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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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滞留在西部那座陌生的小城。在这样春意料峭的小城,你很难想象它是怎样的远离现代文明。和深圳相比,它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在这里,你看不见呼啸而来的汽车,也看不到北京、上海、深圳和广州等充满活力的城市里,人手一部的各色时尚手机,看不见咫尺之间便可连通千里之遥的互联网与电脑。中国电信信誓旦旦地说,身在同一个地球,共享同一个网络,——在此地,不过是一句空话。幸好每天还有一至两趟单调的火车呜呜经过。寂静简陋的街,偶尔驶过噔噔噔的破马车。陈旧的车架,饱经沧桑的车轱辘,一声不吭的马车夫,抱着鞭子在极冷的寒气里低头打着瞌睡。我在肮脏冰冷的小旅店里,几乎一夜未眠。白天的情形在眼前晃动,晚上积累的困顿无法消除。没有休息好的大脑,始终在响着一个混沌的声音:走吧走吧。天呐,我该走到哪里去呢?

也许,每一年的成长,在我的内心都积蓄了这样的声音。青春或许是和移动的脚步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反过来说,也许躁动的青春,就是不停地行走。而我们不应该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城市里。啊,不要停下。走吧,走吧。这样的声音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回响,把我折磨得痛苦而绝望。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是的,我必须去看一看广阔的未知的世界。无论这个世界在哪里,都值得我为之付出。并且,我还想,对于我这样的年轻人而言,这样的地方在这个地球上应该是太多了。现在,我所拥有的只是年轻。好在我还年轻。啊,走吧走吧。你明白不明白?执着的人,才死于路上。

那是我青春岁月里一次极好的经历。虽然只是冲动地跳上一列火车,然而,不经意的,却在风尘仆仆之间,转瞬之间,来到了千里之外荒原无尽的蛮荒野地。眼前寸草不生的风景,跟我短暂苍凉的人生遭际叠映在一起,盛大,冷酷,疏离,新奇。这里只有干干的老面饼子,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我只能啃着这样干冷的食物,漫不经心回想着与陈旎的往事。

那一年,陈旎正在与我拍拖。你不能不承认,那或许也是我一生最单纯、最奇特和最幸福的时光——虽然曾经有过黛黛,可是跟黛黛的日子太短暂,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便已迅速地结束。想起来,跟陈旎的时间,当然也不是太长。我记得她喜欢安静地贴窗而坐,姿势永远那样优雅。她说:“张曼联怎样待你的?她请你吃饭有这样的档次吗?”

从她的话语和表情里,我看不出嫉妒。不过,我知道她内心是嫉妒的。唉,都怪我那么性急,竟然直接就告诉了她我去找了曼联,这就引发了她潮涌的嫉妒。那次我们是在埃及风高级会所吃饭。那地方,慢慢的我也习惯并且喜欢。典雅,高级,安静,窗明几净。每张餐桌的间距很大,舒服,惬意。陈旎早已完全被它吸引,它最终成了我们常来之所。只是它的消费水准也是不遑多让的。好在那一年,我莫名其妙赚了些钱。在如此幽雅的环境里,我们悠然地吃饭,喝茶,聊天。周围全是深圳富裕起来的年轻新贵。野马一样疯狂的股市楼市还有别的什么市,得以让他们携家带口,倾巢而来。口袋里有银子,他们面有得意之色,锦衣玉食,无不踟蹰满志。他们生育能力也不弱,总是弄出一堆小孩来,精心营造一幅儿孙满堂欣欣向荣的古今皆羡图景。据说他们一般都违反了人口计划生育政策,可是这算什么?他们有钱。不仅有钱,而且财大气粗。如果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交些罚款便可了事。每个超生的孩子大约是几千元到十万,因不同省份而略有区别。对于平民,十万元是一年或者几年的收入,而他们视若纸片。当然,也有不少生性吝啬的人,则会回老家找关系,想方设法绕过政府政策的惩罚。世界也好像为他们而设计,给他们无数便利,真是太不公平。现在,你看你看,那些业已出生的鲜活孩子,胖墩墩的,一个一个,像小狗一样,在豪华的厚桌下面钻来爬去,稚气的喊叫和摇摇晃晃的嬉闹,经常将这安静优雅的环境弄得乱糟糟。这时,会有衣着笔挺的服务生前去向家长们俯首耳语一番,大人们中的一位,或者两位,不太高兴地去哄孩子。这样,世界重又短暂地归于安静。

“你在意吃饭的档次吗?”我对陈旎说,“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去看一看,曼联真的了不起!她的服装,现在已经是深圳著名品牌了,不仅在大陆畅销,并且远销欧美。她居然能够直接打进巴黎和罗马这样的全球服装时尚之都。太不可思议了。”

陈旎依旧矜持地歪着头,说:“真的,真有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反正,我是十分的钦佩。我说:“所有关于深圳最好服装企业的宣传,几乎全跟她有关。她这样年轻,就达到了这样的高度,差不多成了中国服装界的代表性人物。”

陈旎不高兴我用这样耸人听闻的表述方式。她有些沉不住气说:“哼,能干就能干吧,用得着这样忘形地夸奖她?”

我知趣地闭嘴。在陈旎跟前,我怎么能够去说另外一位女人出色?

那天下午,我和陈旎差一点不欢而散。这是我的一个过失。当天晚上,陈旎还要赶去机场上班,有一个空乘女友偶染微恙,要她去帮忙顶一下那个航班。我们无言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高大的大王椰子树笔直向天。太阳朝西方的高楼后面坠落,满城尽带金色的余晖,到处是明晃晃的夕阳。我想要挽回那些无意间造成的不快。快到家时,我一直在绞尽脑汁想说些笑话来逗乐她。在俏皮的言语骚扰下,她的表情有了转变,情绪好像也慢慢高兴起来,浅浅的笑容开始隐约闪烁在脸庞。夕阳下,她的身影很动人。高高的胸尖,十分性感。惹得我不时探头去看。行走时她丰满结实的胸脯,一直在有节律地跳动。啊,那是我熟悉的地方。我仿佛能够透过衣衫看见圆润的小**,娇柔地在胸罩后面狭小世界里调皮地左奔右突。

我的眼睛现在不老实,她是知道的。她含嗔道:“你好坏!”

想到她突然就要离开,我好难受,很无奈地说:“哎!摸摸胸口?我的心要跳出来了。”

“哼,你的心要不跳……才怪。”

“不是!它没准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好热!……我的天啊。”

我不能在大街上非礼我的女友。于是,我拉着她快跑。她开始有些忸忸怩怩,过不多久就跟着我一起奔跑起来。我们一起快活地嘻笑着,然后跳着步子上楼。啊,我忍耐不住啦。我计算了时间,她去机场的时间,哎,我们还来得及。是的,与她之间好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在一起了。我忽然想到,这也许是她心烦意乱的一个原因。当然,她不会直接说出来的,这得怪我。奶奶的,这该死的公司超负荷的工作,简直将我弄得几乎不像男人。

当我欢笑着将柔软的她抱起,快乐地摔倒在**,一个偶然发生了。人生有无数个偶然,其中有好的偶然,有不好的偶然。有你喜欢的偶然,也有你不喜欢的偶然。现在的这个偶然,正是我不想要有的偶然。可是这个偶然,像二元钱的小彩票一样,一不小心的,也常常会有命中的时候呢。她突然扭停我疯狂剥她衣裳的手,又突然捂住自己的肚子。喔,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急忙跑进洗手间。自来水哗啦啦的声音顿时响起来。好半天,她沉着脸走出来。我急不可耐,热切地朝她张开双臂。

“亲爱的,快点快点。我急坏了。”

她站着不动,脸色阴沉地说:“早干什么去了?——哼,只是记得那个张曼联?——张曼联又不是张曼玉!关于她,你可以喋喋不休讲那么久,浪费了多少时间?”

“啊,怎么啦?”原来她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陈旎气鼓鼓地白了我一眼,说:“谁叫你拉着我急跑?哼,活该了吧。”

“什么?”我可没听懂。

“我……来月经了。”

“啊?”我泄气地说。

“真想要……为什么不早点离开?讨厌死你了。”她恨恨地说。

喔,她也是想要我的。可是,现在却无济于事了。我听了后垂头丧气。的确,我们本可以早点回家的。可是我是怎么了?我竟然忘乎所以地在她跟前滔滔不绝谈论另外一个女人的美丽和能干。我得承认,我犯了大忌。

我轻轻抱歉说:“唉,都是我的错。”

她郁闷地说:“算了。”

过了一会,我喊她说:“陈旎……”

“什么?”

房间很安静,我温柔的声音只有一点点:“我爱你。”

“说什么呀?”她嘀咕说,“你是蚊子么?”

“我爱你!”我大声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她不耐烦地说。

“我想要告诉你,陈旎。”不管她怎样,我必须轻轻拥抱着她温润可人的身体,是的,必须。我必须温柔动情地呢喃,我必须这样说。因为她马上就要走了。我太不喜欢分离了,即使是短暂的也不喜欢。我动情地呢喃着说:“陈旎,我想对你说,我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女人。我爱你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爱你的每一个细胞……你的分子就是我的分子,你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哎,知道吗?你每一次上飞机我都十分担心啊。你一离开,我就开始整天都想你。”

也许是我说到了飞机。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不是必要时候我们绝口不提飞机。果然她脸色一沉打断我说:“别说了。”

我轻吻着她温软的嘴唇,说:“真的!你每一次离开,我都在祈祷,我祈祷……哎,我爱你。”

我喃喃地说,情不自禁热泪横流。她浑身颤抖。那次罹难对于我们的打击是空前的。虽然空乘人员受过专门安全教育和训练,心理承受能力比我们强。但是在这非常时期,同时又赶上生理周期,陈旎显示脆弱也是正常的。况且她是个女孩,她的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抚慰她说:“别怕。上天会保佑你。亲爱的人,你美丽,善良,神明会保佑你。”

她的眼睛清澈洁净,宛如一片宁静的湖泊。她轻声责怪说:“以后,别在起飞前说这些。”

我说好的。真不该不合时宜说起这些。我该知道,我们心里总会有一些禁忌,总会有一些需要刻意回避的东西。对的,我们应该要有所畏惧。我为何这么笨?

我站起来,殷勤地说:“我帮你收拾东西。”

真的?她的脸灿烂笑了起来,轻轻吻了我一下,松开温软的手臂,由我去干。可是,我其实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呢,并不适宜做这些琐碎的家事。我狗熊一般笨头笨脑的样子,惹得她乐不可支。她站在门边吃一只切开的大榴莲。那玩意儿外表丑陋,气味难闻。

我忍受不了这味道,喊道:“哎,亲爱的,太臭了,污染空气了。”

“什么?”她佯装生气地叫起来,说,“你竟敢说,‘亲爱的太臭’?”

我咯咯笑起来,说:“不是你太臭,是你吃的东西太臭啊……可不可以出去吃?”

她亲昵地捧住榴莲,将脸贴得近近的,边吃边说:“不可以。”

我说:“你要不出去吃,我被熏死了,谁负责?”

她说:“没人负责。男人那样弱不禁风,熏死活该啊。”

我无奈地说:“好没良心啊。我在替你收拾东西呢。”

她笑嘻嘻的,想要强迫我吃,可是我知道那是逗我的,她说:“可以反过来呀,来!换一换,我收拾东西,你吃榴莲?”

天呐。我真是服了她。I服了YOU。我语无伦次地说。细心替她叠放好丝质内衣**,哎,我的爱人要上飞机了。我心里充满温情、缠绵和冲动。她那些贴身的柔软衣物,虽然只是短暂地经由我手,可仍然传递了我对她的温柔与祝福。就在她眼皮底下干活,相信她一定也能感觉到的。她此刻不是在偷笑,就是心满意足在消化。

她倚门站着,专心吃榴莲的样子让我没有自信。手里的大榴莲快吃没了。真能吃啊。

她嘴里塞满这白色难闻的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亲爱的,我不想去飞了。”

“好,不去。”

“我想要你买辆小轿车。——我太喜欢小车了。”

“买小汽车?”

“哎,我要你带我兜风。”

“好,我带你去兜风。”

“我们去买一辆漂亮的牛逼的超级棒的小轿车,让所有的人看了都晕菜。”

“晕菜?”我吃惊地说。

“不止是晕菜,让他们流鼻血。”

“流鼻血?”

“不止是流鼻血,让他们变成脑残。”

啊,脑残?我停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衣裳,说:“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她用力摇动我的肩膀,生气地说:“没钱也不要说出来。”

那榴莲真臭啊。我想掩鼻。她笑嘻嘻地拉开我的手,将榴莲伸到我的鼻子下面来。

“真的没钱。”

“那你别说出来!”她几乎尖叫起来。

“不说不行。”我好像蛮固执的啊。

“说了更不行。”她阴沉着脸说。

“好吧,不说了。”

“不说不等于不买。——没钱也要买。”她耍无赖地说。

“好,没钱也买。”好吧,权当哄哄她吧。

“不许骗我。”

“好,我不骗你。”

“我要世界上最好的小轿车。名牌,定制。豪华得看了眼睛肿起来。时速480公里。”

“那么快?”我不由惊叹地说,“岂不是赶上飞机了?”

“想赶上飞机?哼,做梦。永远也赶不上飞机的。但是我不要飞机。飞机一下就把我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真是好孩子。你正是我梦想中的女人。”

“是吗?”

我赞叹说:“你真是知识丰富得要命。”

她骄傲地说:“那还用说。没有我不知道的。”

“从前的人,是‘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知道。’你现在比他们棒多了,你‘地上全知道,天上也全知道。’比古代的何仙姑还要聪明。”

听见我这样的夸奖,她不由得有些害羞地说:“嘿嘿,看不出来呀,你还蛮会奉承人嘛。”

“那得看对谁呀。”我得意地说。

四天之后,陈旎如期归来。这一次,我专门跑到机场去接她。当然不可能有小轿车,名牌定制的豪华小轿车,更是海市蜃楼。我是乘航空公司往返接送乘客的航空大巴去的。没钱怎么能够买小轿车呢?好在她早就忘记了她曾经说过的话。看见我第一时间赶到,她很意外,也很开心。同行女同事一个个娉娉婷婷,风情万种的模样,拖着清一色的航空包,在眼前笑吟吟地一溜烟走过,纷纷回头望着我。呵,不知道是我在检阅她们,还是她们在审视评判我?待那一行佳丽消失,我悄悄抓住她细长的手,问她:“哎,你累吗?”

她疲惫地说:“累啊。你知道吗?最近这段时期,不知道怎么了?乘飞机旅行的旅客出奇的多。你简直会觉得不可思议,机舱里,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要是我们那次飞机出事有这么多人,那不知该有多少人死去。……啊,呸呸!又说这个了!”

我笑了起来。

她又说:“唉,这些人!……饮料,水,食物。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不停地有旅客找我们要吃的喝的。——他奶奶的,他们又不是从非洲来的,个个都像饿死鬼。”

呵呵,她也喜欢骂人了?怎么,她的口头禅居然也是“他奶奶的”?怎么以前没有听她这样说过呢。也许是跟我相处的时间久了,也跟我学会了这个?难怪古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心疼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陈旎弯腰抚摸着自己挺拔修长的小腿,撇着嘴,心疼地说:“你看,你看看我的腿!走得太多,都肿了!”

我已经能够理解空姐的辛苦。在飞机上站得太久,走得太多,来来往往,就是没有办法停下来。空姐,其实就是一份好听的工作,认真干下来,几乎没有人能吃得消,幸亏她还年轻。真的,她的疲惫和辛苦,都是可以感觉到的。

“我刚下飞机,几乎都要站不稳了。”她自艾自怜地说。

回到家里,我一边烧热水给她浴足,一边替她按摩腿脚。我告诉她,公司老头,——我那些员工这样称呼他来着——公司老头夏东林夏总刚从老家上海回来了。出人意料的是,才回来,他就立刻还清了一个月前借的五万元钱。还钱有这么快,倒让我出乎意料之外。我有些纳闷,既然他并不穷,我就不明白当初他为何要借钱?在我的印象里,通常借大宗钱币的人,不管有意无意,一般不会马上便归还的。

陈旎是个单纯的女人,她说:“借钱还债,不对吗?”她在飞机上工作,不清楚社会的复杂。对于在这个商品社会里,人们是如何借钱还钱的微妙之处还没有什么深入的体会。是的,她在飞机上工作呢。倘若一个人,常年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工作,对大地上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显得那么不可理解呢?我在想,夏总这次回来不同寻常。平素他很低调。而这一次他的脸色,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欢乐来。人的心情一旦变好,原先灰暗的脸,就会拥有光泽。瞧他的样子啊,简直是挣脱了束缚而重获自由的囚徒呢。

没错,夏总很开心。一回来,他就热情地要请我吃饭,说要好好感谢一下我。他由衷地说我这个人,真的是他的福星呀,我的小公司,真是他的福地。嗯,上天其实是有眼睛的。上天睁开眼,发现了他这么个落难的人,慷慨地给了他一条生路。而我,就是那个为了体现这条生路而出现的人物。他这样说,眼睛里甚至还分明的闪烁着泪花。喔,我真的很少看到一个如此年纪的男人有如此动情的表情呢。顿时,我的心里潮涌出某种无言的感动。噢,您给我带来了幸运。其实,借钱固然重要,可是更重要的是您、是您给我带来了幸运。他说。啊,幸运!知道吗?幸运这种东西,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合适的幸运,常常令人绝处逢生……啊,不瞒您说,我真是太感谢您了。真的,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来感谢您呢。他握住我的手,激动不已,频频反复这样说。我的手臂被摇动得都不好意思了,很想抽回来,也很想腼腆地回答他说:其实嘛,感谢是不需要的,真的不需要。不,你不要感谢我。如果你觉得这是命运,那么,你就感谢命运吧。其实呢,能够为你做一点事情我也是高兴的。既然他坚持要请我吃饭,我只想理解成他是确有诚意的。在中国,吃饭,怎样吃,怎样安排饭局,其内涵和意义均十分丰富。他简单真诚而热烈的表白,使我不得不意识到,这次吃饭,该不仅仅是为了想要开心一下这么简单的吧,他或许是想要借此机会庆祝一下那件隐秘的,使他的命运发生了转机的事件吧。这对他来说,才是更重要的。他想要庆祝的,是那些隐藏在事实背后的我尚不清楚的东西……喔,对的,庆祝!……也许有些事情确实无法表达,或者暂时还不允许真实地明白无误说出来。没错,不表达,不说出来,并不等于不允许高兴一下,对吧?呵呵。他的邀请该是有所指向的。况且,他邀请的人,还不仅仅是我,不仅仅是“您”,他说的是“你们”。夏总眼睛湿润地,笑容满面地说:“您,还有陈旎小姐,你们一起都来吧。”

所以,他的邀请,是包括了陈旎的。不管夏总怎样做,当时我都没有特别去想这些问题。当时我相信,他这样说,也不可能还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邀请陈旎太正常了,因为她是我的女友。既然他特别的提出来,我就特意告诉了陈旎他的这个邀请。说起来,将这件事说给她听,也是为了博取她的开心。一个人于他人有用,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啊。果然,她听了不无惊讶的样子,开心地问我:“真的吗?”

可是,之前因为没有预备到夏总会有邀请——此前我已经预约唐爱国了,我们是打算在周末见面的。我跟夏总说,周末我本有约的,还有一位朋友要来呢……他当即表示,让他一起来吧。快乐要大家分享才好。

说到唐爱国,陈旎想起上一次见他,还是他和他的领导,一起乘飞机去北京开会的。她与他们在天空相遇呢。在机上,她送了一本杂志给他。她这样说。

我微笑着说:“这个,我知道的。”

“真的吗?唐爱国什么都说给你听?”她好奇地问。

“碰巧吧。”我轻描淡写地说,我对陈旎没有告诉我她的头像放在航空杂志的封面,一直有一点耿耿于怀。可是,也不好去责备她,因为这是蛮好的事情嘛。

周末。夏总约我们吃饭的地点,居然选在极为奢华的东方王子饭店,这样大方奢华的出手,让我大吃一惊。对了,最近,他挥霍的举动一再让我诧异。天,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钱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挥金如土了?知道么?能够在东方王子饭店消费的人,何需向我借区区五万元钱?更不需要来我这样的小公司上班啊。

啊,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的举动,引发了我探寻他真实身份的隐秘热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也许,他原来就不是政府公务员,而是假托公务员身份?又或者如果真是公务员,说不定是个漏网的贪官,因为在家乡闯祸,出事了,待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辞职远赴深圳避祸?要知道,与内地任何城市不一样,深圳是一个完全没有老城根基的城市(有也是巴掌大块的旧城区),在这里几乎所有的城市住户,百分之九十都是陌生的外来者。这才是真正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倘若一个人愿意蛰居在这样一座自由而具空间感的城市里,做一个陌生闹市中的退隐者,所谓大隐隐于市,当是上佳之选。一时间,我忽然发觉他有太多的疑点,值得一再怀疑。

这些东西尚来不及思索,见面时又出现一点点的意外。原来夏总并非一个人来,自称带侄儿来了。那跟随身后的年轻人,他的侄子,瘦瘦弱弱,高高个子,像我们戏谑之语里的豆芽菜。这根豆芽菜,背了个精致名贵的小包,什么牌子,我不知道。夏东林说:“叶总,这是我的侄儿夏小林。”

陈旎附在我耳边悄悄问:“他的侄儿?”

“怎么了?”我说。

如果豆芽菜名叫夏小林,那太奇怪了。从名字看,与他伯父如出一辙。夏小林?只有自己的儿子才会取这样的名字吧。外貌是出奇的相像,可以说是小一号模子出来的。豆芽菜是个沉默寡言的大男孩,忧郁瘦削的嘴角,疵毛都没长齐,真是乳臭未干。

他带侄子来干什么?倘若夏总带个年轻俊俏的女孩,或风韵犹存的妇人,都是容易理解的。这个世道,男人贪恋女色固不足奇,若是贪官,——报纸上说,贪官们无一例外都贪恋美色,是一大特色呢。当然,固执地将夏总不恰当地看做贪官,是我的先入为主。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如果他真是什么人,就让他自己来证明吧。

我们在这间豪华酒楼套房的沙发上坐下来。奢靡的气派让我有些不自然,甚至谨小慎微,当然,我知道这是陈旎喜爱的。踏进酒店,她就表现出某种惊喜和快活。外表看,她是含蓄的,秀雅的。

唐爱国一会儿就来了。他的出现,——不!他的模样,让我们都大吃一惊。完全不像原来的模样了,数月不见,原本白皙儒雅的他,摇身变成名副其实的美髯公了。须发齐长,黑油油一片,有点像马克思呢。

“唐爱国?你、你怎么成这个样子?”陈旎也很吃惊。

“不好吗?”他得意洋洋的。

“觉得自己很酷?”我打量着他。

“嘲讽我?”

“岂敢,岂敢。”我喃喃地说,“觉得好怪异啊。”

他不知道,这副模样,一下子让他衰老了十年了。是的,整整十年。现在,从外表看,他几乎就是个进入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我相信,酒店的服务生定会这样看待他的。我嘛,作为老朋友,当然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可是,别人看他,总归是从外表观察的。哎,一点没错,这位才进门的男人,没准是个心宽体胖的中年人了。

“呸,什么中年人?我有那么老吗?”他有些怅然,抚摸着自己的蓬松长发,乱糟糟的浓密胡子。

“真的,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好奇地说,“难道是因为认识了魔术师女生,就心甘情愿弄成这副模样?”

“胡说什么呀?”他自嘲地说。

“魔术师是天上派下来娱乐人们的精灵呢,跟美女魔术师在一起的人,也不可小觑。你不得不让我这个人遐想联翩呀。”

“也没什么的——不过是赌气罢了。”唐爱国嘟哝着说。

“跟谁赌气?”

“跟领导呗。”他轻描淡写的。

“敢跟领导赌气?”我吃惊地说。

“娘的,这领导带‘长’才没几天,就尽给我小鞋穿。”他有些抑郁寡欢,脸上也带着疲惫。

“也不必这样呀,以你的能力……”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别提什么能力了,要说,就说命吧。”

“总有一天,你也会带‘长’的。”我说。话虽这样,我仍然心存疑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刻意留着它?等到升职,才剃掉这些乱发和胡子?”

“正是。”他说,“你好聪明。”

“蓄发明志吗?”

“那又怎样?”他颇为自负的样子。转身对陈旎说,“陈旎,好久不见了。”

陈旎跟我一样,完全没有想到唐爱国会变成这模样。同在一座城市,仅仅数月,人就可以变成这样子?若不在一座城市呢?唉,世事难料。唐爱国不仅容貌有变,人也发福了,身材愈加肥壮。我突然想,他该不会自暴自弃,整天大吃大喝,故意将自己弄成这样一副尊容吧?这个人,一向热爱美食,不过他的做派,不是一般美食家那种精选细食,而是年轻人的饕餮大吃。他的活力曾经让我惊叹。过去那样的大吃大喝,没有令他肥胖起来,如今到底是什么,让他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我不禁暗自郁闷。

我怜惜地凝视他,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往日的痕迹。可是,几乎没有什么是我曾经熟悉的。眼睛,眉毛,牙齿和笑容,依稀能见旧日的残存。此刻,他穿着白衬衣,显得端庄和严谨,只有这点有些像公务员。一头黝黑的长发,满腮乱须……我猜想,人们见到他,该会怎样的犹疑不定?这真是国家公务员吗?国家公职人员怎么可以这样呢?夏东林刚才去海鲜池点菜了,此时才推门进到房间来。我给他介绍我的哥们唐爱国,可是,唐爱国这不争气的家伙,居然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只是不停地去看陈旎。哎,唐爱国同学,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差一点,我就这样喊出口来。接下来,我胡乱找了个理由责备陈旎,才将他的目光从陈旎那儿拖回。陈旎很委屈的模样。哎,美貌成了负担与罪过了。那根小豆芽菜,夏总的侄儿,眉宇间有些骄横之气的年轻人,此刻倒也安静得很呢。虽说,他也会像讨厌的唐爱国那样,不时拿眼角去瞟一瞟陈旎,终还是比唐同学要节制得多。他奶奶的,我在心里骂着唐爱国这个家伙。说起来,我也许是有些小气了,可是,兄弟啊,这样吃醋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尚未完全成熟的男人身上,难道不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吗?

夏总介绍他的小侄,年方二十三岁,刚从加拿大国立美院毕业回来,如今在深圳找了份平面设计师的工作。

啊,海龟?小小年纪就成海归了?我们情不自禁朝他看去,然后向他点点头,仿佛在赞赏他。夏小林瘦而细长的脸,咧嘴笑着,整个人终于在我们审视而羡慕的眼光中逐渐地长大,嘴角流露出一些儿放肆与骄傲来。

他是在加拿大学习的吗?哎,他为什么要到加拿大去学美术?加拿大是学美术的好去处吗?既然在加拿大,为什么要回国?

“叶总你想喝什么酒?喝洋酒吗?”夏总回头来问我。

随便,随便。都可以吧。我回答说。他笑容可掬地朝陈旎点头,然后又问她要喝什么。在公司他也是知道陈旎的,不过公司那些年轻人周末聚会,一般他不去参加。在公司同仁中,他属于深居简出,神秘兮兮的人物。此刻,他显出官场人物的特色,滔滔不绝,收放自如。他穷词索句,向陈旎贡献了一堆赞美之词。真难为他了,这么个男人,夸奖女人居然是高手风范。他说陈旎是他所见到的女人中最美,最高雅,最令人丧魂失魄的美女。唐爱国嘿嘿笑着,一只胖手掌,搭在腆起的发福肚子上面,打趣说:“哎呀,陈旎!夏总把你当作海伦了。”

“海伦是谁?”陈旎俯近悄悄地问我。海伦?唐爱国说的海伦,该是《荷马史诗》里的海伦吧?海伦是个美女。我解释说。是外国人?陈旎问。见我点头,她秀美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美女?关于美女,她听得太多了,海伦算什么?不过是个外国人罢了,哼,中国人就知道崇洋媚外……就算是个外国人吧,可是这个外国人不见得是个活的,不过是书里的人罢了。况且,外国的美女与咱们有什么可比性呢?夏小林也笑起来,豆芽菜的豆瓣部分频频点头。看来他也是知道海伦的。

我是好奇的,问唐爱国:“怎么了?居然忽地想到海伦?”

唐爱国说:“最近没什么事,翻翻闲书呗。”

“这好像不是你的专业——你也读《荷马史诗》吗?”

“嗯,我就不能读一读《荷马史诗》吗?这些书,中国的、外国的书,反正都是些没用的书。没用的人才读没用的书。”

“也不完全没用吧。”我讪讪地说,“现在读古书的人太少了。”

“也不尽然。也许人家躲在家里悄悄地读呢,又不用告诉你的。对于我来说,反正什么书都翻,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嘛。你怎么啦?”

我答道:“没什么。”

可是我的心里不是没什么。人很奇怪的,一旦遇到挫折,大概都会像受惊的乌龟一样缩回头去的。这时,书籍就成了最好的精神慰藉品。此时的唐爱国,会是这样的情形吗?

海伦有多美呢?自视甚高的陈旎,她可能并不知道,关于海伦,海伦曾使得古代希腊那么多男人因她竞相发动战争。试问,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女人能够因为自己超凡的魅力,而令男人们为之发动庞大的战争?海伦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

真有这么厉害么?陈旎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起来。

起初,元老院的老人们反对为一个女人连年征战。但是在这时,海伦出现在元老院议政厅的门口。老人们一看,全都情不自禁,“啊”了一声,齐声说,为了她,再打十年也值得!

唐爱国仿佛听见我心里在讲话,他由衷地赞叹说:“海伦不是一般的美。”

陈旎才不相信这样的话呢。

未等唐爱国说,夏总开口了。这个白面书生般的江浙人,一张巧嘴灿若莲花,还是蛮会奉承女人的。他说:“陈小姐!海伦再美,怎么抵得过你的美?”

唐爱国知道陈旎跟我的关系,见有人夸奖她,就势也一同加入亲友团,添油加醋起来说:“说的是,海伦哪有你美呢?”

这一来,人人都说陈旎美,陈旎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便故作矜持,谦虚地说:“别啊,我很一般的啦。像我这样的女人,深圳不是到处都是的么?”

夏总说:“海伦的美固然是美,不过,她只是史诗里描写的美女罢了。中国古代的美女——譬如四大美女,才是历史上有案可查的美女呢。”

陈旎疑惑而又略带期待地望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夏总接着说:“当然,话说回来,中国的美女不管多美,都有缺陷的。”他卖了一个关子,停顿片刻说,“你看,中国古代所谓的四大美女之一杨玉环,身高才1米5几,要是放在现在,不就是个二等残废么?还有,她从小缺碘,落下个毛病,有狐臭呢。”

“狐臭?”陈旎张着的嘴,合不拢了。对此,她肯定是闻所未闻的。仅此一点,就乐得夏总继续卖弄下去。

夏总深谙这些,他笑眯眯的,接着又说:“嘿嘿,不知道吧?……再说貂蝉,貂蝉是小耳朵。因为耳朵小,就发明了簪子。”

“簪子?”陈旎很好奇,钦佩地问,“簪子是貂蝉发明的?……夏总您懂得这么多呀?”

“洒洒水啦。”夏总受到表扬和崇拜,不禁得意讲起广东话来,“还有,王昭君是溜肩膀——比起陈小姐你这个天生的衣架子,还是差了那么一些的吧?哈哈!……西施呢,说到西施,她虽然居于四大美女之首,在古代几乎就是美的化身和代名词,却不合时宜,长了双大脚……”

陈旎太好奇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心去听,并且听得如此开心……喔,她听出来话中之音了……即使将她与中国四大美女放在一起去比较,也是有得一比的呢。她笑得合不拢嘴,轻声说:“呵呵,依夏总您说的来看,既然历史上的每一个美女都有缺陷,这个世上就没什么人是完美无缺的。是不是?”

夏总依旧笑容满面,招呼着我们:“来来,边吃边谈。”服务生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可是,夏总的兴趣仍然在女人的美貌上。

“没错……你瞧,即使是中国四大美女,古人极尽赞美称誉之词,所谓‘闭月羞花’之姿,‘沉鱼落雁’之貌……可是,现在你已经知道,这些美人们仍然是有缺陷的……不是我们要这么说她们,而是她们本身就是这样的。所以,不要怕,”他嘿嘿笑着,话锋一转,“若论谁人长得更美,咱们也是可以硬着头皮跟古人拼一拼!其实,现代人中间,美人辈出,往往还在古人之上呢。譬如陈小姐您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古代这些美人很美,可是她们若生在当代,兴许不一定就敢跟你这样的大美人比谁更美!知道为什么吗?原因其实很简单的,就是你——几乎是没有缺陷的——正是完美的女人嘛。”

“哎呀!夏总你这个人,也太会夸奖人了嘛!”唐爱国抚掌跌足叹道。

平时一向善于把持自己的陈旎,此时,再无法保持优雅和矜持,乐不可支,有些放肆地咯咯笑起来。

在女人面前,男人的智慧和才华真容易井喷。夏总旁征博引的恭维,唐爱国似有若无的奉承,均令我大开眼界。是的,夸奖人算什么?如果可以夸奖到死,那么一定会死伤无度的。男人们天花乱坠,他们的一唱一和令陈旎眩晕。她,一个平常女子,怎么可能不眩晕呢。

可是,我记得莱辛说过,对于美,想象性的艺术比写实性的艺术更为擅长。他指的不就是《荷马史诗》吗?海伦之美,其实就是想象之美吧。陈旎要是读过《荷马史诗》,不知道会作何想法?

我们大笑着。我对夏总的大笑有些陌生,自他来到公司,这样放肆的笑容,就从未莅临过他的脸。现在,他可以大笑了,如今,他的大笑,有如威风凛凛的将军,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洋洋洒洒地驻留在他光滑丰满的老脸上。喔,生活是多么的好呀。说实在的,我所期待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明朗实在的包含了爱情与友谊的生活。当然,跟夏总这样的长者,成为友人,还是略微让我感到有些别扭的。

当然,当一种期待变成了现实,我的隐忧也就随之产生了。要知道,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爱情是会变的——这是多么的无奈啊。明白吗?爱情这玩意儿,常常会因外界因素的偶然介入,从而发生无法预期的突变。这种不期而至的变化,在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上,人们遭遇得还少吗?爱情这东西,令人期待、迷恋、疯狂,同时又难以捉摸,无法把握。这就是爱情吗?爱情驾到,隐忧如影随形。岂止是隐忧呢,说起来,我忽然不喜欢他们那些露骨放肆的恭维和奉承了。既然爱情让我如此快乐,我就有理由让它安全些持久些。我应该珍惜我的陈旎,保护我的爱情。

况且,国家都幸运地进入太平盛世了,我们有理由不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吗?好生活的标志是,爱情不可或缺……

茅于轼说,无论是纵向的与中国历史上其他阶段比,还是横向的和美国印度等国家相比,中国在改革开放几十年创造的财富,是3000年来所未有。既然生逢其时,我们作为这个国家的公民,应该可以搭个顺风车分享点经济大发展的好处的。当然,我不希望夏总,甚至也不希望唐爱国来分享我个人独享的东西——我指的是爱情——不是说爱情是自私的么?

陈旎看着唐爱国说:“你真的胖得好厉害呀。真成腐败分子了?”

唐爱国乐呵呵说:“腐败?我倒想说,什么时候见我剪头发了,没准我就腐败了。”

豆芽菜虽然此刻依旧是怯生生的,却也忍不住插话说:“唐大哥看起来不像是公务员,倒像是搞艺术的。”

“外国搞艺术的,也都是我这副尊容?”唐爱国问。

“也不全是呀——国内好像还更多些。”豆芽菜思寻着说。

“国内很多是假的。像我。”唐爱国笑嘻嘻地说。

我惦记着他前面关于他自己在单位被挤压的处境和想法,说:“别人放纵是去吃喝嫖赌的呢。你倒是特别,用蓄须留发这样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啊?”

陈旎不满地说我:“哎,叶蝉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

唐爱国满不在乎地说:“我只是按我喜欢的罢了。我只想让自己的身体,蓬蓬勃勃生长起来。我们不是还年轻么?那就快点长!别人一直认为我们太年轻……他们觉得可以用权力来压制别人嘛。可是,知道吗?人身上有一种生命力,是永远无法抑制得住的。”

真想不到,唐爱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抗议。用行动表明立场,差不多是这个残酷城市的一个特征。

陈旎安慰说:“慢慢来,中国的事情都是这样的,要有耐心。混下去,时间长了,轮也轮到你了。”

我也说:“这个没问题的。他这个家伙既有耐心,又有能耐,肯定很快就会荣升成光荣的腐败分子。呵呵,我们拭目以待。”

唐爱国黯然说:“这正是我们的悲哀处。你不想混,可是你不得不混。什么世道啊?哎,不说这个了。”他问我们,“你们俩还真神速啊。叶蝉这小子很不人道,一出手就是狠招。”

陈旎说:“什么狠招?”

唐爱国嘿嘿笑着。“你觉得还不够狠?这么快,他这家伙就将你搞到手了。”

“呸,什么搞到手?好难听!”陈旎的脸红了。

我说:“哎呀,你这个什么意思啊?心理不平衡?”

“我心理不平衡?”唐爱国说。

我说:“你有蓉儿啊。太过分了,我找蓉儿告状去。”我对陈旎说:“唐爱国这种家伙,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