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他的话,不知怎的,我的心忽地黯淡下来。卑贱而脆弱的命运,就是这样无情地流转的——过去是我们,现在是他们——是桥下面那些身份不明的外省人。想起刚才痛痛快快的漫天撒尿,我心里顿时涌现一种异样的难受。
那一晚,我们踉踉跄跄走回家。草草的洗洗,困得不行,没有擦干身子就睡着了。这一觉,挺尸一样,酣睡到次日下午。我发现自己原来住在唐爱国的家里。现在,他这个小家因为蓉儿的缘故,布置得好简单好温馨。我躺在**没有动,眨着眼睛,抽着鼻子,使劲吸着空气里隐隐飘动的香味。有个女生真他妈的好。你看看,这房子四周,奶奶的,除了干净,还是干净。
“起来,起来。”我突然有些不耐烦了,他过得这么好,世道真不公平。我使劲推了推依然在沉睡中忙着打鼾的唐爱国,他现在胖了,鼾声愈来愈大,兼之醉酒,睡得真像死猪一样,哼了一声,又悄没声息。
我只好独自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头脑里一片空白。墨绿的窗帘后面,几丝昏暗的光线,偷偷溜进来。静谧的空间里,隐隐响起了声音。喔,蚊子?
这么干净的屋子里,怎么会有蚊子?张眼去找,却寻无可寻。少顷,大腿微妙地感知到一点异样。嘿嘿,蚊子要咬我了?
哎,痛!一眼瞥去,却见一只肥鼓鼓的大蚊子,像美军的直升机一样停在我的大腿上。哎呀,那家伙居然像电影里的坏蛋,一个趔趄,挣扎几下,就一动不动的。
倒也,倒也。杨志吃了蒙汗药,就是这个样子吧?这只蚊子,莫不成也吃了蒙汗药?
“爱国,醒醒!快看蚊子!”我说。
蚊子现在像死猪唐爱国一样,耸着腿,一动不动。
唐爱国翻了一下身子,嘟哝着骂道:“好好睡觉……你他娘的吵死人了。”
这只大蚊子,仍然没有动静——怎么,它吸我血一口就倒下了?莫不是醉了吧?奶奶的,昨天我吃了多少酒来?仔细算起来,我血管里流淌的已不是血,而是酒了。否则,这蚊子怎可能顷刻就醉成这样呢。
“蚊子也会醉?吸一口,就醉成这样?”我胡思乱想着。
唐爱国终于睁开了眼睛,说:“你说疯话了,蚊子怎会醉?”
我身子稍微一动,蚊子顷刻就不见了。
“懒得理你。”我打了个哈欠,“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的家,呆子。你不是来过吗?”
“黄贝岭?”
黄贝岭我知道,赫赫有名的香港人的“二奶村”。村子背后还有座小山,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杂草,怪不得唐爱国的房里有蚊子。这里分为上村、中村、下村,是深圳最大的城中村之一,其规模几乎等同内地的一个小镇。村里小巷交错,高高低低,排列成各种不同的小街和商店。住在这里,无论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尤其是年轻女子,喜欢光着脚,懒散地踏着拖鞋,在蛛网一般的小巷走动。清晨和傍晚,各种拖鞋踏踏的声音到处响起。酒楼和商店,鳞次栉比,间或有一家大型超市,引来密集的人群,进进出出。香港茶餐厅,桂林米粉店,麦当劳什么的,通常总是坐着三三两两闲暇的食客。几处廉价的沐足场所,是向晚时分,人们爱去光顾的场所。此地农民房颇多,租房价格相对便宜。早年间,香港的报纸,曾经连篇累牍报道这里是“二奶村”,好像直接就惊动了北京中央领导过问此事。不过,如今人们对此早已见惯不惊。
那天的情形,真的出乎我的所料。傍晚,蓉儿和青儿从广州回来,脸晒得红扑扑的。也许是累了,她们催着唐爱国亲自下厨,给她们煮了一碗面条吃。之后,唐爱国却来劲了,眼睛依旧还是红红的,却吵着要到楼上的天台上去吃酒。他拉着我一起下楼去买食物。我依然惦记着那只醉死的蚊子。那不是普通的蚊子啊,它饱饱地吸足了我的血,像当年杨志吃了蒙汗药,就麻翻倒在地上。我说:“妈的,你这个样子,还能吃酒啊?今天我看见一只蚊子吸了我的血,醉死了。”
“蚊子醉死?你神经病呀……”他不相信,说。
“信不信由你。”我生气说,他认为我在糊弄他吗?我懒得理他。
趁她们没在,唐爱国悄悄问我说:“喂,说点正经的——你看青儿怎样?”
“啊,青儿?”说到她,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娃是个好娃呀!”
“你还懂四川话?”我取笑他,还一口一个娃呢。人家青儿是云南人,知道不?你要懂得云南话,我才服气你。
我们回到家里,我探头去厨房寻找青儿的身影。青儿的确是不错,无论身材模样,还是聪明伶俐,都是相当的吸引人。美中不足的,是胸脯好像有点平,居然像没发育成熟的女孩。当然,姑且不论这些,若想找她,更大的障碍在于——那么陈旎呢?我跟陈旎,也才刚刚开始呢。
“错过她,你会后悔的。”他警告我说。
那也不能脚踩两只船啊。我想这样说。可是这句话,我不会说出来。两个女生真是好样的,她们像表演杂技一样,转眼间从厨房出来,每人手拿几只碟,端着些凉菜和熟菜,卤鸡爪,酱豆干,拍黄瓜,水煮花生米,四川腊肠,川北凉粉,锅巴肉片……满满的摆了一桌。
“瞧,你给人家只做了碗简单的面条,人家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我问唐爱国。
“你呢?你不什么也没做吗?”他回击我说。
天台上,满天繁星和满城灯火好像在眼前一样,触手可及。我们笑嘻嘻地坐下来。你知道吗?如果一个城市没有风景,夜色就是它最好的风景。
毕竟是离海很近的城市,晚风很舒服。就着这些碟碟小菜,我们几个,一杯接一杯喝,把作酒杯用的茶杯和碗,碰得叮当响。微醺中,我想起青儿的灰鸽子,就问:“你的鸽子呢?”
“鸽子?”青儿说,“想见我的宝贝?”
“想见。”我说。与其说想见鸽子,不如说我是好奇那只鸽子现在藏在哪里?青儿是唤它出来,还是变它出来?换言之,青儿请它出来的方式,是不是仍是魔术师式的?
青儿浅笑一现,问:“真想见?”
“真想。”我乖乖地说。
“鸽子像人一样,要睡觉呢。不如换个法子玩?……我这就将你手里的啤酒,变成白酒?”
“呀,变成白酒?”
“不过,你得喝掉。嘻嘻。”
“万一不是白酒呢?”
“你为什么不问,万一真是白酒呢?”
啊,万一真是白酒?昨天我吃酒就醉了,还醉死了一只蚊子。我不想要什么白酒。不不,我只要看看那只鸽子。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惦记起她那只鸽子来。嘿嘿,还有,不知道我是个固执的男人么?
“你不是魔术师吗?”我故意说。
青儿和蓉儿,两个人,亲昵地妩媚相拥,侧脸问我:“再说一遍,当真想见它么?”
“是当真的呀。”
“那好,等着我——我去拿条手绢来。”说着,径自走进屋。天呐,果然,这个人骨子里,天生就是一名正点的魔术师啊。
我们继续吃酒。蓉儿贴着唐爱国坐,靠得很近,她温柔得像侍女一样,替唐爱国夹菜。唐爱国满脸笑容,光洁的脸像宾馆大厨师,油光水滑,好不滋润。奶奶的,唐爱国这厮,太惬意了,我不胜嫉妒。
青儿回来,手里多了一条白色手绢。那是条新手绢,连折痕都清晰可见。青儿站到我们对面,顷刻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像真正的魔术师一样,一招一式都十分专业。
青儿说:“叶蝉,你看,这是一条四川产的丝巾。漂亮吧?”
我伸手去抚摸那条绢制丝巾,轻盈,精致,舒服。果然柔软滑腻,宛若天成。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织出来的。
“你不是云南人吗?怎么用四川货?”我问。
“蓉儿的。”她望了蓉儿一眼。蓉儿正在跟唐爱国说话,听见说她,就回过头来。
青儿吃酒后,脸色红莹莹的,说:“今天喝多了,废话就不再说。你看看这丝绸的背面,是不是什么也没有?”
她动作优雅,将丝绢翻过来让我看,的确是空空的。
她来了一个大幅度的抖动,手停住在那里一动不动。现在丝巾垂着,仿佛在轻微飘动。丝绢背后传来扑哧的声音。青儿笑吟吟的,将丝巾揭去。天!一只灰鸽子,奇迹般站在她手上,扑闪着翅膀。
真能变只鸽子出来?天啊,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神奇了。
我喜欢鸽子。我的喜欢和感觉与她一致。小时候,我就知道鸽子能够长途飞行。那些养鸽子的男人,带着它们去到很远的地方,然后相约放飞。若干天后,那些鸽子,无论多么遥远,无论高山大河怎样相隔,它们都能够从一座城市飞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省飞到另一个省,不惧长途,飞回到家。
青儿将鸽子交给我。那只鸽子咕咕低叫,扑闪着,透过它的羽毛,我能够感觉它的强健和活力。
“下次回老家,我要带上它回家。看看它到底能飞多远?”我还沉浸在少年时期关于鸽子的回忆里。
“好的。”
我抬起手臂,灰鸽子振翅跃起,朝黑暗中飞去。然后像蝙蝠一样,在暗夜里盘旋着。然后,就融入沉沉黑夜。
我啧啧称奇,内心却是一片的茫然。
接着,蓉儿将一根坚硬的钢制勺柄,递给我,要我将它弄弯曲。我试着用力弯了一下,不行,太硬了。钢制的东西,怎能让我用手弯曲它?
她嘻嘻笑着,将钢勺架在一个小木架上,然后用两只手掌交替遮挡住钢勺,嘴里念念有词说:“变!”
那坚硬的钢勺,竟然在交替的手掌后面,眼睁睁的慢慢弯了……我的天!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周围安静,暗淡。只有我们的尖叫,伴随着远处的霓虹灯,在夜空中远遁而去。
我叹息说:“哎!蓉儿呀,你们太让我佩服了。要是能够这样变出钱来,那就太好了。”
蓉儿笑道:“你这个贼娃子!欺负我们变不了钱?告诉你,我们就是这样变出钱来养活自己的。”
“这个是肯定的。你们太厉害了,是我所遇见的最有意思的人了。”我赶紧恭维她们说。岂止是恭维呢,事实上,我是真心佩服她们的。
后来,唐爱国告诉我,他之所以如此大胆去追蓉儿,全是因为他个人成长的独特经历。从小他就害怕跟女孩子接触,害羞得不得了。所谓物极必反吧,长大后,就发誓一定要彻底与胆小这么个毛病决裂。说来话长,小时候(九岁?),唐爱国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初的暗恋。那位被这个小男孩暗恋着的人儿,是他小学三年级同桌,名字叫做钱红。当年除了不喜欢她姓钱外(多么俗气呀),其余的都好喜欢。他是不叫她钱红的,别出心裁地叫她红红,颇有现代人的亲昵感。红红喜欢穿红衣裳,有一张大人般沉默冷静的小脸,小而尖巧的鼻子调皮地翘着。这个模样他永难忘却。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有些腼腆和冲动。当年他喜欢这个女孩到什么程度呢?可以说,每天上学根本不要父母催促,就早早背上书包去学校。很多时候,连课间休息也不愿意走开,若不是红红有事离开,他是宁愿憋尿也不肯走开半步。放学了也总是磨磨蹭蹭,跟着红红,舍不得离开。
此后,红红的父亲调到湘北岳阳工作,她也跟着家里走了。因为走得突然,没有来得及告别,很长时间里他倍感孤寂。那些日子,他开始天天翻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诧异古人将岳阳的建筑和岳阳的水,写得如此回肠**气,念起来那么好听。红红就是去了一个这样的地方吗?他尝试着一句一句地背诵。一段时间后,语文成绩居然有了明显的提高。过去不很留意他的语文老师,被这陡现的奇迹惊讶不已。老师说,没见这孩子这么发奋的,像是自己在给自己赌气呢。
很多时候,我只能凭想象去感知他那颗年幼善感的心。我想象中的少年唐爱国,宛如湘江之畔掏空了的鸟窝,每天挂在仲秋晚风的枝头忧伤地摇曳。再后来,他慢慢长大,熟悉男女之事,然后暗下决心,要活得像个男人。少年时代的记忆是如此鲜明,少年时代的悔恨又是如此绵长。不!他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能再因为害怕去见女生而错失良机。他鼓励自己,胆子要大一点,大一点!对于女孩子,要大胆的接近她们,不仅要接近,更要大胆去勾引。他这么个大男人,要成为这些温婉女性梦中的英雄和偶像。
很难想象唐爱国这个家伙,内心里竟是在如此曲折的冲突中长大的。当然,我也经历过那样奇幻的童年和少年,可是,即便是我仍然不能完全明白少年的唐爱国。感谢他的信任,他曾将激动过他的种种隐秘心事,时断时续一一讲述给我听。他回首往事的姿态堪称玩味,他是那样的倾情投入,有如将自己内心暗室多年的收藏,一件一件,从黑暗的洞穴里搬出来给我瞧。他平静叙述,偶尔评价,屡发感慨。他就是这样静静的,让我慢慢鉴赏他童年记忆中的全部隐秘。
“这是我的初恋,我的少年成长史。”他冷静地说,不经意顺便这样概括了一下。
那么,我的初恋呢?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事实上,我是很不想在这里传达我内心的隐秘,虽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南方男人。不,我还是不说吧。我想说的,是认识青儿和蓉儿她们后,发生的一些事情。还记得陈旎吗?当时,我正为如何接近她而烦恼。唐爱国启发了我,虽然她的工作时间很不好掌握,但是我应该像唐爱国一样勇敢,应该像他一样,努力创造更多的机会,主动去与她相见。
尽管青儿的意外出现,增加了新的可能性和新的机会。可目前我心里还是将陈旎放在首位的。男人对待闯入自己心灵深处的女孩,好歹也会有个先来后到的。只是,跟陈旎打交道,最困难的是不知道她何时出勤,何时返航,何时休假。她一上班就满世界飞。她的办公室,就在飞机的机舱和过道里。跟她相比,我们的办公室太狭小。她的工作区域相当辽阔,某种意义上说,整个蓝天都是她的舞台。对于这个总在空中来来往往的空中飞女,我经常懊恼的是没办法联系上她。打过若干个电话,都是清一色的关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既沮丧又失望。
认识蓉儿后,唐爱国很快便陷入热恋中。好在他们沉浸在爱情里,也没有忘记我。每次吃饭玩耍,都会像过去一样,来约我一起参加。这时候,青儿自然也会在场。
每次唐爱国都会央求蓉儿和青儿她们表演一两个魔术。如果青儿表演,蓉儿就不表演;如果蓉儿表演,青儿就不表演。反正,她们通常只表演一个节目。
有一日,闲来无事,我们在一起玩牌,我忽然说,哎呀,好想吃鸡蛋呢,正准备下楼买去。青儿拦住我,说:“真的想吃鸡蛋吗?”
“当然真的呀。这是很容易的事情,马上就可以买来。”
“嘻嘻,我比你更快——不用下楼,就可以替你弄来。”
啊,我忘了她是魔术师了。敢情她想要替我变一个鸡蛋出来?我笑着问:“怎么了,难道你现在就变一个出来?”
“区区小事,有何难哉?”青儿平时喜欢读明清古典小说,说的话偶尔也有点文绉绉的。她没再说话,只是与蓉儿相视一笑,当即按住我,让我像观众一样坐下来。难得她好兴致,我跟唐爱国傻乎乎的,很听话的就坐下了。青儿笑吟吟的,走去取出一块表演常用的手绢,在我眼前有节律地晃动。直将我晃得眼花缭乱,她呢,施展本领,将手绢停住。然后,缓慢揭开:我的天呐,她果然变出一个热乎乎的熟鸡蛋了!
“要不要去倒点酱油和辣椒酱来?”她笑着问。
哎!现场没火没灶,这青儿,她到哪里去弄来煮熟了的热鸡蛋呢?咦?难道鸡蛋是假的吗?这个疑问,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青儿却仿佛早猜到一样,她笑吟吟的,用优雅的姿势,将鸡蛋敲开,一片一片的剥壳……嘿,一个白白净净的熟鸡蛋,乖巧地躺在手掌里。
“想吃吗?”她挑逗似的问我。
蓉儿倚靠在房门边,扶着自己的胳膊,浅笑着。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不得不佩服说。然后,心里忽然跳出个馊主意,琢磨着如何才能制服她?我问:“哎,青儿,你确实厉害啊。不过呢,不知道你能不能再变下去?如果你能够再变出一只活的小鸡来,那我就真正的佩服你了。”
不过,这样的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不迭了。说实话,这样苛求人家,太无耻了,我实在是有失厚道。
“变了个鸡蛋,都不行么?”不管能不能变,青儿并不犯憷,这才是大将风度嘛。她嘻嘻笑着说,“难道一定要变只活生生的小鸡来吗?”
“也不是。算了。我说着玩的。”我暗自后悔,觉得自己的确太过分了。谁知唐爱国简直就是个坏蛋,凑过来说:“这个好,我喜欢。我从小就喜欢小鸡。青儿你真变出来吧。”
蓉儿欲制止他,喊道:“爱国!你太过分了。”
唐爱国满不在乎说:“蓉儿你别怕!人家青儿那么厉害,还怕这点小事?”
蓉儿说:“哼,你们还是不是男人?既然变了鸡蛋,就算了。现在又想变小鸡,变了小鸡,你们还想变什么呢?大公鸡,还是大母鸡?然后呢,鸡生蛋,蛋生鸡……有完没有?”
唐爱国忙摆手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就到小鸡为止,好不好?鸡和蛋,蛋和鸡的问题,是叶蝉的问题,不关我的事。”
蓉儿一时愣住,她没有听懂,问:“为什么是叶蝉的问题?”
唐爱国说:“叶蝉是哲学家,你不知道吗?这些鸡和蛋的问题,是他们那些哲学家提出来的问题,我们就不凑热闹了。说起来我也不太懂,你要问就问他好了。”
青儿问我道:“真想变只小鸡?”
我一时语塞,正想说“不”,唐爱国接嘴说:“当然了,我们愿意一起共同见证一次奇迹。”
蓉儿拦住青儿说:“别睬他。我们不跟他玩。”
“不会也没有关系,我们能够理解的。”唐爱国暧昧地说。
青儿说:“那就等我几分钟。”
唐爱国说:“等多久也没问题,只是不要等到可以孵出小鸡那么久,就好了。”
蓉儿对青儿说:“青儿,我们不理睬他。这两个人,欺负我们,真是岂有此理。”
青儿说:“两位真想看看我的手艺,在下十分感谢。如蒙不弃,我就献丑了。”
蓉儿不高兴地说:“哼,若变成了,三个月不跟你们玩了。”
唐爱国望着我说:“不跟我们玩?我们岂不就损失大了?”
“知道就好。”蓉儿恨恨地说。
青儿对我们说,她们要单独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她与蓉儿躲到屋内,将门关上,在里面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黑色大丝绒毛巾,然后说:“你们别动,好好坐着。”
是的,我们没动,我们坐着呢。我们除了嘴臭外,还算老实,乖乖坐着。只有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们用黑色丝绒毛巾,在我们跟前晃了一晃,意思是什么也没有。我们迟疑地点了点头。
青儿的手法娴熟,与之前的变鸽子没什么两样,她像那些机巧灵活的魔术师一样,极富自信又深具应变能力。她的笑容恬静而富有**力。我被她无邪的笑容吸引,罔顾其灵巧动人的手势……啊,转眼间,立刻出现一个奇迹。瞧,丝绒毛巾取去……一只活泼生香的黄毛小鸡,果真在她手掌里团团走动呢。
小鸡儿的小嘴,叽叽喳喳叫着。顿时,我们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哎,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她,她们,到哪儿去弄来这么一只活泼调皮的黄毛小鸡呢?唐爱国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只是用手去拨弄那只绒绒的小鸡,小鸡扑闪着翅膀,他喃喃说:“啊,太奇怪了,太奇怪了……真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蓉儿生气而得意地说:“哼,你这人太可恶了。告诉你,我们三个月都不会跟你们玩啦。”
“不是真的吧?”唐爱国很懊悔,同时又深表钦佩,说,“你们也有你们的成功和辉煌呀。真的,你们真的是太厉害了,太出色了。我们太佩服了——哥哥这厢有礼了。”
“服不服都不要紧,我们也只是增添一点乐趣。”
青儿嫣然一笑,这样说。收拾好东西,她轻松愉快地返回了房间。
蓉儿傲然地翘着小嘴,说:“人家青儿,当然厉害了!你们知道么?真正地说,这个节目,抵得上100个魔术。”
啊,那段奇妙而有趣的日子,真是快乐与惊诧并存。蓉儿当然没有那么极端,她们并没有三个月都不理睬我们。相反,她们几乎用了更多时间与我们待在一起。后来,每次与她们的相遇与告别,我都情不自禁的会想,呵,真是何德何能呀,命运竟然让我们遭逢如此新意迭出、妙不可言的女孩们?你瞧,她们俩,一个从常年弥漫着清雾的四川盆地来,一个从鲜花遍野、五彩斑驳的云贵高原来,且都年少美丽,身怀绝技。两位行走江湖的年轻女魔术师,且不说锦绣的年华,蹁跹的身姿,单凭如此蹊跷的来历和殊异的职业,就平添一份幽深的神秘和吸引。她们,时时让我频生遐想和体味惊喜。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们两个,是唐爱国与我畅饮美酒的上好佐料。
当然,平时与她们在一起的日子,相对还是比较少的。更多的时候,我要独自面对生活。要想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就得不断地努力奋斗。每天工作筋疲力尽回到蜗居小屋时,我时常回味着那些有趣的场面,回想自己乏味的生活。我为自己的清贫和辛苦而伤感。当巨大的生存压力扑来时,我想起孙中山先生早年自勉与共勉的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现在,我也正在我的早年时期。我的小公司才区区三个人,尚在襁褓中。那段时期,是我创业中最困难的时期。唐爱国要我去追青儿,可是我哪里敢?就连曾经有过断断续续交往的陈旎,也在忙碌和无奈中失去了联系。除了她的工作特殊不容易联系外,没有雄厚的财力,无法承受与她交往的经济压力是更重要的原因。在日以继夜的苦干中,我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绝对没有想到,陈旎她居然会主动给我打来电话,并且是在晚上。
那一夜我太累,很早就上床睡觉。不知酣睡了多久,枕边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陈旎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她一反常态,惊恐而焦急地说:“喂喂,是叶蝉吗?是你吗?”
是我?我吓了一跳,睡意早已吓醒。我坐起来说:“你是谁?”
“我是陈旎!快来救我!”
刚说罢,她又恐怖地尖叫一声,喊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怎么了?”
“天呐,他又来了……太恐怖了……”她的声音颤抖,嘴巴像被什么捂着。
我的脑子咯噔一响,坏了!她说什么来着?啊,陈旎,你在哪里?
她歇斯底里地喊:“妈妈呀……叶蝉,你快来,快点来吧。”
天啊,别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跳起来,抓了件外衣就朝门外跑去,直跑得气喘吁吁,急切地挥舞手臂,好不容易才拦了一辆飞驰的的士。那的士差一点撞着我。的士轮胎因为急刹车,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并且产生了一股恶臭味。司机是个大块头的东北大汉,坐在汽车里,将驾驶舱塞得满满的。他看着我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脑骂了我一通,愤怒地说:“有你这么拦的士的吗?从哪个旮旯冲出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有急事啊。”我说,“快点!去南山……人命关天!”
那东北壮汉任汽车轰轰发动着,就是不开车。我急了,作揖说:“大佬,求求你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却仍是不理睬我。
“奶奶的,你再不开车……”
“怎么了?”他挑衅地说。
“我投诉你!”我说。
可是,这种威胁没有用。他唇边滑过一丝冷笑。
“投诉?”他找出一张塑料卡片,大大咧咧递给我。“投吧。服务公约!上面有电话呢。”又指着汽车副驾驶位置前贴着的小幅黄色标志,说:“你投诉啊。公司电话。交通局电话。应有尽有,你打呀。——要不我给你打?”
“你!”我气极了。手里电话又响起来,里面传来陈旎的哭声。正欲说话,电话又断了。那东北汉子忽然问:“女人?……你老婆要生产了?”
我一愣,生产?便急中生智说:“是呀,快要生了!求你快开车,救人要紧!”
“你不早说?”那司机鼻子哼了一声,脚下一踩,的士轰然一响,在马路上跳了一下,风驰电掣朝南山驶去。这家伙,看起来五大三粗,心肠还是软的。
我不停给陈旎打电话,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占线。这令我更加焦急。的士司机望了我一眼。“老弟!是不是躲在外面打麻将?将老婆一个人撂在家了?”
“没有。”我无助地望着手里的电话,在想怎么办。
“那是出来吃野食了?”他偷笑说。
野食?我岂是这样的人?我没有睬他,只顾拨电话。电话通了,陈旎在哭着,我尽可能地安慰她。
“你打110呀。”我说。
她哭泣停住说:“打110?不打不打。”
“快报警啊!”我嚷嚷着说。
汽车飞驰,噪音很大。的士司机听不见陈旎的话,只听见我说报警,疑虑地看着我问:“不是生孩子?被人偷盗?”
我按住电话,摇了摇头。
陈旎失控的口吻,让我顿生疑虑。拒绝报警?发生什么怪事了吗?
夜间的滨海大道,一路顺畅。风驰电掣的的士,很快赶到她家楼下。那是一幢高层建筑,她住在二十四楼。我跑过去,阴影里闪出来大楼的保安想拦我,可是没有来得及拦住。很快的,我就出现在她门口,按响她家的门铃。房门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却打不开。定睛一看,原来是后面暗装的铰链拉住了门,并且限制了开门的幅度。
陈旎在里面闪了一下。
我连忙喊道:“是我!我是叶蝉。”
一阵金属的轻响,金属铰链取下来,房门开了。身穿睡衣的陈旎看见我,立即张开双臂扑进我的怀抱。她满脸是泪,身子簌簌发抖。啊,平时那么惊艳的女生,今天完全成了个泪人儿。
我将门关上,扶住她回到房里。这是女孩的房间,整洁,芳香。航空包放在屋子的中央,好像才飞行回来没多久。我扫视了一遍房间,并没有抢劫、强奸或其他作案犯科的混乱迹象。不,什么也没有发生。有的只是被关掉频道的电视,露出无画面的白色屏幕,在呜呜作响。
“发生什么了?”我问。
她温润的身体依旧颤抖不停,软软地靠着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死了,……都死了。”她仍旧抽泣着。
“谁死了?”我吓了一跳,难道这屋子里藏着死人?
“不止一个人死了!”她呜咽着说,“轮到她,已是第四个了。”
啊?不是吧,我感觉到天在旋,地在转。
“我实在是不敢再看下去了!幸亏你来了……”她又伏在我身上。
我一头雾水,问:“你在说什么?”
“我在看恐怖影片……她们一个一个都死了,太惨了。”
天呐!敢情她独自一人在家里看恐怖片,把自己吓成这样?
我的眼睛仍然不停地往四处搜索。
“这屋子……有人来过?”
“什么?”她的身子激灵得跳了起来,“怎么会?你什么意思?”
“哎,别激动。”我只是问问罢了,“这屋里没人被谋杀吧?”
“什么?”她睁大眼睛,“被谋杀?你不要吓我!我一进门,就将房门关得牢牢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那怎么可能?”
现在,我终于放下心来。老天,她是看恐怖片吓坏自己了。我情不自禁叹气说:“好了,没事了。”
谁知她说:“我还要看。你来了,正好陪我一起看。”
我吃惊地说:“还想看?”
“你来了就不怕了。”
我想了想,就老老实实去打开电视。她又去挑了一张鬼片,然后跑到洗手间去洗脸。出来时,已经重施粉妆,眉眼间恢复了些美艳。我望着她,感到现在的女人真是不可思议。
正当我们准备播放新选好的恐怖鬼片,楼外突然警声大作,仿佛影片里的情景搬到了现场。片刻,楼下聚集起无数人群。打开窗户,顿时泄入一片喧哗的声音。情况发生得如此突然,我们面面相觑,十分惊愕。
陈旎说:“楼下好多人!又出什么事了?我们看看去!”她似乎有些兴奋。
稍事整理,我们跑出房门。高层电梯里站着个衣裳邋遢的老年男子,挥动着被劣质香烟熏得蜡黄的手,在绘声绘色地说:“哎,又有人跳楼了!这座大楼风水不好,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得安生!”
据他介绍,这次跳楼的人,跟上次不一样,不是香港人的二奶,而是位有钱的年轻金领丽人。这死去的女人他平素是见过的,又漂亮又有钱,真不晓得这样好命的女人为什么还是不想活。
电梯很快,说话间就来到首层停下来。我们走出电梯,大楼外已是黑压压的看不见边的熙攘纷扰的人群。有位老年妇女,一边垂泪一边痛惜地说:“才三十岁,死得好惨。脑浆子摔了一地呢。”
另一位身穿睡衣的中年妇人,未来得及更衣,就匆匆跑来看热闹,她忙着向周围的人打听事由,不停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哎!救护车来了。”有人喊道。
太恐怖了,这是什么场面啊?我回头看陈旎,她正紧贴着我,一面探头探脑,一面身体颤抖个不停。我低声说:“害怕吗?”
“怕。”
“那就不该来看。”
她说:“上次那个香港人的二奶跳楼,也是这么多人围观,那次我就没敢出来。”
我劝她说:“既然害怕,我们回去吧。”
哪知她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心,执意不肯走。
周围很黑。事发现场只有警用探照灯在摇晃照射着。出事地点周围,警方用绳子拉出一块空间,将人群隔离开来。死人显然已不在那里。因为地面上那几张塑料布没有凸显出来,而是平铺着。我猜想那下面覆盖的,肯定是污血横流的血腥场面。这是不适合群众看到的。陈旎躲在我的背后,轻轻问:“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塑料布。”
“人呢?”
“没人。”
一队警察走过来,整个人群仿佛海浪朝后涌动了一下。警察过后,人群又像海浪回涌般颤了颤。人们是如此容易被好奇心所驱使,宁肯不睡觉也要爬起床,赶来看个究竟,像看大街上吵架一般,还久久不肯散去。
第二天,我接到唐爱国的电话,他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匆匆忙忙地约我下班后一定要去见他。见面的情形,真是一言难尽。他的情绪,糟糕透了。见到我,他只是不说话,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我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什么?最麻烦的事不就是被公司炒鱿鱼吗?他应该会有心理准备的。况且,他已跟我说过多次了。既然早就知道天要下雨,真下起雨来,也就不会那么担心吧?他这么个人,肯定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想不开的。可是,情况显然不是这样简单。
我们找了间茶馆坐下。唐爱国脸色阴郁煞白,沉默良久说:“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我又不是半仙,能掐会算的。
唐爱国难过地说:“公司炒我鱿鱼没关系,可是为什么连她一块炒?”
“她是谁?”
“我的上司安薇,一位年轻女人。”
“安薇?”
“炒她鱿鱼一个月之后,她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唉,还是个没结婚的人呢。”
“死了?为何死了?”我目瞪口呆。
“据说是自杀——警方还在调查呢。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
“死因还没有弄明白吗?”
“是的。”唐爱国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很悲伤。他说她是个很优秀的女人,他们公司里数她业绩好。此外,她这个人还漂亮,气质超群,赚很多钱,生活顺利,舒适……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想活呢?
唐爱国叹气说:“我工作上出了差错,她替我承担了很多责任。是个敢担待、非常好的女人。唉,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我想起昨晚南山在陈旎那里经历的事情。现在的人怎么了?是啊,她们为什么都不想活了?挣扎在贫困境地的人自杀不足为奇,精神病人自杀不足为奇,那些生活富足,生活得好好的人,突然就不想活下去——这才奇怪呢。我告诉了他我昨天在南山几乎相同的案发现场。
唐爱国连忙追问道:“啊,你到了现场?”
“对呀,可是没有看到死人。”
“区委附近的大楼?天啊,肯定是她!她就住在那里啊。”
我说:“今天的报纸,好像也刊登消息了。”
他气急败坏地说:“真的吗?快点找来看看!”
我有些预感了,难道我所看到的现场,与他所说的那个女人有关?我问:“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刚才说的,就是同一个人——都是你的同事安薇?”
他脸色苍白,喃喃自语地说:“是的,肯定是的。……不是同一个人,还会是谁呢?”
“啊?”
天!死去的真是同一个人吗?并且,居然还会是唐爱国的同事?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本来,我就一直纳闷,那年轻的女人死得多么蹊跷啊,不知道是因为生活太压抑,还是太艰难,抑或是竞争太激烈,人生太无趣,这座城市里,每年都会有人义无反顾地自寻短见。他们死得很惨烈,且罔顾后果。试想,从高层跳下,肝脑涂地是必然的。只是,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这其中会有我们所认识的人,更没有想到会有我们所熟悉的朋友。
我没有再说话,凝神望着他因失去同事好友而惊慌失措的脸。渐渐地,我的心里,生出一缕又一缕络绎不绝的悲哀与凄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