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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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性别平衡,我招男生也招了女生(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为了年纪平衡,我招年轻人,也想招收年长者。这是唐爱国给我讲的哈佛大学商学院的管理学知识。哈,他总是及时提供给我最新的精神养料。正当我的公司经过多年曲折和反复开始走出阴霾,得到发展壮大之时,公司财务经理司小姐去税务局办事回来说,正好,有位什么曹科长,看我们公司业务状况不错,借着我们有求于他,想要安排个人来我们公司工作。来人恰好是个年长的男人,——不知道老板你,愿不愿意要他?

愿不愿意要他?此人年过半百,像是太老了吧?况且,具体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男人呢。对于深圳来说,超过三十五岁找工作都麻烦。只不知道,这样一把的年纪,怎么还会来深圳?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个年轻人的乐园吗?

司经理告诉我说,曹科长介绍说,这个男人有政府工作经历的背景。司经理担心,不给他办这件事的话,也许以后会给我们公司小鞋穿。

这是必须防备的。有政府工作经历?我说可以考虑一下。

司经理想起什么,又说,不过曹科长说了,他推荐的这人不要说给我们压力,以他的人脉和能耐,说不定以后很快就会带给我们惊喜,说他肯定能给我们带来滚滚财源哩。

这个我倒没敢奢望,反而是曹科长的话警醒了我。哎,怎么到处是有能耐的人啊,而我居然视而不见,这足见得我缺乏人际交往经验和社会阅历。当时我想,安排就安排吧,反正我也需要这么个人。再说,曹科长也是个资源。公司没开多久,以后要去求他的事情多着呢。瞧,现在才开张,公安、工商和街道来找的人已经不少。唉,长个包子样,就别怨狗跟着。谁让我开公司来着?早晚他们肯定也会找上门来,提出这样或那样的要求的,不如能安排就先安排一个,以后推辞也有理由。未料曹科长乍开口,却一连数日不再有音讯。正以为他放弃不来呢,谁知没几天,有个广东仔打来电话,一口鸟语般的广东话让我头晕。听了许久,才想到可能与曹科长有关。

我捂住电话,客气地说:“您不如直接来,见面说容易清楚。”

广东仔果然登门拜访。那天正要出门,此人来电话说,人已到了楼下了。我朝窗子外望去,院子里,果然有个广东仔模样的黑瘦青年,正站在一辆挂深港两地牌的大奔驰600型轿车旁边打电话。我说:“你抬头看一下。”他果然抬头张望了一下,只是张望的不是我这个方向。我不由得笑起来。

他停下来说他没看见我。我说:“是曹科长叫你来的吗?”

“系(是)的,系(是)的。”这个年轻人说。

我正纳闷呢,怎会是他?不是说都快五十岁了么?

这时,奔驰车门开了,下来个人物,正是位年长的男性。这人体态有些胖,有光泽的脸上浮着浅浅的微笑,远看有些矜持呢。噢,这人才是要来的了。

“我们上来了,老大。”广东仔在电话里匆匆地跟我说。

几分钟后,他们站在了跟前。黑瘦的广东仔警惕地东张西望着,递给我一份个人资料,问:“你是叶总么?”然后,介绍身边那位富态的老男人,说:“这是夏局长,曹科长要我带他来的。”

还居然有份文字材料?我这里又不是政府机构,无需如此完整的程序啊。以前朱怡、刘浪他们来应聘,递过来的全是自己随意设计的薄薄一张表格,而夏局长的,居然有厚厚的一叠呢。这么多,我也看不了,就随便翻了翻。上面写着:姓名夏东林职务副局长……

啊,果然是局长呀,菩萨太大了……我吃惊地说:“您是领导?”

他微笑着,伸过手掌来跟我握手,然后客气地说:“哪里哪里。”

“曹科长没说清楚哦,”我有些惊慌,“我这么小的庙?”

“麻烦叶老板了,”夏局长矜持地说:“如果不嫌弃,我个人倒是更喜欢小公司的。小公司人际关系简单,人与人之间更好相处……是不是?大公司就很麻烦的,一点点小事都要审查半天……不知道曹科长跟您说清楚了没有?我只是想在贵公司暂时待一待的。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如果顺利,当然,也许几个月就好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其他特殊要求的。您看行不行?”

行啊。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当着他的面,还说不行吗?哎,这个夏局长,果真是个人才啊,他很会说话,先是感谢了我一番。然后说工资看着给点就好了,有口饭吃就行了。为人如此低调,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呢。从外表看,他保养得蛮好的,体态微微的有些发福。头发虽然稀少,可是梳理得很整齐。人蛮和蔼可亲,不像喜欢惹事的人。我正在犹豫,夏局长又向我作揖说:“感谢叶总帮忙。其实,也没什么的……我这个人嘛,主要是与原单位的主要领导意见不合,就愤而辞职了。你看看,活到我这个年纪了,还像年轻人一样愤世嫉俗的,嘿嘿。后来嘛,想想不妥的,可是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了,就不好意思再在原单位呆下去了。你说是不是……就这样,我就来到深圳了。现在嘛,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落脚,待上几天,过几天安稳日子。希望叶总海涵接纳啊。”

靠!说实话,我也才当 “叶总”没几天呀,听了这些充满客气和交际技巧的话,不免有些晕菜。既然人家仕途上遭遇到了一些困难嘛,让他进公司暂渡难关,也算是急人所难吧。何况呢,还有曹科长的因素。我的公司虽小,或者也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帮助我把一把方向呢?情急之下,就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慷慨地 “收留”了他。

一天,在酒席上曹科长喝醉了,问我:“叶总啊,你是怎样使用夏局长的?”

我有点惊奇,使用夏局长?我岂敢使用夏局长呢?再说,他初来乍到,还没怎么开展工作呢,说起来,就是还没法子 “使用”他呢。

“他这个人,干得还不错吧。”曹科长自顾自的,笑着说,“既然干得不错,你就给人家一个像样的职务嘛,发挥余热,面子上也好看。”

干得不错?我明白曹科长的意思了。想了想,我问他给夏局长什么职务好?曹科长懒懒地盯着我,说:“叶总啊,我又不是你的组织部,给他什么职务,还不是叶总你一个人说了算?你看着办好了。”

奶奶的,我也不知道我的组织部在哪里啊。回到公司后,跟司经理核计了一下情况,我决定给他封个副总经理。因为,哪个部门都有许多实际事务,有许多专业和业务的要求,对他都不太合适。只有副总经理可以是顶空帽子,叫着蛮好听的,实际不干什么活也是可以的,这与我对他的定位也是一致的。给曹科长汇报,他听了很高兴,说:“叶总呀,他妈的你真是聪明!一点就透呀。我真是佩服死你了,I服了YOU。”

我惶恐地说:“哪里哪里,有曹科长的支持,我会努力学习的。”

从他兴高采烈的语气看,我猜想他们之间或许有某种神秘的关系。不过,这也只是猜想而已。一直以来,都难以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几个月后,相安无事的夏东林,突然来敲我办公室的门,找我说临时急用要借笔钱,想回老家一趟。他诚恳而羞愧地告诉我:“唉,我的前妻在老家上海闹得一塌糊涂,听说把我的房子都卖掉了,然后还威胁说要去告我……家丑啊,真是丢人。”

家乡谚语云,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在人生的道路上,谁都可能发生这样或者那样突如其来的变故的。夏东林的变故,简单来说,就是妻子抛弃了他,跟人跑了。未知确否?按说,这样的事,不太可能发生在一个当官的身上。可是,在现在这个时代,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说起来,这事还是曹科长隐约对我提起的。对于这样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遭遇,我是蛮同情、蛮支持他的,虽然我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还想买房子,可是遇上这样的事,我仍是忍不住愿意出手相助。所以,很快就领着他去找财务经理司小姐交洽。夏东林默然抱拳相谢,然后张嘴就借了五万元。天!需要这么多钱?不就是回趟家吗?他说他的个人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不知道是银行还是法院冻结了?)。既如此,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对此,凭借我有限的阅历,无法作出确切的判断。哎,他的脸色是那么和善,他的请求又是那么诚恳。我无法想象他会不会给我带来资金上的危险?不过,看在曹科长的份上,咬咬牙也只好借给他。

好在那段时间,公司业务出奇的好,小项目不断有,公司暂无衣食之忧。父亲闲来无事,偶尔也会打个电话来问近况。顺带说一句,父亲如今常常与学校老友如王老师等人,闲坐饮茶。王老师年纪如今也大了,头发花白,明显的老了。他直到最近才不敢酗酒(其实也没有酗酒,只是经常贪饮几杯罢了),而改为喜欢赖在我家的小院子里喝茶下棋。他这个人,一辈子高傲,却发配流落在偏僻的乡间;曾有妻女,却单身经年而罔能顾及。命运之神的安排,让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那么的可感可叹,徒唤无奈。在深圳,我托老家在新疆的朋友搞了一点葡萄种子,不远万里,寄回家乡,让老爸老妈在家里自住的平房后院周围,遍植葡萄苗,还搭起了高高的葡萄架。葡萄种了几年,今年长势才突然旺起来,一片一片粗砺的大叶子间,伸出一簇一簇的**大小的葡萄粒,喜欢煞人。父亲说,王老师记性也不太好了,总是询问到我现在深圳做些什么?父亲告诉他我开了家小公司。他听了很高兴,说是又开了一家公司?岂不是有很多公司了?很好很好,你家叶子真有出息啊。父亲说,孩子叫叶蝉,不是叶子,叶子是我女儿呢。他说你这个老东西真不会取名字,哪有将叶子这么好的名字取给女儿的呢?在古代,叶子就是儿子的专利嘛。对于我开公司,他公开表示热情的支持。呵呵。父亲在电话里,不知道是夸奖,还是批评说:“你王叔叔自己说他是个思维开阔,眼光独到的人呢。他经常夸你,说时势造英雄嘛。呵呵,这么个要强的人。可惜,现在真是年纪大了,真的是力不从心了。他现在还时常的提起,你小时候是怎样怎样的。”

我听了心里有些温暖,又有些黯然。王老师一辈子孤单一人,在乡下默默地度过了一生。设想,倘若当年不是我父亲投奔他而来,就这么一个孤寡鳏独的老人,他的日子将怎么熬过?王师母(我是这样称他前妻的,虽然没有机会这样叫)与他只有短短几年的夫妻之情,从漫漫人生来看,不过就是露水情缘。婚姻是靠不住的这样的浩然概叹,在他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唉!时间多么快啊,单纯少年的日子,眨眼就过去了。当我悄然成长为青年时,父亲一辈便不可避免地日益衰老。老了,老了。倘若等我到了中年,父亲一辈,是否仍然能够健在?一个人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然后再到壮年和老年,仅仅只需一个或几个关键词,便尽可将一生勾勒清楚。《庄子·知北游》说:“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史记·晋侯世家》也说:“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汉书·魏豹传》中也有类似的文句。幼时,王老师与父亲对坐堂前讨论问题,他们为白驹是马还是日影——日头的影子,争论不休。竟至搬弄典章书籍,聊以助威。我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伏案写作业,听了半天,就说,你们吵了那么久,其实无论把 “白驹”解释为白马或是日影和光阴,“白驹过隙”的原意还不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形容时间过得太快嘛。时间太瘦,指缝太宽。他们一齐愣住,父亲手里的茶杯盖,甚至不慎滑落摔碎。王老师乐不可支,指着父亲的鼻子,取笑父亲说:“哎呀,老叶老叶,你莫激动,你家叶子虽然年少,他才真正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我是早已忘记的,可是父亲还记得。现在听父亲慢慢说来,仍然亲切有趣,就像发生在昨天。父亲告诉我说:“你王叔叔现在更加喜欢意气用事了,他说到你,很容易就激动啊。王叔叔说如今是个讲究发展经济的年代,做生意也没有什么特别难的,俗话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嘛。只要开张,就有机会成功。”父亲喜欢将鼓励的意思,隐藏在别人的话里。

如果可以生逢其时,壮志未酬的王叔叔肯定不会像过去那样不得已去做教书匠的工作,如果可以年轻几岁,他甚至很可能也会愿意来闯深圳的。像他这样富于工作热情——用今天的常用语来说——富于拼搏精神的人,他很可能会成为一家公司的董事长或总经理。他的脑子,从来都是出奇好用的。

无论如何,父亲说得对,只要开张,就有机会成功。现在的情形正是这样。公司的员工们看到有钱赚,很高兴,干工作就更加卖力。人的思维一活跃,工作效率就成倍提高。原本要加班到深夜的活儿,现在往往晚上九点多钟便可完成,并且效果不错。开始,我还有些担心质量不能达到客户的要求。可是第二天的结果告诉我担心是多余的。他们的工作出色极了,客户们都很满意。这是他们给客户、也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为了感谢员工们的辛勤劳动和出色成果,我总想找个机会好好回报一下他们。可是他们善解人意,不让我多破费。这样平静融洽的劳资关系不常见。也许我们都是年轻人吧?到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所谓的秘密,就集中在陈旎身上。日子久了,他们也知道陈旎一个工作周期是六天,上四天班休息二天。所以,我们常常不一定周末加餐或喝酒。而改将狂欢无形中定在陈旎休假的时候。陈旎每次航班飞行来去的时间,他们竟然比我还清楚。

陈旎与他们相处熟了,也觉得来公司是个乐趣。过去休息日,她总是一个人悄悄蒙头酣睡,现在有了新去处,她很开心。现在,她夜航回来,公司写字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员工要回去。我问:“哥们,今天搞什么名堂?难道全留下来加班?好像已没什么活儿了啊。”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美得你,老板!总想让我们干活?告诉你,活儿已干完啦,就等着喝酒啦。”

“喝酒?谁请客?”我摸不着头脑,今天不是逢双的周末嘛。

“装糊涂?”他们说,“要不舍得的话,我们自己请自己可以吗?”

我疑惑问:“怎么啦?”

“没怎么!你是真不知,还是装傻?”

“我装傻?”

“还蛮像呢,呵呵。不知道陈旎姐马上就要来吗?瞧你那表情啊。”

天呐,我竟然连这个都忘记了?陈旎的确是今天回来。现在,我不像当初追她那么紧张了。男人对搞掂的女人都比较放心,不一定记得那么清楚。可是,说起来,我记得清楚不清楚,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些家伙倒记得?哎,这些心怀叵测的家伙!

我说:“你们太过分了吧?陈旎是我的女友,不是你们的女友吧?竟当着我的面……哼,看我怎么整治你们。”

他们都笑起来,叹息说:“真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我说:“真不明白?”

“不明白。”他们笑嘻嘻说。

“朱肥妹……朱怡她……跟陈姐约好的。她的陈姐要她通知大家留下来。嘿嘿。”小东北说。

朱怡跟陈旎通电话了?我有些懵。陈旎现在连跟我通话都省略了?

果如所言,陈旎很快就到了。她风尘仆仆,来不及埋怨,一干人早笑嘻嘻簇拥着出了公司。

他们定好了要去的地方,拦了几部出租车,一群人拥挤着坐进狭小的空间,去到一个露天烧烤场所。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中,大家坐下吆五喝六的,吵闹着赶快炒菜,烧烤,喝啤酒。

陈旎这才坐在我的旁边。“哎,累死了。早就想着快点飞回来!哈哈,好开心!”

我纳闷问:“每次飞行都不开心?”

陈旎说:“怎么会?”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啦。每次飞都会遇到难缠的家伙。哎,这个……不提啦。”

每次飞行,都会遇到难缠的家伙?我保持了一会沉默。有人纠缠你的女友,你会乐意么?现在的我,正是这情形。陈旎说,一天几个航班,至少要为旅客倒1200多杯饮料,鞠300多个躬,微笑着说出3000多句服务用语。要不停对旅客说:“您好,欢迎登机!”要说:“打扰一下,请问您需要点什么饮料?”临到飞机安全降落,还要满含感情站在机舱前优雅鞠躬,要说:“欢迎再次乘坐我们航空公司的班机,再见!”

哎,真难为她们。我怜爱地看着陈旎,心里充满无言的温情与感动。

朱怡伏在陈旎肩上说:“姐姐,你说你的工作跟我们差不多?可是,你是空姐,我们是普通文员。差得好远了。”

陈旎说:“我们是一样啊。或许比你们还要辛苦呢。”

“不会吧?”朱怡睁大眼睛说。

“长期高空作业,长时间站立服务,很多同事都落下颈椎、腰椎等职业病呢。这不是跟你们一样?”

朱怡说:“我们现在经常犯这些毛病呢,脖子酸、疼。我虽然年轻,还没有感觉,估计以后也避免不了。颈椎、腰椎啊,也要出毛病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陈旎笑着说,“你们比我好。我平时上班,起得要比鸡还早,睡得比狗晚,飞得比鸟高,干得比驴累……挣得比小姐还少!呵呵。”

挣得比小姐还少?听了这话,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朱怡用眼睛去找刘浪,用尖细的声音说:“哎,刘浪!你以后别再喊累了,明白吗?人家空姐都比你累多了。”

“我什么时候叫苦了?”刘浪耷拉着脑袋,手里握着一段烧焦的烤玉米在慢慢啃,嘴角边粘着几粒黄澄澄的玉米皮。我没有看到他吃羊肉串、鸡肾、烤干鱼什么的,看来他的确在坚定地践行自己只吃素食的价值观。

我将啤酒杯与他们相碰,碰得满桌湿漉漉,然后一起干杯。

他们真是快乐。现在的年轻人,相隔才几岁,就有代沟了。这些比我年轻的人,从他们谈话的口气可以看出来,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是,什么都不值得相信,他们只相信眼前的东西。要理解和搞清楚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真正看法,对于我来说,真的有些勉为其难。的确,这个时代,一切都发展得太快太快了。甚至连时间也像连接了火箭助推器一样飞快流逝。人呢,则像打了催生素一样疯长不止。我们用愈来愈短的时间,看见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迅速成长。看见越来越年轻的一代,潮水般涌进社会,迅速取代前一代人的位置。我们在一起的交流和沟通,也越来越有难度,越来越显得磕磕碰碰。

刘浪喜欢沉思。 “我们追求物质已有几十年时间了,我们只顾追求物质追求享受。人们花费在这上面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许多人将一生的时间,都净耗在这上面了,而忘了人生应该有的内容。”他说。

“应该有的内容?……”我有些吃惊说,“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不是你,还有谁?”他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不仅如此,还更疯狂……想一下,一个人一辈子眼睛里只有物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人们都忘了,人应该是有精神追求的……”

有人说:“这个地球上的人都疯了。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会有怎样的结局?”

刘浪说:“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太孤独了?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生物比人更厉害。人类征服了这个世界,就没别的事好干了。所以,只好跟自己斗,这些充满智慧的人,喜欢与同类争斗。”

他的这些话,让我不禁愕然。他是学美术或者设计的,不是学哲学的吧?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富有哲理,我只知道他是清华美院的硕士生。以前从未听他谈论过这么抽象深奥的话题。我以为,这个世界没人再愿作这样的深入思考,以为大众像蝗虫一样只知道吃喝玩乐,仅仅满足于口舌之欲。多年来,身边第一次有熟悉的人,愿意公开同我谈论人类的精神问题,且用如此愤激的言辞与态度。刘浪平时不声不响的,看来,对他的了解,我还停留在表面呢。他也许是一个只愿意活在自己的梦想里的人。现在,这个社会开始出现不少这样的人了。

我期待刘浪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却停住话题。我猜想他或许还会思考一些其他问题,就是除了物质以外,人类到底还需要什么,才能真正健康地活下去?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地球是有限的,地球上的资源是可以被穷尽的。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是否有理由盲目地乐观呢?人们常常陷入一个错误的思维方式,进而进入一个怪圈。很多人认为,越发展就越强大,越有出息。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恐龙为何绝迹?恐龙绝迹了,它消失了,可是它的变种仍然活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恐龙后来变成了鸡。哈哈!有人愿意相信这个吗?

最新的科学研究证明,现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鸡就是恐龙——霸王龙——的后代。科学家发现,从霸王龙化石中提取的胶原蛋白与鸡的胶原蛋白最为接近。曾几何时,地球上最强大——恐龙时代的霸主——异常凶猛、无敌于天下的霸王龙,居然演变成了一只鸡?想过这样的问题没有?在我们陈腐不变的观念里,鸡是最弱势最不起眼的小动物,我们常常这样形容一个人的孱弱,说他手无缚鸡之力。可是,现在你知道了,它曾经是世界500强,不仅是世界500强,而且还500强里的超级龙头老大!……现在,想一想那些大人物吧:布什。萨达姆。普京……他们拥有恐龙之尊,可是却又跟可怜的鸡息息相关。多么奇妙的联系,多么意味深长的比较。这样的结论,可以打击并摧毁我们固有的习惯思维么?按照一般的逻辑,应该是,肯定是,必须是,鸡演变成霸王龙。按照一般的思维——这逻辑像钢铁一样牢不可破的——鸡变成了霸王龙,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它的高级形态。然而,事实有可能恰好相反呢。

“谁是恐龙?”有个女员工好奇地问。

谁是恐龙?不不,在这些更年轻的一代,在她们的语汇里,恐龙完全是另外一种含义。我的恐龙,跟网聊里的恐龙是不一样的。一般而言,他们说话时我不太喜欢插嘴。我想问题也不喜欢被别人打搅。好了,现在,我得回到他们中来,静静听他们说点什么。无论说什么,我都愿意聆听。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嘈杂。

“我们都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可是始终无法停止。难道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东西来满足自己?”刘浪说。

是的,难道真的需要那么多东西来满足自己吗?斯塔夫里阿诺斯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他引用甘地的话说,大地的供应完全可以满足每个人的必需,但不能满足每个人的贪欲。而我们的现实是,非利润即死亡,非生产更多的东西即死亡。这就是文明的代价。

“也许到了最后,这个地球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我们就只好开始吃人。”说话的是李水田,他说他读过一本书,是崇祯二年延安人马懋才写的《备陈大饥荒》,书里真实地记录了明代末年因贫穷和饥荒而人相食的惨状,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孩就不必说了,连单身的人,都不敢独自在路上行走。那是一个太可怕的社会。李水田在大学里学的是中文,文学科班出身,却很少能听到他兴致勃勃谈论过文学什么的,他所关心的东西,完全与文学不搭界。唉!学文学,而羞于谈论文学,这个社会,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人吃人呀?不会是真的吧!”朱怡惊恐地叫起来。

“那本书看了,”李水田说,“我好几天都睡不着。其实,在历史上人吃人的时代出现过很多次,还有书籍记载人肉怎么吃法。是煮,还是炖,或者是煎。”他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好像那是一件很普通很平常的家常事。

“哎,别说了,太恐怖了。”朱怡双手掩面地喊起来,“你这个人,也太冷血了。”

“我属蛇。嘻嘻。”李水田说。

“真的吗?属蛇的人就是这样的?”朱怡说。

“别信他。”刘浪说。

“其实,不管我属什么,蛇也好,老虎也好,老鼠也好,都不重要。我只是经常想,我们的未来,有可能是很可怕的。……你看!也许,这就是人类未来的生活呢。历史是不是螺旋式的上升?这个我不知道,可是,经常发生自由落体运动,这却是必然的,战争,瘟疫,天灾人祸……一下就可以使人类文明倒退很多年。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终归是要毁灭的。”李水田笑容很僵硬,最后甚至有些默然。他的冷漠和沉默的神气,让我不无诧异。

“太危言耸听了吧……你别说了,行不?”朱怡听他说的这样的可怕,只得求他闭上嘴巴。

可是闭嘴并不真正能够解决问题。还好,李水田果然就笑了笑,真也就停了下来。他用吃过羊肉串的竹签,像握住钢笔一样,有意无意的,在桌子上轻轻的划来划去,油黑的桌面,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划痕。小东北正在跟郑松松猜拳,玩着赌啤酒的游戏。看起来,此刻像是小东北赢了。李水田瞅着小东北油光可鉴的脸,微笑着,说:“到那时候,小东北他就可以好好写他那本《深圳生活指南》了。他可以指导人类怎样吃下去。”

“你不是学文学的吗?学文学的人,”我问他说,“或者说,喜欢文学的人,怎么竟然可以如此的冷漠和悲观?”在我的想象里,学文学的人,应该有一颗柔软温暖的心。

“从没见他喜欢过文学,他也不谈论文学。”朱怡好像挺了解他的,“他这个人呀,当初,肯定是为了混张文凭去学文学的。”

李水田一本正经地说:“瞎扯!我当然喜欢文学,我的文凭也是国家全日制大学颁发的文凭,不是用萝卜图章盖的,更不是活跃在深圳的东南亚证件制作集团制作的假证件。”

“哎!你这个怪人,怎么什么都懂?”朱怡叫道。

可是,为什么从不见他谈谈文学呢?我可是仍然有些好奇他,不过不知道如何询问他。

郑松松猜拳赌酒输了好多次,喝得有些醉醺醺的了,就嚷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他平时与李水田经常有合作,李水田写文案,他搞设计,对于李水田更了解一些,这时就凑过来说:“人家小李子,可是江南才子呢。既懂得琴棋书画,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还博学多才的。你们不清楚,我是清楚的。”

在公司里,我一向鼓励他们加强学习,鼓励他们积极参与讨论自己感兴趣的专业问题,我尤其主张员工要有生气。因为员工思想活跃,敢于探索,敢于创新,公司才能健康发展。

李水田仿佛有意表示某种失望,说:“什么都懂?这是不可能的。我也想谈文学啊,可是,跟谁谈?谁跟我谈?……现在这个时代,好像并没有什么人愿意对文学发生兴趣啊。”

朱怡鼓励他说:“我倒是蛮喜欢看小说的,不过谈文学就不懂了,我不知道怎么去谈哦。”

李水田很失落地说:“现在的人嘛,依我看,已经摒弃了所有的爱好,他们只残留下唯一的一种爱好,就是努力挣钱。在这个社会,赚钱才是王道。”

关于赚钱的问题,我已知道,其实,并不完全是他个人的问题,这个社会是有责任的。想到这里,我也有些沮丧。唉!正如他说的,现在大多数人都这样,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挣钱才是唯一的要事。当然,我们都愿意承认,若想活下来,并且活得好,人的确需要优先保证吃饱喝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时间有可能去想其他的事情。马斯洛不是说吗?人的需要有一个从低级到高级发展的过程。每个时期都有一种需要占主导地位,其他需要则处于从属地位。只有满足较低层次的需求,高层次需求才能发挥激励作用。然而,就我的观察所及,我看到很多人根本没有高层次需求。对于这个问题,我与唐爱国曾经讨论过不止一次。这让我懂得一个社会总有些离动物不太远的人还真实地存在着。在我看来,许多人已经远远超过吃饱喝足的生理需要层次,他们有名誉,有地位,有尊严,有自信,有自豪,生活几乎可以用优裕这样的字眼来描述和表达。可是,即便是这些人,在追求最高层次那个部分,好像也严重失语了。在那里,我们看不见他们曾经何其骄傲、曾经独领**的身影。他们的先天不足,使得他们无法继续向更高处攀登。并且,从日常生活所表现的来看,我认为他们也没有引领好这个时代的风尚。他们只不过是在引领社会奢靡的消费风尚罢了。你可以从许多人热衷高级会所,高尔夫球,高档海鲜酒楼和星级宾馆的奢华消费便可以贴切地感知到的。我在想,马斯洛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感慨万分的。

这些人类的宠儿,手握人类相当比例财富的他们,为何在精神层面依然还停留在较低级层面?人类提升自己的动机与动力,为何在他们身上销声匿迹?是不是他们挣钱的功能过于发达,就影响了其他功能的进化呢?我看见从这样一个庞大群体中飘逸而出的糜烂骄奢之风,已吹晕我国最重要的城市和地区,从南海岸到东海岸,似乎无一幸免。

朱怡好奇地问李水田,说:“你为什么不写小说?”

小东北在旁边专注地啃一块烤鱿鱼,听了她的问话,就乐呵呵地接过话题,说:“写小说?嘿嘿,他写小说干什么?写小说又不赚钱。纯属浪费时间,有时间不如抠女去。”

“抠女现在才是人生的高境界。”又有人接茬说。一看,是醉醺醺的郑松松,歪歪靠在柱子旁,嬉皮笑脸地说话。哎,他那么年轻,怎么满脑子也是这样的想法呢。

朱怡不喜欢他这样,这个小瘦猴,她说:“呸,你胡扯什么?我喜欢读小说。你们能写小说,那肯定好看的,因为写的都是身边的事,至少很亲切。”

小东北鼻子一耸,说:“哼,就算写了,他也发表不了。”

李水田却仍旧是无动于衷的。朱怡生气地说:“你不要随便打击人家好不好?还没开始,怎么知道发表不了?”

一席话,倒说得李水田有些心动。李水田开口说:“索尔·贝娄说,‘文学界发展很快。先锋派已成往事。’人家说这话时,才什么年代?还是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呢。可是,你看我们的文学界,亦步亦趋,到九十年代才学了点皮毛。现在又来鼓吹什么‘好看小说’了。真是好笑。殊不知,越是强调‘好看’,越是不好看!你看,现在还有谁看小说了?正因为‘好看小说’不好看了,大众就自觉抛弃了小说。为什么啊?——都是这些人给弄的。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朱怡笑逐颜开,啧啧地说:“你看,你看看!人家还是有点水平的嘛,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说出来的话,就是有水平。哎,小李哥,你要是写小说,我第一个就去买来看!我支持你,做你的粉丝。”

“书在哪里?还有在哪出版呢?既没写,又没有出版,这书怎么看啊?去哪里买来看?……幼稚!”小东北哼哼哈哈的,颇为不屑地说。

郑松松醉靠着柱子还在休息,闻言突然就坐起来说:“想出版还是想发表?……哎!这个问题,前天我在网上看到有人问过的。……你可以去找李敬泽呀。网上说,文学青年都得去北京朝圣……嘻嘻!去北京嘛,要做好三件事,就是:爬长城、吃烤鸭、见敬泽……说不定,你见到李敬泽,就一切都OK了。”

朱怡好奇问:“李敬泽是谁?”她捅一捅李水田的胳膊,低声说,“喂,听见没有?也姓李呢,跟你是本家呀。五百年前是一家,一笔也写不出两个‘李’字来嘛。依我看,你不妨去找找这个李敬泽看看,人家可能也愿意帮你的忙呢。”

李水田闷闷地说:“李敬泽是谁我倒是知道的,他是中国文坛的大人物。嗯,打个比方,他在文学界,就像我们这个城市的市长一样的地位。不过我不认识他,找他有什么用?”

朱怡提醒他说:“唉,呆子!你不能太小气。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得送点礼物。刚才松松不是说了?吃烤鸭,——你得请人家李敬泽老师吃顿烤鸭。要不爬长城吧,深圳人喜欢爬山,北京人或许喜欢爬长城。有什么办法呢?深圳又没有长城。俗话说得好,‘请你吃顿饭,不如请你出身汗。’我看,请他爬长城蛮好的,‘不到长城非好汉’嘛。他既是大人物,肯定聪明绝顶。既聪明绝顶,肯定知道锻炼身体是有好处的。”

李水田愠怒说:“朱怡你别瞎扯!什么吃烤鸭,爬长城?什么好汉不好汉?”

大家都笑了。然后说,喝酒喝酒。又叫了30根羊肉串,30个鸡脆骨,20串烤辣椒,10根烤玉米。小东北特意为朱怡添加了一份炝炒大白菜。他不明白这个潮州妹,为何爱吃这纯粹的北方菜?也许是又香又辣的味道吸引了她吧。片刻,穿橙色工服的服务生,便将热气腾腾的各式烧烤,接二连三的端来。大家开心地继续吃喝着。

看来这个世界一切都是生意交易,文学也不能幸免啊。在一个物质独领**的世界,物质已将一切一网打尽。不过,我觉得这虽然符合逻辑,却不一定让人心里舒服。而人是有心的。我不相信,难道现代的人,已经失去鉴别力和判断力了吗?脆弱的心虽然日益萎缩,且没有多少空间,可是它仍然还是在跳动的呀。是不是呢?现在做任何事,不是都必须用物质来交换的吧?

小东北吃得饱饱的模样,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对我说:“老板,其实一个人活着,就是要像你这样活才好。”

我问:“此话怎讲?”

小东北说: “像我这样,只能给别人打工。我的东北老乡,在深圳开出租的多着呢,幸亏我念了点书,否则也就是一的士司机。”

“的士司机也得活呀。”朱怡插话说。

“那也得看怎样活?问问你,你愿意跟他们换个工作吗?要不要试一试看?”小东北翻着白眼说。

“我又不会开车。”朱怡嘀咕着,不想睬他。

“会开也不值得呀。整天坐在驾驶室里,想要尿尿也没法出去。一不小心,就憋出了个前列腺炎来!合算吗?”小东北满面笑容的,对我说,“像你,做个老板多好。”

“像我吗?你不知道,老板也有老板的苦衷呀。”我说,“别忘了,我每个月都得给你们发工资啊。没钱给你们,你们还会让我活下去吗?”

“老板你真会开玩笑。你比我们有钱,这是事实吧。”

“有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你们干出来的。或者说,是我们一起干出来的。”我说,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的。

这些年轻的员工,他们只看见我有钱的一面,没有看见我曾经贫困挣扎的另一面。你看,他们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从很小年纪读起,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从童年、少年到青年,半辈子的青春时光,都花在应付各种各样有用的没用的考试上面。他们一路披荆斩棘考过来,考过去,在名目繁多的重重考试寻求一次又一次突围。他们真的算得上是过五关、斩六将呢。可是,等到他们过了这许许多多道坎,开始走入社会,可以在社会上自立了,却发现自己大脑里居然空空如也,没有了自己的想法,是的,他们再也没有自己的想法了。闯过许多关后,他们自身过早地开始萎谢,甚至还不仅仅是萎谢,而是开始屈从于这个无情的时代,屈从于这个冷漠的社会。也许他们早已经心生厌倦,这从他们各种谨慎有余、热情不足的工作态度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力图在这个功利的社会里,寻找阻力最小的缝隙奋力挤过去,仅仅为了求得安身立命的生存需要。

如果他们的活法成立,那我岂不是自讨苦吃?想想看,我养活自己,也得养活他们呢。

李水田瞥了我一眼,既孤傲又艳羡,说:“说实在的,我倒是不羡慕他做老板,我羡慕他竟然能够找到一位美女做女友。靠,还是一位空姐呢。……我都晕死了。”

陈旎早已习惯别人夸奖她,此刻佯装作没有听见。她镇定俏丽的脸,**漾着见惯不惊的微笑。

李水田突然更加来劲了,又说:“说起来,我也坐过不少飞机。每次在机舱,看见那么标致的笑容可鞠的空中小姐,在过道里走来走去,香味在身边飘**,让你晕乎乎。那一刻我真想与她们搭讪。可是没叶总的胆量。唉,我好没出息的。”

大家笑起来。他忧郁贴切的真实表白,无端地感染了大家,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他们的笑声里,隐藏着三分感慨,七分艳羡。

小东北好奇地说:“叶总,在陈姐之前你还有过什么女友?说点风流韵事来,给我们也开开眼界,洗洗脑子什么的。”

朱怡推搡了他一下,骂道:“哼,你想找死呀?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人家就是有艳史,女朋友在场怎么说?”

啊,女友?我想起黛黛来。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北京一家大公司工作。次年由北京的总公司派到广州分公司工作。我曾经乘飞机从广州去北京见我的大学女友黛黛。我们是在北京的校友,我高她三届。在飞机上面对风情万种的各式空姐,我真可以说得上是坐怀不乱,目不斜视。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我亲爱的黛黛。彼时,迫于家庭压力,她正欲离我而去,我正处于痛苦莫名的状态。黛黛是位个子高挑、肤色白皙的青岛姑娘,她大学三年级我才追上的。那一年,她讲了一个笑话,让我对她情有独钟。她说她的家乡在山东的青岛,青岛有一处名山叫崂山。蒲松龄曾经写过一个故事,名字叫做《崂山道士》。这个故事我也看过。有趣的是,黛黛讲述这个故事时的可笑表情。她将王七念咒欲穿墙,被撞得额头鼓起鸡蛋大的大包的情形,模仿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她自己被撞,然后摔倒在地。她的幽默和俏皮令我忍俊不住,由是顿生好感与追慕。她是国际贸易系的学生,英语棒极了,第二外语是法语。当时我缠着要她教我第二外语,想方设法与她接近。到了快要毕业,这样一个宝贝女儿,家里不想让她留在北京,要她回青岛去。得知这个消息,刚刚南下广州工作不久的我,急急忙忙地赶到北京去堵截她。

她父母亲在电话里做她的工作,说:“黛黛呀,你想想看,有哪个城市比青岛更好?你还是回来吧。”其时,她正盘腿坐在北京学校附近租住的小房间里,迟疑地望着我,脸贴在电话上,郁郁地对着话筒,跟她妈妈说话:“妈妈,我也知道青岛好,可是……”

她母亲好像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似的,就严厉地说:“你的男朋友是不是在旁边?呃……早就跟你说了,你现在还小么,急着找男朋友干么?”

略显丰满的黛黛斜着身子靠床坐,轻轻的抱着电话,不堪痛苦的样子。喔,这乖巧的人儿,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不愿意有违母亲的意愿呢。她的矛盾是明显的。唉,难道一定要回青岛么?

“怎么办?”她无助地悄声问我。

“跟我走,去广州吧。”我说。

“家里肯定不同意的。”她郁郁寡欢地说。

“那怎么办啊?”她这样说,我也很痛苦的。

“我们不是生活在唐代吧?”她孤立无援地问。

“什么意思?”我说。

“我们是现代人,现代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权利和选择吧。我们需要像唐代的红拂夜奔那样去私奔吗?”

“啊,私奔?”我吃惊地说。

她细声细语地说:“就是呀,古书里经常有这样的故事。这说明古代的人,经常遇到这样不得已的事情,他们只有这样做才行。对不对呀?”

“那倒是,”我点了点头,她还真读了不少古书呢。我说,“是啊。‘白头兴怨,长门吟赋’,说的就是这样的故事。还有卓文君跟司马相如,也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私奔之一呢。”

“我不要私奔,我想跟你在一起的。”她热切地说,又有些黯然叹息。“可是,妈妈怎么办?妈妈说……”

“妈妈肯定会这样说啦,她肯定会要你回青岛去的。”我说,“你不是真的想回青岛去吧?……嗯,我知道青岛是很好,的确是很好。可是呢,你的家不是在青岛吗?家在青岛就够了呀,以后,你每年不是都可以回家吗?”

“回家?”

“不是要你回家!而是说,以后你经常都是可以回家的——如果你选择别的城市的话。”我连忙说。

见她沉默着没有说话,我急中生智说:“还有、还有青岛,你们青岛就不能对别的城市有所贡献么?”

“贡献?”她有些茫然,问,“你什么意思啊?”

我调皮地说: “将你‘贡献’给我呀。知道吗?这是北方对南方的贡献。长期以来,在中国都是北方欺负南方的呀。时至今日,你不认为北方应该开始回报一点点好处给南方吗?”

“回报好处?”她不懂,问道。

“回报就是奉献——奉献出你这么个大美女给我呀。我不是南方人吗?”我嘻皮涎脸地说。

“北方怎么欺负南方了?”黛黛不明白。她的眉头黑亮修长,即使皱着也是十分好看的。

“喏,你看!早先那些年代,譬如说,唐宋元明清……历朝历代,头绪纷繁,太复杂了,就不说了。近代,你们北方强制我们南方人说普通话不也是一种欺负?我们南方话,哪一句不比北方话好听?”说得来劲了,我更加信口开河。“还有,北方人喜欢妄自尊大,自以为是中心。是不是在你们看来,我们南方永远都是蛮荒之地?”

“啊,这也算欺负?”她觉得好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加重语气说:“当然啦,不仅仅是欺负,简直是太霸道了。”

“不是这样的。我对你是好的。”她温柔地说。

“这就对了,该是北方回报南方的时候啦。”

黛黛两只单纯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她是北方人,没错,可是她却有北方人少有的脉脉含情。她的温柔一直是我生活最好的栖息之所。与她在一起,感受这些温情与质朴,会忘记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的工作和责任。她的丰腴……对了,她是那种苗条中略显丰腴的女生,像北方肥沃土地生长出来的郁郁葱葱的红高粱。那种丰腴让她有一种喷薄的肉欲和生命力,令我耳热心跳,始终难忘。她盘腿坐着,裙子滑开,露出白皙的大腿,双腿中间微微显出一瞥粉色**。啊,黛黛!我的头脑开始发胀。那时候的我是多么年轻啊。哎,亲爱的!我心跳加速,按捺不住,双手蒙住眼睛,情不自禁呻吟着说:“哎!黛黛,不行了……我的眼睛不行了。”

“啊,不会吧?”她像小鹿一样惊慌,“怎么啦?”

“有激光刺伤我的双眼了。”

“激光?”

“哎,是激光!哎,真的真的,我看不见你了。”我双目一闭,一脸无奈的样子,语气转为低诉。

“要瞎掉了?”她也做出害怕的样子。

“是啊,快要瞎掉了……你这么美,我怎么能够瞎掉呢?”我呢喃着,轻轻抓住她柔软的手。

“真的要瞎了?不是骗我的吧?”她好像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握住我的手,落落寡合叹道:“你在南方,我在北方,离得太远了……哥哥,我预感不好。我们怕是注定要分开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安慰她。

虽说是不会的,可是最后,我们还是分开了。不是普通的分开,是永久的分开。

陈旎听我提起过黛黛的。以前她表现大度,可是现在有点吃醋了,她问:“莫不是又想起那位山东小妞?”

我朝她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里闪着亮光。啊,我不得不原谅她的轻薄说词。女人,不嫉妒就不是女人。人类不可能没有女人,也就不可能没有嫉妒。当然,好在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也都敌不过时间。时间长了,她也许就不会再多虑了。

我不得不恋恋不舍离开北京,寂寞孤单地返回广州(我在广州只待了不到半年)。跟黛黛告别,是件非常无奈的事情。一开始,黛黛听从我的劝告,想方设法留在北京。在北京那段日子里,她没敢来南方广州同我 “私奔”,只是告诉父母说学校的老师要她帮忙整理资料,需要滞留在北京一段时间,春天就回青岛。到了春天,再也没有特别的理由留在北京了,可是她仍旧不敢来广州。现在的女孩,像她这样孝顺听话的已不多见。不久,黛黛回到青岛。她敌不过家人的催促和牵挂。回青岛没多久,她就出事了。她和几位中学同学,一起去青岛第一海水浴场玩耍,天寒水冷,她不幸意外溺水身亡。那真是一生的遗憾和悲伤。本来,那座浴场一向以坡缓沙细、水清浪静著称,浪打红礁,绿阴遮地,风景极其优美,据说相对也比较安全。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那里出事的。出事那一年,正是仲春——如果可以将她视作跟我不无关系,那么可以说,我生命中一切重大的事情,几乎都是在春天发生的。她长得太像她妈妈了,黛黛的突然弃世,给她妈妈很大的打击。妈妈悲戚地说:“海水还凉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游泳?”本来她也不曾想去下海游泳的。同学打赌,说敢不敢乘那么凉的水下海?然后就都下海了。黛黛曾经说过她的预感不好。可是我没有想到她所说的分开,是以这样的方式跟我分开,不仅仅是跟我分开,而且跟所有爱她的人分开。后来,我去深圳东部滨海浴场,大梅沙,小梅沙;去东部大鹏湾的西冲海滨,目睹一望无垠的大海,我十分难过,十分伤感。那些清冷的时光,幽然的星夜,每每坐在湿滑的黑礁石上,我轻易就陷入茫茫无尽的幻想中……在梦幻中,我渴望黛黛能够像一条调皮而生机盎然的美人鱼那样,从遥远的北国,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日复一日地游来……啊,游到这温暖的南方来。

如果当时她依然留在北京,或者来了南方,结果会怎样呢?

这些隐秘而荒唐的念头,我当然没有告诉陈旎,可是,女人的心,是用敏感的物质做成的。不用询问,她就能够读懂你;不用表白,她就能够读到你内心深处隐藏已久的古老象形文字。我不得不佩服陈旎超人的第六感觉,不得不赞赏她的细腻、准确和超验。

她的头侧到我身边,头发垂在我脖子里,痒痒的。她霸道地说:“哎,不准你总想她。”

“呃。明白。”

“再想就对你不客气。”

“好的,不客气。”

“你们在说什么?那么小声?”朱怡问,“叶总,你真有过别的女人,美艳的经历?”

“当然,他什么经历没有?”陈旎不怀好意地说我。

“怎么会?”我辩解说。

第一次飞到青岛,我是去参加黛黛的葬礼。青岛,那样美丽的城市,难怪黛黛的父母连北京都不要她待,而是要她回家工作和生活,那真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北方城市。如果是我,也会同意在青岛居住下来的。我找到当地渔民,租了一只小船,在第一海水浴场的周围,丧魂失魄的飘**了好几天。噢,人如果有灵魂,那么她的灵魂,应该在这样美丽的地方是不忍离去的。我在大海上呼喊,可是我寻不到她的回应。灵魂,是不是不会说话的呢?海面上碧波**漾,整个世界,由于海水的摇动,仿佛要为之倾斜。几天后,失落而悲伤的我弃舟登岸去见了她的双亲。我的眼睛红红肿肿的,她母亲看见我,泣不成声,她不停地责怪她自己,她责怪自己不该阻拦她的黛黛来南方。唉,她说:“如果黛黛去了南方,就不可能有时间回青岛见中学同学,就不可能去海边游泳的。”那说不定,就能够幸免于难。

后来,我出过一次国。飞机向新加坡飞翔,太平洋汹涌的波涛拍打着海洋中孤独的小岛。灿烂阳光下的小岛周围,是一片十分洁白的、漂亮得要死的沙滩。我心里说,去你的沙滩,如果你可以用如此的优美来吸引人,就不应该置人死地的。你可以戏弄人,但是你不应该夺人于非命。你难道不知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吗?

那些日子是悲伤的。来到深圳(在此期间我从广州来到深圳),飞机出事了……后来,就认识了唐爱国,陈旎,马教授,韩潮和曼联他们。

回头看看公司同仁们,他们饮酒正酣。夜色也正浓。现在,他们是千篇一律笑眯眯的略显苍白的脸庞。人喝了酒是很奇怪的,你可以去看看,他们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都在含蓄地微笑,都很和蔼可亲。各种脸孔,在微暗的光下泛着青白。他们单纯而满足的表情告诉我,他们的确已经喝到了某一个高境界。喧哗声和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他们着迷似的聚集在一起玩骰子。哦,掷骰子赌酒的游戏,谁不会玩呢?输了喝一杯,或者半杯,或者四分之一杯。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不断地少下来,少下来,然后又满满当当的。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喝酒,不醉才怪。当然,我也喝,我也像他们一样喝酒。赫拉克利特也玩骰子。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个大胡子古希腊人整天玩这个东西。不过呢,与我们不同,他只跟孩童玩。在蔚蓝的地中海之畔,在阳光明媚的古希腊的城头,他对围观他的成年人说:“你们这班无赖,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难道这不比你们参加的政治活动更好吗?”研究者认为,这表明这些希腊哲学家已经开始脱离公共事务。哈哈,公共事务!我们不懂得什么公共事务。我们玩骰子就是公共事务。还有,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的公共事务就是赚钱。在赚钱之余,我们也玩骰子。我们虽然喝酒,不醉不归,但是也是一群从事公共事务的年轻人。如果唐爱国在这里,他一定会嘲笑我们说,什么?玩骰子也是公共事务?你们这些无聊的家伙,你们玩骰子,完全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嘛。说实在的,我们并不想介入什么真正的公共事务,所谓公共事务,也许只有唐爱国这样政府背景和身份的人才适宜。哈,我们(现在好像也包括我了)在这个社会只有一种身份,就是赚钱。仿佛赚钱是我们的职业。我们挖空心思、想方设法尽最大可能赚钱,无孔不入。我们介入的程度之深,简直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唉!我想说,这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们。因为我们不是家财万贯的赫拉克利特先生。他不光有钱,还有显赫的门第。我们既没有钱,也没有权力和地位,并且,我们来深圳可不是来旅游观光的。我们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肯定不能像富有的赫拉克利特那样,可以整日无所事事,去找小孩子玩骰子。不过,话说回来,倘若有时间的话,我也还是经常会想一想赫拉克利特平日里喜欢思考的那些问题。他关于宇宙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的思想,也很适合我们这座城市。他说,火不断地转化为万物,万物也不断地再变成火。古希腊人是多么奇妙啊。照他这样说来,深圳不就是一座由火点燃的城市吗?这座火之城市,由于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火种,若以人头计算,大约达到一千数百万之众,规模宏大,简直像漫天蝗虫一样前赴后继而来,像连城乌云一样遮天蔽日蜂拥而来,它就很自然地燃成了恍如一片铺天盖地的熊熊火焰之都。

而我们几个,我的公司,我的那些好友,不过是其中几点摇曳的火焰,是其中微弱的极少数。我突发奇想,要去找曼联。我要见一见她。前几次短暂的聚会让我意识到,她非凡的成功是一个奇迹。她庞大事业的发展和奇迹般的成功故事强烈地震撼了我。与她相比,我太渺小了。我在深圳的事业根本不值一提。我几乎忘记,或者根本就没注意到,平时,那些漫不经心的日子,在我的身边,居然发生了她这样巨大的事件。真的,在我看来,曼联所取得的,的确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从历史的角度看,甚至可以用事件来定位和衡量。从思想史的角度,也许可以用飞跃、裂变一类词来描述。而从经济学的角度呢,则开创了一个自己的时代。最重要的,是她的年轻。如果看到她,你会诧异她何以能以如此年轻的奋斗,就可以飞黄腾达至如此的高度。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小小的年纪,短短数年,居然成就了自己。套用缺乏创新的深圳新闻界的一句常用语,可以说,她是年轻深圳的一个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