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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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说过,即使是为了陈旎,我也要赚够钱买一辆小汽车,名牌的更好。我要赚钱,赚钱,赚大钱。陈旎像是为了推动我的个人发展,而及时出现的一个人物。陈旎的远大理想和抱负,极大地刺激了我,鼓舞了我。我不止一次地想,为了陈旎,为了这个可人儿,我叶蝉这回真的豁出去了。

来深圳的经历,令我觉得,整个世界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不仅仅是因为国民经济高速发展,也不仅仅是因为马路上的人多了,城市边际远了,原本空****的城市慢慢填满了,而是因为我特别地意识到每个人的心灵都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在我选择到来的这个新城市里,人们像是早已训练有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每一个人都急匆匆地奔赴一个明确的目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世界自诞生以来,人们追逐的目标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度的一致。金钱成为每一个人的梦想。怎么才能有钱呢?俗话说,通向罗马的路不止一条。倘若想要有钱,当时在我看来,办法也许只有两种,一种是替人打工,像工薪族那样上班;另一种是找人为自己打工,像老板那样上班。这样看来,当初我毅然下决心选择后者不是没有道理的。

认识陈旎后,对于金钱有了新的认识,不仅有新认识,甚至还有了深深的渴望。追求财富是一个特别的概念,当你殚精竭虑,兴致勃勃,你面前赚钱的机会暗流涌动仿佛无穷多,赚钱的道路也金光闪闪仿佛有无数条。可是,临到跟前呢,你却找不到一条。机会纷至沓来,却又倏然而去。在那段日子里,我经常被周围快捷匆忙的生活工作节奏所驱使,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速度流之中。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人不行色匆忙,没有一个人不紧张奔波。在这些人身上,我看到了一个朝气蓬勃的民族和国家的缩影。找得到的路要找到,找不到路也要找到。不仅一定要找到,并且还要全力以赴、万马奔腾地寻找,这说明古老大陆的生民,对于前途和未来,从来就有着高度的热情、不屈的决心和实干精神。那年四月初,研究历史的马绝尘教授,就曾经跟我说,从中国史的角度看,清末以来,中国社会兵荒马乱许多年,长期在黑暗中度日的中国人实在是穷怕了。我们呷着美酒,轻松地谈论着贫穷苦难的过去岁月。马教授说,由于这样灰暗的背景,所以,民众一旦受到公开的鼓励,允许大胆追逐财富,便会调动一切因素奋勇当先,不顾一切扑上去。试看今日之中国人,是不是在创造财富搜括财富占据财富种种方面,都有着最持久的热情和兴趣?的确,我不得不承认教授所言极是。英国人萧伯纳也说过,最大的恶和最凶的罪就是贫穷。改革开放刚开始时,人们对未来一切还显得有些迟疑,处在社会底层最自由的那批人,早已闻风而动,不择手段,挤过萌芽状态市场经济的艰难缝隙,与各种来路明与不明的金钱**拥抱。中国最早的有钱人就是他们。某个意义上说,一个嫌贫爱富的社会就此逐步确立。许多年后,我才将信将疑地相信,这样的社会或许是对的。没有爱与恨,就没有合适的选择,更谈不上生活的**与冒险。热爱金钱也是一种爱情。现在,对于贫穷与富有,人们不是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吗?嫌贫爱富不是件坏事,对年轻人占主体的社会,还可以发挥更大更直接更有效的激励和推动作用呢。和这座城市的许多人一样,被梦想推搡着我,又被新的发财梦所激动。我从书城买来各种励志书籍,如饥似渴阅读,希望能够一夜之间脱贫致富,走向新生。

萧伯纳说:“倘若你有一个苹果,我也有一个苹果,而我们彼此交换这些苹果,那么你和我仍然是各有一个苹果。但是,倘若你有一种思想,我也有一种思想,而我们彼此交换这些思想,那么,我们每人将有两种思想。”我和唐爱国交换书籍和看法,就是意图像萧伯纳交换思想那样将成果放大。那段时光,我们努力用名人著作名人语录喂养并激励自己。美国著名成功学大师,哈佛大学教授皮鲁克斯说,名言是绝大多数人思想的摇篮,又是绝大多数人迈动双脚的动力。当我读到这样的话,情不自禁地感叹,怪不得唐爱国爱看曾国藩的书啊,他的墙壁上贴着数不清的他所喜爱的曾国藩名言,一直像纽约联合国大厦前的万国旗帜一样在我眼前飘动。当然,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名言推动了他。不过,我经常暗自思寻,如果名言既能推动他,也能够推动我,那么,我是否有理由相信,那些流传甚广的名言,是不是也会形成合力,推动这座城市朝前发展呢?如果你认同这种看法,那么,也许你会发现,这座城市每一步朝前迈进的沉重脚印里,一定曾有历代智者的光辉或深或浅的照耀。果真如此,我又怎能不为这个隐秘的发现而惊喜和骄傲?

在我紧张地经营公司,频繁约会陈旎的日子里,唐爱国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子。他正在全情投入一生中的第N次艳遇。呵呵,他可真是幸运儿。像闯进桃林,徘徊树下的轻薄儿,在姹紫嫣红的城市里,唐同学偷摘回他人生中又一枝鲜艳欲滴的桃花。

这回,他认识的是一位名字唤做蓉儿的四川女孩。后来我也认识了她。蓉儿玲珑娇小,却有胸有臀,天生是个美人儿。她长着白腊一样的皮肤,藕节一样的手臂,脸上有细黄茸毛,细长的身材,小圆脸,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心气颇高的唐爱国,不知道这样的四川妹子头脑竟也好用得很,居然胆敢无限惋惜地说:“唉!美中不足的是,可惜个子不够高,嘿嘿。”

他真是有些苛求了,其实人家蓉儿,好歹也有11001b160米高度呢。

“哼,个子要高,还轮到他?早嫁给国家主席了。”蓉儿当时这样从容淡定,带一丝善意的幽默,含笑回应着。

她以这样热烈和泼辣的风姿走进了我们的生活。与此同时,她还有一位名字唤做青儿的女友,也一同与我们成为朋友。与蓉儿相比,青儿是典型的长居云贵高原之人,她的家乡在大理。初看之下,她的容貌长得就像少数民族女孩。对于是否是少数民族族裔,她不置可否,往往一笑置之。她有浑圆的额头,结实而高挑的身体,线条明朗,皮肤略显黝黑健康,仿佛天生就是跳舞的好胚子。我问,你是傣族人吗?或者白族女孩?她都含笑不语。她的模样,真是太像傣族女生了。平素,她喜欢轻轻一笑,这时,一口细密整齐的洁白牙齿就极可爱地露出来,且与深色的皮肤构成强烈的反差,真是妩媚中含有英气,显得多么迤逦而粲然。她是个不擅言辞的人,沉默安静的模样,处处惹人关注。论起来,蓉儿和青儿,都是行走江湖的民间魔术表演者。柔弱清丽的外表下面,有着异乎寻常的大胆和豪气。她们俩,少女时期的经历有几分相似,都曾经跟随在家乡方圆百十里地活跃演出的民间魔术团,混过三年十年,学过几招几式,身子柔若无骨,倒过来可以翻成一座拱桥。不同的只是,蓉儿来自天府之国四川的绵阳,青儿来自云贵高原云南的大理。一盆地,一高原,路途逶迤,山长水远,相隔何止千里。因为顽皮,喜爱幻想,两个少女都不想闷呆在家里,于是各自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分别在南中国诸省,在连绵起伏的广大城乡区域流浪。这一年的某一日,两个姑娘恰好浪迹至炎热俚俗的广州城。在风景如画的白云山公园,两人恰好都在那里圈地摆场子,表演魔术,混口饭吃。孰料由于地界过近,相互影响了对方,两个女孩破口谩骂起来,差一点就动手打了一架。青儿个高体健,占了上风,可是蓉儿机警过人,敢于拼命,也不是好惹的。好在旁边有一群练太极拳的老人围拢来,出面相劝。亏得她们均是天资聪颖之人,浪迹江湖的生活锻炼了善于察言观色的能力,结果呢,两个人虽然骂得红颜含怒,娇声微喘,私底下,却也不由得暗自惺惺相惜起来,遂各生退意。在一群老人的撮合下,摒弃前嫌,握手言欢。更有甚者,因了一位习剑的白衣老妇的建议,两个姑娘居然握手言欢,同意携手合作,遂使尽浑身解数,卖力地表演了一场,引来满场喝彩。过往观众纷纷驻足,给予了热烈的掌声。那习剑老妇因笑得过火,前合后仰,不慎将假牙吐出来,掉在地上滚起来。害得她满地去追。围观的人们,前合后仰,笑栽了。最后,蓉儿一个轻盈的飞扑,抓住了那个像是长了腿的假牙,在衣裳上擦了擦,恭恭敬敬交还那老妇。老妇瘪着嘴,感激不已,失去支撑的嘴,吱吱唔唔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以后,两个小冤家竟成了一对好朋友,于是一起悄然商议,决定携手同闯江湖。因为皆有意往深圳去,便立即动身,乘广深铁路的准高列车,来到了传说中的年轻之都深圳。

唐爱国说,遇见她们时,高挑的青儿正好在荔枝公园表演拿手魔术:空手变鸽子。她让围观者中的一位,随便脱了一件外衣给她。几个招式亮相后,她从别人的空空外衣里,居然硬生生变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鸽子来。观众自然无不惊诧。鸽子不仅活泼好动,而且顾盼自怜,秋波暗送,特别招人喜欢。表演过后,青儿将鸽子扔向空中,口中打了个亮生生的唿哨,鸽子扑刺刺朝着蓝天飞去。

青儿的另一个绝招,是聚掌生水。意思是,她将空空的两只手掌端住,覆上一方漂漂亮亮的锦缎,就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出满手掌的盈盈清水来,而那只咕咕叫唤的灰鸽子,便会停落在手腕上饮水。这一切经唐爱国略显夸张的讲述,听起来是那样的神奇和难以置信。当时,面容姣好、笑容甜美的蓉儿,端着一顶黑呢软帽,犹如电影里的吉普赛人一般,嘴里说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殷勤地四周讨钱。唐爱国搜遍全身,找不着一点点零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不得已,只好将一张百元大钞放下。

表演完毕,观众纷纷散去。蓉儿和青儿都在收拾行头,唐爱国仍然没有离开,蓉儿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问:“你等什么?”

唐爱国不好意思,说:“没等什么。”

蓉儿说:“难道等我找钱给你?”

唐爱国大窘,说:“怎么会?”

蓉儿笑嘻嘻说:“那还不快走?”

唐爱国依然赖着不肯动身,见对方好说话,便寻机搭讪道:“可以交个朋友吗?”

“交我们这样的女流之辈做朋友,又有什么用处?”

唐爱国急中生智,找了个托词,说:“我喜欢你们的鸽子。”

“哈!”蓉儿说,“那是青儿的宝贝,可不能送你。”

唐爱国会喜欢鸽子?我也哈哈大笑起来。我揶揄他说:“想抠女也就罢了,竟然找这样蹩脚的理由?”

唐爱国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说:“情急之下嘛,可以原谅的。”

且说,我们从不同省份来到深圳,异地而来,偶然相遇。我们像广袤的宇宙间,两颗微小的流星怦然相撞。金庸说,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男人的友谊,有时候是很奇妙的。最美的友情,像异性的爱情一样不可言说。“一见如故”这四个字,可以是它的淳朴的表述。当年他在深圳街上百无聊赖地闲逛,曾经被巡逻的警察不由分说,逮住送至当地派出所。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因为当时的他,并没有扰了社会治安,更没有犯罪行为,只是忘了随身携带特区临时通行证和特区暂住证而已。对于当年的打工者来说,那是早年深圳的一段红色恐怖时期。不仅仅是警察才管这个事,离谱的是,城管和联防,竟然也配合抓人。他们抓住暂时无法证明自己身份者,不论老幼男女,也不管是否无辜,统统往街头停放的铁皮货车里一塞了事,然后,拖到特区外一个叫做樟木头的收容站。登记,关押,学习,劳动。若想出来,须要当事人想办法花钱才能赎出。一个人,即便是流浪,可是在自己的祖国流浪,有什么过错呢?况且,他并没有流浪啊。只为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便被一座城市驱逐出境,这样的做法真是太可恶了。由此看来,这座有着特区边境线的与众不同的城市,有理由因其曾经有过的孤傲与冷漠,而不被看做是一座善良的城市。

他不喜欢流浪,而是希望好好停留、歇息和工作。如果说有什么过错,那就是初来乍到的他,通常都显得疲惫和沧桑。可是,一个疲累的男人,难道就不可以行走在自己国家的任何一个城市街头么?难道在自己的国度里,在自己的城市里,就不能自由地四处观望么?他没有妨碍任何人,却仍然不分青红皂白被抓起来——当时有一个词叫收容——塞进汽车里像畜生一样被拖走。你们知道么?但凡是个男人,特别是年轻的男人,他的内心,总是渴望追寻自由自在的生活,渴望踏上流浪迁徙的生活,渴望在一望无垠的漫漫人生途中,永无穷尽,毫无目的浪迹天涯。告诉你,每个男人(尤其是成长期的男孩)的内心,其实都存在着这样真实而永恒的流浪情结。

时至今日,唐爱国已经习惯了深圳的冷漠和温暖。现在,他对什么都见惯不惊。有些道理是显而易见的:个人无法跟政府对抗,个人亦无法跟社会对抗。一座城市,有些方面没有完善,存在若干问题,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他不想以被收容、逮捕和被驱逐的方式来理解。当然,我也不想作这样的理解和认识。在这方面,我立场坚定,矢志不渝,坚决站在唐爱国一起。试着想一想,这里面,难道不是包含了太多的屈辱和伤害吗?没有人愿意成为别人的牺牲品,我也不愿意。这个世界,倘若能够以己度人(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不会有任何人不幸成为这样制度下的牺牲品。

我还记得唐爱国站在大街上东张西望的神情,认识他的那一年,他还显得很年轻,我敢打赌,那面容,肯定与早期他独自站在大街上东张西望被无辜收容时几乎一样年轻。不,我要说,也许不是显得,而是真的很年轻啊。那个时期,我与他一样,外貌年轻而内心**泛滥。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像那时那样露骨的冲动和嚎叫。曾几何时,我们成了朋友。曾几何时,我们一起站在月色一样的街灯下,由于百无聊赖,无所事事,而不得不像这样打发时光:我们像两只伺机而动的雄性小野豹,茫然却又紧张地搜索和捕捉四周的目标。

我们没有钱,不能找到合适的女孩来做女友。我们没有钱,也无法去找临时的妓女来满足我们年轻躁动的躯体。也许是因为年轻,荷尔蒙分泌旺盛,我们对女人肉体的冲动、渴望和幻想,常常像亚热带的暴风雨一般来势凶猛,而又转瞬即逝。这些没来由的巨大欲望或强烈冲动,就好像清晨突然降下的漫天大雾,拦住去路,而你,却不知道它从何处而生,也不知道该从何处突围。我相信,如果有钱,我们也不是没有可能,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

唐爱国的故事,常常是这样开始的。因为,在一起的日子,我不是在倾听他讲述故事,就是与他共同体验街头艳遇。他的讲述,有如活生生的现实教材,给我许多惊讶和满足。像古代那位守株待兔的人一样,他喜欢在马路上等待兔子们的出现。迎面走来数位,或一位,艳妆女子……这该是常有的图景吧。说起来,多少个人走过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走来的人,符不符合兔子的定义。在这方面,他的敏感、勇气和判断力都堪可称赞。现在,她或她们,挽着包,或者手挽着手,一路说笑,并没有意识到前面,会遭遇什么意外或危险。

唐同学,是不是笑嘻嘻的就迎上去?我曾经问他,你真的就是这么一副无赖的嘴脸,去跟她们搭讪?……她们不害怕吗?

“你才是个无赖呢,”他很无耻地嘿嘿笑着,“害怕什么?那时候社会风尚好得很。再说,我又不是怪物,长得又这么的主旋律——我有那么可怕吗?”

“哈哈,你还主旋律?不说你是小瘪三,小混混就好了。”我说。

“你知道个屁。深圳有小瘪三吗?那是人家上海的特产。”

“什么意思?”

“来深圳的人,通常都是来寻找发财机会,不是来混社会的。”他像是很了解这个城市。

“深圳就不是社会?深圳就没有社会?”

“什么社会、社会的?”他气急败坏地说,“跟你说得清楚吗?深圳这个城市,是没有根基的,原住民太少了,老城区太少了。明白不?深圳这座城市,没有戴红袖章的老头或者老太婆,没有这样的人,像侦探一样,出没在街头和社区。缺了这些警惕的老花眼们,这里还能像北京和上海那样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吗?”

“因为这样宽松的环境,所以,你就胆大妄为?”

“呸!”他说,“什么叫做胆大妄为?你可不可以,心态放平和一点点?”

我对他有一些东西是很好奇的。我问他:“哎,说说看,你怎样开口跟她们搭腔呢?‘哈罗!小姐,可以认识你吗?’——是这样吗?”

“哈罗?难道我成了喜爱寻花问柳的美国水手吗?”他圆睁眼睛,一副较真的模样对我说。

我忍住笑,摆了摆手,继续问他:“你总不能用长沙话,去询问人家吧?”

“去去,呆子!我的普通话虽然不好,可是,也不至于糟糕到别人听不懂的地步吧。”

在非洲长大的法国作家加缪,曾经写过阿尔及尔的电影院,出售一种菱形薄荷糖。这种薄荷糖常常贴着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简单的问话和回答。

标签问曰:“问君何时带我入洞房?”

标签答:“明年春天。”

标签问曰:“你爱我吗?”

标签答:“疯狂地。”

你看看,好玩不?几十年前,那些童稚有趣的非洲小黑们,就是通过这种可笑的传递糖果方式来追求异性的。呵呵,这些年轻的头脑简单的小黑们啊,若遇见心仪的小黑女,便会去将印有标签问话的糖果买来,深情款款地送给他的意中人呢。那接收了糖果的小黑女,倘若中意,就回赠一颗印有上述标签答案的薄荷糖。倘若不愿意,就装聋作哑。

可是,中国的女孩,是何等的聪明鬼精?她们计算机一般复杂的大脑,岂是如此简单伎俩就可以蒙骗到手的?这些小人精们,她们经常吃着小点心,歪着头闲逛,对你的殷勤不屑一顾。

唐爱国回答我,说:“哼,想套出我的杀手锏?嘿嘿,老子才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不告诉就罢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会去猜想,倘若他像非洲小黑们那样直截了当问这些女生,那她们嘴里嚼着的香草口香糖,没准会吓得立刻吐出来,吐到他的脸上也未可知。虽然他的确是那么的帅。他难道不知道,女孩子们其实也很容易被太帅的小伙子吓住的吗?我们不认识你。其中一个会很紧张地说。不认识?不认识可以认识的。现在不就认识了吗?唐爱国这个人,热情起来,其实是蛮唠叨的。有一次,我就说他简直像长沙女人一样絮叨,结果招来他的回击。

“神经病!长沙女人才不唠叨呢。你以为都像你?”他不屑地说,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唠叨。”我笑着说,“哪里的女人都唠叨,这个是肯定的。所以,长沙女人也没有例外。”我的脸上带着刻薄的笑意。说到“神经病”这个词,当时他想要去“艳遇”的这个女生,完全有可能会这样骂他。嘿嘿。当然,这位骂他神经病的女生,也有可能是个大大咧咧的缺心眼的胖女生。

这样的话,这种对骂,在人群密集的街道,肯定会很快引来不少围观者。接下来,让我继续猜想下去吧。倘若唐爱国不够幸运,遇见胆子大的女生,也许就很容易爆发冲突。

好在那个女生的脸藏在街灯的阴影里,所以,看不太清楚表情。这样,唐爱国不至于立刻就胆怯退缩。但是那女生尖细的声音,分明混合着愤怒和恐惧。唐爱国难道不知道吗?深圳有很多这样外表娴静,内心狂野的女生呢。这个,反正我是知道的。这些女孩来自不同的省份——看他的造化了——如果遇上那些厉害的省份,譬如,湖北、东北或者湖南的厉害女生,那就够他受的。

唐爱国呢,彼时彼刻,在那么特殊的情况下,他会难堪吗?会因此而生气吗?他会说出以下妥协或求饶的话吗?

“别骂人,好不好?又没有非礼你。”

或者,

“我是善意的。”

因为他的沉着,善良,和部分的胆怯。另外一位女同伴,便赶紧拉着胖女生想要走开。

就在这时,警察出现了。现在大街上都是两个警察结伴巡逻。他们敏锐发现情况,迅速行动,将唐爱国截住。他插翅难飞。嘿嘿,一个人一生中总会产生想出格想犯罪的念头的。不是吗?

“你锒铛入狱了?”我幸灾乐祸地说。

只不过是送到派出所或收容站嘛,这个结果我是知道的。他早先告诉过我的。现在,只是为了故意气他,我才这样说,仿佛他真成了一名罪犯。当然了,私下里,不瞒你说,我认为一个人一生中要有一次真正的入狱经历才好。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你连这个也没有做到,真没劲。”我试图激怒他,就故意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入狱?你认为这个是好玩的么?他娘的,你来试一试。”他果真恼怒了,回答我说。

“我?才不呢。我这么好的人怎会入狱?不像你,你天生是犯罪的胚子。”我努力冷静地回答他。

“小心你的嘴巴不对称。”他盯着我的脸,恨恨不已。

“什么?”我没有弄懂他的意思。

“小心被人扇耳光!”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回,他因为恨而歪的脸,真正显示出了罪犯的特征。

当然,情况不会是那么糟糕的。我嘻嘻笑起来。既然这样笑,就表示我打算与他和解。虽然,虽然那两个女生很不情愿。我猜她们应该也会一同被带到派出所去。因为要录取她们的口供。只是,警察很快便会发现问题:她们不愿指控他。的确也是啊,他只是跟她们搭讪嘛。他有可能图谋不轨吗?他的图谋不轨,还没有成长为具体的犯罪形态。准确说来,就是没有实质性的犯罪行为来证明。这是对的,人家还没有来得及施行犯罪嘛。

“哈,这次警察倒被动了?”我笑吟吟地说。

唐爱国骄傲地说:“哼,他们只得公事公办,将没用的口供录下来。”

对啊,这样的口供,对他毫无损害的口供有什么用呢?从记录的对话顺序看,反倒是她们先骂了他。当然,我们可以理解成,她们害怕,警觉,用粗鲁的语言反抗。女孩子嘛,先骂人,先发制人是情有可原的。就连母鸡,有时候也是用这样原始的手段对付外来侵犯者呢。况且,她们无法判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不先下手为强,先骂退他,难道等他来侵犯自己?

你们警察也来得太快了些。她们俩说不定很生气,会这样说。天啊,要是她们真这样说了,岂不是好人没有好报?

年轻的警察满头是汗,立刻急忙辩解说,有路人投诉,说前面发生抢劫,欺骗,勾引,骚扰什么的,我们就立即奔跑过来的呀。我们唯恐坏人逃走,你还嫌我们来得太快?

在警校,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每天要进行长跑训练。所以他们才能跑得又快又好。没等到唐爱国这样的人犯错,犯罪,他们就飞一般到了现场,比配备了巡逻车还快。这得益于他们受过训练的强健体格。当然,还有他们真是超级年轻,脸上唇上,连短细的茸毛都还没长全呢。年轻真好,倘若让一个大腹便便的警察来试一试看?

“哎呀,你差一点就有案底了!”我快活地说,借机又羞辱了他一下。

事实上,我是经常鼓励他的。我这样鼓励他说:“喂,你坦白一些嘛。在女孩子面前,在有女孩子在场的警察面前,你不如将没有做过的坏事也往自己身上揽,对!全往自己身上揽。这年头,有案底才是个人物呢。有了案底,才能天不怕地不怕,雄赳赳、气昂昂,像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真正男人。”

“哎!——我呸!你他娘的胡说什么?”他愤然说。

“嘻嘻!现在管闲事的人还是那么多啊!你要知道,中国的老百姓是喜欢报警的。爱报警不是为了别的,不过是为了看个热闹嘛。”

“你这个蠢货!”他恼了,说,“没法跟你说。真是愚不可及。”

“哈,你聪明透顶,你进了派出所。我愚不可及,可是我在派出所外面。”我简直想跳街舞呢。他看我那么高兴,恨得牙齿痒痒,举起拳头就想揍我。

“哎!不过是逗你玩的,就当真?”我躲闪着说。

不过,我的确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的。正是那一次,派出所检查他的证件,发现他既没有特区通行证,也没有临时居住证,只有一张在特区没有什么用处的内地身份证。放了那几位女孩之后,就将他转樟木头收容站了。他不服气,在派出所里大吵大闹了一番,挨了几个嘴巴子和一阵拳脚,依然被关了起来,第二天就送走了。虽然第二天火速找人担保终于出来,这件过于耻辱的事情,仍是让他终生难忘。知道了这么一番经历,我非常佩服他。即使面临强权,他依然是一个敢想敢做、有勇气有血性的人,这样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现在,他有了蓉儿。即使有了蓉儿,他还像过去一样,喜欢跟我朝夕相处。我们仍然经常在一起。那时候我还没有什么钱,穷得叮当响,经常约他去吃家家长沙米粉店,这样花费就不会太大。那会儿不知道他家是开米粉厂的,吃米粉吃到腻味,并不像我一般毫无原则地喜欢大吃特吃加了肉汤和辣椒的各式米粉。好在这家饮食店不单卖粉,也卖面条什么的。什么大肉面啊,冬菇肉饼蒸鸡蛋面啊,酸辣面啊,粉和面的牌子,都并排一溜儿挂在墙上,仿佛很民主,很平等似的。你爱吃什么便可以去点什么吃。这里不仅粉好吃,面也是不错的,面是手工碱水面,很筋斗的,吃着舒服。粉呢,宽粉为主,这是我爱吃的粉。每次来这家小店,我吃米粉,他吃面条。两个人,不言不语的,埋头一阵猛吃,吃完后俱是大汗淋漓,像码头上的搬运工人。如果手头稍微有些宽裕,那么除了粉和面之外,还有一些很不错的特色小菜可以点。譬如,你可以点红烧猪蹄呀,酱豆干呀,卤鸡蛋呀,青菜或者空心菜炒上一盘,青葱碧绿,价格也还不算贵。或者呢,最后如果还能够每人来一碗熬得浓浓的绿豆汤,那就太爽了。每逢这个时候,我吃得心满意足的,就央求他毫无保留地把他跟蓉儿的故事讲给我听,好像我有强烈的窥视欲。通常,他会很惊讶地朝四周拥挤坐在一起的年轻人群一看,然后就骂道,呆子!这什么地方啊,你打算要我在这里演讲啊?我就嘿嘿笑个不停。

这个人一向坦率。没人的时候,他仍是会如实告诉我他所有一切的秘密。他愿意说,一来是他对我的认可与信任;二来,也许是他内心的一种虚荣和满足。他抠女手段一流,早早就将蓉儿搞掂,这一点让我无限艳羡。且看其战果,如今的周末,他们已经公开住在了一起,过起了卿卿我我的居家日子。不用结婚,而有结婚的待遇,这是在深圳生活的好处。说起来,我有一点是没法不惭愧的,陈旎与我,我们一直若即若离,像两位并肩同跑的友好的长跑选手。陈旎只肯跟我吃饭喝茶,从不跟我回家。当然,说起来也怪我,我不好意思带她回家。我的家不叫个家,在深圳住出租屋的人都知道的,什么叫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啊。这样的潦倒现状,让我始终难以推进我们两人之间的情侣关系。

这样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我是一直闷闷不乐。一个男人在这座城市里,历经数年奋斗而无法立足,更谈不上发展,真是太失败了。虽然我还年轻,可是当这一切来临时,特别是女友出现,我就无法正面对待它。有女友,而没有房子;有女友,而没有车子,在深圳都是可怕的事情。我正好就是这样的情形。在这个务实的城市里,没有这诸多有价值的东西,没有这一目了然、从容进退的实力,想跟女孩顺利拍拖,轻易搞掂,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唉,中国的人太多了,人一多,就不容易有价值,东西反而显得比人更有价值。

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担心,陈旎对我的态度是不是真实的?只限于吃饭喝茶的关系,会有纯洁美好的爱情**漾其间吗?

那个周末,恰好那天蓉儿和青儿两个人有事去了广州,我便去找唐爱国,约他喝酒。因为没人管教,我们得以自由地大喝一通。当然,狂饮滥喝的夜晚,期间到底聊了些什么话题,至今早已统统忘记。

只记得喝完啤酒回家,夜已深了。整个世界少有的安静。深夜里,经风一吹,我们醉意朦胧的脑子,倒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清醒过来。马路上,明显的人少车稀,道路显得异常的宽阔。我们在僻静的大道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行走,绕来拐去的,只听见自己孤单的脚步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咚咚地响着。一根又一根电线杆子朝身后排过去。过了不知多久,抬头看,黑暗笼罩下的城市轮廓,有些影影绰绰。远处,参差不齐的高楼之上,有几颗孤独的晨星在闪烁。这污染日重的城市,居然能够看到星星?

那会儿,唐爱国醉醺醺地抓住我的肩膀,问道:“嗨,呆子,你在想什么?”

“我?你瞧,星星……”我含糊地说。

南方的星空,光华灿烂,真令人迷醉。在北京念书的时候,一心想要回南方来,看看那些令我着迷不已的星空。可惜回南方因为忙碌,时间少了。现在呢,酒又喝多了,也不容易辨认了。

“星星?我怎么看不见?”他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我,并没有抬起头来,没有抬头的人,怎能去看天空呢。不过正常,吃酒吃醉了的人,就是这个猫样子的。

“不抬头你怎么看得见?奇怪的家伙。”我嘀咕着说。

“我抬头看了呀。”他依然看着我说。

“呃,你看不见是对的。满头星斗,只有训练有素的人才能看到。”

“噢,看、看……我也看见啦。”他快活地咧嘴笑了起来。可是,他的头仍然没有抬起来,仍然是瞅着我傻笑呢。

哼,就这个样子能看见星星?愚蠢吧?对于这样的傻子,我才不去理会呢。

“我看见了,嗯,我看见星星了。——我看见一只猩猩在说话。”他说,嘴里是含糊不清的。

什么?他看见什么?他是在说,他看见星星了吗?我的脑子闪过这些念头。

他嘀咕说:“当然是、是猩猩。会说话的猩猩。”

“猩猩?你是说动物吗?”

“当然。你、你自己是看不见的。”他醉意盎然,好可爱啊,说,“回家去,回家看镜子……你就能看见只猩猩,穿了衣裳的大猩猩。”

我明白了。“呸!你才是猩猩呢。”

“是你。不是我。弄明白这一点很重要。关于这点,我们一定要说清楚。嗯,你这只大猩猩,不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变的。你自己这样想都不可能。不过呢,猩猩嘛,亿万年中,整、整个大自然,也只进化了你这一只。你还不满意吗?”

他傻傻地瞅着我,嘿嘿地笑。

“整个世界独一无二……回家去看,到镜子前……就什么都明白了。”

哼,老子才不上他的当呢。

“不可能。我告诉你,”我凑近他说,“我家没镜子。”

“穷成这样?”他不相信。

“家徒四壁么,嘿嘿,对于我这样的打工一族,镜子是奢侈品。”我这样说。

“他娘的,看、看天空的星星,才是奢侈的呢。”他结结巴巴说。

“我奢侈?”

“对啊,你才奢侈,你是富人。”他笑了起来。

“谢谢你的恭维哦,忘了告诉你了,”我想起什么了,就说,“你要我买的股票,最近真还赚了点。真的谢谢你哟。”说起来,这倒是我的真话。奶奶的,唐爱国这家伙,真是个好人。他好到我没话可说。他总是在第一时间,将好股票秘报给我,总是让我莫名其妙地赚钱。

“真的?蛮有悟性嘛。谢就不用谢啦,赚了钱,就请吃酒。”

“好。明天继续请。”今天的确是太醉了,我们都不能再吃酒了。再说,现在再吃酒的话,我就情不自禁会很伤感的。我的舌头,也不那么的利索。

“看你的样子!看、看你……就知道你的魂又掉了。唉,别看什么星星了。他娘的,你这个人,毛病怎么这么多?”他睥睨着我,唠唠叨叨地说。

“爱国,我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我想起我的少年时代了。”我不无感伤,竟然也跟他一样,有些结巴起来。

少年时期,我经常看我父亲与同在乡村中学教书的同事王老师(我喊他王叔叔)喝酒。他们每每喝至夜半王老师才回,父亲执手相送。遥不可及的天边,也是三两颗这样闪烁的寒星。不过,那时我还不懂看星空。否则,清朗的星空,不知道有多少的美丽,要频繁进入我少年的绮梦中。

王老师和父亲一样,大学俱读自南京大学。王老师是上海人,大学毕业回到上海工作。当年年少气盛,爱发牢骚,不小心得罪了原单位领导,于是被以政治的名义,戴上一个罪名,从上海发配来到这南方偏僻之地,以教书谋生。父亲下放的地方是内蒙古的鄂托克旗,期间他们多有书信往返。父亲远在塞外苦寒之地,王老师一人在吉安,生活乏味,就一直怂恿他来赣南。后来,父亲果然听从了王老师的建议,托人找关系,好不容易将户口等迁到内陆小城吉安来。开始在农村的生产队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来由于乡村教师短缺,被当地一位好心的公社领导调到吉村完小教书。到白鹭洲中学是后来的事情。

吉安城东,浩阔的赣水之中有一块江中绿洲,洲中有林木掩映中的建筑群,便是白鹭洲中学之所在。白鹭洲中学始建于宋代,古时叫白鹭洲书院。文天祥时代因同时出过三十九位进士(其时,文天祥高中状元),震动朝野,被当时的皇帝宋理宗钦赐御书“白鹭洲书院”匾额,为当时江西四大书院之一。自1241年以来,白鹭洲一直是学府所在地,书院几经毁损亦屡获重建,历经七百余年,洲上一直书声琅琅。在白鹭洲中学,他们教中学语文,有时候兼教政治或历史。在我眼里,他们真是才华横溢,无所不能。他们是南大不同院系的师兄弟,多年好友,如今又一同偏居江南一隅。空闲时节,常常聚在一起吟诗作画,借酒抒怀。比较让我伤感的是,王老师的城里太太连乡下来都没有来过一次。她受不了这里的苦,执意要留在上海,不愿意跟他来这农村落户,两个人遂离了婚,天各一方,各走各的独木桥。他们膝下有一女,一直跟着前妻留在大城市里。开始父亲与他都是单身汉,后来我父亲结婚生子,王老师就经常来我家玩,父亲总是留他吃饭,反倒变成照顾他了。到我长大到可以帮助母亲买酱油的年纪,我就常常被母亲支使去附近的小卖部(小商店),买几块钱一瓶的廉价三花白酒回来给他们喝。王老师这个人喝酒很特别,几乎不吃菜。碰巧有一小碟椒盐花生米,几块腌萝卜,那就很好了。如果是夏天,能有几个新出的碧绿莲蓬,清香袭人,含怡吐翠,玲珑可爱,则更是平生快事。母亲常常会悄然去采来一束怒放的野花,插在旧瓶子,害羞地搁置在窗台,任清风摇曳。做毕这些事,她会悄悄地去看一眼父亲,她知道父亲喜欢这些文雅的风物。

酒过三巡,他们不同的特点就显现出来。这个时候,我饭也吃完了,就赶紧跑去磨墨铺纸,像是训练有素的小动物。家里养的大黄狗,总是在这个时候烦我,在我的脚边游来**去,绊得我要摔跤,我总是会情不自禁飞起一脚踢开它,它呢,经常是不吭声地夹着尾巴躲开,或者低低地嚎叫一声逃走。我记得王老师,脸微微的红,似笑非笑,总是朝父亲夸奖我几句。背后听到,我还会有些忸怩作态呢,有时不小心会将墨汁弄了一身。他们借助酒劲,就着一腔**,奋笔挥毫,写出一幅一幅令我诧异的优美书法或诗歌,那湿润的墨气,仿佛有生命一般,傲然地游走在薄薄的草纸间,令我讶异不能平静。然后,他们相互之间,又会很客气地互相更换位置欣赏一会儿,彼此赞美几句,谦虚几句。然后,又都谦谦然的,心满意足的,回到饭桌旁,继续豪饮神聊。

饮酒完毕,我会跟在父亲身后,牵住父亲的衣裾,走出家门,目送王叔叔远去。他永远是微笑的样子,偶尔回头招手,踉踉跄跄的,高一脚,低一脚,踏上黑暗的回家土路。那个时候,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他会不会醉倒在路旁的小溪里?会不会跌在田野里睡着了?山里的野猪会不会嗷嗷哼着吓着他?还有,村外的野狗呢?

父亲总是取了一根木棒,递给他,嘱咐他路上留神。半年后,他艰难地抱回来一大把木棍,——哎呀,那都是我家的木棍?他笑嘻嘻的,还给父亲说,以后再也不用这些东西啦。父亲微笑着。他不说话是对的。他们是默契的。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的。当然,这个话,其实我也是知道的,王叔叔很快就要搬到学校新盖的宿舍楼来住了。

那些子夜时分寥落的寒星,在以后出门远行的求学生涯中,常常不知不觉悄然退缩到我鲜亮的记忆里来,一如此刻沉寂而清晰的城市。当时的我还小,还不懂得观察那些美极了的星星。而现在,却经常缺乏曾有的雅兴,只在偶尔间,还会再去看一看我心爱的星空。如果现代人是这样忙碌的,那么我其实是很不想要如此无趣的忙碌。你瞧,唐爱国喝得太多了,现在他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始终站不稳脚步,又像害羞的孩子,总是忸怩着不肯站直。只我心里是清楚的,我知道我自己还没有醉,可是,我的腿脚,好像也不听使唤的了。

说起来,我们倒是一直在路上走着。我们没有撞在店铺的玻璃门上,也没有走到白亮白亮的湖水里去。这就说明我们是一直走在路面上的,对不对?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我们走错了路?回家的路,从来没有这么远。

唐爱国站住了,喊道:“停,停下。”

我说:“怎么了?”

他有些兴奋地说:“他娘的,我要尿尿。”

“尿就尿呗,用得着喊出来?”

“找死!你走开!老子要尿尿。”

“尿尿也这么大张旗鼓?”

“你不要尿尿——你的**怎么那么大?”

“我的**很大?”我吓了一跳。

他嚷嚷着,这个家伙真讨厌,弄得我也开始想要尿尿啦。一个人尿尿就得了,干什么都要有人做伴吗?

我们亲切地并排站在一起,相距不过一步之遥。他的脸背着光,我的脸也背着光。高高的灯柱,在我们的身后奢侈地挥洒着强烈的光线。我们站在弯着漂亮弧形的高架桥上,倚着灯柱,掏出胀鼓鼓的尿尿的家伙,朝桥外面广大的空间撒尿——也许太高,或太远,我们撒出的尿(与大桥有着同样漂亮的弧形),越过桥栏,朝黑暗的空中坠落,却听不到一点回声。

怎么会没有回声?虽然我们的尿不是暴雨,可是好歹那也是年轻人激流般喘息的尿。这样勇敢的尿,如果洒落在水泥地上,会劈劈啪啪的响,如果洒落在草地上,也会唰唰唰的响,如果是水面,则会溅起小小的浪花。听没听过肇庆七星岩的红色鲤鱼吸食游客扔下的饼干屑的声音?那是宛如尿液所能溅起的最小声音了。可是现在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们将尿撒到哪儿去了?

正纳闷,忽听得桥下有动静。唐爱国连忙嘘了一声。桥下真的有人?桥下不仅有人,桥下的人还是流浪的男人。

“哪个野鬼?敢在老子头上撒尿?”

哎!别说没声音,现在声音来了。该有几个男人?我们屏住呼吸。他们发现我们就糟了,我俩肯定打不过他们。桥下黑暗中,又走出一个阴影,像是在抬头张望。

“娘个巴子,撒我一头哩。正睡得香,稀里哗啦满脸都湿啦,老子还以为下雨了。”

“下么子雨?”

“是啊,哪里是下雨?你是不是正在做梦呀?在梦中赴宴?”

“这啥子猪泡尿啊?这么骚,还有酒味?……喂,桥上那不想活的,快给老子滚下来!”

滚下去?晕死。呸呸,跑还来不及。我们相觑一笑,吐了吐舌头,赶紧将鸡鸡塞回裤裆,拔腿就跑。

一口气跑了很远。我们累得不行,酒也吓醒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奶奶的,尿到别人头上去,真不好意思。”

他也气喘吁吁说:“不、不能怪我们,谁知桥下会有人?”

“嘻嘻,你这家伙,也不体察一下民情,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刚来深圳,我们也曾在公园的草地上住过哩……吃过多少苦?喂饱了数不清的蚊子和毒虫。”

“我还真在桥下住过,比你倒霉多了。差点就被几个歹人抢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