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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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爱国笑起来,指着我说:“看他好得意的样子啊。”

陈旎害羞地说:“你们都不要胡说了。”

我忙说:“我们喝酒吧。”说罢,我们一同举起杯。

唐爱国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暧昧地说我们:“你们俩——不会是第一次聚会,就下毒手了吧。”

“什么呀?”陈旎脸红了。

“我这个人像恐龙一样,很迟钝的。”我说,“在恐龙脚上扎一针,三年后它才感觉到疼痛的。”

“明白了吧,此人是个敌特分子,潜伏很深的。”唐爱国对陈旎说,“你千万要小心他。”

陈旎听了觉得好逗,就吃吃地笑起来。

那个时候,叶蝉就说了,虽然喝了点儿洋酒,我知道叶蝉是我。叶蝉放肆地说:“说到潜伏——我还真的不排除你认为我潜伏深。”

“真的?”唐爱国说。陈旎也沉下了脸。

“潜伏深,不好吗?”我依然不知危险临近。

“知道什么意思吗?那就是说,这是你的一个阴谋?”唐爱国微笑着问,仿佛循循善诱的师长。这小子打什么主意呀?

“就算是一个阴谋,怎么了?”我忽然烦躁起来,竟然肆无忌惮地说。

“阴谋?你真会有什么阴谋吗?——哎,好可怕!”陈旎听了,有些疑心起来。

虽是片刻放纵说出来的玩笑话,突然间我就有些警醒了,后背不由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哎呀,我这岂不是个混账的家伙么?竟然对自己喜欢的女孩说出这样无耻的糊涂话?当然,我也许知道,事过之后不一定会被追究导致悲惨结果。可是这些脱口而出的话,事后证明对于我真是一语成谶。

一次简单无意的冲动话,或可成为生活的转折,这是很奇怪的。日后,当生活发生令我心痛的意外变故,我常常想起今天所说的话来。当然,此刻我不用说仍然是盲目的,欢快的。我们喝着洋酒,是那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洋酒,细长的瓶颈,琥珀色,精致,漂亮。酒很柔和,却很快令我醉意醺然。我们吃着日本的三文鱼,吃着澳大利亚进口龙虾,吃着精致的私房菜,在年轻美貌的女服务生轻盈往来的衣香鬓影里愉快地饮酒聊天。不知怎的,电话响了。

啊,居然是曼联打来的。我不由得暗自惊讶。她,曼联?曼联会打电话给我吗?我与唐爱国最近才去看过她呀。也许是因为我对她的舍身相救?不管怎样,她来电话我很是高兴。

她得知我们几个都在一起,就在电话里忘情地喊:“啊,我也要来!”

我说好啊,你来吧,来吧。我有些激动,连忙站起来。

不过,我知道陈旎对她的态度。过去因为我对曼联不加掩饰的夸奖,惹恼过她。美丽女人之间,是不是常常会莫名其妙产生醋劲甚至敌意?如果她真来,陈旎会高兴吗?啊,这该怎么办?

让她们晚些时候再相见吧。我站起来走出房间,躲在宽敞的走廊里继续打电话,我告诉曼联,我们这里马上要结束了,要不,我和唐爱国一起来见你?至于陈旎,陈旎还要上班,就不过来了。

第一次,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向另外一个女人撒谎,我的心里忐忑不安的。事实上,陈旎并不需要去上班。可是,我的确不愿看见她们在一起不开心。不开心也就罢了,我害怕她们相遇后冷眼相向。女人之间的心机和争斗,造成的混乱局面是我所控制和处理不了的。我害怕陈旎过于任性,容易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当然造成这样的情形,主要责任在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处理好这事。

曼联才没去管这件事呢。“哈,就结束了?”她咯咯笑着说,“你们也别来了。知道我在哪里吗?我在巴黎,——现在就是坐飞机也没法赶到你们这里来呢。”

“啊?你在巴黎?”

“下周才能回深圳。告诉你一点有趣的事情……我在巴黎遇见几个法国佬,他们早几年跟我们一样遭遇空难。这些人想参加我们的聚会哩——你说有意思吧?他们的经历,比我们要更惊险,其中有个工程师乘直升飞机出故障,在空中跳伞,伞没有打开,幸好掉在一株老树上挂住了……他现在脸上还有一条老长的伤疤,是树枝擦伤的。呵呵,我邀请他们明年的4月来中国,你觉得怎样?”

“啊,有这样的事情?”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见了吗?……嗯?你怎么了?”她在欧洲问我,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就站在对面一样。

啊,她在巴黎,在巴黎……

“没怎样啊,很好很好。见见那些人,也是好的。”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呀,我按捺不住激动说。

回到用餐的房间,基本上快进入尾声。我感谢夏总的盛情。他沉稳平和的态度,安之若素的神情,欢乐有趣的言谈,如今全都一反过去的沉默和谦卑。我让陈旎独自回家。夏总殷勤地建议说,不如他来送陈旎?反正下午的时间长着呢,他现在也没有更多的事情。

哎,不知怎么搞的?夏总居然开了辆宝马来。他轻描淡写说是他的朋友借给他用的。我尚来不及质疑这一切。只说要支开陈旎,我想跟唐爱国一起再去喝酒呢。我告诉她,尚有客户约我谈生意。我的脑袋真是有些晕了,可是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想跟唐爱国谈一谈刚才曼联告诉我的那一切。我说,陈旎你就先回家吧。夏总果真打开车门,请陈旎上车,他送陈旎回家。

一周后,曼联从欧洲回到深圳。我和唐爱国约好一起去见她。说好了,她在公司等我们。路上唐爱国仍然惦记着上次吃饭时遇到夏东林。说到这个人,他说:“哎,叶蝉!其实一直想跟你说的。我想告诉你,我不怎么喜欢你那个什么夏总啊。你看他,总有一股老奸巨猾的味道。”

“怎么会?”我很惊讶地说。

“他那么有钱,不像是有求于你的人啊。他为什么还要在你的公司打工?”

“对于这一点,我也觉得既纳闷,又奇怪的。”

“他这样昂贵的消费,连许多资深的深圳人也做不到的。”

我承认说:“是。他是个很怪的男人。这些都发生在短短的几个月内,真让我不懂。”

他叹息道:“他怎么会甘心待在你的小公司,不难受吗?没错,这个人真是怪得很。要是我,赶紧炒掉好了。”

我没有再说话。也许他说得对,但是目前我不能按照他的意思去做。现在看起来,夏总的状况是远比刚来时要好。但这是人家的隐私,我纵有满腹的疑虑,一时也无法做出辞退的决定。

后来我们说到陈旎。唐爱国问我,你跟陈旎真有那回事吗?哈,你知道吗?前几天,蓉儿还问起你呢,她说青儿对你有些动心了。可是你这家伙!竟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呀。

“其实青儿是个蛮好的女孩。”我只得这样说。这样说,也是为了安慰唐爱国。说实话,初次见青儿,我也是满喜欢她的。

“后来,蓉儿告诉她,说人家叶蝉有女朋友了,青儿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唐爱国说。

“很失望吗?”我有些不安起来。

“当然,外表看起来,她这个人还是满不在乎的。”

可是,我知道的,青儿真是个不错的女子。倘若初次相遇的那个晚上,我们能够一见钟情的话,说不定她先陈旎而成了我的女友。而陈旎呢,将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的历史,我的故事,有可能完全改写成另外一种。可是,上天向来是不肯轻易从人愿的,上天总是故意给意志薄弱的我们以各种动人的**,给出各种可能,让善于联翩想象的我们站在无从取舍的三岔路口,摇摆不定,无法判断,误入歧途。

青儿小小年纪就成为优秀的魔术师,十七岁那年,即拿过全国魔术大奖。这辉煌的往事是后来才知道的。这等本事,早就超越于许多人之上。初识她时,过于苗条的身材,让我感觉她还是个未发育成熟的小女子。我的意思不能直接说出来,呵呵,没错,当时我的确是有些嫌她的胸脯太小了点呀。不瞒你说,我喜欢跟丰满成熟的女人在一起。俄罗斯人描写发育期的女孩,说她们平坦的胸脯,一夜之间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迅速长起来,那种语言冲动迷人,充满郁郁葱葱的生命力的勃动,令我遐想不已。可是中国女孩不是这样的。虽然,我相信她修长的身体可能充满柔韧和弹性,甚至散发出迷人的芳香。但是,要像俄罗斯女孩一夜之间便变化万千,那是不可思议的。

唉,这个世界,人是不尽相同的。譬如曼联。怎么会说到曼联呢?曼联之美,跟陈旎可以相提并论。这世界上有一些优美的树或奇异的花,在含露的晨风下摇曳多姿,放射出夺目而清新的美。而她们俩,都堪比这样的树或花。我想说,她们恰到好处的丰满和芬芳,令人讶异。陈旎自不待言,她来自美女盛产地重庆。而曼联呢,她来自北方最好的城市大连。我不能说北方女人都是漂亮的,北方女人的**都是丰满的,但是她至少没有给北方人丢脸。我一直想,也许一座城市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是至关重要的。大连可能是北方少数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在那样一座自豪的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心态可能会完全不同。心态的健康,是否有助于**不受阻碍地成长?据说英美科学家正在挖空心思研究这个问题。这个我相信。中国人口太多,一不小心容易挨饿,所以中国科学家长期研究的是怎样增产粮食。只有英美科学家才如此闲情逸致,去研究这些看似荒谬的问题。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比我们先进。他们还是野蛮人时,我们的先人早已将**和长生不老之术研究到世界先进水平。

曼联在保龄球馆等待我们。到达时,曼联已经开好了一条保龄球道为我们接风。这也是她的产业。她热情欢迎我和唐爱国的到来。她大度从容,充满体贴,仿佛我们是她的兄弟。嘿嘿,有点受不了她外国式的拥抱啊。虽然,自从韩潮大哥主持的几次聚会之后,我们的关系已是异常亲切。啊,接风!接风这样的说法,多么好玩。接风接风!嘿,这是她说的。“替你们接风。”她说。她喜欢用这样的词。不知怎的,我感觉接风这样的词,听起来,是不是非常正式?

接风是正式的,她的打扮却是休闲的。精致柔软的白色运动衣,柔软健美的身体,跟我所想象的接风感觉,稍有差距。我们都清楚,她不仅有趣,还是个开朗的女人。她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比唐爱国可能就差不多了。),可是仍然像个女孩,甚至比我们还年轻。事实上她应该是女孩,因为尚未婚配嘛。据说,在深圳像她这样年纪的单身女孩或女人依旧多不胜数,她们像鲜花消隐在亚热带的漫漫花海中,时隐时现。有的怒放,有的凋零,让人时而惊呼,时而叹息。更多的时候,她们消失于无形之中,让我们无从探寻。而曼联呢,她是变化莫测的,可以是热情洋溢情感纯真的女孩,又可以是成熟可人温暖亲切的女人。简直像Shift键一样,可以自如地切换。她的开朗和成熟,曼妙身姿,都给我风流蕴藉,亲切可人的印象。

她吩咐服务生递给我们热毛巾,又拿来两罐冰冻的可口可乐。可口可乐在冰箱里待久了,显然过于冰冷,在我的手里像烫着一样跳跃。服务生微笑着接过去替我揭开盖子,插进吸管,我抱在胸前小口地啜吸着,像农村老头偎在南墙下搂着小火炉取暖。曼联英姿飒爽,轻舒臂膀,轻盈扔出手中的保龄球。看来她精于此道。9镑大球在球道里,像列车一样沉重地轰隆轰隆向前滚动,在世界尽头,击倒一大片立着的白色木棒。她微笑着,不用去看电子计分牌,早已知道成绩怎样。

唐爱国玩球时,曼联的私人助理吴雨桐小姐来了,亭亭玉立,是个十分干练的年轻女孩,朝气蓬勃的脸上,透着青春和自信。看见曼联与她,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电影才女徐静蕾跟她的闺蜜们之间的关系。只不知曼联有没有博客?吴雨桐长得不是很漂亮,静谧安详,善于察言观色,表达起来,亦从容镇定。她是那种知道自己的优点在哪里的女孩。她跟曼联说话的神态是亲近的,两个人宛如姐妹。上次见到过她,所以我知道她的身份。她在曼联的工作和个人生活均占有重要的地位。我转过身去告诉唐爱国,他不胜惊讶。

什么?私、私人助理?曼联有私人助理?他很吃惊地说。啊,难道她是董事局主席吗?是CEO吗?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来,可是,我知道他的心里正在这样提问。

当然,关于这些隐秘的话题,我也不是很清楚的。只知道她的企业是够大的。我笑眯眯说:“她们就站在你的跟前呢,自己去问吧。”

唐爱国真是个勇敢的人。说起来,没有什么是他不敢的,这是我佩服他的地方。他果真去问曼联:“我现在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就是说,目力所及——都是你的吗?”

“哈哈,这又不是十五世纪英国圈地运动。”曼联笑嘻嘻地说,“再说,我这个范围,也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大。你怎么了?”

唐爱国有些尴尬,于是笑道:“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曼联笑眯眯的,说:“不过管了几家公司罢了。——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你告诉过我的。这个,我知道,”他迟疑地说,“看这情形,你不太像是个小服装公司的老板啊。”

曼联笑容可掬,颇为自豪地说:“谁说我是小服装公司老板啊?深圳最著名的男装,都是我的公司生产的。”

“为什么?”我问。

“我热爱男装。嘻嘻,对男人的服装,我把握得非常有灵感。”语气之中,她表现得好自信啊。

“灵感?”能够将服装与生活,与艺术如此别致地结合起来,且表达独特,我真是耳目一新。

“讲究设计固然重要,而融入人的气息,才可能臻于完美。”

我不得不佩服她了。“你说得很对。”我赞叹说。

“人与服装,合适恰当方为其妙。”她停了一下,又说。

“太对了。”我觉得,我虽不能言,却于慢慢之中,能够体察和把握她那细腻而微妙的感觉,不觉形神**漾。

“除去服装,人和人之间的爱,也许亦是如此吧。”她叹息着。竟情不自禁有些动情起来。看来,女人天生是爱情动物,这话真的没错。

“是啊!……服装,人,爱情……哎,你说得真好。”我一时词穷。喔,真的,我还能说什么呢?

“唉,你太年轻了。——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呢?”唐爱国一直对她拥有如此庞大的集团深感讶异,此刻尚沉溺在漫无边际的想象里,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可能?”我说。

“叶蝉说的对,一切皆有可能。”曼联笑嘻嘻地说。

唐爱国怀疑地说:“你真是大老板?如果……”哎,这个人啊,怎么这样说话?难道他至此居然还不相信她经营的公司足够大吗?

“如果?你想说什么呢?”她看着他。

“如果,如果你回答是的话,”他瞧着曼联平静微笑的脸,老老实实地说,“那我、我真的就太吃惊了。”

这会儿,曼联忽然又变得像个调皮的孩子,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相信?只因为我有几家企业?不,也许更多一些……不过呢,在深圳,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啊。比我优秀的人也不少见。”

“你这样的人固然有,”唐爱国说,“可是,这样豪华版的私人活动场所,超出了我的想象啊……容我直言,这样的地方,在深圳真的没有几家。……呃,有纸巾吗?对不起。”

曼联喊服务生,拿来一包精致的纸巾递给他,唐爱国抽出纸巾来擦了擦鼻子。他的鼻炎总是在说话时跑出来捣蛋。曼联矜持地说:“你怎知道,这是我的私人活动场所?”

“呃,我因为工作之便,去过若干这样的地方。偶尔,也有老板会约我们去玩的。”他朝四周望了望,将纸巾丢入烟缸里。然后说,“我猜想,你这家保龄球馆,就是这样的去处。”

“告诉你,你猜得没错。”曼联笑道,“这家保龄球馆的确是我的,谁让我喜欢保龄球呢?”

身材笔挺的吴雨桐小姐走过来,脸上带着甜美持久的微笑。曼联向她介绍说:“这位是唐爱国,深圳市人民政府的官员,我们的父母官。以后你要多巴结他。”

吴雨桐向他点头致意。趁他们聊天,我与曼联比赛玩起了保龄球。唐爱国这人就是这样的,对每一个新的女性,他都像孩童般的好奇,拥有不竭的探寻热情。这不,又逮住吴雨桐夸夸其谈起来。曼联在旁边微笑地看着我扔球,同时,她也好像在倾听着他们时高时低的聊天。玩完一局,到底是热衷此道的老将,曼联轻易取胜。她问我还玩吗?我说不玩了。唐爱国他们谈兴正浓,无暇顾及保龄球。大家喝完可乐,收拾停当,在吴雨桐小姐的带领下,沿着球馆外曲折蛇行的小路,钻过一片青翠掩映的罗汉竹,竟来到一处屋宇相连的餐馆。餐馆的建筑,至此陡然一变为中国古典风格。一派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素雅大方,豪迈而有气势。唐爱国瞧了,直不吭声。

我们在一间宁静的餐室坐下来。一席古典家私,硬朗古朴的陈色木质,为世之酒店所不易见。更没有别处常见的喧闹着的电视。别的酒楼放置沙发电视的位置,这里布置简洁,摆放的仅是一张古琴。一位婷婷玉立的年轻秀丽女子,穿着合体的墨绿色旗袍,静立在琴旁。见我们进来,微曲身姿,像是优雅地鞠了个躬。曼联含笑朝她点了点头。她亦回报以嫣然一笑,便去抚琴。轻轻一挥,手底汨汨流出一阵悠扬的琴声。那指尖上跳跃的音符,陌生而熟悉的旋律,像一阵一阵清风,直撞心头。我们都有些听呆了。

唐爱国四下去看,好奇地问:“餐馆也是你的?”

“算是吧,不过也是股份制的。”曼联微笑着,看着唐爱国的脸,她说,“这家餐馆,我也有一部分的股份。”

“有股份?”

曼联望着唐爱国直乐,说:“你好像什么都不信啊。是的,我有股份。并且,原来全都是我的,后来股份制化,我就出让了一部分的股份。不过呢,我个人占的比例仍然比较大。”

关于股份制问题,实在没什么好争论的。我打算淡化他们关于企业或财产的纠缠。雅琴盈耳呢,不好好倾听,只辜负了这天籁之音。我说:“曼联,你喜欢中国古典音乐?”

可是唐爱国却一个劲地谈论起股份制来。经济是他的强项,什么股份制啊,证券市场啊,送股配股啊,基金啊,都是他的专攻。但是,这些太专业的话题,勾不起我的兴趣。我想要岔开话题,就说:“股份制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特色。我们不仅拥有愈来愈多的股份制企业,许多家庭现在也正在一步一步演变成股份制家庭。”

曼联好奇地问:“你是想说,经济对生活的影响,到了这样严重的程度?”

“是吧?”话虽这样说,可是我自己还不敢太肯定。我不明白,怎么会说出如此一番奇谈怪论来?单纯的想法,是要给曼联一点儿回旋余地。唐爱国不合时宜的追问,太不顾及别人的隐私。

曼联又说:“为什么?说说看。”

我有些沮丧,说:“没有特别的意思,一点感悟而已。经济的力量太强大啦,它巨大的影响无所不及。你看,现在许多家庭无不如此。过去在某些大城市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而现在像传染病一样,全国都蔓延开来。你看现在的家庭,为了维系情感和合作,采取的办法就是家庭AA制,首先是经济AA制。很快,没准就会演变成感情AA制了。”

曼联问我:“你结婚了吗?有家庭了?”

“我?”我瞠目结舌。“没有啊,不需要结婚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结果。”

唐爱国正欲说话,我制止住他,继续说:“不知道AA制有什么好?企业可以这样,因为是纯粹的经济体,可家庭不是。试想,人一旦介入感情,就不可能将一切区分得清清楚楚,是不是?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人们将一切分得清清楚楚,那能不对人类最丰厚又最脆弱的感情,产生根本上的损害吗?我是个固执的人。我经常想,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的人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我真是十分困惑。”

曼联像是对这个话题蛮感兴趣的,说:“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我还真的很是迷惘呢。

曼联沉思地望着我,说:“呃,有道理。你年纪不大……”

“跟年纪有多大关系?你年纪也不大,却拥有如此庞大的产业。对于一个学习思想史的人来说,在这个纯粹的物质世界,几乎难以找到一小片立足之地。他所拥有的唯一武器——思维,早已被人遗弃。知道堂·吉诃德吗?现在的我们,就像这个古代的西班牙人一样。挥舞长矛,用不合时宜的思想武器,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件发表意见。没有人倾听,更没有人在意。这个时代,只有经济学家才有资格发言,表达见解。”

她笑起来。“我记起来了。对了,你是学哲学的,记得你的学历蛮高的。你不仅学哲学、学思想史,而且还是北京名校毕业。只是,你居然不肯告诉我们你是哪所名校毕业的?”曼联试探地说,“你现在还是不肯告诉我们吗?”

我笑盈盈地回答道:“我不想玷污我的学校。我是它最没有出息的学生,只不过浪得虚名。”

在这素雅美丽的餐室里,我们开心地用了晚餐。那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我浅薄的身体,承受不了这豪华的托付。仿佛对待一个资质愚钝的孩子,短期的知识恶补,不是泽润他,更有可能是击倒他。

我们随意地聊着各种有关和无关的话题。在此期间,唐爱国接了几个电话。他的表情很丰富,可以从变化的容颜,感觉他接的是什么人的电话。毕竟,我们相处过那么长的日子。那些满含情感的喁喁私语,很可能是与窈窕蜀女蓉儿的对白。唉,他们打电话,仍是那般的依依不舍啊。

最后,有个电话令他脸色骤变。这会是谁呢?

唐爱国失神地放下电话,半天没有吭声。曼联也预感到什么,停了说话,看看他,又看看我,仿佛在询问,他怎么了?我摇摇头。是啊,我也不知道,我无法回答她。唐爱国抬起头,木然地对我说:“叶蝉,还记得不——我原来那家投资公司?”

怎么会忘记?那是唐爱国短暂辉煌投资生涯的一部分。当然,也可以说是他人生遭逢的第一个滑铁卢。在那里,他的人生,短暂而戏剧性达到**,然后骤跌。他的人生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一个抛物线。如果不是他自己要提及,我是不会提到他这些大起大落的经历。现在,听了他的话,我点头说:“怎么啦?”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手掌不停地将杯子转动,我怕他差点要将酒杯捏碎。他自言自语的神情,却分明是在对我说:“还记得那个经理吗?女经理?我的上司安薇?”

安薇?啊,记得,记得。她出事那天我正在陈旎的家里,陈旎正被恐怖片吓得要死,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往事真是历历在目呀。我点了点头。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详情。”他神情黯然地说,“也许你还记得,她曾经为了我也被公司领导炒了鱿鱼。”

“这个我知道的。她是个好人。”

“就是她。”唐爱国的口吻竟然有些沉痛的。可是,我却有点糊涂了。她,那个安薇,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这个女人活着时我见过几次,但是都像华美的冷面模特儿一样飘然而过。在我的印象里,她像曼联一样才华过人,漂亮能干,且善于抓住机遇。因此,先许多人进入这个城市富有阶层,成了让周围人羡慕的成功者。

“一年前,她跳楼自杀了。”

是的,是这样的。这个,我是知道的。

“一年前跳楼?”只有曼联是奇怪的,她奇怪他何以这样表达。死了都一年了?现在居然来说这么个人?她的神情仿佛在说,我没有听错吧?

唐爱国肯定地说:“是的,是一年前。最近公司要举行周年祭,才通知我参加。”

“一年前啊?为何这么晚才知道?”曼联又重复问了一句。

“哦,是因为公安局的调查结论最近才做出来。她的关系错综复杂,牵涉到不少有权势的人。公安局日前通知说,这个人的案子现在可以结案了。他们确认此人是自杀。”

一年前,陈旎看恐怖片吓得哇哇大叫,又哭又闹。我驱车去陈旎的家,当晚在她家大楼下面,正好遇上安薇跳楼事件发生。想不到,她的死因调查居然用了一年之久。

沉默了好半天,曼联才缓缓地说:“这样啊。那她为什么跳楼呢?女人不想活,通常是感情出了问题吧。”

“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唐爱国黯然说,“她这个人,嗯,很有钱,很有钱。真的,不是一般的有钱。”他抬起头来,看着曼联专注倾听的俊俏的脸,继续说,“当然,是不是比你更有钱——这个我没法知道。在我们当中,她几乎是个传奇般的人物。唉,她这个女人啊,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太会赚钱了,简直可以说,她其实拥有巨量的财富。知道吗?公司里,盛传她有上亿的身家。古人说,高处不胜寒。对她来说就是如此。活着的时候,关于她,就曾经有许多的风言风语,说她的钱不干净啊,说她这个人有问题啊。可是依我看,也没什么的……那些人能够肆意毁谤的,也不过就是说她曾经做过一个国内闻名的资本大鳄的情人罢了。可是,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关别人鸟事?据说,那人教她做股票,让她仅仅只用几年时间,就赚到了别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真是数也数不清的钱啊。以前我们在一起工作,我们这些臭味相投的人,很喜欢聚在一起海聊胡侃。我记得有一次她对我说,她这个人,其实是蛮相信爱情的。她叹息说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的人,这么难走到一起来。唉!这么个女人,又年轻,又性感,又聪明,真是人人羡慕……没人能够想到,她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唐爱国继续说:“其实,我还知道她更多的私事呢。虽然平时她住在高层公寓,却在深圳东部的‘纯海岸私人会馆’万科十七英里购买了一套度假豪宅,据说还拥有一辆欧陆名牌跑车兰博基尼。这种汽车,不说深圳,就是整个中国也没有几辆的。平时她从不**朋友。她喜欢车,拥有很多辆小车。平时开一辆黄色甲壳虫,性喜独来独往。听音乐会,看话剧,也轻易不在深圳听和看,反而常常周末乘飞机,飞到上海或北京去。听完看完之后,再飞回深圳来。她也常常悄然过境到香港去看画展。”

“这样的人也会自杀?”

他说:“警方调查的结论,排除了他杀,确定是自杀。”

“他杀?”

“因为死前,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现在,他们都没有吭声。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是,不管在想什么,都不足以阻止一个事实,就是:她已经死了。

女人的死,常常是为了男人。这是很奇怪的。我认识安薇,不过只是像是平常偶遇的朋友,出现过,又消失了。与活着的人相比,不同的是,活着的人,我们有可能再次偶遇,哪怕他或她远在天涯海角,而与她呢,则从此永无可能。除非是在天堂里。其实,像她这样的人,是不应该死去的。她如此年轻,正当华年,又很有钱,本应享有幸福美好的生活。对于她来说,生活充满着阳光。她拥有惬意的现在,拥有无需顾虑的未来,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可是现在,这一切,仅仅因为荒唐的一跃,就全然失去了意义。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每天起早贪黑,忙死忙活,只是为了一张嘴。穷人们汗流浃背,在马路边摆地摊,在闹市区做走鬼,和城管打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不顾一切地拼命,不过是为了活下来。她就不能多看看别人的生活?就不能多理解一下别人?如果这样,我敢肯定她不会自杀。当然,也许,我不太能够理解一个主动选择死亡的女人的痛苦。一个人不想活下去,也许是有她的道理的。她坐拥金山,足可挥霍无度,却仍旧抛弃荣华富贵而去,可见钱在她眼里不值一文,没有什么价值的。从大众的眼光来看,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个完完全全的傻逼。不过,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些人是特立独行的。他们宁愿按照自己选定的方式生活,而不愿与平庸的生活妥协。如果不能,他们就按自己的方式从容赴死。

我不能去问曼联,你幸福吗?因为她同样有钱。有钱与幸福的关系,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够解决的。当然,也许是因为有钱,我才期望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通过她,我也许可以了解金钱与幸福的关系。可是,此刻这样的话题,对她不啻是一个冒犯。她是踟蹰满志的人,正青云直上呢。她与唐爱国死去的上司,肯定不是同一类人。还有一点,是别人所不具备的,就是她更年轻。更年轻,会让她拥有更好的心态。

曼联很犀利地猜测着他的心思,然后问道:“哎,爱国啊,老实说,是不是你曾经喜欢过她?甚至爱过这个人?”

“这个,这个……”唐爱国顿感有些窘迫了。哈,在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是个蛮诚实的男人哩。

“嗯。你别这样嘛,曼联……你这个人,真是太厉害了。”他努力冷静了一下自己,然后想了想,承认说,“是的,你说得对。我、我的确曾经暗恋过她。刚进那家公司,我就看出来了,她是个工作狂,平时,基本上她都沉默,高傲。不少男人追她,动用各种手段,笼络、讨好她。你都知道的啦,什么鲜花啊,请吃饭啊,唱K啊。可是,她好像从来不为所动。当时我暗想,她有什么呢?居然让如此众多的男人奋起直追她?后来才知道,她是那么有钱。”他抬起头来,“你知道的,在现在这么一个追求金钱的社会里,钱意味着什么。跟她一起工作,并且在她领导下——当一个女人一切都强过你、压迫你,你不能不感觉到男人的自尊心备受打击。你问我是不是爱过她?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坦率地说,我很快的,就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很自卑。况且,她年纪也比我大一点。”

曼联笑着说:“爱情跟年纪有关吗?”

也许女孩子都喜欢爱情的话题,吴雨桐听了,也急急地插话道:“也许要看什么人遇见什么人吧。遇见对的人,年纪什么的,都不会有问题。”

唐爱国很自尊地说:“不一定吧。凭什么别人可以在意钱的多寡,我就不可以在乎年纪的大小?”

曼联问:“你的意思是说,本来你是可以不在意年纪大小的,只是别人在意你有没有钱,反过来你才在意年纪大小的?——以有利对抗不利?”

“就是!我得说清楚,我不是在意安薇年纪大小,我不是指她的。我所指的是这个社会,我们这个社会是个病态的社会。我得让人们知道,每个人都是有尊严的,即使他没有钱,或者缺少钱。”

唐爱国一直很憋屈的,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如今才痛快淋漓地说了一番。他的患了鼻炎的鼻子痒痒的,总想打喷嚏,却又总是打不出来。这使得他的表情挤眉弄眼的,很是古怪,有趣。我好奇地想,他这么尴尬的样子,到底想说什么呢?由个人居然说到社会了,莫不是还有什么更加隐晦的话未曾表达出来?如今斯人已去,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果然,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安薇她这个人太可惜了。唉,其实她是个蛮特别的女人。知道吗?她做得一手好菜哩,她这个人,特别会做蒸水蛋,那是她的拿手好菜。”

啊,蒸水蛋也值得炫耀?我问:“啊,你还在说那个可怜的女人吗?”

唐爱国恼火地瞪了我一眼,讨厌我打断了他的话,他继续说:“有些事情,想起来特别难过的。她去世前几个月,一次出差,我去宝安国际机场为她送行。她将自己的手机给我看,看她自己拍摄的精心设计布置的家。哎,那个家啊,布置得实在是漂亮!漂亮到我无话可说,只有不停地赞美。”

“她为什么要给你看她自己家里的图片?”吴雨桐好奇地问。

曼联取笑唐爱国说:“我说过了,人家对他的暗恋早就有所察觉了呀!……对不起,我打断你了。哎,你继续说下去吧。”

唐爱国朝我做了个鬼脸,说:“你看人家,多有修养?哪像你这呆子?”他说着,脸色开始有些阴晦,语气也不流畅,“你说她察觉我暗恋她?……不是的,当时根本没谈论到这些。在机场,你们猜她当时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靠!你看他这个家伙,还故意停顿一下呢,惹得大家更加急于想听他的结果。当然,我知道他这个人,他对那女子的确是动了情的。他一动情,声音就变得陌生,干枯,几乎有了呜咽的味道。

“安薇……”才说了个名字,他的呼吸就急促起来,话语不得不停顿下来。现在,他没有卖关子了。我们感受到他的真诚和难过,都没有再催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她说,如果,如果哪天……她离开了人世,她希望,她希望看到手机里精美图片的人,会知道她是个热爱生活的女人。”

话说到此,他情不自禁真的呜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安薇原来是这样想的?她真是这样想的?哦,天啊,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呢?现在,众人全安静下来,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有几分凝固。我们几个,终于忍不住唏嘘起来。

太难过了。真的,我真是太难过了。原本,我以为我会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唐爱国,我甚至连她的故事也不要听。听她的故事全是因为唐爱国。唐爱国喜欢过她。这个我知道。现在,你也看出来了,他的确曾经非常非常喜欢过她。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可是现在呢?现在她死了。由于她,由于这个名字叫做安薇的女子,现在我才知道,其实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跟我们没有关系的。唉!我不禁深深悲哀起来。我在想,我,我们,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活着?呱呱坠地,难道就是为了睁开幼稚迷茫的双眼,来看一看这个肮脏的世界吗?或者是只为了钱?只是为了享受?抑或又只是为了爱情?为了自尊?……起初,生命并没有带来这么多东西的。生命本来是很单纯的,是很简单的,甚至是很纯净的。可是,现在活在这个世界,却有了太多的困惑。我的困惑,我们的困惑,都实在太多太多了。

“为了什么而活?”安静下来后,唐爱国擦过的眼睛,依旧泪光滢滢。“或许我们都是为了自己吧。嗯,要知道,”他掩饰地又擦了一下眼睛,故意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恢复正常了。他说:“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利益所在。利益,是这个世界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

这种论调,是目前的这个世界的主要论调之一。就是在这种论调的影响下,整个世界被弄得如万马奔腾一般的热闹,且极尽折腾兼无端疲惫。我不置可否。

曼联沉默良久,笑了笑,说:“哈,你们都很有学问。我比较简单,我只是想一件事。回顾我自己,我想我这一生,一直都只是想努力做好一件事而已,其余的皆是偶然。其实成功很大程度上靠的不完全是个人的努力,而是幸运。当然,没有个人的努力,那也是不可想象的。”

她是努力的人,这点完全没有问题,当然,她也是幸运的人,这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当然,我们还可以揣摩她到底是哪种人?重新去判断她,界定她,区别她,理解她,从而达到认可她。就我个人感觉,也许她是那种人,是那种轻易不肯将自己的内心世界坦陈于众的人。年纪虽轻,她却是机智而够坚强的,是理性而知轻重的。优秀的品性造就了优秀的她。

吴雨桐也是个善感的女子,亦一同与唐爱国沉浸在悲伤里,此时听了大家的话,尤对曼联的意见表示赞同,她对她不仅了解,并且倾慕。她说:“我就是喜欢曼联姐的想法呢。跟你们说,跟曼联姐在一起工作,我总是感到十分的有劲,从来不觉得累。真的,如果哪天无事可干,那我就会觉得自己跟生病了一样的。在这些方面,我跟曼姐是很相似的。她一直是我最最钦佩的人。”

她们都奇怪地撇开了原先的话题,走向了各自的思维。也许,现在人人都不忍心再去谈论那个死去的女子。现在,所有的谈话就像无主题变奏一样,往来飘忽,藏头露尾。聊到后来,我们终于摆脱了悲伤和死亡的气氛,那个死去的女子的气息,也终于销声匿迹。是的,她跟唐爱国相关,却跟我们——不,主要是跟他们不怎样相关联。我们是不是常常有这样的经历或者感慨呢?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总是在发出一番长吁短叹之后,就听之任之,由它去了。其实,这个世界上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是应该主动予以关注的,我们应该好好藉此进行一番思考和梳理。即令是动物,面对死去的同伴,也会绕圈而行,哀鸣不已,不肯离去。既生而为人,岂可连畜生都不如?然而,事实是怎样的呢?事实常常是,一个朋友亡故,或可令我们简单唏嘘一番。而后呢,片刻即丢诸脑后,而任由太阳运行,寒来暑往,天风浩**。是的,现在的人多半就是这样的,现在的生活多半就是这样的,现在的世界多半就是这样的。一年一年,春荣秋枯,生命走了又来,而人们的慎戒、品性和追求,基本没有得到什么改善。

我们的谈话和情绪,不经意的,重新回到了自由和轻松的氛围。到了这会儿,唐爱国沉吟的微笑,才重又悄悄地回到曾经悲戚的脸上。

一个人是有某种习惯表情的,如果不遭外力影响,多半会主动恢复到主流表情。现今,唐爱国的主流表情就是矜持和微笑。我忘记了,去市政府工作前,他还不是这样子的。以前的他,嬉笑怒骂,自由挥洒,足可笑傲江湖。成为公务员后,平和与微笑,像被预定的设计和程序所固定,从此常常留驻其上。这副亲切的尊容,初看之下,不觉得怎样,仔细感受,颇具亲和力。他淡然的微笑,时常令我想起某种珍稀可爱的动物。啊,对了,是大熊猫了。川北卧龙地区,就生活着许多这样的尤物——看看吧,他难道不像一头可爱的大熊猫么?我忽然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打动,不,何止是打动,简直是有些激动哩。不不,激动也不能表达我的兴奋。我竟然“噗嗤”一声偷笑起来,一个人偷笑不要紧,要紧的是当着许多人偷笑。好好的,你笑什么?他们的眼睛,不约而同朝我望来,满是好奇和询问的意思。

但是,没有人出声询问。是的,没有人想要张嘴问我怎么了?他们在等待,等待什么?这个我不知道。我只是愈来愈急切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像嗖嗖飞过来的乱箭。我有些支持不住了。

“别!别……你们别这样看我!……求求你们……哈!我这个人很害羞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呸!还有自己说自己害羞的?”

“害羞还敢笑?”

“喂!……你不是在暗地嘲笑我们吧?”

嘲笑你们?不不!我急着想要申辩,但他们不让我说话——意思是清楚的,不是不让我说话,而是不相信我。当然,这得怪自己,我笑得太没有骨气了。

我打算曲膝投降。但是我的投降,他们也不会接受。其实,只不过感觉唐爱国像大熊猫嘛,为什么不可以笑呢?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不相信我是为此而笑。

“你肯定在腹诽我们。”吴雨桐笑嘻嘻说。

“在中世纪,腹诽也是死罪。”曼联笑着。

“没有!”我情不自禁喊道,又笑了起来。哎,太搞笑了,我为什么要腹诽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要腹诽他们。再说,退一步说,我像腹诽的小人吗?

“说出来吧,量刑时考虑从轻发落。”曼联鼻子哼了一声,说。

我无奈地说:“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啊。”

“你糊弄我们,怎么信你?”

“不!不是糊弄,是嘲弄。”他们幸灾乐祸地说。

“看看!你们果然不信。既然不信,就算说出来,有啥意思呢?”我委屈地说。

“说不说是原则问题,信不信是态度问题。”唐爱国立即就归纳出来。公务员要是都像他这样上纲上线,老百姓的日子麻烦多了。

“要不要我们采取‘逼、供、信’?”吴雨桐无邪的脸,笑吟吟地说。

“哎,不说就算了,放他一马吧,他也就那一点点出息。”曼联可能倾向于原谅我,笑着为我解围。

多亏有她,大家也就不那么计较了。那天回家,从曼联那儿出来,我情不自禁又想起了唐爱国的女上司,想起那位名叫安薇的优秀单身女子,想到她,我依旧伤怀不已。唉,优秀有什么用?命运才是一切。特别是,当你根本懵然无知,或者正有一种无情而可怕的伤害悄然降临,猝不及防。像我们曾经遭逢的飞来横祸。而她遇到的伤害,既可能来自外界,亦可能来自自身。一个人在很多时候,是无法真正面对自己的,况且许多事情都发生在隐秘的一瞬间。无论发生或选择什么,她一定是被深深地伤害了。这种伤害是这样迅猛,足以令她如此决绝。

跟唐爱国告别时,我忧伤地说:“明天,我陪你去参加她的周年祭。”

“好的。谢谢你,我也一直这样想来着。”

伤害。是的,有意的伤害。莫名的伤害。如果,如果对身边小小的事端熟视无睹,那它蓬勃发展之快,会让你惊讶不已。一个人,完全有可能因一些小小的伤害而不得不走上一条不归之路。我们可能会告诫自己不要这样做,是的,理性的人们通常会告诫我们不要难过。可是,你是知道的,你知道这样说是没有用处的,你仍然会难过,然后会神情恍惚,视死如归。

我很想告诉你,我与陈旎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初始青涩艰难的沟通,到奇妙得意的突破,再到后来曲意会心的相爱,称得上顺利和幸运,几可视为天作之合。唉,真的,真的,我真的从不曾想过我们交颈接耳的亲密关系,彼此也会屡现摩擦与烦恼,最后危机爆发。与她抛物线般的发展关系,让我深切领会到,人与人之间的一点点疏忽,都有可能导致情感的大厦巍巍将倾。像先秦时期韩非子说的,蝼蚁之穴,溃于千里。

明白这个道理,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血。这是成长的代价。连深圳这座城市都在成长,我作为一个人,焉能躲得过成长的过程?在我,成长就是犯错。不停地成长,不断地犯错。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与唐爱国去见曼联时,夏总居然约了陈旎逛街。哎!约别人的女友逛街是不是很刺激啊?藉着曾经送陈旎回过家,这个男人与她有过一次良好的沟通。陈旎后来说,夏总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与她喋喋不休地闲聊,他们聊得很有趣很开心。说话间,却忘记了回家的路,也忘记应该送她去什么地方,车子好像自动的朝前走,不知不觉的就往市中心开。那便是第一次。一周后,我跟唐爱国去曼联那里,夏总按捺不住内心的**(不是**是什么?),居然大着胆子特意悄悄来会陈旎。真是现代版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呀。古训有点漏洞,如今的黄雀可能不捕螳螂,黄雀也可能喜欢上蝉,干脆直接捕蝉了。感冒发展到今天,产生了几百种的变种。而黄雀是多么聪明的雀儿?怎可能一辈子只是盯住一只愣头青螳螂呢?后来陈旎跟我吵架时说,第二次,鬼使神差的,她就跟他走,说不清楚是喜欢他这人的气质,还是喜欢他簇新的宝马车,他们径直就去了罗湖的华润万象城。万象城我是知道的。那地方,是深圳一幢大型购物中心,亦可以说是一座庞大的商业王国,购物、休闲、游乐、消遣,吃饭,看电影,喝茶……一应俱全,且风格时尚,现代。大厦里扶梯纵横。可以这边上,那边下。你在宽敞明亮的商场一圈一圈地逛,常会冷不丁的,看见一个人影从空空的电梯口,凌空冉冉升起,像章子怡在《卧虎藏龙》里手执青冥剑那样飘然而至。那种恍如拍电影的感觉实在好极了。如此时髦有趣的去处,很合陈旎的脾气和喜好。真纳闷夏总何以有如此的细心与敏锐?

陈旎其实是一个坦诚的女人,受麦当劳和美国大片的影响,拥有年轻一代女性崇拜欧美的良好品性。她告诉我,夏总其实是一个好人。他脾气好,谈吐好,知识丰富,善解人意,为人大方。她没有在我的公司工作过,却几乎可以做我公司人事部的经理了,对员工的观察很仔细,对员工的鉴定也很周全。当然,她没有告诉我,他买了不少的化妆品和奢侈品送给她。啊,他出手是多么大方。我没有料到,在她的嘴里,居然会吐出有关他如此之多的优点,几如劳动模范,真的令我惊讶不已。我有些羞愧,又有些气极败坏。我气势汹汹地责问她,你怎么能够贸然跟一个成年男人去做这情侣间才做的事情呢?你怎么能够跟他像情侣一样逛街,购物,还一起看电影,一起吃晚饭?天呐!你们还差点一起去滑冰!奶奶的,他那把年纪的,居然还会滑冰?生龙活虎能到这个地步?啊,约女生去滑冰?也不怕老骨头跌坏?哎,这个老男人,真是太不可思议啦。

陈旎听出我抑郁难平的嘲讽之意。后来她说,当时她就感觉到我的嫉妒,像农村小饭馆的苍蝇一样挥之不去,那么的讨厌。当然,无法忍受的事情,仍然要忍受。所以,她就选择闭嘴不说话,任由苍蝇飞舞。当然,我知道她沉默并不意味着认错,她这个人是不喜欢认错的。事实上,她很少认为自己会犯错误的。不认错不要紧。可是,我没有想到,我们的关系,从那时起就悄悄发生了变化。一个佐证是,有一天半夜里,陈旎忽然推搡着要与我**。那天太疲惫了,我就没有立即照办。短暂的平静,预示着灾难之将临。陈旎生气问,来不来?我哼了一声。她大怒起来,一脚便将我蹬下了床!立时,我滚落在水泥地上。(出租屋的房东好吝啬呀,也不铺个地板),脑袋嗡的一下,瞬间由迷糊变成一片空白,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最后,以轻微脑震**的可耻记录,勾勒出我们爱情曲线史上一个重要的暴跌拐点。

唉!从没想过,我俩费尽心机构筑起来的缱绻关系,会与这么一个老谋深算深谙妇人之道的老男人有关呢。《孙子兵法》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城市无恙,而陈旎之心早已悄然改焉。事后想起来,我仍懊恼不已。

当然,这是后来才醒悟过来的事情。当时,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其实都还是蒙在鼓里的。我们像往常一样保持着固有的亲昵和快乐,又像两只打湿羽翼的小虫子,懵懵懂懂地飞翔在这南海之滨高楼林立的暮鼓晨钟里。

其中一只虽然无忧无虑,却是深浅自知。而另一只呢,偶尔有些忐忑不安,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