一起去曼联那里感觉庆幸。是的,虽然她是一名出色的空姐,灾难来时勇敢面对,表现了一个称职空姐高度的责任感、勇气和智慧。可是如果遇见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性,特别是若以目前的社会价值标准判断——是更优秀、更出色、更绝无仅有,那她依旧能够保持不动声色吗?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备受打击?会不会一蹶不振?
既然没带她去,就得面对她无中生有的指责。所以即使是冤屈,我亦是甘心担当。认真说起来,我只不过是和唐爱国一起,去见一位她也认识的朋友,碰巧那朋友同她一样,也是个女人。
我们相好时,她会为自己的醋意寻找托词,说:“女人就是这样的嘛,女人的任性和嫉妒本是天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般情况下,我都会让着她,我乐意让着她。我乐意说:“宝贝,是的是的,我知道呢。我知道女人就是你这样子的,我愿意……我喜欢……”
可是,好景不长。那段日子,我们之间虽是烽烟初起,战火却持续不断。
在不断的争吵中,我慢慢得知她与夏总的一些蛛丝马迹。他们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她是个率直的女人,敢作敢当。怎么想就怎么说话。是的,她是很无所谓的。从她隐约的快感中,我感觉到她的刻意表达,蕴含了某种恶意的戏谑甚或报复。我得承认,那些时断时续的吵架,让我精神崩溃,几乎要疯掉。
倘若我们一起去逛街,这时,我就会情不自禁想到她与夏总一起的逛街。他们也这样逛街吗?天呐!在每一条街道,仿佛都能看见他们在一起的影子。像我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相信,他们那次逛街,只是他们唯一的一次逛街呢?这可鄙的聪明啊,该诅咒的聪明——成了我的烦恼之源。无论如何,我都会情不自禁做这样无谓的猜测,啊,他们也许背着我,早已逛了无数次街了……在深圳这陌生人的城市里,我们失去了内地城市大家族般的星罗棋布的亲戚网,也没有足够数量的青梅竹马的同学与邻居,——没有人可以成为隐形的侦探,没有人会以朋友的名义或者以幸灾乐祸的心情,跑来告诉你,哎,叶蝉!你的女友红杏出墙啦。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倒是有各种名目的侦查所,调查公司,可是,我怎么会通过他们,假他们之手呢?——他们这些专业的调查机构,其实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双刃剑,即便能帮助我查出她的越轨事实,也同样会将我深深伤害。不不,我不需要这样既伤人又伤己的流氓机构。我们在一家琴行停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旎喜欢上了钢琴,与我相比,她的进步是显然的。现在的她,格调高雅,品位不凡。她在一架漂亮的钢琴跟前流连往返,久久不肯离去。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想要干什么,于是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努力矜持地望着她,竭力使脸上保持着微微的笑容。
没想到,她对我这个动作很不满意,她嚷嚷着说:“傻笑什么?你傻笑什么?现在,你这个人,为什么只知道傻笑了啊?知道不?最近,我在一本书里读到,古尔布兰森钢琴公司——你知道这家公司吗?人家真不愧是生产钢琴的著名公司!它在各个城市的墙壁上写道,‘没有音乐教养,最富有的孩子也是贫穷的。’”
“贫穷?”我吃惊地说。啊,现在,现在我对富裕与贫穷这样的话题太敏感了。我没想到,贫穷居然还跟音乐、跟钢琴也有关系呢。
不知道她从哪里读到这些话的,也不知道古尔布兰森公司在哪里。当然,就这几句话来说,他们说得当然很有道理。否则的话,人们也不会将它写到墙上或者记录在书籍里,它也不可能成为名言。她也许还记得,我这个人,对名言是有嗜好的。
当然,我还没有认同到,想要将这句话写到墙壁上去。对于贫穷与富有,我还有点无法公开的忌讳。我讪讪地问:“是你想学钢琴,还是想让你的女儿学钢琴?”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没结婚呢,女儿自然尚未来到人世。既然女儿尚未光临人世,钢琴的事情嘛,是不是可以推迟日后再予讨论呢。她仿佛听出了这弦外之音,立即恼怒地对我说:“我学就不可以吗?我学了,我的女儿不就可以学吗?”
这样说话,真让我没法回答。她考虑问题真是山长水远,极富前瞻性了呀。啊,我们的女儿有福了。可是此刻,我只能陪笑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呢,我们是不是可以从长计议?……哎,你真要是这么喜欢钢琴,我们就买一台好了。只是,你我都不懂钢琴,不如找个内行的音乐人来帮忙挑选?”
“谁是内行?你认识搞音乐的人吗?你有这样有品位的朋友吗?……哼,想要你买台钢琴,你就找借口来推辞。”
谁没品位?这样说我就不服气了。我说:“我不认识有品位的人,就不可以想办法认识?只要这个城市有这样的人,就可以认识。我不认识,也许有朋友认识。若朋友不认识,朋友的朋友也有可能认识。”
“绕口令?你以为你是姜昆呀?还品位品位,没完没了的。”她冷笑道,“你认识有品位的人?你认识谁呢?认识哪个有品位的人?哼,还朋友的朋友呢?”
我被她这样说,简直无言以对。尽管无言以对,我仍然不肯善罢甘休。好歹也是深圳的男人啊,固然,我不喜欢她得理不让人,却更不喜欢她不得理也不让人。结果呢,就使我们的对话常常充满火药味。两个人的战争一旦爆发,她可以长达数日对我不理不睬的。如果遇上她飞航班,这样沉默的警告与惩罚就更加延长。她扭头就走的身影,对我是一个决不让步的挑衅符号。我那个倒霉劲呀,不是无言以对,而是无法言喻。
不过,若想起她说她学钢琴,然后女儿也学钢琴的话,我就情不自禁暗暗感到安慰和心软。且不管到底是怎样想的,她的初衷总归是好的。啊,钢琴!昂贵的沉重的有品位的钢琴啊,难怪深圳要被称为钢琴之都了,连我这样与音乐无缘、与钢琴绝缘的人,都要购买名牌的钢琴了。怎么说,这也应该被视为这座城市的希望啊。买什么钢琴好?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星海牌?珠江牌?还是雅马哈?卡哇伊?抑或是斯坦威?还是贝森朵夫或巴洛克?我告诫自己要加倍努力赚钱,赚钱!……关于钱……不管怎样,我必须很有钱,必须成为一个有钱人。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你知道吗?如果没有钱,你怎么能够买得起钢琴呢?你又怎么来体现你优雅深厚的修养呢?是的,我必须有钱。必须能买得起一架钢琴送给未来的女儿。
如果有钢琴,我的女儿,不论作为有钱人的孩子,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都可以学习演奏钢琴。如果她长大后不会弹奏《献给爱丽丝》和《快乐的农夫》,——在陈旎看来——嗯,有一天,她是这么说来着,那将无异于一种先天性的重要缺陷。虽然我仍然缺乏这种高尚而精致的判断能力。
关于钢琴的争吵,让我隐约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危机日益明显。在这样情形下,特别是到了后来,她居然乐于将夏总拿出来说事,我便不得不意识到,即使买了钢琴,于我们的关系也有可能是无济于事的。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陈旎也是醉翁,她的意思也不在钢琴。可是,她的醉意到底在哪里?这个尚不明了。只知道,一旦提出要求,我就必须附和。否则就是有意与她对抗。她的强势和我的弱势已经像泾渭两水一样分明。她明快率直的个性,善于利用某种锐利的伤害一再打击我的天才的能力,都令我心惊胆颤。我与她,我们初期的温柔与缠绵,**和体贴,就这样无缘无故的,在岁月的流逝之中,不经意的消失贻尽。
我感到烦恼。每次争吵,她气势汹汹责问我跟曼联的暧昧关系。她认为这样犀利而具有警告意味的责难与逼供,能打在七寸,击中要害,令我无从应付。如此,便可以轻易占据上风。读过书的女人是要命的,见过世面的女人更要命,而在天上见过世面的女人就更更要命。虽然我清楚我与曼联之间多么清白,仍然无法向她解释清楚。为什么不带她去?为什么要避开她?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生?她气急败坏地诘问我:难道她不是我也认识的人吗?既然她也认识,大家都是共同的朋友,那我对她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苍天在上!唐爱国也知道,当初不想带她去,只是为了避免某些随意猜疑的麻烦。并且,之所以那样做,也只是一念之差,决非蓄意而为。她却不管那些,她认为哪些话能够刺痛你,哪些话能够让她占上风,她就专挑哪些话来说。这时候,语言比刀子更锋利。中国人是聪明的,某些地方的中国人更聪明,——我们不用刻意寻找,其实到处都能遇上如此秉性和心计的人,不管男人或女人,仿佛受过专业训练。重申一遍,我不是刻意毁谤他们。他们还有一种特别能力,就是主动出击,全力进攻。《孙子兵法》上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卫。
陈旎是不是真是这样的人?这个还难下定论。对于重庆女性来说,火辣辣的个性,泼辣辣的语言,天生造就了她们进攻的个性。是的,对于她们来说,进攻就是一种天性。即使不进攻,她们的反击也很痛快和暴烈。这是陈旎带给我的感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好的时候,陈旎是非常的好,一如秋月长空。尊重人,抚慰人,善待人。她知道我对她与夏总逛街之类的事情耿耿于怀,很长时间里也懂收敛,不再赴约。不仅是男人之约,甚至连女同事的邀约,譬如逛街,买东西,做美容,爬山,也一概不去。总之,用相对极端的方式,狂风落叶一般,表现了一个女孩的良好风范。有一阵子,她独自在家,朝自己脸上贴黄瓜片,敷西瓜皮,自甘孤立,这时我就懊悔,暗生内疚,反复责怪自己不该胡乱猜忌。
在公司里,我开始警惕夏总的一切。当然我不会有明显的表示。在一切问题明朗之前,我不好贸然炒掉他,再说,最近他给公司也带来几个业务大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家一趟之后心情好多了?他的社交能力和处理公司事务的能力,得到爆发般的发泄和拓展。一个人开心和不开心,与人打交道的效果相差很远。他跟以往完全不同,现在的他,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人的情绪好,就一好百好。原先公司里有人对他怀有成见,现在见他,也客客气气,甚至毕恭毕敬。谁对公司作出了贡献,谁就是公司的功臣,在什么单位和地方都是如此。他的变化让我吃惊。我不知道,远离故土的他,在深圳竟然会有如此之好的社会关系。
现在支撑公司运行、让全体同仁忙碌不已的业务,全是他揽来的单子。这让我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打陈旎的主意让我不爽;另外一方面,对他的工作,我不得不表示赞扬。他告诉过我,他手头上正在谈一宗大买卖。一家大地产商——深圳市著名的宏伟大地房地产公司,打算将最近竣工的一个超大楼盘所有广告业务全交给他——也就是交给公司来运作。如将这个单子拿下,我们的日子会突飞猛进,好过很多。
他现在的形象,也与他初来乍到不同。刚来公司时,他给人阴沉的印象。现在呢,头发治理很到位,光可鉴人,焕发明星般的光彩。像许三多说的,苍蝇站上去,滑倒;蚊子站上去,劈叉。他是愈来愈注意自己的外表与形象,并且,更加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对于我的赞扬,他谦虚地说:“哪里哪里,碰巧运气好点而已。”
他的瘦侄子夏小林告诉我(他时常会来公司玩的,不知道他看中了公司里哪位女生?是朱怡吗?),那家大地产商,宏伟大地的老总,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夏总(他居然也喊他夏总)几十年的战友。听罢,我吃了一惊。
后来,通过其他途径,我打听清楚,他们的确不是普通的朋友,甚至不是普通的战友,而是一同参加越战有过生死之交的战友。一九七九年,中国对越进行了一场自卫还击战,那场战争打得很艰苦,死了很多人。夏总与他在同一个排,夏总是副排长,他是这个排的普通战士。在越南,他们上了前线,并且还患了几乎致命的疟疾。在前线,两个人幸运地躲过越南人无所不在的地雷阵和防不胜防的丛林冷枪,最后得以保全性命胜利归来,算是结下了生死友谊。
夏总也当过兵?啊,这个特别的经历,我还一点也不知道呢。他自己是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方面情况的。现在,他在深圳努力拓展社交圈子,愈来愈活跃。不知为何,那些人个个买他的账。他的活跃,又带来源源不断的业务,客观上令我们公司业绩短时期内又有了一个飞跃。业务的持续繁忙,公司不得不重又多招人,公司的规模也一下子扩大了不少。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好情形,未免来得过于突然了。在此情况下,我对夏总的判断和推想,客观上不得不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
有时我想,我该懂得知恩图报的。知恩图报,是中国人源远流长、古老优秀的文明传统,《诗经》上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虽然他可能有负于我,但是,目前来说,那也只具有某种可能性嘛。甚至,或许仅仅是我对他充满妒意的猜忌呢?
踟蹰再三,我去征询夏总的意见。我想再给他加两档薪水,来我的公司工作,已经快两年了——日子过得真快。作为回报,我诚心想要给他更多的回报。
夏总腆着中年人特有的圆圆肚子,脸上的笑容像一个慈祥和善的老人。他听罢我的话,客气地说:“叶总!你不用给我什么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谢谢你。”
他如此说,倒让我更加心存感激,一时间,我失去了主意。想了想,我说:“既如此,那么,按照业务量,给你一些提成?”
夏总断然反对,他说:“提成?提什么成?我不要什么提成。真的,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了。很高兴在你这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本来想跟你说的,我近期有可能要离开的,只是还有些事尚未办妥。说起来,你这里真是我的福地呀,你这个小小的公司,居然改变了我的命运呢。连感谢都来不及,还要提成的话,那就更不像话了。我这个人嘛,并没有什么特殊贡献啊,倘若你突然给我提成,势必还会影响到整个公司的管理和运作。那岂不是适得其反吗?”
我一时无语。这是夏总吗?他倒是处处替我着想。这么个宽厚仁慈,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我真是看不透他长着几根肠子,转了多少个弯呢。
我的公司,就这样跌跌撞撞发展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因为忙碌,唐爱国与我的见面,现在也少了很多。当然,不见面并不意味着我们失去了联系。说真的,我们倒是保持着经常的电话联系,经常在电话里聊天、沟通情况。唐爱国,这个率直的湖南人,曾经背下领袖无数语录的南方男人,如今成了一名国家公务员。可是,不搞经济金融工作,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活了。他用他拗口的湖南塑料普通话,无论昼夜,只要有时间就用电话逮着我,总是一番喋喋不休的高谈阔论,兼及若干后续的抱怨。后来……唉!电话线确实是太细了,承受不了他急速不断、热情急切的完美表达。他干脆摒弃它,又像过去,相约直接见面。有什么比当面沟通更好的交流吗?深圳火爆的餐饮行业,估计是因为有太多像唐爱国这样满腹心事、郁闷难当、酷爱倾诉的年轻人(当然还有更多的人是以谈生意、交友、见老乡等为名,相聚而聊),才有如此热闹而繁华的盛世景象。
吃酒,我所欲也,见唐爱国,亦我所欲也。来深圳初期那段困难日子,如果没有唐爱国,不知道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逆转?我的现在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啊,唐爱国!他曾经用热情和真诚切实地帮助过我。尤其是,我们俩相互间实在是太投缘了。有时候,我甚至暗自想着,要学会用他那套典型的湖南语言来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可是我的语言天赋太差,特别是对方言的掌握太差,我太不熟悉湖南人的家乡话了。学了好些句,也没有几句真的相像。倒是他独有的湖南乡音,常常勾起我对他、对湖南的特殊印象。他对近代史上湖南那些光辉灿烂的名字情有独钟。庸常的现实打击了他,将这个人逼进历史的小胡同,他只得常常去故纸堆里找寻**。近代史上的曾国藩,左宗棠,陈天华,谭嗣同,黄兴,蔡鄂等等,这些叱咤风云的人物,于他而言,简直可以如数家珍。虽然我经常嘲笑他的湖南话,可是玩笑归玩笑,因为他,对湖南的历史,连我都有了更多的了解。并且因此,对湖南人我也更加敬重。俗话说,湖南人流血不流泪。在中国近代史上,就曾经有广东人革命,浙江人出钱,湖南人流血的说法。晚清以来,民间盛传的那句 “中兴将相,什九湖湘”,对湖南人,无不褒奖有加。科学家中也不乏其人,袁隆平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位。他对解决十几亿中国人的吃饭问题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当我热情洋溢地表扬他的那些早已沉寂的著名乡党时,他一反常态,沉默不语。他的神情仿佛犹斗的困兽。如今,我们吃饭,一般不去平时常去的湘菜馆,而是去像巴蜀风这样的川菜馆。在装修高大黝黑的巴蜀风里,我们点了彼此都蛮爱吃的毛血旺,水煮活鱼,折耳根,张飞牛肉,还有担担面和赖汤圆等一干小吃。自从我们的女友是四川或重庆人后,不管口味合适不合适,受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们连吃饭用餐都改成了川菜。说话也是你这娃子,他这娃子的乱喊。这世道,真是男人改变世界,女人改变男人呀。
“发生什么情况了?”我问。女眷们不在,我们现在很自由的。
他摇摇头,满头乱发飘逸。
“不可能。”我是知道他的,就问,“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他喝了口茶,凝视着我说:“操!真的没什么。就是压抑得慌。他娘的,政府机关原来是这个样子,早知道老子不去那里工作才好。”
“政府机关怎么了?让你这样难受?”
“三个字,好郁闷。”
“不会吧,我们共产党的机关,历来朝气蓬勃的。”我笑嘻嘻说。
“蓬勃个屁。”他抑郁寡欢地说,“等级太森严了。”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学他用长沙话说,“你晓得不?如今多少人挤破脑壳,都想硬要进去你那个地方,怎么会郁闷呢?在古代,你待的那地方就叫做‘衙门’的。”
“哈,衙门倒是衙门!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吏,且是个刀笔小吏。”他苦笑说。
“刀笔小吏?”想起他说的最近都在翻读古书,现在说起话来,果然还真有点古色古香的呢。“最近,真的在不停地读古籍?很好很好!真是一个蛮爱学习的好孩子。毛主席说过,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你读古籍,眼界一定开阔了许多了。不会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吧。”
他愁闷地说:“你做老板的,就不要讽刺挖苦我了,好不好?”
“嘿嘿,同情心我还是有的,需要我做什么?”
“鬼才需要你。好好吃酒,闭上你的鸟嘴,行么?”
我想开个玩笑。嘿嘿,要我闭上鸟嘴,怎么喝酒呢?
他端起一杯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我们一饮而尽。我擦着嘴唇说:“嘿嘿,鸟嘴是不能闭的。”
“那就闭上你的猪嘴。”
“为什么?”
“你个猪头,还不明白么?”
“呸,即使你是刀笔小吏,也不能像刀子一样骂人呀。说起来,你好歹也是个吏。——别说在古代,就是现代,小吏也是官。既是官,就该有点修养吧。”我说,“若相比,我们就比小吏更低下了,只是草民一枚。”
“还拿我开玩笑?”他生气说。
“好了好了。张开你的猪嘴,我们吃酒。”我笑着说。
“你这家伙,现在很不人道。”他很不满意,独自嘀咕着说。
“不是这样的。我这个人,是一个坚定的人道主义者。可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依我看,做了公务员,你的自我感觉应该更好嘛。过去,你是多么的自信呀?现在倒好,居然更不开心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在政府工作,可是中了头彩!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好事呀。哎,你别担心,我对你的前景,是非常非常看好的。”
“好你个猪头啊。没安好心。”
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他如此难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所谓的爱情,也不会打击他到这个地步。最可能影响或打击他的,无外乎是事业受阻,才如此难如人意。
我的猜测果然不错。后来他告诉了我,单位领导对他压制,只让他干活,不给他升迁的机会。唐爱国原来在外资企业工作,外企鼓励职员主动要求提升。外企认为,上进的员工才愿意为企业发展承担更大的责任。在外企讲究效率、压力巨大的环境里,他敢于承担责任的性格,使他如鱼得水。可是,这一套个人奋斗的做法,到了等级森严、凡事讲究规则的国家机关,便完全失效。他居然胆敢不合时宜地主动向领导提出升职要求,理由是他工作出色,且获得各种表彰。还有,他在这工作岗位上已干了很长时间了——他认为一年就算很长,哈,这在论资排辈的国家机关,简直太可笑了。他固执地认为,以他的能力和水平,应该被重视并且重用。
“他娘的,你猜局长听了怎么说?他太惊讶了,像瞧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局长说:‘年轻人,你觉得我们不重视你吗?仔细想想,你就知道我们是不是重视你。要正确对待自己,不要动不动就向组织伸手,你还这么年轻!工作出色?那也是同志们帮助你支持你的结果。你说每年都获得表彰?哎,同事如果不礼让你,你从哪里能拿到这么多荣誉?唐爱国同志,要记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要有了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要懂得谦虚谨慎,不要随便翘尾巴。’”
局长农民出身,当年好不容易从乡下出来,刻苦奋斗多年成了干部和领导。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是他的信念。这个信念,年轻时反对封资修,没敢说出来。后来当了领导,又没必要说。论起来,他看不得城里人凭点儿小聪明,就顺顺当当得到发展提拔。想当年他每一个小爬升,都是何等的辛苦呀。或许他心里仍旧惦记着往日渴望上升的痛楚。所以,在别人渴求升职时,偶尔他会悄悄使个小绊子,不能让那些家伙太顺当。做这些小动作,他依旧是温和的,甚至是笑眯眯的。唐爱国过去现在不经意的各种生动描述,如今在我脑子里形成的就是这样一种印象。在局长平静和蔼的笑容里,他看见一种隐藏的强力压制,一种天生的敌视。
不仅局长如此,没过多久,他的顶头上司处长,也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对他充满提防。据说,在机关里野心外露是大忌,而唐爱国还天真地以为他待在外企呢。
“他们怎么全这样?”唐爱国气鼓鼓地说,“都什么时代了?还守着老祖宗的陈旧法则不放?人类发展到今天,有愈来愈新的管理理论和管理理念,为什么仍然不被重视?他娘的,你知道么?拉帮结派仍然是他们的法宝。我是湖南人,都说湖南人喜欢拉帮结派,我却从来没有受益过。郁闷!当时在局里填表我该写我是乡下来的就好了,那样才低调。乡下人怕什么?谁的祖先不是乡下人?我祖宗肯定是乡下人。他娘的,我下笔填写太直爽,填完‘长沙’就拉倒。填完,我就知道要坏事了。你竟敢在省城?他娘的,扯卵蛋!”
我不胜惊讶。“跟这个有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他落落寡合说,“可是,你看见我是多么能干的男人?”
我笑了。“哈,的确是。你的确是那种能干的人。”
“真的这么认为?”
“唉,要是生在战争年代就好了。”
“生在战争年代?”
我笑道:“知道么?像你这样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如果在清朝,你就是曾国藩,左宗棠什么的。如果在民国时期,没准就是黄兴,或者蔡鄂……”
我一连串戏谑的力挺,让他诧异和满足。“你他妈的,胡诌起这些来,倒是蛮有才华的嘛。”他说。说过之后,他的脸才划过淡淡的笑容。
其实,我是蛮佩服他的。这个人没别的,就是太认真。唐爱国啊唐爱国,这点小事你都不知道吗?又不是参加高考,每个小的填写错误都会导致灾难性的结局。现在填写的不过是一张普通表格嘛,长沙就长沙吧,用得着这么较劲认死理?一个人活着,别太在意就好。
当然,我的随意和无心,也提供了一个他骂我的口实。嘿嘿,仅仅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他的确是不胜其烦。我也由此明白,一个人一旦不如意,就有可能随时引发一些荒唐之举。且看看他,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一个曾经胸怀大志的人,居然变得如此冲动,如此狭隘和小气。
我说:“好啦。唐爱国同学,我们吃酒吧。”
“这不是在吃着酒?”
“吃肉吃肉。”
“吃你个猪头肉呀。”
看看吃得差不多,酒气慢慢涌上头来,我放下筷子,结结巴巴说:“我、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吧?去兜风?还是去洗脚?哎,我说老兄!别整天吃酒啦,总有一天咱们要淹死在酒缸里的。”
“才不!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爱酒。”
“哎,洗脚去吧?据说一个人的脚掌上有许多穴位,让那些漂亮美眉坐在我们跟前挨个按摩吧,不漂亮的就换掉。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穴位,据说跟你的五脏六腑正好相对应呢。不知道那些小美女怎么知道那么多的穴位?她们粗糙的手指,也许是由于按摩了太多的脚掌——就那么一按,真的能够疗伤治病?我可是有些不相信哦。你看看,你既然抑郁难平,说不定心啊肝啊,有点小问题了……就让洗足城里的妹妹,替你按一按。”我一张嘴,竟然说了这一大堆,在我自己听来也陌生得很的话语呢。
“你倒是蛮时髦的!”他听完,冷笑着,“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
“很奇怪?难道我不正常了?不过就是洗脚嘛,大家不都在洗?全国人民不都在洗?”说实话,我也不喜欢我这样,可是,我更不愿意看到唐爱国颓然难展的模样。还有,他那讨厌的蓬乱长发,更加深了我这样纷乱潦倒的印象。
“你应该将头发剪短,这样困顿的形象,不是国家公务员的形象嘛。哼,你又不是艺术家!”我终于忍不住发作。
“我留什么头发,也有问题?”他醉眼朦胧,睥睨着我。
“哎,……算、算了吧,就这样吧。”我真是醉了。较什么劲啊,大家不都这样?且看看周围吧,天下所有的人,只要有可能,没人不愿意兴高采烈去喝酒,去唱歌,去猜拳的。等一会儿,他们还要去干什么呢?去飙歌,泡马子,还是桑拿?如今的世道多好,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醉生梦死?”他冷不丁地说。
啊,醉生梦死?醉生梦死……我们是醉生梦死吗?奶奶的,如今城里,乡镇里,不是人人都喜欢这样饱食终日的生活嘛,不是人人都向往这样声色犬马的活法嘛。我们年轻,我们喜欢酒,喜欢肉,喜欢菜肴,喜欢女人……啊,饱食终日,声色犬马!多好听的词汇!过去只有有钱人,只有贵族才能够拥有的词汇……现在,我们的生活,到处充斥着这样悬浮质地的东西。深圳人喜欢说,拼命工作,拼命玩耍。为什么拼命?不就是因为年纪尚轻么?只要年轻,就可以什么都不怕的,就可以什么都能够接受的……
曾经,我自己一度也非常认同这个有关拼命的说法。这种说法一时甚嚣尘上,流传甚广。可是现在,是的,现在,我开始对它产生了怀疑。很想问一问自己,这样喧闹的人生果真有意思吗?人活着,为何时时都要拼命?人活着为何不与他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群,周围的世界和谐相处?为何不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我们与人较劲,定要争个输赢;我们与大自然为敌(没有人会这么说,可是事实上是这样做的),将森林砍光,污染河流,把大自然破坏得不忍卒看。
那天晚上,我们一杯又一杯接着喝酒。周围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而我们仍然纹丝不动。后来巴蜀风要打烊了,买完单,我们出得门来,向左边走,沿着翠竹路一直走下去,又赶到田贝三路的食街去吃酒。田贝三路的食街,以经营各色广东菜为主,一般营业时间都会到凌晨。抵达时,各色食店依然人满为患,衣衫褴褛的老年乞讨者,身穿对襟衣裳、踌躇满志的算命者,斜背着吉他、到处卖唱的小姑娘……他们在各个饭桌前穿梭来往。我们在马路旁边坐下来。唐爱国看起来酩酊大醉,可是仍然固执地要继续吃酒。奇怪的是,他喝醉了,反而不再牢骚满腹。他的脸上现在浮现的是可爱的钻石般恒久的微笑。那和蔼的态度,顷刻之间显得成熟而包容。他不停地端起杯子要跟我喝酒。我们俩无数次碰杯。夜色渐深。席间蓉儿来过电话,他本想喊她过来一起喝,临时又改了主意。不知道是时间太晚呢,还是想静静地呆着?他两眼烁烁闪亮,天真无邪地望着我。他的脸,斜贴着电话,对蓉儿说,他还在陪领导喝酒。蓉儿听了,叮嘱他别喝多了。我乐坏了。
“来来,陪领导喝酒。干杯,干一杯。”我快活地逗他。
“去!你是领导?”他圆睁怪眼望着我说。
“刚才你不是跟蓉儿说你在陪领导嘛,你周围只有我呀,我要不是领导,那么谁是?”我理直气壮地说。
“哼,你要是领导,我、我就喝死你。”他说。嘿嘿,都这样子了,还跟我较劲?不醉才怪呢。
不管怎样,那晚我俩喝得十分尽兴。也许,恰好到了农历十四或十五,晚间皓月当空,特别的明亮。幼时在农村,乡供销社销售过一种年画,可以跟这样圆圆的皎洁月亮相媲美。在一片苍茫浩瀚的夜空里,一轮明月,孤独地悬挂中天。想一想吧,原先那些清朗夜空闪烁的星星,现在躲藏了多少年?在沉沉夜幕下,与灿烂星空孤独对语的情景,正如少年执手分别的感伤与无语。在寂寥空旷的夜空下,在习习凉风中,在人群嘈杂的俗世中……我与唐爱国寂寞地喝着新鲜冰凉的啤酒,暗自品鉴伤怀,安慰着孤独的人生。
唐爱国硕大的脑袋,开始缓缓的往下垂。喔,他该是困了吧,这个精神和身体都困倦的人,此刻却依旧微笑着,迷迷糊糊地叹口气说:“唉,真不想这样活着。”
正要跟他碰杯,听得此话,不由得吓了一跳。良辰美景,何故说出如此无奈灰暗的心思?
“唐爱国,”我碰了碰他的杯子,酒水溢出来,我说,“这不像你说的话啊!他娘的,你从来给我的印象都是有血性的,怎么也会说出这样气馁混账的话来?”
他抬起头来,依然是淡淡的微笑,然后说:“你觉得这样活着,有意思么?”
“怎么没有意思?我告诉你,无论生活怎样改变,这个世界其实是不变的。世界不变,我们的生活或许有所改变,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到这里,也许是酒的作用,我肯定是有些醉了。不过,醉了也好,倒是思路大开呢,唇边话像溪水一样流出来,我口齿不清地说,“……世界,从蛮荒的远古经历了一千年一万年,好像永远都这个样子循环的呢。你说,这样的世界,要不要继续存在?喂,明白吗?世界,——这个世界,正是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的。无论国内生产总值是多少,无论某个国家消失还是诞生,它都按照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运行下去。呃,你看,每月农历十五,月亮总是如期变圆,变亮。到处歌舞升平。我们在这样的月亮下,饮酒唱歌,居然还说活得没有意思?哎!你这个人!你抬起头来,看看这月亮呀!深圳的月夜真美呀,深圳的夜色真美呀……想想看!既然这么平常的夜晚,都能够带给我们——还有他们——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快乐啊,带给大家美好的感受啊……你有什么理由不活得更好?”
唐爱国怔怔地看着我,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放肆地表达自己吧,因此,不能不有些郁闷地说:“应该归应该,这个我自然知道的。可是,可是现实却不是这样的。你难道不明白?”
“别管它!管他明白不明白呢。”真的,这样的月夜让我满心欢喜。对呀!我就想要应该的生活。他说什么来着?“应该”的生活?喔,应该!——多么好的词呀。我激动说:“让我们按‘应该’那样活吧。”
“不是,不是!”他摇头说,“应该——那是理想的生活。可是,你看到了,我们哪有理想的生活?……我、我活得就像一句废话。”他嘟哝着说。
一句废话?我愣住了,活得像一句废话?一时间,我尚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这时,一团乌云轻轻地飘过来,瞬间遮盖住了月亮。借着灯光,我瞅见他忧伤的脸,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