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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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公司刚刚走上正轨,我就迅速扩大规模。洪老板对我很好,将他的部分业务给我做,极大地支持了我。我招的十几个人,都很年轻。这是很正常的,这座城市就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啊。每年从内地蜂拥而来无数年轻人,他们持有各种学历文凭,拥有不同的专业知识,给这座城市带来无穷活力。我的员工中,有普通大学生,也有研究生,还有一个大专生。并且,十几个人中有三两个是女的。他们怀着不同的想法加盟我的公司。当时,尽管业务大增,我们仍旧挤在福田的一幢多层旧写字楼里,在劳碌繁忙中,平静地奔向各自的梦想。我猜想,他们每一个人,也许都未曾料想到,他们的梦想是以如此平常、波澜不惊的方式开始的。

当然,如果知道后来公司的最后结局,我是不会这么拼命的,就像现在我不会再去开一家公司一样。是的,一个人只有失败了,才知道什么才是适合他的。只可惜,往往非得到这个时候,才会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段时间,我既做总经理又兼策划总监,甚至还担负了财务工作。我们工作得很辛苦,一开始接不到活,我每天疲于奔命,满世界寻找客户。而他们,等米下锅,每天闲得发慌。后来,我厚着脸皮去找过去的同事,找同学,还找了唐爱国,直到后来洪老板鼎力相助。那些工作伙伴,说起来还算不错,只是对不停地加班感到有些厌倦。可是,对于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在我们的行业里,加班是家常便饭,不加班倒变成了天方夜谭。我们的客户永远是急匆匆的催命鬼,好像明天一早不拿出设计稿,他们的整个工作就要告吹,而责任都该由我们来负。他们的工作,就是许多个审看和不断的否定。最可恼的,每一次审看设计样稿,他们都是如此的漫不经心,对那些如此重要的东西,根本不经细察,却仍旧没完没了地挑剔。盲目使用各种否定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我们的一个又一个日夜的辛勤劳作,常常这样被他们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枪决了。于是,同事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重复做着同一件事情。那种感觉像极呆在黑暗之中遭受永无尽头的折磨,又像西西佛日复一日推石头上山。同事纷纷叫苦,说这些客户简直不是人,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待。我们过的日子,真是连猪狗都不如。

这样的日子和埋怨,渐渐成为常见的风景,公司始终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的氛围里。对于同事而言,公司就是一个让他们不停干活的场所。而对我来说,则意味着永远必须面对并处理好各种层出不穷的新问题。客户总是埋怨我们的价格高,其实如果扣除工资和其他费用,我们也没有多少利润空间。可是他们仍旧不近人情,想要将我们砍压成义工。为了生存,我们必须努力工作。我们不能也不想成为奉献者,因为,我们首先要养活自己呀。

也有幸福的日子。当一单较大的业务谈成时,当一笔较大的款项回笼时,我会寻机与员工们共同欢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年轻人都是喜欢热闹喜欢玩的。我们去酒楼疯狂喝酒,或去夜总会纵情K歌。我的公司,在风雨飘摇中跌跌撞撞度过最初难熬的时光。用唐爱国曾经的行话来说,是止跌企稳。这是好现象,我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因为加班太多,陈旎飞行回来,不愿意独守空房,干脆就常常直接坐出租车来公司里。这样,同事们得以窥见到我靓丽的女友。他们十分诧异,我的女友竟然是一名漂亮的空姐,无不啧啧惊艳。陈旎对我拥有一家小公司充满好奇,到公司的每个房间里(总共才三间哦),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喔,这就是公司吗?她非常幼稚地问,惹来一阵笑声。在中国,很长一段时期以来,全国各地的女孩子差不多都对男友所开的小公司均抱有莫名其妙的好感。这是容易理解的,要知道,梦想正是从这里像清晨乡村的炊烟一样袅袅升起的。陈旎对他们的叽叽喳喳不是太在意,任由他们开玩笑说三道四的。有时候一高兴,还会主动去街角处的四川小酒楼里,叫喊外卖来请大家吃。通常是,一大盆重庆水煮鱼,又在路旁小店买一大堆烤羊肉串,烤秋刀鱼,烤香菇,烤韭菜,烤豆干,烤鸡胗,烤海虾……然后,打开冰镇金威啤酒,招呼大家吃饭喝酒。

那些时间,陈旎充满快乐。她经常笑嘻嘻在我耳边悄悄说:“叶蝉,开公司蛮好玩的。是不是?哎,你回答我呀?我见过多少衣冠楚楚的人,见过多少比你有钱的人,但是没有你好玩。”

“唉,你只看到好玩的一面,没有看到我们辛苦的一面。”我叹气说,当然,有她在我身边,我仍是高兴的。

她翘着嘴说:“年轻人么,辛苦点算什么?再有钱的人,难道不也是从小伙计干出来的?”

通常一番议论之后,她的热情和乐观,会让我更加愉快。当然,有时候,她突然冒出来的话,也会让我暗暗吃惊。回头一想,她说的的确不错。以她高尚的职业而论,她认识有钱人的机率比在轰隆作响的火车上做普通列车员是要高得多,比我们这些天天藏在写字楼里辛勤工作的普通员工也要高很多。如果不是因为某种意外(主要是上天的垂爱啊),要想与这样的美人成为一对,同住在一间屋,共卧一张床,实在是很遥远、很渺茫的事啊。

公司新来了一位负责处理日常事务的女生朱怡,广东潮州饶平人,个子不高,长相还可以,年纪才二十二岁,据说刚从大学毕业出来。外表看去,是个蛮开朗老实的女生。刚来公司应聘时,曾经告诉我说,深圳的工作太难找了。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酒楼做工。以她一个本科生,居然去酒店应聘?还实实在在做了几个月的传菜员?这份选择,不由得让我暗暗吃惊,这可能吗?再笨的老板,也不会这么用人吧?或者说,再笨的员工,也不愿意如此自甘堕落吧。她却津津有味地说起她第一次传菜的经历。第一次传菜,就送错了酒席,因此被扣了当月本来就很微薄的工资。她描述得惟妙惟肖,不由得你不相信,甚至让我忘了质疑她是不是本科毕业的学生。

要说起来,我自己呢,刚来深圳的第一份工作,也可以说是骑三轮车替海鲜档老板分送海鲜吧?当然,那不过只是权宜之计嘛,况且才干了几天。因为不会骑三轮车,但凡我骑上车,三轮车的方向总是立即向左歪去,所以每次骑三轮车,我就总是在原地滴溜溜的转个不停,根本没法往前走。我将这故事告诉给她听,不用绘声绘色,她听了就吃吃的,笑得花枝乱颤,显出一片天真无邪的样子。“你好笨哦。”她居然指着我笑。“我很笨吗?”我很无辜地问她。就这样,我们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谈话过程中,我想起了她可疑的本科文凭。因此,一直都在寻找机会,想要不着痕迹,委婉地拒绝她。越是这样想,她的本科文凭,就越是有些可疑之处呢。虽然我自己受过文科文凭被歧视的伤害,可是也不能不把住一点底线:俺的小公司,好歹也不是慈善机构呀。

后来,不知为何,她居然声称自己从小喜欢哲学,并且大胆地跟我谈论起费罗姆,甚至还谈到了斯塔夫里阿诺斯。我知道,这几个人不全是哲学家。但是,一个女孩子,在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社会里,能够了解这些名字古怪的外国学者,也相当不错了。有能力谈论费罗姆固然了不起,热爱阅读《全球通史》的女孩,我也喜欢且乐意认可。一高兴,就忘形了,将她留了下来。嗨,知道么?喜欢哲学或历史的女孩——不论胖瘦美丑——在我们这个讲究实利的世界真是少之又少的呀。几个月后,才知道,她有意强调自己喜欢哲学完全是投我所好呢。

聘用她后,万没想到,她身体发福速度,要比本公司的成长快得多。后来陈旎告诉我——是她自己很无奈,不小心透露给陈旎的——每逢不高兴,她就狠命地吃东西——天啊,不高兴就吃东西!她还特别喜欢吃肉!不用脑子想,就可以明白她为何如此肥胖了。以不到11001b160米的身高,这个女子居然拥有近65公斤的体重,外加还获得一个 “肥妹”的外号,真的是无一句无来历。

陈旎好心劝她说:“朱怡啊,你这妹子,还真的是要注意减肥!太胖了不好看呀。”

朱怡说:“我也好想减肥的。可是,姐姐,你说不吃饱哪有力气减肥呀!”

这样的回话,弄得陈旎哭笑不得的。

从对陈旎无所不谈,亦可以看出,她对陈旎很迷恋很贴心。说起来,这可怜的孩子,居然从没有看过飞机是什么样子,更别提是否曾经乘坐飞机出门旅行。每次陈旎飞行回来,她就像只鼻涕虫粘住她,陈姐姐长陈姐姐短,喊得分外甜蜜,缠着陈姐姐不停询问飞机里里外外的事情。她说起普通话来,潮州口音颇重。喜欢深圳,就是因为在深圳可以天天都说普通话呢。她对于能够收藏起家乡的方言,而改用全国通行的普通话与人对话有一种独特的迷恋。家乡话好土气呀,同事们说潮州话像鸟语一样难听难懂。可是,你听人家普通话,多好听呀!并且人人都能听得明白。每次回到老家,她故意漫不经心的用普通话与村人对话,童年的玩伴全都直愣愣地瞅着她,仿佛她才从国外归来,那种艳羡吃惊的神情至今难以忘怀。虽说她普通话里夹带着家乡口音,比起那些在农批市场卖菜的老乡,特别是那些年纪大、受教育少的同乡,她的普通话已经算是很好的了。每回说普通话,她都感觉很自豪。瞧,她是这样理直气壮询问她的陈旎姐姐的:“陈姐姐,你每天这样灰(飞)来灰(飞)去的,辛苦不辛苦呀?”

灰来灰去?陈旎听得奇怪。飞机上不至于像个建筑大工地吧。陈旎回答她说:“灰来灰去?没搞错吧?朱妹妹,飞机上还算干净哩,没有你说的那么多灰啊。”

她急得辩解说:“不是灰,是灰(飞)。”羞涩的,红彤彤的脸,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我们无不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后来陈旎也适应了她的潮普话,因此,也更加喜欢有事没事就跑来我的公司玩耍。对于这一点,我是太开心了,因此也对朱怡更有好感。有时,隔一段时间不见陈旎,朱怡便会跑来问我:“叶总叶总,陈姐姐呢?好久不见她了。”

每逢这时,差不多就是陈旎要来了。逢此,公司里那几个年轻男人,就会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满怀嫉妒朝我张望着,艳羡得有些嫉妒。

他们那坏坏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有意要撩拨我。这些家伙!朱怡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刘浪!不好好干活,你也凑在这里议论老板呀?”朱怡走过来,对着这个她私下里暗自欢喜的男人说。她总是故意要招惹他的。她这样说话,其实就是属于没话找话,但是这话找得不太对。

通常情况下,刘浪不太理会朱怡。今日朱怡又这样毫无道理的说他,刘浪就微笑着回应她说:“哪里是我在议论?”

朱怡关心地说:“哎,上次你通宵加班买外卖吃,为什么不开花(发)票呢?叶总说了,那天的花(发)票,是可以拿来公司报销的。”

“花(发)票?”刘浪没听清楚她的话。

这个,我是已经领教过的了,嘿嘿,我笑容满面地对刘浪说:“朱怡说的是发票嘛。”

朱怡害羞地说:“我的发音不准,让老板你笑罚(话)了。”我们听了,情不自禁又都大笑起来。

刘浪是云南省大理人。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文革”时期是某著名高校的高材生,早年不知道什么原因,由内地下放来到云南邻近西藏的地区。几年后,取了个当地藏族女人结婚生子。无需细看,刘浪的容貌之中,隐隐然确有藏人风骨。

据说刘浪此人相当的牛,从小就是个人物,在全国奥数竞赛中拿过一等奖,学习成绩一流。高中毕业,即被保送至清华大学念书,后来因为酷爱美术,遂转考清华美术学院,居然也被录取。清华美院的前身,是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在业内享有声誉。他这个人,酷爱徒步旅行,据说属背包一族,是驴友云集的 “磨房”网站里的常客。他赚了钱每年自动失踪好几个月。钱花完了便悄然返回,带着一身疲惫和淡淡微笑,沉默寡言的,重又出现在大家面前。刘浪身体瘦而结实有型,黑黝黝清癯的面孔,时常令我想起康巴汉子来,透露出热爱大自然和阳光的印迹。

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有明显的疤痕。据说,他少年时代喜欢打架,并且非常狠,结果是,长大以后就成了这般模样。庆幸的是,长大成人后,他性情大变,变得非常的乖。由于家庭和所受教育的影响,他更加沉默,喜欢独立思考问题,有自己独特的思想和选择。他是属于那种愿意为自己选定的生活方式和目标而活着的年轻人。这样殊异的特点,让我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好奇感。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之所以不喜欢说话,据说是有原因的。他认为现在的人们都太爱唠叨了,净说废话。如果一个人总是重复说些内容拖沓,乏味,无新意,无意义的话语,那是多么的无聊啊。既然无聊,就不如不说为好。所以,他宁愿选择闭嘴少言。

朱怡悄悄跟我说:“叶总,你知道么?刘浪是个毕达什么哥(拉斯)分子呢。”

毕达哥拉斯分子?哦?朱怡也知道毕达哥拉斯吗?我心底暗暗一惊,不由得朝她望了一眼。说他是毕达哥拉斯分子,那就是说,他起码是个毕达哥拉斯信徒了?哎,真的是毕达哥拉斯吗?我所知道的毕达哥拉斯是西方素食主义之父,倡导 “永远不吃肉”。奥维德说,动物跟我们人一样都有一个灵魂。又说,只要人不停止摧残低等级的生灵,他就永远得不到健康与和谐。只因为人大规模地屠杀动物,所以他们将互相残杀。播种杀戮和痛苦的种子是绝对不可能收获爱和欢乐的。

陈旎曾经告诉我,平时朱怡很崇拜她的这位瘦骨嶙峋、颇有傲气的男同事,心里面视他为兄长,没事喜欢往他那里跑,想要看他电脑里留存的尼泊尔、缅甸、印度等南亚地区的异域风情。那都是他走过的地方,亲手一幅一幅拍摄下来的照片。刘浪不喜欢她来打扰自己的生活。为此,她很是苦恼,悄悄去找陈旎诉苦说: “我那么喜欢他,他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陈旎说:“这样的话,你要对他自己说。”

朱怡说:“我跟他说了也没有用!在我跟前,他是一截木头。”

她不明白,她这么好的女孩子,如此温柔,为何他却不领情?每天上班她会悄悄地泡好一壶铁观音给他端去,他则面无表情地说:“哎,小朱!STOP,STOP!我自己来好了。”

奇怪的是,刘浪是除我以外,唯一不喊朱怡外号 “肥妹”的人。好歹我是老板,不好去喊自己员工的外号。而他显见得是不屑于这样做,或者,有可能是想表现自己的修养或骄傲吧。陈旎告诉我,其实肥妹,嗯,叫朱怡好了——她这个人的家世是有些伤心来历的。原来,朱怡家里很穷。小时候一直唤作桃花。自从出生,朱怡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母亲难产大出血死了。父亲见是个女儿,将她遗弃给娘家人,自己独自跑了。外婆带大了她。陈旎记性好,朱怡醉酒后说的话,她都记得清楚。那天醉了,朱怡抱住陈旎不肯放,低声哭泣着。陈旎吓了一跳,怎么啦?她在嘀咕什么呢?陈旎听得朱怡迷迷糊糊说,唉,妈妈,为什么要生我啊?如果一定要生,求您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妈妈,我好孤单……一个人玩耍,上学……一个人工作,聊天……还要一个人孤独走下去……那一席话,听得陈旎心都痛了。

关于外婆,想来是她唯一的亲人。陈旎说,朱怡来深圳后,觉得桃花这个名字太土气。不仅土气,还有些轻浮和孟浪。这太难为情了。虽然是外婆随口取的,她还是不想要。朱怡曾经很淘气地问陈旎说,朱怡这个名字好听么?陈旎笑着告诉她说,好听呀!怡不就是开心吗?为了她,陈旎还特意去查了《新华字典》。字典上说,怡,和悦,愉快。多好呀。如今的人欲望太多,其实一个人只要开心就好了。朱怡很珍惜这一点。她搂着陈旎说,姐姐,现在我不奢望别的,只要天天开心就好。还不用花钱买呢。

所以来深圳后,朱桃花下决心将自己的名字改成朱怡。讨厌的是,同事中有人偶然得知她原来有个名字叫桃花,笑嘻嘻喊她桃花桃花。朱怡羞红了半边脸。什么桃花?呸,为什么已改的名字,居然还像鬼魅一样如影随形?

人真是太坏了。你不让他喊桃花,他就喊你肥妹,或者给你取个更难听的名字。一段时间,朱怡真是绝望。哼,不就是个名字吗?他妈的(她也骂人了,呵呵)!你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即使如此自暴自弃,人家却依然我行我素。那时候,她恨所有侵犯她的人。

在平时还真是看不出朱怡这个女生,原来有着如此深切的自卑和渴望。至于刘浪,为何不喜欢朱怡的示爱?这个骄傲的男人,生性便是如此冷漠吗?我对朱怡满怀同情。说起来,她是个真实的女生。觉得这个男人朴实,聪明,可靠,有才华,她就喜欢。哦,还有——她喜欢他的沉默。在她看来,沉默的男人特别值得信赖。此时的她,恰好也到了芳心暗许的年纪。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的,她喜欢他,对他一见倾心,换回的却是失落和悲伤。有听说过“剃头挑子一头热”这样的老话么?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看见剃头挑子这样的旧式情景了,只是这些旧语言,依稀还残留在老派城乡小说里。怪不得,天天待在电脑上工作的设计师郑松松,有一天,笑嘻嘻地对我说:“‘你问我喜欢你哪一点?我说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喜欢我离你远一点?”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你呀!……嘿嘿,我在说他们呢——刘浪不是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肥妹吗?”他瞄了他们一眼,说。

刘浪的沉默态度,好像表明了一点抵抗的意思。也许,他所要表达的正是这样的含意。果如此,郑松松就不是没有道理的。我琢磨着这句充满奇妙意蕴的话,情不自禁为他们伤怀。唉!爱情若没有在两人心里同时产生,距离便是难以想象的遥远。

刘浪是名校毕业的人才,得女人追慕是料想中的事情。一般的人,他都不爱搭理,对郑松松倒是网开一面,常有沟通。郑松松虽然只是大专生,却有一手电脑绝活,是难得一见的IT高手。他是广东本地仔,生得瘦小,性格活泼。老家在惠州淡水一带,距离深圳不太远,只有百十公里之地。这个人自小不喜欢念书,小学中学成绩一直不怎么好,就是迷电脑,如果单以电脑水平论,其能力和技术当在许多本科生之上。他年轻,单纯,不修边幅,身上永远是一条牛仔裤配一件旧的黑色或灰色T恤衫。

与郑松松一起工作的,还有两个文案,他们都是本科生,一个叫小东北,一个叫李水田。他们上的大学,是全国大学大规模扩招之后的大学生,费了家里不少钱。比较而言,在公司里,他们表现最为平庸。比刘浪?不,即使与郑松松比,也不可同日而语。或许他们处在一个安全的中间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们没什么志向。没志向也罢,却还喋喋不休的梦想发财。譬如对金钱的渴望,这些人,才看不起几个小钱呢,他们喜欢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导入天文学的概念。活跃在每一个年轻的大脑里的那些东西,是以前的人不仅没有敢想、且从未诞生过的超顶级概念。论及富有,不是李嘉诚,便是比尔·盖茨……

我跟他们说,发财是好事,是大家都疯狂想着的事。既然大家都如此渴望,那为何不齐心协力好好干?他们却颓丧地说:“好好干?好好干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更累。”说真的,这样的态度颇让我生气和失望的。这导致,每次想到他们的状态,我都会情不自禁悚然一惊。当然,在他们身上,我也经常看到自己的影子。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想说,一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自己是未必知晓的,必须常常放在客观的历史环境里,才能加以判断和区别。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环境就是镜子。奇怪的是,在环境这面镜子前,人们却常常依然难以辨别清楚自己,更难以有效改造自己。

这个年代人人谈论钱。每个人的生活都被钱弄得匆忙极了,疲惫极了。活着的意义,也就只在 “匆忙”两个字之中。生活被匆忙带动得飞转。四百多年前,莎士比亚曾经直书金子的罪恶。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过去,金钱带着罪恶之身,以更加昂然的姿态,堂而皇之进入我们的生活,并成为我们生活的核心。我们情不自禁被这强大的超自然的力量,改造而成逐钱一族。

我一直都还不是太明确,我是不是为了陈旎在挣钱?不是说挣了钱给她,而是,是不是为了拥有她,才努力挣更多的钱?我是不是这样想的呢?啊,女人与钱。钱与爱情。钱与生命。钱与未来。钱与一切。是的,与钱有关的东西太多了。

陈旎常常责怪我想入非非,她会生气地说:“你就好好挣你的钱行不行?别去琢磨不该由你琢磨的事情。否则,还不请你去做国务院总理?”

诚然,我不是一个政治家,也不是一个社会学家,什么家也不是,我只是喜欢琢磨一下为什么活着。我一直殷切期待,银行存折的数字可以将存折撑破(就是所谓的1后面加许多个0的意思),那样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虽然事实上我并不清楚到底想做或能做什么)。马克思说,资本带来自由。然而,现实并不会这样惬意。阅读《资本论》固然容易(虽然不一定读得完),想要拥有资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我的确开始赚钱了。可是我赚的那些钱,经不起深思和推敲。真要论起来,用马克思的话来说,那也是靠剥夺剩余价值来的(具体就不想说了,否则那些同事们要怨声载道的)。要不,就是在资本市场上靠钱自身赚来的,是按照资本主义那些说不出来的古怪道理赚来的。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的。我知道,我的员工偶尔会聚集一起议论一下那些社会新闻,明星花边消息,他们在表示对社会不满的同时也会对我表示一下不满。对他们而言,老板和整个社会是一致的,都是用以压榨他们的工具。他们当然喜欢深圳(也有人不喜欢的,不过我不想说那人是谁),他们希望我能够给他们发更多薪水。最好每个月、每个季度、每一年都能稳步增加,如果能像我国GDP每年两位数的增长一样增长,那是再好不过。这些我都清楚。可是你清楚不?发给他们多,我自己就少了。哪个老板愿意这样损己利人?按照马克思的说法,在现在的商品社会里,好歹我也算是个小小的资本家。不过,如今很多共产党员都摇身一变成了资本家,我只不过是一介平民,为何就不能成为同样身份的人呢?世态变化之快,人情更迭之猛,让我深感困惑与苦痛。唉,忘记是谁说的,精神就是用来崩溃的,人格就是用来分裂的。除非我解散我的公司。

从前在家乡(我视为家乡的地方是个农业省份),虽然贫穷,可是天是蓝的,水是干净的。一年有四季,四季有春夏秋冬。造化钟神秀,各种季节特征的风景变幻无穷。现在到了深圳,季节缩减为一年只有一个。当然,如果你觉得太少,增加一个也成。那也只有春和夏两个季节。这里的秋天没有飘黄的落叶,这里的冬天没有凝固的冰雪。对一个如此缺乏明显季节变化与特色的城市来说,这个城市,无论成年人还是孩子们,无论本地居民还是外地客人,触目所及只有一种遮天蔽日的颜色:绿色。是的,是大片的、没完没了的、令人厌烦不已的绿色。水是生命的必需品,然而太多会淹死人。绿色是生命的底色,然而太多亦会像水一样呛人。只有满怀好奇心的外地观光客,初来乍到,才会惊呼这座城市现代,美丽,干净,感觉无可比拟的新鲜。如果说昆明是春城,那么可以说深圳是夏城。夏城,夏天之城是也。此地一年到头气候炎热,阳光充足,满城郁郁葱葱,茁壮得像青年。与朋友聚会用餐,曾认识一山东女孩白小洲(和黛黛是老乡,所以记得格外清楚)。白小洲身材娇小玲珑,圆脸小嘴,为人善良,说话轻柔。她告诉我,她喜欢这座城市的阳光明媚,干净利落。尤其喜欢深南大道两旁充满朝气的匆匆脚步。她说的极是。无论是电视新闻节目,还是电视艺术片,都将深圳表现得动感,传神。深圳的天然优势是毗邻东亚大城市香港,便利之处是可轻易收看到香港的亚洲台、翡翠台和国际台,这些交织香港土著和英国殖民气息的文化,因为与内地文化迥然有异,深深吸引了众多来深打工者。白小洲对城市街头白领匆匆行走的现代图景念念不忘,没准就是这种混合了中西特点的城市气质吸引了她,打动了她。

“这才是现代城市呢,”她啧啧称赞说,“哎,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是全世界最美的生活。”她出生在山东威海一带,家乡不缺乏海,却仍然喜欢这南方的海。她唯一的梦想,就是想成为城市街头低首前倾行走的城市白领一员。她喜欢笑,浅浅的笑,像晒出 “囍”字样的山东苹果那样憨厚,淳朴,好看。

“那么快快地走,像风一样。真好。”她依然笑着说。羡慕喜爱的神情,至今难忘。可惜因为学历太低(她只有中专文化,后来通过自学取得大专文凭),无法真正跻身那令她神往的阶层(她也令我想到朱怡——朱桃花)。再说家里又催得急,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她回去结婚。临别时,她背着一个皮革小包,像一株婀娜的白皮小杨树站在跟前,轻轻地挥手向我告别。她将这个恋恋不舍的梦带回遥远的北方。是的,她没有继续留在深圳像风那样自由地行走,而是像风一样带着些许惆怅回到老家。唉,真希望有朝一日,白小洲能读到此书,感觉到我对她的惦念。

关于城市的干净,我觉得十分有必要说上几句。若干年前,我在北京上学,还记得北京的孩子们,包括我们那些大学生们,每到冬雪初化的三月天,就会去城郊踏青。深圳城郊去处很多,梧桐山,仙湖植物园,或莲花山、大南山,东海岸就更原生态,那里真是风光无限。可是,虽说特区美丽,假如在特区周边转悠,也有可能冷不丁会遭遇捡破烂的、偷道路设施的、还有擅自搭棚者的骚扰。有一年,我与唐爱国沿着特区边境线徒步行走——我们想像在家乡经常做的那样,徒步围绕城市行走一圈,看看特区到底有多大?就这样,居然发现某一块平地,突然就搭建了一座可轻易拆掉的简陋的棚。棚子旁边,堆满蔬菜和一次性餐具,附近停满捷达、中华和红旗出租车,还有别的牌子的士,司机们不知从哪里得知,纷纷开车跑到这里来吃一顿廉价的午餐,据说价格便宜,饭管吃饱,只要8元或10元钱,就可以狠狠地饱餐一顿。现在我才明白,要不怎么说在深圳挣钱,机会的确是无处不在啊。

当然,这样的事不是我能做得出来的。不仅是因为我是北京名校的硕士研究生。报纸刊载,北京大学毕业生不去卖猪肉了么?名校毕业生也是人,也得吃饭。只是世道变化实在太快了,我的经过正规训练的研究生头脑跟不上。我们进入不了游击战。

昨天是逢双的周末,公司按惯例小聚。

大家谈到深圳这座城市。多年来,深圳始终是来深奋斗和寻梦者潜意识中的他乡。当局的宣传,希望深圳人要把深圳这个他乡,当成自己的故乡。不过,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家乡的饭菜吃得太久了,家乡的味道总在记忆里。江山依旧在,还是故乡亲。深圳再美,也依然是他乡哩。

“我来深圳那些年,每逢春节,平时热闹的城市突然就变成了一座空城。大街上空空****的,像刮过台风一样。哎,那样的情景,看了真让人太伤感了。”刘浪有些沉湎在过去的回忆里。

“真的?”朱怡故意惊讶地说。

她喜欢跟刘浪说话,可是刘浪不爱跟她说话,不接她的茬。不过,今天她的惊讶不完全是故作的惊讶,我相信她惊讶里的真实成分,毕竟,她来深圳时间稍短了点,不清楚深圳的过去。

然而,说到深圳的过去,我们当中又有哪个人知道得清楚呢?

“嗯,要我说,不是太了解深圳。我只是觉得,这是座让人又爱又恨的城市。”朱怡浅浅笑着。

“肥妹,你说话很有水平嘛。”

本科生小东北(抱歉,我常常忘记他的姓名),只记得大伙儿喜欢喊他小东北。其实小东北只是年龄尚小,身材可不小,简直可以说高大魁伟。如此高大身材的人,长着一副娃娃脸,因为喜欢肥妹,也会说出如此的谄媚之言。

郑松松笑嘻嘻地递给我一根烤羊肉串,说:“老板,吃吧吃吧。”

确切地说,小东北这个憨厚东北小伙,据说,跟赵本山是同乡,也是从中国 “最大的城市”铁岭来的。呵呵。他这个人,长得有些脑满肠肥的,像朱怡一样,都是胖墩墩的模样,倘若甩起手来走路,身上的肥肉直抖动。这也难怪,他跟朱怡一样,超级贪吃肥肉哩,是典型的追肉族。最近,公司盛传他在狂追朱怡。最近,他经常涎着脸去拍朱怡的马屁,惹得朱怡越发像骄傲的公主,既不屑理睬他,又经常信口谩骂他。

“不要光顾吃喝了,我们还是来谈一谈深圳。”活泼的郑松松,来深圳才两年,对深圳这座城市,还是有些好奇的。

“深圳有什么好谈的?才懒得说呢。除了吃,其他都不值一提。快趁热吃烤蚝吧,多么美味的蚝啊。这是我的最爱。”小东北说。

“你什么都懒,就是对吃不懒。”郑松松嫉妒他这样一副好胃口,说。

他笑嘻嘻地反问道:“吃要是都懒了,活着还有什么劲啊?”

说的也是啊。对这个人,我不想说他懒,可是,事实上,他真的是奇懒无比。据说郑松松曾经问他为何这么懒?猜他回答什么来着?他嬉皮笑脸地说:“嘿嘿,想和我比懒呀?我才懒得和你比。”

什么懒得和我比?难道我比他更懒吗?郑松松愤愤不平地说。小东北的意思当然不是这个,他已习惯了不用脑子思考问题。倘若要用脑子的话,那么他就会像现在这样,脱口而出说些有趣的句子逗逗乐子。工作时间,他居然也敢呼呼大睡,为此公司扣过他好几次奖金。可他好像并不在乎。此刻,他正在吃一只热烘烘流着汤汁的烤蚝,上面撒满红艳艳的辣椒粉和白腻腻的大蒜泥,可能还有碎生姜和花椒什么。从前深圳的沙井盛产这玩意儿,早年深圳即以此闻名遐迩。过去,连文艺创作都喜用沙井养蚝为题材,由此也可反证当年养蚝之盛。

吃蚝可以壮阳。这是广东人的观点。小东北不是广东人,却比广东人更坚定地相信这一切。

“壮阳!”他笑道,“蚝这东西真的是壮阳之物啊。知道么?好东西呐。欧洲人也说,牡蛎是男人当食之物。”他居然旁征博引起来。

当然,我注意到了,即使小东北吆喝着壮阳,刘浪对他的话,仍是不管不顾的,他坚决不吃这种肉乎乎的软体动物。

郑松松笑嘻嘻地逗着他玩,说:“你又没女朋友,壮阳干什么?不怕憋死呀?”

“哎,你这小屁孩,屌毛还没长全吧?不懂就别乱问。”

“就是不懂嘛。”郑松松假惺惺地说。

“难怪,难怪你长那么小。像我这样——咱东北人,才像男人呐。”小东北自豪比划着高度,说。

“你才像男人?知不知道呢?我们本来就是男人。——不用去‘像’。”郑松松像是在有意寻隙,跟他斗嘴皮子。

“去去,不和你小屁孩一般见识。”小东北用暧昧的口气,低声询问他说,“哼,你知道蚝长得像什么吗?……啊,这样的事,问你也白搭。屁毛孩,知不知道儿童不宜啊。”才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神情简直有些放浪。一个男人,能笑成这个样子,好像也不常见呢。

“像什么?”朱怡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去追问他。

“像什么?”因为是朱怡问,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故此停顿片刻。然后又说:“像女人的……”

小东北突然得意地用手在裤裆部位比划了一下。那动作太猥亵,甚至太****了。

“懂了不?”他迅速说,用眼角余光瞄了朱怡一眼。

大家全笑起来。经过炭火的烧烤,蚝从壳到肉都太烫了,不过不要紧,这并不妨碍他起身去找蚝来吃。片刻之间,他的嘴里又塞满一只滚烫肥大的蚝,他呵着热气,单脚跳起来,蚝汁从唇缝里流下来。

郑松松说:“他这个人,真是明骚易躲,暗贱难防。”

小东北没去理睬他,转过来对我说:“老板啊,说深圳最吸引我的,就是这个了。”

“你还在说蚝吗?”我微笑着说。

他乐滋滋地说:“蚝?当然是蚝呀。尽管它不过只是其中之一……却是真正的美食……唉,说起来,深圳的美食太多了。我认为,这座城市,几乎可以说,是世界上菜系最多的城市了,中国菜,外国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好吃的东西,吸引我想吃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倘若在深圳待得更久些,我非得好好动手来写这么一本书,书名就叫做《深圳生活指南》,我得告诉那些爷们,在深圳怎么找好吃的。”

“哼,吃点东西,都像你介绍得这么的恶心和下流,别人还怎么吃呀?你这不是找吃——是找抽吧?”

郑松松在一旁插话,脸上透着一股恶毒的意味。他这个广东人,和北方人待久了,已经习惯了南腔北调,即便是说起北方话,一点也不含糊的。

“你可不可以好好说话?”小东北有点生气说。

有人搭腔说:“这话应该我们问你才对。”

小东北没有搭理,继续说:“我的理想就是,我要把深圳的各个旮旯都吃遍。这才是当代生活嘛。嘿嘿,生为深圳人,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他颇为满足地说。

“当一头猪都打算开始写书,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谈点吃喝呢?题目可以叫:一头猪与大学生的对话。”郑松松说。他不停眨着小眼睛,对小东北说:“大个子,我们一定为你效劳,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好不好?”

“什么大个子小个子的?滚一边去——你别惹我!”小东北恼火地警告说。

“没直接喊你猪,就算好的了。”郑松松并不在乎他,依旧调皮地说。对于小东北,他就是一个爱捣蛋的家伙。

我还以为只有唐爱国才是美食家,没想到这个懒家伙也怀揣着这样恢弘的理想,孜孜以求的居然是走遍深圳的大街小巷,酒肆肉店,尽情享受口舌之欲。只是我怀疑,在一座青春的城市里,年轻的人们真的那么需要像蚝这样的食物来壮阳吗?那些年轻的胴体,自身焕发的生命力已经足够旺盛的了。那些不停分泌的雄性和雌性的激素,已经令这座城市处于永远的躁动之中。古语云,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现在才知道,这样的话能够流传于世,不是没有道理的。

“说他是头猪,没错!他真的就是一头猪嘛。哎,松松!你真是太有眼光了。”朱怡讨厌小东北,郑松松帮她出了气,她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说来奇怪,听了朱怡的话,小东北也不介意,反而乐呵呵说:“我像猪吗?人家都说我像伍佰——知道吗?台湾著名歌星伍佰呀。”他得意地说。

“像!——只有一半像。”郑松松立即机巧地说。

“什么一半?”小东北没明白过来。

“他说的是——二百五嘛,好笨。”到底是朱怡反应快,她早已笑死了。

“他妈的,”小东北气呼呼地对郑松松说,“你这小子!贴上毛比猴还精。”

他本来是要发火的,可是看见朱怡笑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就放弃了。他开心地说:“你喊我猪,二百五,我都乐意。别人要喊,我就不答应了。”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怪物?”朱怡翻着眼睛问。

“什么怪物?”小东北说,“你们这些人懂个屁!知道吗?猪,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爽的动物。比人,那可是强多了。”

“啊?”

“做一头猪有多么好?想过吗?你们想过吗?……有得吃,有得喝,有得睡——天天睡到自然醒——你们这些所谓的白领的理想,也不过如此而已。”小东北不屑地说。

也许意识到要给朱怡一点面子,他又说:“胖胖,我这话没有包括你。他们这些人太虚伪了。像你这样胖胖的女孩,才真的好看。我们东北女孩,个是个儿!走出来一个个都是高高大大的,摇曳生姿,风情万种,你不服都不行。”

朱怡的个子并不高大,听他这样说,心里不高兴,说:“只有个子高,才漂亮,才风情万种吗?”

小东北说:“小个子也有小个子的好处,像你这样的小个子女孩,——岂止是风情万种?简直是雍容华贵呀。”

“雍容……华贵?雍容你个头呀!”说到雍容,朱怡想到的第一个词,仍然是胖,这样她不生气都不行。

“若想漂亮,你可以吃一种东西——猪脚。知道吗?广东早茶里,就有这种好东西,广东话就叫是猪脚姜。”

“猪你个大头鬼!”朱怡烦躁地说。

小东北说:“将猪脚熬成浓汤,放糖、生姜,又甜又腻,好吃极了。是女人美容的上等佳品,现隆重推荐给你。”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有人钦佩地说。

“他懂个逑,”郑松松打断说,“猪脚姜是广东人给妇女坐月子吃的。”

“听说是用来催奶的。”又有人补充说。

“人家朱怡,还是个姑娘呢。”

“跟姑娘不姑娘有什么关系?美丽是吃出来的。”

小东北一副老道的样子,宽大而多肉的手掌,牢牢抓住那只发烫的蚝壳,仿佛害怕那只蚝会自己跑掉,又好像不舍得丢弃。

只听得他说:“要相信我。你们说,女人身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有人起哄了,纷纷猜测说:“啊……是胸脯么?大腿?屁股?嘴唇?……”

“拜托!不要这么色情好么?”小东北环顾一周,鄙视地说:“女人身上,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气质。”

“哟!格调一下变得这么高雅了?”

“应该是读书吧,古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嘛。”有人有异议。

小东北不屑地说:“这年头,谁还念书?如果不是为了上大学,书本早就丢到爪哇岛了。哼!我告诉你们吧。吃!吃得好,才会有气质……就说你们朱家吧,”他又朝朱怡说,“嗯,你看——影星朱媛媛有气质不?朱时茂有气质不?朱迪特·戈德雷切有气质不?……他们全是好伙食,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呀……你别不相信!要是在灾荒年代,谁能有一副好脸色?……哎!肥妹,你看现在的你,你的气质有多好?真个是人见人爱的。”

朱怡其实是知道自己不够漂亮的,不够漂亮的人,往往就先不自信。尤其是,在听过别人的讽刺和挖苦后,更显得敏感。朱怡本来是讨厌小东北的,现在听他将那些姓朱的明星(难道朱迪特·戈德雷切也姓朱?)跟自己联系起来,居然头头是道,尽数朱家之牛人,岂有不暗自惊诧之理?

见朱怡脸色缓和,小东北意犹未尽地说:“何止是人见人爱?胖胖你现在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哈哈!”

大伙儿愣了片刻,突然一阵爆笑起来……

满场人都在笑,朱怡羞愧死了,恨不得一脚踢死他,可是,再生气也压不住满场花枝乱颤的笑声,朱怡几乎要哭了。

“你去死!你这个大头鬼!”她恨恨地骂道,情难自禁,急切之中,真的狠狠踢了他一脚——不想,正中小东北的下部。

小东北嚎叫一声,急急地抱住下身,疼得乱蹦乱跳,连连说:“哎呀,胖胖!胖胖!你疯啦?……你要了我小祖宗的命啦。”

“像你这样的人,阉掉最好。省得我来踢。”朱怡还不解气,仍想再踢他。

小东北躲闪着,嚷嚷说:“日后养不了孩子,我跟你没完!”

“哼,养不了孩子,关我什么事?”朱怡翻着白眼,说。

“那……嫁给我也成。”

“做梦吧!痴心妄想……”

“……”

他们真是充满活力。他们喜欢闹腾呢。而我,却在微笑中看着这正在发生的一切。我的脸上净是微笑,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思考着刚才的问题。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千古颠扑不破的真理。深圳现在之所以居住了如此多的人群,是由于全国各地的人蜂拥而至。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深圳有这么多人,才有这样一座热热闹闹的快速发展的城市。珠海也是经济特区,可是珠海的人气比深圳就差远了。我们应该感谢改革开放。因为改革开放,我们才能自由迁徙。这里是祖国的土地和疆界。《宪法》说,人民有迁徙的自由。每一个人都有权在这片土地上居住和生存。所以说,深圳的繁荣不是偶然的。

现在这个城市变了,现在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迷雾中。这跟我原先认识和生活的那个也叫做深圳的城市不一样。一个地区,特别是一个城市,在现代化发展过程中产生了一种叫做霾的东西。《尔雅》曰:“风而雨土曰霾。”早在几千年前,飞扬的沙尘粒子,构成了古义中的霾。今天的霾,构造成分与古代遗迹完全不同。今天的霾,本质是“细粒子污染”,主要来自汽车尾气排放的气体污染物经过一系列光化学反应所形成的 “二次污染物”,具备强烈的毒性。这就是现代性或者说就是现代化。它像古代的霾在外观上一样,而在内容上完全不同。霾像常见的雾一样,飘浮在空中,无孔不入,又无所不在。如此阴毒的霾,现在与我们的生活如影随行了,很多时候,它像海雾一般的遮天蔽日,既让我们感到迷惘,又蕴含着大量(由我们自己赋予它)有害物质,令我们无时不在恐惧中。在它的笼罩下,人类的生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静候它渐渐深入的荼毒。说起来,深圳的报纸和电视,每天都会报道它的最新状态。可是,谁曾经意识到这种危害的严重性?谁来提醒、谁来量化这种巨大杀伤力的隐秘性?不知为何,竟然仍有那么多市民仍然无视它的存在,为虎作伥,买车,吃烧烤,砍伐……忙得不亦乐乎。

“这是任何发展中的国家都会遇到的问题吧。我们也不能躲过去的。”公司的文案策划李水田比较冷静,这样说。

“不一定吧,”刘浪正在喝冰冻啤酒,闷闷地说,“发达国家的发展,应该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的经验和教训,为什么就不能有预防地对待?搞发展,一窝蜂上,不能不管生态和环境的恶化。”

有人说:“盲目。混乱。腐败。这都是原因。”

这时,我亲爱的陈旎MM发话了,她不想将公司简单轻松的周末聚餐晚会,一不留神开成全球时事政治研讨会。她笑盈盈说:“可不可以说些别的?你们不是共产党员,也不是国家公务员……这么喜欢掺合?你们都这样忧国忧民了,还要国务院干什么?还要市委、市政府干什么呢?”

“说的也是。”刘浪笑嘻嘻说,“不过呢,我们有北京的基因。北京基因有什么特点呢?就是不能不关心国家大事,就是不能不忧国忧民。”

“真是没有白在北京待过。”朱怡赞叹说,“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去北京瞧一瞧。”

他的确是从北京来的。虽然不是北京人,并且他的老家不在北京而在云南,可是北京对他的影响仍然是明显的。北京有他的清华,北京也是他的骄傲。一般情况下,他不是太爱开玩笑,今天有心情说俏皮话,可见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哈,我个人倒是希望他们热切地关心和讨论国家大事,这样的话,要求涨工资的呼声就会小些,我的生存压力也就会相应的小些。再说,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国际大事都是好事。中国的年轻人,关心国事正是中国特色。

朱怡细声细气地说:“叶总,是不是几十年前,真的比现在要好?”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说。

朱怡郁闷地说:“现在有很多人怀念那个时代呢。上个月回潮州老家,我老爸还说起这些。我手机里,现在也还收藏着一条段子,我念给你们听一听。”她翻看着手机,一条一条的找出来,然后念道:“‘那时候……天还是蓝的,水也是绿的,庄稼是长在地里的,猪肉是可以放心吃的,耗子还是怕猫的,法庭是讲理的,结婚是先谈恋爱的,理发店是只管理发的,药是可以治病的,医生是救死扶伤的,拍电影是不需要陪导演睡觉的,照相是要穿衣服的,欠钱是要还的,孩子的爸爸是明确的,卖狗肉是不能挂羊头的,结婚了是不能泡MM的,买东西是要付钱的。’……”

“以前的时代,在物质上比现在匮乏多了。可是,听起来,好像比现在要正常。据说路不拾遗呢。这是总有人怀念那个时代的原因。”李水田说,“现在这个社会,有很多很不正常的东西,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段子出现。”

刘浪虽然年轻,可是徒步旅行去过很多地方,不一定阅历丰富,至少也是见多识广。他说:“现在仍然有很多地方很穷。我走过的地方,譬如西南有些地区,穷山恶水的,一家人穷得连裤子都得合着穿呢。中华人民共和国都成立多少年了?”

我说:“现在是两极分化太严重了,富的很富,穷的仍然很穷。”

“太穷了就不好。所以,过去年代穷没什么好;现在如果还是穷,也没有什么好。”李水田说。

“你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是好的?哪个时代都不好?”朱怡说。

“谁这样说了?”李水田说,“我只是认为贫穷就不好。知道吗?贫穷是万恶之源。”

“万恶之源?可是,现在很多人也富裕起来了呀,整个社会比以前也富裕多了。”朱怡说,“可是,他们为什么还是爱发牢骚,并且对现实很不满意呀?”

“现在的人太浮躁,追求任何东西,都变得不顾一切了。”小东北弯下高大的身材,讨好地凑趣说,“其实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对不对,朱肥妹?”

本来朱怡想要称赞他这番话的,可是听见他喊朱肥妹,顿时勃然大怒,说:“朱你个死猪头呀!你妈没教你怎么说话吗?”

陈旎一直在静静听着,本不想理会这些争执,这时也开口说:“嗨,你们别吵了。小东北说得也对,人心真是越来越不知足。我不知道知足好还是不好?反正现在这个时代,谁不认为钱越多越好呢?”

“所以才说,现在的人,为了钱是可以不顾一切的嘛。”李水田说。

“段子里说的事情,每个人都认为是‘别人’干的,跟自己不相干。可是那个‘别人’,其实,都有可能正是我们自己。”我忧虑地说。

“写这个段子的人很聪明。”刘浪咬着一个大大的烤青辣椒,吸着气说,“一个国家,两段历史、两个社会阶段的对比,只用了几句话,就高度概括了。说起来,现在的很多事情,的确变得太不可思议了。”

听着他们的争论,我情不自禁为之感慨。真的,这真是个剧烈变化的时代啊,每天都发生着太多太多的事情。也许我们太年轻了,有些事,有些问题,即使就着啤酒和烧烤,彻夜讨论,也未必能有结果。还有些事,根本无从展开,也无法深入讨论,这需要太多的人生阅历和丰富的多学科知识,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很孤独地意识到,人类在有文字记载的五千年里,没有哪个时代会完全让当时的人们满意。人类是这样的怪物,他们总是不满意自己,也不满意自己的处境。想起来,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五千年来——远不止五千年,人类饱经苦难,一心想要解放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解放过,西西弗神话正是人类生存的自况。人类不肯放弃追求和希冀,只好永远在苦难之中苦苦寻求,幸亏人类是有思想的。巴斯卡尔说过: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他还说,我们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我学的专业是思想史,可是,我也喜欢读历史。记忆中,人类数千年来自我挣扎和自我搏斗中形成的思想、意识和观念,本身即是一部触目惊心的心灵挣扎史,是宁静碧蓝和满目疮痍的地球上最隐秘和最辉煌的心路屐痕。就是这一点,一直一直,让我为之深深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