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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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凑巧,跟唐爱国学炒股票那会儿,他的女上司安薇仍然在公司工作。他们的友好关系我时有耳闻。由于我俩之间的铁哥们关系,他对我真是倾囊而出。而我呢,跟着他买卖股票,亦无往而不利。那些日子,虽然他总是表现出优越和自信,可是言语之间,常常会敬畏地提到一个名字,那就是他那位优秀的上司安薇。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个男人的名字(安危?瞧这名字啊),我从未质疑过。跟着他——也许他是跟着安薇的建议而买的股票——我们真是顺风顺水。

后来,安薇不明原因弃世。恰好,唐爱国也在此时,在怅惘中离开了那家公司。这两件事情,从发生的时间看,是前后交织在一起的。有一个明显的标志是,自此以后,我们的投资就再也没有过去那么的顺利了。

一段时间的伤痛之后,虽然唐爱国没有再留在投资公司工作,可是他仍然喜欢谈论股票,谈论市场,谈论证券投资理论。不仅谈论,他依然还像过去那样,时不时地给我推荐各种股票。只是,现在他推荐的那些股票,每买必跌,每买必套。几番折腾下来,差点让我血本无归。

后来我学乖了。我留意到,淡出投资公司的唐爱国,已失去了呼风唤雨的能力。将他的退出投资公司与安薇逝世结合起来考虑,唐爱国在投资股票方面,与这位前女上司有着高度的联动性。失去了安薇的股票信息或者投资建议,唐爱国现在宛如陷入盲人摸象的黑暗境地。我劝告过他几次,可是,好胜要强的他不肯听从我的建议。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明白了一个事实:过去唐爱国屡战屡胜,与这位奇女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这位奇女子背后所依仗的,肯定是相当强大的实力集团。因为她的“中断(逝世)”,我们现在与暴涨的股票,从此再也无缘相遇了。

倘若,现在我发现——倘若与唐爱国的建议反向操作,情况会有不小的改观。他抨击的股票,甚至是竭尽挖苦嘲讽的股票,我基本可以大胆的买入。其后市场的表现证明,这些被他嘲弄的股票总是会有一段报复性的上涨,仿佛要故意给他难堪似的。几乎是每股必验。这奇妙的情形让我惊讶,令我兴奋。凭借灵敏的嗅觉,我小心翼翼买入他一再嘲弄的股票。当然,我知道自己在玩火,是在危险的边缘流连。可是,天知道,我还真是赚钱了。

谁让那段时间股票市场正好发疯似的上涨?因为股票,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欢乐时光。一个人一旦有钱,走路都飘飘然。没有经历过贫穷,没有经历过因贫穷而倍感羞辱的生活,是无法体会其中的狂喜与疯癫的。

堪可惋惜的是,我赚钱时正好遇上唐爱国的事业走下坡路。他紧蹙的眉头,我深表同情,却不敢说出来。在我困难时期,唐爱国像真正的兄长,真诚无私帮助我,如今他失意了,我希望能帮他一把。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钱——现在他暂时还不缺钱——是的,不是某种物质的东西,他需要精神支持和友情温暖。

看着我最近的表现,他问:“你最近怎么总是疯疯癫癫的?有什么值得你那么高兴?”

哎,赚钱能不高兴吗?可是,我不能这样说,我买入你抨击且憎恨的股票,结果涨疯了。我赔笑说:“不过有些莫明其妙的罢了。”

“莫名其妙?”

“唐爱国同学,你怎么了?”我想说,我就不能高兴一下么?话到了嘴边,仍是吞了回去。我不能伤害他。友谊虽然牢固,我也不能去破坏它。假如我将炒股赚钱的真相告诉他,对他来说不啻是一个打击。他过去在投资公司所写的那些投资分析报告,因为与市场表现相悖而导致巨大损失,已经遭到公司严厉质疑,并且为之承担了相应的后果。在这样的时刻,我不能雪上加霜。

他却仍旧沉湎在他过去的辉煌里。他说:“想当年,老子活得潇洒得很。”

“你太牛逼了。”我心悦诚服地说。

就在前不久,我还特别在自己小公司洗手间那片巨大的玻璃镜前,仔细打量过自己的尊容。唐爱国不是要我去看我的尊容吗?他不是笑我像猩猩吗?我倒要看看这只猩猩,现在怎么样了?镜子里,不还是那张年轻而俊俏的脸么?嘿嘿。我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比过去还要年轻,还要有朝气嘛。这不奇怪,钱真是通神宝物,钱具有难以言喻的神奇动力。一个人口袋里的钱多了,他的外表也会英俊起来的。古人说得好,钱是人的胆。再没有比这话更准确,更传神,更有力量的了。哼,我的口袋里,不过是钱稍微多了点,我的外貌就不同凡响起来。有了钱,相貌是可以堂堂的。我的心像风筝一样在高高的天空飘扬起来。现在,这个城市看起来是有那么些顺眼的了。我深深体会到,金钱就是男人的发动机。明白了吗?一个男人,如果口袋里没有点儿钱,没有点存货,他那辆战车是跑不了多远的。难怪这个世界,这整个世界,人人都在为钱发狂呢。

那些失意的日子,股票却在不断地涨。我义无反顾地陪他吃喝玩乐,对酒当歌,消遣解闷,玩遍深圳的每个角落。

我们常去一个名字叫做深圳之夜的酒吧泡吧。酒吧里人山人海,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几乎找不到立足之地。

唐爱国沉默寡言,只是忧伤地在人群里挤动。酒吧虽然大,可是耐不住人多。空调虽然强劲,可是呼吸的胸膛也多。空气质量仍然不怎么好,鼻子前后都是烟味、汗味和体臭味,仿佛无形的海陆空三军大军压境,让你无可逃遁。闲来无事,如今的唐爱国同学,喜欢穿一件黑色T恤,被动地拥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伸长着粗粗的脖子,东张西望。他一只手塞在裤子口袋里,可爱的脑袋,像伸出水面的潜望镜(脚肯定是踮着的),在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之上缓缓转动着。未几,他想起了什么,嘴唇贴在我的耳朵边,呼着热气,嘀咕说:“喂!叶蝉,你听过这句话吗?”

“什么话呀?”我一回头,就碰到他的嘴——他坚硬的牙齿,撞着我的头了,好疼!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逛青楼’?”他咧着嘴,尽量把话说完。

“怎么想到这个?”哎,在这座男女比例悬殊的城市里,男人要是像太监,那可就是人生的大不幸了。我摸了摸撞得生疼的脑袋,问:“太监?你不是说我们像太监吧?”

“你像,我也不会像。”奶奶的,他倒是蛮清醒的。

“这个难说。”我吃吃地笑起来,说,“也许,你老人家先肾亏了。”

“你才肾亏……说说看,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么简单的意思还用想吗?乐极生悲呗。尤其在我们这座以女多男少远近驰名的城市,简直生不如死。”我朝四周寻欢的人群望了望,很干脆地回答他说。

他跟我一起笑了起来。我们挤过人群,朝里面走去。酒吧里人山人海。厕所附近,我意外遇见中学女同学严文静在清华的研究生同学高远。他刚从厕所出来。严文静三个月前由公司委派从北京去香港,路过深圳,这个人曾经专门来陪同过她。那次见面,约了我一块吃饭。正是那一次,我才得知,高先生是一家全球500强在深圳分公司的高管,年纪只比我大一点点,可是了不起的能干,据说是传奇般的商界精英人物,在全国业界的知名度很高,称得上是年轻的多金之人。

遇见他,他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认出我来。他说:“叶蝉?是你吗?还记得吗?我是严文静的同学。”他这样说,红晕的脸略带醉意。

“你好。高先生!当然记得你了。喏,我也是严文静的同学。”我说。我们同时笑起来。

“你一个人来的吗?严文静来了没有?”他问。

“没有呢。还以为你跟她在一起呢。”我答道。

酒吧里人声鼎沸,我们说话几乎总是在噪杂声中被过滤掉,一点也听不到。不过遇见高远,我还是很高兴的,转身把他介绍给唐爱国,他们像皮影戏里的人物那样,脸色苍白,手臂伸出,然后就是无言地握了握手。他见我们闲来无事,便立即非常盛情地邀请我们加入他们的寻欢阵营。我们对视了一下,知道没法说话,干脆直接跟着他走。坐下来不久,我们才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竟然是今晚在此地喝酒寻欢临时才认识的。那些人看起来都像是单身。高远坐在我们一起,给周围的朋友介绍我们,然后频频跟我们碰杯。他们喝的不是啤酒,而是将瑞典产的伏特加酒,掺了果汁或者绿茶来喝,味道很奇怪的。

在疯狂的笑声和嬉闹中,每个人的脸都单纯而兴奋。我在想,我们内心那些隐痛和悲伤,此刻全都被临时收藏至内心的某个角落。今夜,且将欢乐之神释放,尽情狂欢吧。我告诉唐爱国,高远(我对他的了解有限,仅止于中学同学严文静的介绍)出身清华,来深圳工作才几年时间,居然一口气连续买下五套房子。据说其中还有一套是连排别墅。就是说,平均每年挣不止一套房。以深圳的房价,他才三十岁的年纪,是不是成就非凡?听说,平日里,他挥金如土。

“啊?”唐爱国怔住了。

我轻轻嘘了一声,按住他的肩头说:“哎,别这样。喝酒吧。”

唐爱国忧伤地说:“知道吗?我的经理,那位死去的女孩,也有这么能干的。在深圳,像他们这样赚钱,并不是神话。”

虽然高远赚钱有术,但是从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有钱人的纨绔之风。恰恰相反,他的表现给人的印象是大方诚恳,笑容也颇具感染力。唐爱国站起来向他敬酒。

高远笑着说:“您别客气,坐着喝。”然后,一口喝完了杯中酒。

座中女孩,年纪也不大,却个个能喝善饮。他们告诉我,这家酒吧以替青年男女交友为名招徕顾客。一时深圳城里,年轻的未婚男女纷至沓来。唉,移民之城,孤独寂寞者实在太多。忙碌了一天的男人和女人,都想在这里,想在夜幕笼罩下的喧哗和腐败场所,找到一丝暧昧,找到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肩头或柔软的身体。可是,他们能够找到什么呢?他们能够找到一点希望和慰藉吗?不,他们什么也找不到。他们,只能使疲惫的身躯更加疲惫,使孤独的心灵更加孤独。

飘**着暧昧空气的深圳之夜,却因为这样的缘故,变得更加喧闹与忧伤,更加迷幻和**,更加冷漠而放纵。

那夜玩到凌晨,我们才从酒吧出来。凉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高远意犹未尽,约大家去吃宵夜。那些美女们也嚷嚷着,跟着一起去熟悉的夜店吃潮州粥。之后,高远又送我们回家。

坐在高远宽敞的广州产本田商用车后座,大家沉默不语。也许,玩了一夜,我们都疲惫不堪。一位身材高挑的姑娘,醉醺醺的样子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高远介绍说:“她叫肖澜。也是做投资的。”

按理说,她应该跟我们打个招呼,可是她自顾自呆坐着。并不理会我们。姑娘看上去性格恬静,隐约有些高傲。她的脸颊上,下巴旁有一颗黑痣。黑发像静止的瀑布一样流泻。她一直保持着沉默与忧郁,不想跟别人说话。高远驾驶着汽车,不时跟我们说些俏皮话。唐爱国与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而我却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

像高远这样香车美女兼美酒的生活,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那一年,我和唐爱国各自的事业都还正处在起始阶段。对这座城市,我们这些来自外省的,也都十分新鲜和好奇。我们对现实没有把握,对未来也不太有信心。在工作方面,唐爱国遭逢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打击,收入剧降。我独力支持的小公司亦在泥泞中挣扎着艰难前行,不堪重负。每日繁重的工作和大量无效劳动令我心力交瘁。如果不是偶尔在生活中能够遇到像高远这样强大的成功者,或者像唐爱国的女上司安薇那样的超级优秀者,我几乎失去了奋斗的动力。他们适时出现的完美示范,激发了我年轻的热情和冲劲,亦给我一注特殊的清醒剂,时时催我在新的城市奋勇前行。

过了一周。又是一个周末,我又见到唐爱国。唐爱国惦念着上周那个暧昧而奇妙的晚上。关于高远,我的记忆起作用了。我的同学严文静曾经告诉我有关他的传奇般的故事,那些若隐若现的事迹,现在像返航的潜水艇,慢慢浮上水面。我将这些隐藏在黑暗中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件一件,絮絮叨叨告诉给唐爱国听。

不知道是因为高远的清华出身,彰显了他过人的才华,还是这个极具魅力的招牌给他便利,为他铺就广泛的人脉关系?反正,高远一踏上深圳的土地,就在这里大展神威。想到这里,对比自己,我不禁黯然神伤。我也出身名校,却与他有若云泥之别。或许是我的专业太缺乏吸引力了吧?要不就是我天生不是擅于赚钱的人?唉,这个人,这么个人,他那滚滚而来的金钱怎么就如此轻易可以赚到呢?我真的难以理解。严文静曾说,高远他自己也是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的。这个人,对追求金钱似有一种狂热的嗜好,却又摆出一副淡然忧伤模样。他挥金如土的性格,似乎想让人意识到,金钱对于他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不过,在我看来,他的忧伤是骨子里的。严文静嘴里的高远,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严文静说,你看,高远买了许多房子,可他自己根本不去住宿。房子全是空空的锁着,里面没有购置一件家具。每隔三个月左右,他才会去看看他的犹如存款般的房子。银行的存折,尚印有一串串阿拉伯数字,而空空如也的房子里却空无一物。他乐意就那么原生态般保留空白的状态。

我问严文静,那他住哪里呢?严文静说,说来你不会相信,他喜欢住在酒店里,虽然费用昂贵。这习惯,好像和著名职业经理人唐骏有些相似。唐骏喜欢住酒店,是因为他曾经做过慎密的研究,认为从投资学来说是合算的。高远呢?不知道怎样想。严文静说,他的父母亲离婚,且都找了女友或男友。说起来,他的情形是这样的:如果有女孩子,不管是同居,还是一夜情,他都带她在酒店开房。而酒店长期固定租住的那个房间,对他而言,倒像自己的家,轻易不带女人去。严文静说他对一夜情有狂热的爱好。他性嗜变化,性格里有好激动的一面,喜欢与不同女孩,去豪华酒店开房共度良宵。据说,他很少肯对同一个女孩保持持久的热情。假如,假如某个晚上没有女孩子陪伴,他经常的选择是,去水疗、桑拿或者按摩。躁动闷热的深圳城,有的是星罗棋布极尽奢华的豪华水城,各色会所,周到的服务,亲切的笑容,可以抚平一个人狂躁的心绪和**的身体。在那里,有淋浴和水池可以洗澡,有室内食街可以餐饮,有桑拿间与按摩房可以桑拿或按摩。并且,服务生净是如云的美女,几乎可以享受到安抵天国般的愉快与安宁。他习惯在经历一场身体的盛宴之后,蜷曲在狭窄的按摩**,在昏沉而清凉的黑暗中,舒适地静候次日黎明的到来。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选择这样**而迷乱的生活方式。那些有钱人更多可能过的仍是老套乏味的日常生活。日出而作,上班去了;日落而息,回家睡了。你知道多少有钱人是这个富裕时代的农民吗?可高远永远是一个例外。

我们为高远叹息。可是,高远是不是需要我们的叹息呢。也许我们根本不了解他。可以想象,高远自己是喜爱这种奇特的变化的生活。他自己应该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而是觉得再普通不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骨子里生长着另外一种东西。他们孜孜以求的是与众不同、随心所欲的生活。

失业后的唐爱国感慨良多。他说:“唉,叶蝉叶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才能改变一切,只有钱才能塑造一切。”

我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从现在起一定要发愤赚钱?”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嗤之以鼻说:“哎,不要太恶心。——蛔虫这东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如果你是的话,我可是整天都看见了。”

“呸!你才是蛔虫。”

他嘿嘿笑着,沉浸在某种幻想里。他是这样一个人,很容易就陷入某种忘情的状态。这时,平素还算过得去的普通话,就情不自禁滑到湖南腔上去。他自顾自地说:“晓得么?赚钱才是硬道理唦。”

我被他逗乐。哈!这学经济学的怪物,头脑里盘旋的,永远都是一个叫做“钱”的字。

唐爱国在失意中过了一段时间。失意兼失业的日子是无奈的,无聊的,也是阴暗的。好在他没有失恋,他有蓉儿呢。当然,他也没有失去友情,他还有我。在那段愁烦苦恼的日子里,我像他最好的朋友一样竭尽全力来支持他。

“你一定要挺住。你要明白,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呵呵,你背后,有6700万湖南人民在支持着你。”

“还有你这个江西老俵。”

“没错,你说得很对。还有我这个江西老俵。”我露出笑脸说。

他的脸上,也像我一样现出了笑容。他的动作有些局促,仿佛本来倒是想要说点什么来着,可是,却只抓了一下头皮就忘记了。这样的动作,显出很久以来没有过的笨拙与可爱。离开那家大投资公司后,我想,唐爱国赚大钱的希望,暂时是破灭了。不仅赚大钱的希望破灭,并且平时从容消费、低层次奢华的生活,也随着这份好工作的失去同时走向终结,渐渐地,不得不划上句号。为此,我替他惋惜不已。

唐爱国被公司辞退的那天,正好我父亲来深圳探望我。父亲是老实的中学教员,坐了半天火车,风尘仆仆,辛苦劳顿来看我,让我有几分伤感。离开北京来深圳没几年,我的一切才刚起步,在这座城市,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儿子尚是几经曲折,仍旧一事无成,父亲却不可阻挡地衰老了。

为了安顿父亲,我特意在报纸租房信息栏里,新租了一套一房一厅的小套间。小套间确实小,洗手间仅容一人转身,厨房抽油烟机还是坏的。父亲来了,我在小客厅搭了张小简易折叠床,就住在小客厅里。

深圳公车四通八达。办公室里,我的设计师同事郑松松建议说:“叶总!最近报纸登了很多广告,父亲来了,你何不选择深圳旅行社设计的‘深圳一日游’?听说很多线路都正在打折呢。”

这个聪慧的广东仔还蛮细心的。我一听很高兴,连忙让他下楼去街边拐角处的报刊亭,花一元钱买了一份《深圳特区报》。正像郑松松说的,报纸上厚厚的好几个旅游版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可以由此出发。那一年初秋,深圳大大小小的旅行社,像一窝蜂似的,纷纷推出名目繁多、丰富多样的旅游套餐。如果选择一日游玩上三五天,基本就可看遍深圳城。我拿着报纸花花绿绿的旅游版面去找父亲,岂知他竟然哪里都不肯去。他说他这么个年纪了,那些地方也没什么好看,能来深圳看看自己的儿子就够了。好说歹说,才作了一点小小的妥协,总算同意去世界之窗玩一玩。也许是那地方名气太大了,来深圳之前他就知道深圳有个非常著名的世界之窗。当然,也有可能是那地方太奇特,太自负——难道一天就真的可以走遍整个世界吗?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没准他心里正被纳闷和好奇这样的想法折腾着呢。总之,最后他被我说动了心,答应去看一看“全世界”。

那天早晨,我和父亲登上半旧的浅绿色旅行巴士。没想到巴士上只有我们加另外一对老夫妻,总共才四个人。临到出发,急急忙忙又跑来两个年轻姑娘。廉价的衣着和怯生生的表情,像才从内地来这里不久的打工妹。她们在为什么事争执不休,一看见我们注意她们,马上就羞涩地停止说话。女导游很肥胖,不满意两姑娘姗姗来迟,用广东话批评了她们几句。她们听不太懂,自顾自地你捏我,我捏你,根本没在意,把个女导游气得要死。

巴士拐出停车场,胖女导游心不在焉,机械地背诵世界之窗的介绍词,结果总是出错。哎,整个世界,整个地球呢,怎么能放到一个窗户里去?这一点,任凭女导游怎么说,那两个内地乡下来的姑娘就是没有听懂。你不能责怪她们愚钝。人家花钱来坐你的车呢。

我暗地里猜想,胖导游是不是跟男友吵架了?她神情沮丧。车上很安静,我和父亲也保持着沉默。有时,我会小声给他介绍周边的情况。后座那两个兴奋的年轻姑娘,精力充沛,一直兴奋地低声说着什么。

我们一路向西。初起的太阳,斜斜的在后脑勺上温暖地抚摸。每个人都拥有足够的空间。六人+二人=一辆大巴,平均能分摊多少座位?这在拥挤的中国,简直是极度的奢侈。马路两旁不知名的鲜花盛开。司机对我们无动于衷,像个机器人,只管开车停车。要等到了停车场休息,他才回到人类中来。然后像个老农民似的,站在大巴五米开外,慢悠悠地吸着香烟。

我们按照规定的线路去游览世界之窗。这个小型的模拟世界,搜罗了地球上几乎所有的国度,按比例缩小安放在青翠的草地上。那些蹲在地上的国家和城市,小型的无法进入的建筑物和弯曲道路两旁悠扬流泻、无所不在的音乐,都让父亲惊讶和欢喜。迎着温煦的暖风,父亲瘦消的身影走在阳光里。那两个姑娘诧异地说,整个地球上的城市都在这里?不会吧?

她们相互询问,红脸蛋透着害羞和稚气,两人不想找女导游,就相互轻声问来问去,却都没有答案。尽管没有答案,并不妨碍她们开开心心到处飞跑。她们像闲不住的小鸟,瞬间便飞得不见踪影。在世界之窗的碧绿草地,父亲站在飞泻的人工瀑布下,任湿润的水花飘洒在头上和脸上。

记得初次见到韩潮,我曾给朋友们谈起过父亲。谈到父亲,我不由自主会有一种恭敬。他的坚强、忍耐和才华,都给我很深的影响。我少年时代阅读到的那些美丽忧伤的诗文,是他一本一本从中学图书室或同事们家里借来的。现在,世界有了太大的变化。父亲站在面前,触手可及。他胡子粗糙,手背上有老年斑,外衣皱巴巴的,满头密密的白发,又像个斐济人。啊,朋友们,我现在不是在想象中向你们谈论自己的父亲了。现在,我就站在他身旁呢。他不仅喂养了我的身体,而且还丰厚了我的精神,直到我十八岁出门远行。

远处是总统山。几位美国总统雕刻在山坡上。父亲眯缝着眼睛张望。他有文化,懂得什么是总统山。阳光从树阴里撒出来一串串的光环,被风吹动,像在舞蹈。中国有那么多杰出的皇帝(秦皇、汉武,成吉思汗),有那么多科学家、艺术家和文学家。到了现代,更有那么多革命家和领袖,为什么不塑造他们,反而去塑造外国人?

忽然,我手里的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唐爱国打来的,他问我在哪里?我说我陪父亲在华侨城的世界之窗。他要赶过来请我父亲吃顿饭。我说别啦,你忙你的吧。一会儿我们还得去蛇口的海上世界。那样说不定就会扑一个空。我边打电话,边望着父亲。几十年前,他该也像我一样,那时他的皮肤肯定是健康而富有弹性的。儿时的记忆,是有些模糊了。不过我敢肯定,那时他一定是牙齿洁白,头发漆黑,充满朝气。母亲常说他年轻时很像现在的我,不,应该是我很像年轻时的他。时间是个冷漠无情的家伙,时间将青春、健康、生命,一点一点偷走。昔日朝气蓬勃的俊秀青年,如今变成低眉顺眼的佝偻老者。

现在的我是他年轻的映照,而他的现在正是我未来的呈现。青春是这样延续的么?健康是这样传递的么?生命是这样交织的么?我想跟父亲谈一谈,跟他讨论一下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价值。迄今,我的生命长度只是他一半。再过几年,我三十岁,他将六十岁。再过三十几年,我自己也将六十岁。那时的我是不是就是他现在的样子?那时我的后代,我的儿子或女儿,他们又会是我这个样子么?想了半天,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父亲在深圳转了几天,玩得很尽兴,看看差不多,便执意要回。那段时间我的工作也忙得焦头烂额。父亲说,年轻人啊,工作第一。他是个沉默的男人。年纪大了后,更加沉默寡言。望着父亲沉默的脸,我总是想要从皱纹里,寻找出当年他招手唤我近前的笑眯眯的神情。那时的他还是年轻的,是宽厚温存的,是有笑容有计谋的。幼年的我,经常被他逗得瞠目结舌。他常常喊我近前,忽然就变出几粒甜甜的水果糖,握在手里让我猜是单数,还是双数(一颗,还是两颗)?我呢,总是拼尽吃奶的劲,奋力掰开他的手指挖出水果糖来,扭头就跑。这时父亲就笑了,故意追跑几步,像要抓住揍我几巴掌似的。他笑得很开心,爽朗的笑声直扑我童稚的狂喜,飞逃的小屁股。直至今日,这样温馨的场景,依然清晰地留在记忆里。后来他更加沉默,只有到学校走上课堂,才有一种力量让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男人开口说话。只要站在课堂上,手指触及粉笔,他就仿佛变了个人,变成一个在飘飞的粉尘之中,滔滔不绝指点江山,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物。

后来,不顾我的劝阻,他自己收拾行李要走。拎着行李走出简陋的租房,不是我送他,而是他送我,因为他想要去看看我的公司。可是,走到公司楼下,他却又说,好了,不去了,你回去吧。他说他只想站在高大建筑物下,看看我工作办公室的窗口就好。父亲是一个感情低回的人。你的公司还刚刚起步,你租来的房子太小,不应该是你的恋栈之地,好好干。他这样说。没错,他想的正是我想的。工作!只有工作,才是年轻人应该待的地方。

上火车前,他从包裹里掏出一本旧书递给我。我接来一看,是本老旧破损的《论语》。父亲说:“古人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可见这书还是有些用处的。它能够流传数千年,也说明它不是一本普通的书。不管有没有时间,你抽空看看。”

我毕恭毕敬地说好的。我知道,父亲也知道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飞速变化的时代,一切都变得太快,我们总是来不及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我们老了。我们是不懂了,现在这个世界,成了这个样子。”他常常摇头说。

“难道不好吗?”我问。

他说:“好是好,就是有些乱。”他怕我在这个传说中的花花世界里,迷失自己。所以亲自赶来看一看。他总是欲言又止。他知道我爱学习,不是一个浮躁的人。

“你好好干。一个人在外,自己保重。”他说。然后,在火车窗口里朝我招手。

我们家,不,我父亲,最早不是从无锡直接迁到吉安的,而是先到南京。在南京,父亲长大后,又因为那个时代的原因,不得不离开南京的家,离开他的父亲母亲。四十年前,他很年轻,不得不从南京去到遥远的内蒙古鄂托克旗,几经艰辛,最后来到吉安。现在,我只能从父亲苍老的脸上,依稀看到当年的影子。当时,来到吉安多年后,根据政策,父亲有机会可以回南京去,可是在吉安,他不幸爱上了一个当地女孩。她是如此吸引父亲,令他毅然放弃最后回到南京的机会。人生真是奇怪。有时候,一个偶然的决心或一个小小的选择,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我出生后,他就更不可能离开吉安。

多年后,已经长成少年的我赶着牛群,在山坡上放养,常常在阳光下独自朝着北方沉思。我知道,我不是土生土长的吉安人,我只有一半血缘属于这片土地。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远方就是梦想。虽然吉安的青山绿水养育了我的灵性和才情。可是我仍然渴望亲眼一睹六朝金粉之都。在我灼热的记忆中,那里藏着我隐秘的故乡,是我的血脉发源地。在更多意义上,那是精神的故乡。长大后,我终于如愿以偿。中学毕业后,我在南京和无锡作温暖,短暂,恋恋不舍的停留,到处都留下我陌生而热切的目光。然后才去到更北的地方念书。我来到北京。

到了北京,若干年待下来,我才知道我其实仍是属于南方的。本质上,我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南方人呢。北京的街道、四合院和皇城根下的京腔都不能挽留住我。毕业后来到深圳,我认识了更多的人,那时我才知道,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跟我一样像候鸟,又飞回熟悉的南方。

不用说,父亲骨子里是喜欢我选择深圳的。他听说我来到比吉安更南、更暖的地方就很高兴。深圳迅速的发展,给我们家原本安静的生活也带来了新的希望。他因此专程跑来看我。上火车后,他高兴地说:“过些时候,让你妈妈和你的妹妹也来看看。”

我说好的。他说要妹妹来,我就知道他是高兴的。妹妹小我九岁,她皮肤白皙,继承了母亲的优点,性格沉静,承传了父亲的特性。可惜的是,少女时期不幸患了小儿麻痹症,左腿有些瘸,行走不方便。若不是这个原因,一向疼爱她的父亲,此次肯定是要带她来深圳的。后来父亲也确实告诉我她准备来,可是胆小害羞的她,是自卑的,善解人意的,怕影响我,最后还是不肯跟随父亲来深圳看我。现在,父亲说起妹妹,我有些伤感,岂止是伤感呢,我甚至有些心痛。知道了父亲的心意,我对他说,下次一定要带妹妹来。他说,回去就会告诉你妹妹的,他会说服她跟我妈妈一起来。父亲的一席话,让我再一次感怀之中,情不自禁暗下决心,一定!我一定要在这个城市努力奋斗,要在这个城市混出点名堂来。我要让我的父亲和母亲离开那个贫穷沉寂的家乡。过去的时代,坎坷的命运,将父亲从城市抛弃到乡村,如今,我长大了,一定要发奋图强,让家人从乡村回到城市,我们要有新的生活和新的未来。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很快就能实现我的梦想。唐爱国走下坡路时,我的小公司正渐入佳境。我奇迹般开始赚钱。这样是不是有点不道德?成功会是不道德的吗?我还记得,初来深圳,一日,我百无聊赖独自用双臂枕着头,躺在荔枝公园遥望白云飘绕的蓝天,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开一家自己的公司!那个念头一经诞生,便像春天的野猫一样躁动不宁,始终鞭策着我朝前走。后来我真的开成了公司。我知道在这个疯狂的城市里,必须全力奋斗,才能够追求到真正的成功。每天我踌躇满志,努力工作,常常连续加班也从不觉累。看着存折上不断上升的数字我就开心满怀。努力!拼命!奔跑起来!我要为自己,为家人,为未来,拼命奋斗。

唐爱国失业后,就开始跑深圳北部的笋岗人才市场。有时候我会陪他去那个人声鼎沸的地方,在求职的人群中钻来挤去的,有时候则他自己独自去。现在,他像我最初来深圳那样,天天奔波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在不同的公司之间跳来跳去,像俄罗斯作家契诃夫笔下那个跳来跳去的女人。人若没有选定一份职业,心情便无法安顿下来。而能够在短时间内幸运地遇上自己喜欢的职业,其实相当的难。我们往往在选择、试用和比较中,浪费掉许多宝贵的时间。好在我们还年轻。

他在电话里问我:“喂,老父亲走了吗?”

“走了呀。昨天就上火车了。现在这个时候该到家了。”

“啊。该请吃个饭的。未成敬意呀。”

“没事没事。你不是忙么?他来才几天,都周转不过来。”

“那……晚上,我们一块吃饭吧。我发现了一家新湘菜餐馆,地道的湖南风味。蔬菜、猪肉、腌菜和萝卜干,都是从湖南空运来的。”

我说:“不影响你们吗?”

“影响谁?”

“你跟蓉儿呀。”

“笑话。”

晚七点,唐爱国和蓉儿坐在他无意中发现的那家湘菜馆二楼等我。蓉儿跟他拍拖后,一直与他形影不离,像一条小尾巴。唐爱国要她暂时先不忙去找工作,蓉儿是个乖巧的女孩,虽然蛮有性格,但是行走江湖多年,深谙察言观色之道。她是个为爱情折腰的女孩,因为喜欢唐爱国,就很温柔,很听他的话。为这个,唐爱国没少向我夸奖过她。我呢,则总是故意取笑他这个家伙,现在真的成了深圳人了。什么成了深圳人?他问。我说,炒股炒成股东,抠女抠成老公呀。深圳四大怪之一,也是成为深圳人的标志之一呀。此话幸好蓉儿没听到,否则不会饶了我。他们找到的这家湘菜馆,装修上颇有特色,一律使用竹子编的桌椅,桌椅之间有潺潺溪水或木制风车,就势将各个空间巧妙地隔开。拐角处,仿佛乡村民房土屋的墙壁,上面挂着串串红辣椒、花生、南瓜和玉米等,一派南方田园风光。在一方洁白的餐桌旁边,蓉儿和唐爱国正亲热地卿卿我我,紧挨着聊天,仿佛抱成一团。我跑步上楼,像天兵天将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他们惊喜得喊出来。

我周遭望了一眼,喘气问:“青儿呢?她怎么没来?”

“看我说的没错吧?”唐爱国向蓉儿,取笑我说,“就开始想青儿了?”

我尴尬地说:“什么呀,就不许问一下?”

说到青儿,我便想起了陈旎。自从那次看鬼片之后,陈旎跟我的关系一下子近乎了很多,感情的天平,也一下子就倾斜过去很多。刚才,她飞北京才出门,就跟我打了个电话,这在以往是从没有过的。我真是太高兴了。回想起当初我想追她,她若即若离,漫不经心的样子,真应了古人一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阴。

“青儿回云南去了,她妈生病。要过几天才回来。”蓉儿正在玩着牙签盒,听了我的话,热心地说:“你是真的喜欢青儿么?你要喜欢,我跟她说去。”

我想我得告诉他们了,就支吾着说:“青儿很好。可、可是,现在我有女友了。”

他们诧异地问:“真的?怎么没听你说起?”

“现在不是说了?”

“好你个叶蝉!还来个金蝉脱壳呢?——那女人到底是谁?现在居然还敢瞒住我们?”

刚才陈旎电话的声音,还在我的脑子里回**呢。

“啊,很久没听见你的声音了。”我太激动了,对陈旎说。

“怎么了?”她身边好像有一些女孩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好像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真想见你。”我叹道,心头骤然涌起一股失落。

“啊,我在深圳时你怎么不说?”她仿佛也有些怅然。

“我……”

“真想见我?”

“是啊,想。”我说。

“真的想见我?”

“难道不信?”

“那你等着我喔。飞完回深圳来,我就给你电话。”她兴冲冲的,挂掉了电话。

啊,给我电话?回来见我?那一刻,我真是心花怒放啊。怎么也没想到,陈旎就要成为我的女友了吗?真不敢相信!放下电话,我按捺不住激动,兴奋得想跑步。——我喜欢跑步,遇有开心事,就情不自禁跑起来。别人一定认为我疯了,哈哈,一个傻瓜在街头疯狂跑步!哎,刚才,我不是跑上酒楼来的嘛。

蓉儿看着我,仔细端详我的脸,仿佛在探究是否真有什么事情曾经发生?她说:“怪不得你现在满面红光的。”

唐爱国闷闷地说:“叶蝉,你个家伙城府很深嘛。”

“人家找个女朋友,你心里就酸溜溜的?”蓉儿瞟了一眼唐爱国。“陈旎是谁?”

“陈旎?人家是个空姐。”唐爱国抢着回答说。

“啊,你找了个空姐?”蓉儿像是生气了,“怪不得不找我们青儿?哼,不理你了。”

我有些难堪,只得岔开话题,说:“爱国,工作找到了吗?”

“找工作?这个城市爆发经济危机,所有公司都像是要倒闭了。真是一言难尽。”

我说:“不如和我一块干?”

“和你一块干?才不,我准备考试了。”

“考试?”

蓉儿说:“他准备参加招聘公务员的考试。这次全国范围招考呢。参考的人很多,怕考不取。”

“全国范围招考?岂不是更难?”我说。

“我们是外省户口,那些面向深圳户籍的岗位不合适我们。”蓉儿说。

“有把握么?”

“这年头谁有把握?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对,人还是要有信念的。”

“信念个屁。”唐爱国骂道。

“说起来,不如我们一块干。”我依然邀请他。

“你那么个小公司,现在经营得很过瘾?”唐爱国奚落我说,“我只做大公司。现在你的公司规模远不够大。要想我加入,等你公司想要上市,就来找我。”失业并没有消解他的自负,说话口气仍然很大。

“不愿意就不愿意。”我有些失落,说,“别讽刺我的公司太小。”

“那也不是。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嘛。有人喜欢大轮船,有人喜欢小舢板。”他自命不凡地说。

我生气了,说:“我也不是天生喜欢小舢板的。谁不喜欢大轮船?可是得有本事造大轮船才行啊。”

按说,原来的我并不曾想创办公司。就是说,小舢板都不想要。最初,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的工薪族,像大家那样朝九晚五上班下班,休息日能拥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可以去完成自己小小的梦想,就十分满足。创办公司,虽说是自愿的,可是我更想说,它更像是这座城市外加给我的选择。在这座城市如果不创办一家公司,几乎就间接证明你没有能耐。“老板”这个词是这座城市也是这个时代最闪闪发光的词汇之一。如果不办家公司,你就永远与发财、成功、梦想等灿烂与崇高的境界无缘。就不会吸引别人的视线,更不可能令人仰视。知道吗?云层之外的世界,对许多人来讲是神秘的,遥不可及的,也因此而显得格外令人神往。所以,办一家公司与其说是我的梦想,不如说是这座城市主动赋予我的一个梦想。生而在深圳,不能没有梦想。有时候,一座城市赋予人慵懒,譬如成都。有时候,一座城市赋予人市井气,譬如广州。有没有一座城市赋予人梦想?如果有,那可能就是深圳了。是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我情不自禁陷入无端的胡思乱想。唉,身不由己的我,这不正是活在别人的愿望里么?

“瞎扯,怎么是活在别人的愿望里?公司不是你自己要开的?”唐爱国说。

“当然是。”

“不就得了?你现在做的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是在实现你自己的愿望。”

“不一定吧。”我迟疑地说。“我的确是曾经想要一家公司。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这并不见得就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公司亏了?”

“没有。正相反,已经渐渐开始盈利了。”

“赚钱不好吗?你这个笨蛋。”

“赚钱是赚钱,感觉是感觉。”

“你想说明什么?”他不满地说,“搞不懂你。”

我不太明白我想说什么。“呃,这样说吧。有时候,你会这样觉得,这个城市期待创业,我就创业。这个城市期待开公司,我就开公司。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这样不好?”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