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国年纪跟我相仿,我们又很对脾胃,聚会过后,顺理成章的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成了好友后,仗着年纪比我大,他爱犯一个毛病,总是喜欢教育我。他居然谆谆告诫我说,知道不?一个人不经历磨难,就不会有出息。哎,这是什么话啊。你瞧,他这么个人,外表看男子汉十足,却像女人一样喋喋不休。
某一天,在同他许多交往后,我忽然意识到,他这个人还是蛮有点精神传承的。他喜欢读书,这个跟我颇为一致。他精神上游的那个人,依稀是几百年前他那位早已作古的湖南老乡曾国藩。对的,他灵魂的深处,隐居着一位名字叫做曾国藩的古人。
接着,我就有更惊人的发现,唐爱国跟曾国藩外貌上是那么相像。你在想象中可以将他与曾国藩画像比较一下。此外,跟曾国藩一样,他喜欢说或写些名言警句。有一天我去唐爱国家,是他还在福田南园路的出租屋。一进门让我大吃一惊,他家墙壁上到处贴着曾国藩的话。打开客厅门,随着涌进的风,墙壁上的小纸条哗啦乱舞,像是无数个曾国藩站在墙壁上跟我们说话。
曾国藩哪点不好?他脸色冷冷地说。
其实说到曾国藩,我多少也有些敬佩。曾国藩说过,居心平,然后可历世路之险。人家这样说,才有深度。
我问:“你看过曾国藩的‘惟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惟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吗?”
“想跟我谈曾国藩?笑话。”
“岂敢。其实,不独对曾国藩,我对你也充满敬意。”我抱拳说。
“屁。”
我笑嘻嘻地说:“看来,笨拙仍是不能胜过智巧的。”
“谁笨拙?”
“我笨拙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所以胜不过你嘛。”
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还有些腼腆,但是唐爱国已经显示他的桀骜不驯。那时他仍在那家著名投资公司上班,整天替富人撰写些又臭又长的投资建议报告。有空时,他像这个城市的孤寂女生一样,喜欢长时间与我煲电话,跟我讲些倍感陌生的经济学或财经方面的专业词汇,令我不知所云。我相信,后来他考公务员的滔滔辩才,跟与我长时间通话锻炼不无关系。
我说:“密斯特唐,别看你牛,一点点才华横着也可以溢出来。可是你知道吗?其实是我一手栽培了你。”
“什么?”他有些懵然。
“我才使你锻炼成长为道貌岸然、唇枪舌剑的绝世辩才哩。”
也许我的句子太长了,他仍然没有明白过来。
我说:“我的意思是,没有我就没有你。明白了?”
他抬头指一指天空,说:“操!天边有很多的牛在走。看见了没?”
天边只会有云彩,怎么可能有牛?哼,我才不上他的当。“想说我吹牛到天上去了?你听没听过‘事实胜于雄辩’这句话呀?”
“雄辩个屁。”
他喜欢说脏话,可是从友谊角度看,他是个蛮不错的朋友。我们结识后,几乎所有的周末都在一起吃饭,泡吧,看电影,抠女,男人喜欢的事情,我们都在一起玩。
他所在的那家公司,租了繁华地段一家名叫富苑的五星级酒店作为办公之处。他约我去玩,喝茶,聊天。我们时常趴在高楼的玻璃窗后,俯视楼下纵横交错的街道。啊,那些匆忙的人群,像蝼蚁一般在爬动。
“瞧,我们就是那个样子。多么渺小啊。”我有些出神,不知不觉就这样说。
“你才是。我从来不这样看自己。”他不屑地说。
当然,我也不会这样看自己。但是,当你远离人群,再去观察他们,就会发现一些奇妙的现象。在这个世界上,换一句话说,在这个地球上人真是一种奇妙的动物。这种联想,是我长期夜观星空得出的感受。人的奇妙,奇妙到我无法理解。在整个宇宙之间,人不过是一点点微尘而已。可是,你瞧,人却将自己的族群繁衍发展到今天庞大的规模,演变成地球不可一世的主人。也就是这些主人们,让这个世界充满冲突、争斗和杀戮。愈冲突、愈争斗、愈杀戮反而会愈发展。这太匪夷所思了。整个人类错综复杂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人是很难理解和沟通的一种动物,却又无往不在沟通与理解之中。你看看,仅仅人类所具有的几种感情或欲望,就常演常新,永不衰竭。譬如,尊严,自私,友谊,爱情,嫉妒和痛苦。譬如,其他种种。
由于经常进出富苑酒店,酒店大堂的侍者认识并熟悉我,他们或以为我也是常驻店内的那些著名公司的职员。可惜,我的外表常常让我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卑。没错,的确是自卑。这自卑不是源于我平凡的外貌,更不是指的智商,而是由于贫穷,贫穷的人是缺乏尊严的。幸好,深圳是个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的城市,几件薄衫,足以打发时令,虽然在时装消费领域里,这里紧紧追随香港变幻莫测的流行时尚。不过呢,时尚的潮流在这个城市里,像夏季海面盘旋的台风,来得快,也变得快。只需要有一点多余的钱——如果记得换季打折,你仍是能买到一两件价廉物美的短衫,且折扣惊人。有打折的名牌衣裳可穿,我已经很心满意足的了。
我知道,只有名牌才能体面地掩饰贫穷的底色,即使那名牌是打折的名牌。在这座时尚的城市里,我不想让自己活得太尴尬,这是贫穷与虚荣的对峙。那段日子,是我初来深圳最困顿的时期。唐爱国的出现,适度地化解了我初来深圳积累的无奈和郁闷,并且更重要的,由于他的指点,最近一段时间我还在股市上小赚了一笔。相比之前,现在我的手头宽裕多了,我们常常在一起开心地消磨时间。
但是有一日——也是一个周末,他打电话约我喝酒,我来到春风路拐角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发现平时一向明朗开心的他,居然神情阴郁,按照他手指的位置,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圆圆的酒桌,放了一瓶白酒湘泉,这种酒,是他们湖南地方上出的一种烈性白酒,口味太辣,不是很好喝。湘泉酒厂被酒鬼酒厂收购后,随着酒鬼酒厂的倒闭,后来也停产了。这瓶酒,也许是他藏了多年的酒。我望着他,不明白他今天何以选择喝白酒。他依然不说话,脸色晦暗,只顾抽烟。喔,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等了半天,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皱了皱眉,并不马上回答,只是不停地玩弄着服务员拿过来的纸巾包,片刻他才说:“没啥,公司出了点问题。”
“麻烦大吗?”
“麻烦大。”
“很大?”
“很大。”
麻烦很大?看样子出什么事了,我情不自禁替他担心起来。
他愁烦地说:“怪我自己做错一件事。说起来,是工作上出现了重大的失误。”
“多大的失误?”
“可能要被炒鱿鱼。”他不开心,说,“算啦,他娘的,由他去。”
这时,他抬头注意到我身上崭新的衣服。
“新衣裳?哟,苹果?还是名牌呀?”
“打折的。”等女服务员走开,我才吱吱唔唔说,脸早就红了。
“打折?”他无心地重复着我的话,他的心思并没有在这上面。
“是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告诉他,昨天在一家苹果名牌专卖店里,好不容易淘到一件断档苹果牌恤衫。打动我的,是它超低价格。只付了原价五分之一,我就得到了它。
“二折?打折的好啊。”他心不在焉,不管女服务员端着茶壶走回来。“也不跟我说?让我也占点便宜嘛。”
我低头喝茶说:“你哪里用得上?你是富人,哪能跟我们穷人一个档次?”
“我是富人?”他突然笑起来。“是不是拍拖了?那女生是谁?”
“怎么会拍拖了?”我腼腆地说。
他伸手扯了一下我,上下打量着欣赏起来。“嘿,好衣裳就是好衣裳。一不小心,还以为你是大款呢。给你忠告,呵呵,穿上好衣服,可以找女朋友了。他娘的,我们两个整天混在一起,不明白的,还以为是同性恋呢。”
“你拉倒吧。”我说。
“不是拉倒,是拉拉。”
“拉拉?”我不明白。
“拉拉就是同性恋。笨蛋。”他骂道。
“同性恋?”我吃惊地说。
“断背山?电影啊,没看过吗?”他说。
老实说,什么同性恋断背山的,我都没有在意,我在意的是,他对我的认同。我心里有些沾沾自喜。衣着上能够得到他的称许,我是蛮高兴的。他家庭富裕,穿衣戴帽讲究,一直令我佩服。当然,买苹果牌恤衫的动机不能完全向他坦白。他怎么会懂?要知道,每次走进富苑酒店,我都担心侍者势利的阻拦。我经常能感觉他们眼睛里隐含的嘲弄和讥讽。
唐爱国神情怏然,没兴致打趣我,只一个劲喝闷酒。我对他说:“你吃菜吧,别光吃酒。”我的家乡话喝酒就是吃酒,碰巧的是,他的家乡也是这样说话的。其实《水浒传》里也是这样说的。我们在一起喝酒,后来就一直说吃酒,吃酒这样的用词很亲切。只是,此刻他仍然不说话,我只好沉默着陪他吃酒。这样沉闷地吃酒,没多久,我们俩都有些吃醉了。
他叹气说:“又得换工作了,真他娘的烦人。”
换工作?这么严重?我找不着合适的话安慰他,只好说:“爱国啊,你这么厉害能干。古人说,天无绝人之路呢。”
他愁烦地盯着我,将一杯酒一干而尽,说:“叶蝉,你为什么来深圳?”
“为什么来深圳?”他问得好突然,可是这样的话也唤起了我的兴趣。是的,我为什么来深圳呢?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去细想过,我说:“没为什么。想来,就来了。”
这样的回答,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他了?显然他是不满意的。不过,短短的时间,我能说得清楚我为什么要来深圳吗?
他像是非要拉开架势,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他喝着酒,说:“不行。你一定要说——今天我们从头说起。”
“想在这里坐到打烊啊?”
“坐到天亮都没关系。”
我泄气地说:“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好没出息!知道我为什么来深圳吗?”他又将杯子倒满酒,睁着红红的眼睛问我。
“为什么?”我想让气氛轻松些,就逗趣说,“不是在家乡杀了人,放了火吧?成了人人追捕的逃犯,像倒霉的梁山好汉一样,就不得不来此地了。”
他果然吃惊地说:“操,你说什么?”
“说着玩的嘛。哈哈,一开玩笑你就认真了?才吃了一点白酒啊……还是先说一说你为什么要来深圳?”
他突然腼腆起来,脸也涨得通红,端的酒杯也停在半空中。“娘的,有些话说不出口。”
“哎!你这样光明磊落的人,”我连忙恭维他,“还有什么说不出口?快说快说。”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他轻轻抿了口酒,犹豫着推辞。
“很多人跑到深圳来,原因都差不多:有的因为失恋,有的因为跟单位领导不合,有的因为天生不安分……你是哪一种?”
“可能是……因为不安分?”
“不安分?”
“是不安分。”
“哦……”
他抬头将一杯湘泉喝下去。“哦个屁,你就会说一个哦字。”
我吃吃笑起来说:“你这人好粗鲁。要是生在兵荒马乱年代,估计就是个陈胜、吴广。要不,就是李自成之流。”
“我?不可能。”他摇头说。
“肯定可能——不是不可能,是太可能了。你们湖南自古就是土匪出没的地方,你这人要是生在古代,不当土匪就没有出路。生在现在,是很遗憾的事,你现在就没有办法去当土匪。哈,向往做土匪,肯定就是你的心结。”
“鬼话!你诋毁我。”他脸红红的。
“你这个人,哪里值得我诋毁?”
“好歹毒。”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他娘的,几句话你就诋毁我。”
我坏坏地笑着说:“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深圳?我来深圳是因为我有梦想,明白什么叫做有梦想吗?准确地说,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梦想?你梦想个屁。哼,我又不是女孩,你就想借着这些好听的词汇,去欺骗女孩?谁有理想?这个时代还有理想吗?别吹嘘了,所谓的理想,早已经死了。”
“死了?”我吃了一惊。
“现在,所谓理想,不过只是芸芸众生的理想罢了,我们谁不是以大家的理想当做自己的理想?”他闷闷不乐地说。
“啊,大家的理想?”这种说法,真没听过呢,好新鲜。
“大家都想赚钱,我们也就想赚钱。大家想要房子,车子,我们也就想要房子,车子。这不是将大众的理想当做自己的理想吗?操!一群愚蠢的人,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
他说的倒是蛮有道理啊。
“芸芸众生的理想,未必不是理想啊。”我嘀咕着说。
“芸芸众生?他们有理想吗?如果一定要有,那么,也许赚钱就是他们的理想。”
“你不想赚钱?”我问他。
“我?我当然想赚。可是也不是赚钱才吸引我来深圳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来深圳的?”现在,他终于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哼,像我这样的人?现在,全国也没得几个了。”他鄙夷地说,“全国全省各地,人人都奔这里来,你想人人都为做梦来?嘿嘿,还梦想?呸,他们有什么梦?他们的梦,说穿了,也就只是两个字,赚钱。知道么?梦和梦想、和理想,是不一样的。不要嘴巴里尽拣好听的说来。”
我说:“别人为何而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就是为了梦想而来。”
奶奶的,我还不知道,其实,我还是个蛮固执的人哩。
“我才不是为了梦想——我为了逃避。”他醉醺醺的,依然怪怪地瞅着我。
“为了逃避?”我很意外。
酒精让他变得直率:“说白了,我要逃避我的后妈。”
“后妈?”我吃惊不小。
“实话告诉你……年轻时,我、我暗恋我的后妈。”
天啊,他醉了吧?他肯定是醉了。这样的话,怎能说出来?
“什么年轻时候?你现在多大了?”我说。
“你他娘的真讨厌,你没有过年轻的时候吗?”
“没听人这样说过的,”我嘟哝了一句说,“你现在也不老吧。”
“我现在是不老。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你还会去做中学生才做的幼稚事情吗?”
我想劝他别吃酒了,也许是酒的原因让他胡说八道。多少人喝多了酒,就信口开河。
他不理睬我,继续说:“来深圳还不算是逃避——比来深圳更早——我高中毕业考外地大学,就是为了逃避。大学毕业了也不回家——都是为了逃避。”
他几乎有些口齿不清了,但是我已经听清楚,他来深圳是为了逃避后妈。
“我不停地在逃避,不停地逃避。”他吃了一口红烧肉,满嘴油鼓鼓的,放下筷子说。
他的话让我暗暗震惊,看着他痛苦的眼睛里噙着泪花,我情不自禁也被感染。
“忘掉它吧。”我轻轻说。
“忘掉谁?”他没听懂似的。
“它。——忘掉这件事情。”
“人是活的,怎么可能忘掉呢。你懂不懂?”他艰难地说。
我想了想,说:“也许,你该去找个女孩恋爱?”
“找谁?”他茫然地说。
“谁都可以。是个女的就行。”
“女的就行?”
“当然了,也许得你喜欢才行。”我小心地说,免得他又骂我。
“这、这才像人话。”
现在,不要说梦想了,也不要说理想了。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我们都很可怜地活着。我为什么来深圳?我没有告诉唐爱国我来深圳的真实原因。事实上,我是因为我在北京的女友黛黛不幸溺水死亡,我才下决心从遥远的北方来到深圳的。忘记是谁说的,要想改变一个恋人对你的影响,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足够的时间忘记他(她)。这很残酷。扪心自问,我能够忘记黛黛吗?正如唐爱国不能忘记他的后妈一样,我当然无法忘记黛黛曾经的存在,虽然她已不在人世。
我与陈旎的关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说起来,这样的爱情有些悲伤和残缺。可是那时的我,特别需要感情的慰藉。与唐爱国惺惺相惜,是渴望友情的温暖。可是爱情呢?爱情在哪里呢?我们的人生,在某个阶段,是不是特别需要爱情的滋润?在人的某一个特定的生命阶段,是不是需要新鲜的养料填充生命的空间?这样才能保持生命的旺盛成长啊。
应该说,就是在此时,我想起了陈旎。是的,不独唐爱国需要爱情,我也需要得很。在特定的时刻,在强烈的憧憬中,在情欲的驱动下,我毅然决定要去追求陈旎。这个念头一旦诞生,我这么个人好像随即也变得胆大起来。曾记否?陈旎给我留过她的电话号码呢。对了,打电话给她吧。既然她愿意将电话号码留给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找她?二话不说,我拿起手机便给她打电话。
然而,令我沮丧的是,她的电话一直关机。第二天,我继续打。第三天,我还打。连续几天,她的电话都是关机。难道空姐真的一直待在飞机上?为什么她的电话总不开机?是她喜欢关机,还是丢失了电话?
几周后一个寂静的子夜,我跑步回来,躺在出租屋逼仄的**,瞧着窗户外面灯红酒绿的闪烁,百无聊赖地按着她的电话号码。唉,关机。关机关机。关机我也按号码。反正没事,权当玩呗。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居然通了!哎,我居然拨通了陈旎的电话?
电话那边,正好是陈旎自己接着,听出了原来是我,她的语气显得很热情。她说刚刚拉着航空箱包进家门呢。这么晚下班?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娇喘吁吁,像是在掏钥匙开门。
“我们常常这样晚才能回家啊。”
“真是太辛苦了。”我说。
她说先收拾一下。洗澡,洗衣。卧床休息。整个人累得都快要散了架啦。哎,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就明天再聊好不好?
我当然同意呀,肯跟我说话,就是我的幸运。再说她那么辛苦,我未必定要现在跟她在疲惫中聊天呀。仅仅是联系上她,就让我开怀不已。说起来我可真笨,认识她这么久,居然从都没想到要去联系她。
陈旎住在深圳西部,南山区政府附近一幢高层公寓。次日我来到她居住的公寓楼下耐心地等候她,纷乱飞驰的汽车在身边掠过。等候陈旎,等候这个关系未定、前程未卜的女友,顿时让我忐忑不安,兴奋莫名。少顷,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向我走来,嗨,那不是陈旎却是谁呢?此刻的她脱去了空姐制服,穿上平素爱穿的衣裳,有一种陌生的美。此时的她,跟平时路上擦肩而过的普通女孩没有太大差别。
“脱了航空制服,都不认识您了。”我恭敬地说。
她笑盈盈地站住了说:“你是想说,现在的我不漂亮了?”
“哪里哪里,漂亮得一塌糊涂。”我满心欢喜说。
“一塌糊涂?”
“对我可是摧毁性打击。”
“喔,那是你一塌糊涂呀。”她咯咯笑起来。
真是聪明的女孩啊,机敏的反应,得体的谈吐,顷刻之间便令我着迷。撇开飞机上的相遇不算,我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当然是在去年四月的聚会,这个是不会忘记的。喔,四月!温暖忧伤的四月……早先的四月,真是一个美好的春季,在我的家乡赣南山区,四月河边的垂柳吐出娇嫩的绿芽,河水碧波**漾,山间杜鹃漫山遍野开放,远远望去,红艳艳的像着了大火……啊,大火?飞机……
不不!我不能去想燃起大火、烧成灰烬的飞机,我只要眼前的陈旎。我要我们的第二次见面成为一次珍贵的开始。
我们该去哪里呢?蛇口?陈旎说蛇口的海水太臭。她说的倒是一点没错。那片海域,的确是臭不可闻,这是深圳的耻辱,深圳发展都二十几年了,经济总量年年大幅度增长,城市建设也很美丽,可是,却连一片靠城的海域都搞不掂,紧邻市区,没有一片干净美丽的海域可供市民游玩。我们居然号称滨海城市呢?这太影响深圳的形象了,据说,还极大地影响了这个城市年轻人的爱情观。本来,一座蓬勃发展逐渐富裕的现代城市,只考虑经济发展,而不给年轻人提供心灵休憩的浪漫场所,是很不明智的,深圳的市长们应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坊间太多关于深圳没有爱情的论调,或许跟这一点不无关系呢。马克思说,环境决定生存。同样是经济特区,我们的近邻珠海,拥有一条优美悠长的情侣大道,令弹丸之城闻名遐尔,甚至被称为中国最浪漫的城市。
那么,去红树林滨海公园?我忽然想起红树林。红树林坐落在深圳滨海大道南边,是特区内最好的观海处。
她疲惫地说:“如果有车,倒是可以考虑去东部海岸走走。特区内的海,还是免了。”
她说的不错,唉,如果,如果我们有一片干净美丽的海域,像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湾,碧波**漾,闪着蔚蓝色的粼粼波光,站在街市上便可望见,该多么好。
后来,我们去了一家名字唤做埃及风的餐厅吃晚饭。这地方是陈旎提供的。埃及风窗明几净,品位高尚,我跟她来到这家装修十分考究的餐厅,巨大的原木,风格简朴而奢华,在环保时代,敢采用这种方式的店家,态度颇令人生疑。店门口,木头上刻写着 “埃及风”三个字,正是店名,来此地的用餐者,都像是有钱人。他们衣着整洁讲究,戴珠宝,洒香水。陈旎喜欢这地方,喜欢它的讲究和质感,我们坐下来,她脸上的疲惫感,已**然无存。
我要说,幸好那会儿我开始有点儿存款。感谢唐爱国,感谢证券市场(当然,后来疯狂亏损时,哭都来不及了)。遇到唐爱国之前,我一贫如洗,他让我赚到了一笔钱,这些钱对当时的我是一笔巨大的数字。那会儿我想,倘若在十分拮据的日子认识陈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她并肩坐在春光明媚的餐桌前共进晚餐,这或许是深圳男女交往的基本规律之一。看到陈旎的优雅和美丽,我才真正确信,漂亮女人真的不属于穷人,我必须倾其所有,才可能陪她用一次餐。
买单时,我刷卡的动作吸引了她。其实,这次刷卡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刷卡。既然不得不刷卡,我就不能不让自己像真正的刷卡族,使消费成为习惯。
在刷卡之前,我一直在脑子里默默演练着刷卡的动作。我告诫自己,决不能露怯。我无师自通,自定义了关于刷卡的几个关键词:潇洒,自然,冷漠。
我对自己说,如果用漫不经心的口气,恍然不觉的神情,不经意的动作,就不愁服务生不对我点头哈腰的,他们天生喜欢这样的有钱人。
上等人的社会阶层,说不定就是这样形成的吧。恰当铺张的消费,或许就是进入那个神秘阶层的入口。我还相信,只有优雅而恰到好处的语气和消费方式,才能够提升一个人的品位和层次。当然,我更知道,那优雅和安详背后的强大支撑,不是别的,而仅仅是一个字:钱。更多的钱。
陈旎很满意,她用刚端上的热毛巾,轻轻擦着嘴唇和尖削的手指。然后,她微笑着对我说:“喔,叶蝉,你为什么不买一辆小车呢?有车多方便。”
她自谓是个小轿车迷,喜欢各式名牌小汽车。法拉利,凯迪拉克,罗孚,雷克萨斯,玛莎拉蒂,兰博基尼……那些长长的满是外国字母的绕嘴的汽车牌子,在她嘴里轻巧吐出,流畅而自然。那些好听的名字,要么闻所未闻,要么如雷贯耳。我真是佩服极了,虽然,她还不会开车,对名车的盎然兴致,一望而知,确实是真正的名车粉丝。
天!我的小公司才刚刚开张不久,尚未赚到什么钱呢,哪里买得起作为庞然大物的小汽车呀?不过,既然她这样说,我就不得不硬着头皮迎合她。是的,认识了你,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也想买一辆车了。可是,买什么牌子的汽车好?市场上那么多的好车……
“服务生,给我一客冰激凌。”她矜持地轻轻朝桌子外,那个更加年轻的服务生说。
那位女服务生,年轻,腼腆,右耳下面有一块地图样的胎记。放在别的女生身上,会很忸怩不安,她却表现得十分大方,并且,丝毫不忌讳这块胎记可能带来的好奇和贬责。她很快给陈旎拿来一客冰激凌。是那种高档酒店自制的冰激凌。冰激凌的尖尖上,嵌了一颗红红的淘气的小樱桃。陈旎看了很是喜欢,夸奖服务生几句。
我不能告诉她没钱,我不能说我多么想要买车。我更不能告诉她,其实我是一个没有任何选择的人。事业尚未起步的男人,凭什么才得以骄傲自立于世呢?
但是,陈旎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最令我感激的是,她并不因此藐视我,反而细心地鼓励我说:“我认为,男人最有出息就是成为老板。……你还年轻呐,怕什么呢?可以好好努力,好好奋斗的。拥有大公司和无数财产,才能成为真正富有、成功和完美的男人。我只喜欢这样的男人。”
可是,即使她这样说,仍然吓了我一跳。天呐,她,一个年轻的未婚女人,关于男人的定义和想象,显然要比我这个自诩为男人的男人清楚得多。与她相比,我不禁汗颜。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女人应该怎样才好?”她不理会我的感受,斜着头问我说,“对女人,其实,也是有要求的。”
“啊,女人?”想着她说过的话,我卑微地说,“嗯,像你这样,成为一名空姐就很好了。多少人可望不可即呀。”
“当然不是,”她并不在意,说,“做空姐有什么意思?整天累死了……女人最好的出路,就是成为明星。你知道吗?成为什么明星都可以的。电影、电视明星,服装模特,甚至通俗歌手,都是可以的,既万人景仰,又尽享人生。”
“你喜欢被崇拜?”我由衷地钦佩说,“即使你不是明星,也已经有很多很多的人崇拜你了。”
“崇拜我?谁?你,还是那些旅客?这也算崇拜吗?他们可以崇拜每一个空姐的呀。”
“那也是真实的崇拜啊。”
“不,我不要那样的崇拜,我要更出色的真正倾倒的崇拜。”
我情不自禁地暗暗摇了摇头,但是,我又不能不被她的想法折服。事实上,她有什么错呢?她的愿望与整个喧哗时代的热情追求是遥相呼应的。试问,现在哪个女孩,不崇拜明星?所有的新闻机构都积极参与制造明星。央视。湖南卫视。超女们。电视和电影。报纸。牙膏与洗衣粉……她顾盼四周,目光停留在窗外。我跟着她的眼睛,朝窗外望去。不远处,路边高高耸立一幅大广告牌。广告牌上一位似曾相识的女明星,永恒地微笑着,凝视着这座滚滚红尘的新城市。
“现在美女太多……70后,80后,90后……女孩子们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可是,就算是真正的美女,也不一定都有机会的。”陈旎凝视着窗外,她肯定看见那位女星了,她说,“从小我就有一个梦想,就是渴望有一天,……嗯,有一天,能像那个女人那样,以最靓丽的容貌和形象出现在美丽城市的蓝天之下。当然,要是出现在中央电视台、广东台、深圳台,或者各种报纸和杂志上面,也都是可以的。一个出色的现代女人,就应该这样骄傲地活着的。”
活在广告里?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承接她的话,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唉,明星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不过,为了让她高兴,我还是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耀眼的明星的。没错,你一定会的。到那时候,人人都要排着长长的队,簇拥着来找你签名。”
她优雅地望了我一眼,轻轻挥舞纤细的手臂,打断我说:“Stop……Stop!可不可以不用这么俗?”
当时,我没有料想到,没要多久,她居然轻而易举地实现了这个目标。当然,帮助她实现梦想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当我日复一日,看着她像真正的明星一般,整天站在蓝天下巨幅广告牌的画面里,——正如她所期待和渴望的那样,光彩夺目,傲视众生,我不能不心绪黯然,百感交集。
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不仅是珍贵的,而且是昂贵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