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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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好呢?好像没有。这个我是清楚的。我想说,许多个白天和黑夜,在辛苦工作的疲惫之后,我仿佛能听到身体内部有一个声音在机械地重复着说,创业。赚钱。赚钱。创业。初次申办公司时,在市政府服务大厅,很多人在叫号机前灰色长椅静静等候。喇叭不时响起预先录好的女声,提示前去指定的窗口办理手续。服务大厅窗口很多,标识也很清楚。人们知道该在哪个窗口出现,知道该怎样面对工作人员微笑。一份又一份新公司资料被审查,一家又一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新公司名称被注册,一批又一批新老板就此诞生。

“真这样想?”唐爱国吃惊地问。

“难道不是吗?”我倍感孤独,心情悲凉。

唐爱国叹道:“看来你不是搞公司的料。”

“我说,”蓉儿好奇说,“我想问问,叶蝉,开公司不是你的梦想吗?”

“梦想?”我知道这曾经是我的梦想。不,我已经说了,这也许是这个城市强加给我的梦想。一直以来,我还以为这就是我的梦想呢。现在,我有了我的公司,我的公司也上了路,我不得不,或者必须,将它当做我的梦想来经营。

我该怎样回答她呢?就算以后赚了很多很多的钱,但是,这就是我的梦想吗?

“可是,那是多少人的梦想呢?”唐爱国插话说。

“未必。”蓉儿瞅了他一眼说。

关于梦想,真的,说起来,在这个世界上,谁没有一点儿梦想呢?如果说开公司是我的梦想,也未尝不可。可是在本质上,我尚未完全搞清楚自己。经常有那么些时候,我总是很不开心。我无数次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要跟所有前来投奔深圳的人一样,开公司,创业,赚钱?难道舍此之外就别无其他途径了吗?之所以自觉投入到创业中去,还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是个催化剂或孵化场?它给奔赴来这里的任何年轻人,迅速地源源不断地催生各种五光十色的新梦想,借以取代或改造他们原来的梦想。噢,这里原本就是一座梦想之城嘛。在抵达这座城市之初,我经常强烈预感到,在这里,倘若告诉别人我没有梦想的话,就很有可能要被驱逐出这个都市的。

幸好梦想是和青春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既然这座城市如此年轻,没有梦想便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人走到哪里都应该有自己的梦想,不管是对于物质的梦想,还是对于精神的梦想。梦想,就其品质和特殊性而言,在这个城市可以媲美钻石,且如钻石一样受到普遍的尊重和首肯。

现在的情形是,一个有梦的男人,在某种奋斗精神的激励下,茫然地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旅。并且是将之与其梦想相联系。与此同时,命运还安排他与一个女孩相遇。这个叫做叶蝉的男人相信,他们,——他与那个出色的女孩之间,肯定在精神上气质上会有某种相通和相求。

那时,我心里总惦记着陈旎。重庆的女子真是说到做到。几天后陈旎从北京回来,果然履约给我电话。我该庆幸上次她看恐怖片被惊吓时第一时间的出现,给她带来了特别的好感。现在,我们终于开始愈走愈近了。陈旎爱吃冰激凌。飞行回来,她会下飞机后,先在电话里跟我嚷嚷着说:“哎,叶蝉!冰激凌,冰激凌,我要冰激凌……”

我立即兴冲冲地跑去超市替她买好不同品牌的冰激凌。呵呵,我要跑得比波音喷气式飞机还快。她最喜欢的是巧克力冰激凌。开始,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冰激凌呢?那不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吗?喔,冰激凌啊,什么小孩子?她直骂我笨得可以。

“可是,我以为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那种甜腻腻的东西。”我不识抬举地继续说。

“甜腻腻?你这个人好没品位!”她抗拒我说。然后,立刻将冰激凌问题,上升到另外一个高度。后来的某个霎那间,我突然回忆起第一次去埃及风高档会所,她向服务生索要冰激凌的情景。哎!笨笨笨,我真是笨啊!是了,早就应该知道她是如此酷爱吃冰激凌的嘛。

从那以后,逢到她每次回家,我都会周到地准备好上等冰激凌等候她。我满城去寻找各种各样的冰激凌。当然也包括埃及风美味的自制冰激凌。还有各地生产的,各种奇形怪状的,色泽鲜艳的,娇艳欲滴的,冷艳逼人的……冰激凌们。嗨!……万家百货。天虹百货。沃尔玛。麦德龙。中资,外资。各种各样的超市。后来,后来就找到了冰激凌的品牌专卖店。中信广场,有一家哈根达斯店。奶奶的,那广告词写得好动人啊:爱她就请她吃。现在我才知道,爱情原来跟吃喝联系得好紧密呀,不仅要吃饭,喝咖啡,还得吃冰激凌呢。哈根达斯虽然价格确实昂贵了些,可是我还是乐于掏腰包买下它来。初次走进哈根达斯,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于我完全陌生的新天地。喔,听过吗?居然还有什么冰激凌火锅!天呐,这个冰凉的世界,真是跟我以前知道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跟我想象的世界也完全不一样的。这个冰爽甜腻与火与热力结缘的世界,到底怎么了?

陈旎喜欢的冰激凌有些特别——按她的说法,最好是在冰激凌上浇有厚厚的巧克力糖浆,或者蛋卷里藏着脆脆的巧克力棒。那样,咬上一口,妈妈呀,真是人间仙境。朝吃冰,夕死可也。她的夸张略带几分单纯和天真,真是率直而颇有情趣。她甜甜地,笑眯眯地,对我说:“如果,如果巧克力是个致命的爱好,我愿意由此致命。倘若可以挑选如此甜蜜幸福的死,我宁愿吃死、撑死、快活死,也不愿饿死、病死、忧郁致死。”

“啊。”我惊讶诧异,无法抵挡她一连串肆无忌惮、极富冲击力的关于死亡的饱满的句子。美丽的女孩谈到所爱,即便用死亡这样的词汇来极尽修辞,也是令人心旷神怡、快慰无比的。

她娇喘连连的,威逼着我,说:“叶蝉,你说,你说呀,太爱吃,算不算一宗罪?”

“罪?什么罪?你这么个可爱的人儿,怎么会犯罪呢?……啊,吃吃,吃吧!你这么苗条,这样美妙苗条的身材,生来就是准备要大吃一顿的。”

“大吃一顿?”她杏眼圆睁说。

“啊,不不!当然不止一顿啦……你这个人,是生来就是要准备大吃N顿的!你就放心一直吃下去吧。不吃成企鹅,决不罢休。”我慌忙答道。

“吃成企鹅?讽刺我呀?还想活吗?”她开始拧我的耳朵。

“哎!……疼呀,不想吃成企鹅也行啊。喜欢北极熊吗?那就吃成北极熊吧。——反正,反正这些动物,都是超可爱的。嘻嘻。”我抚摸着发烧的耳朵和脸颊,快活地笑道。

“你说什么呀,你这个家伙?你想找死呀?”她威胁我说。

“哪里敢?死是很容易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躲开它……说起来,能吃就好了,吃成什么并不要紧呀!重要的只是,吃!吃冰激凌!对不对?”

“哼,这还差不多。”她骄傲地说。

啊,每天一个冰激凌。太爽啦。呵,我的开心是无法表达的。那些日子,我像在深圳温暖的春风里飘**,南海和煦的阳光,一直晒到心底……她的语气多么可爱啊。喔,如果你爱我,请给我一支冰激凌吧。她甜蜜的笑容,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说实话,我从未有效正面阻挡过一次。

冰激凌进入我们的生活,一切都开始变得好起来。与陈旎的接触,也越来越多。最初,与她的交往,我必须经常主动打电话给她。经常是必须的,还得装作随意,还能不厌其烦。我会问她每次飞行的时间和安排。她会爽快地告诉我,整个航程要花多少天时间,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说话语速快,令我感到她每次离开,就像飞机一样瞬间便要从眼前消失。每次放下电话前,我都会依依不舍,一再叮嘱她说:“你要准时回来,要记得哦。——否则,冰激凌就要融化了。”

她会傻笑的,说:“傻孩子!搁在冰箱里,怎么会融化?你骗人呢。不过,想到既然有美味的冰激凌在等着我,我一定会快快飞回来的。行了么?大骗子?”

“难道你不知道?你要是没回来,基本上就相当于停电,对于我来说是停电了。——停电了,冰箱就不工作了,冰激凌就会化成一滩冰激凌水了。还怎么吃呢?”

“没电才好啊。想要电?不行!真想要电的话,你就发电呗。买一台手摇发电机,让你整天摇啊摇,累死你!”

“啊。那可不行。”我故意装作恐怖地说。

怀着幸福的心情,我常常掐着指头,计算她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落地的时间。选准一个时段,然后打个电话给她,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事实证明,所有的精心策划,都能收到很好的效果。第一次接到我的电话,她甚至惊讶得掉了手机。回来后,她说,手机在首都机场水泥地面上不停地跳跃,周围所有的人全都好奇地转过身来看那像小木偶一样跳跃的手机呢。哈哈。她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同时不断埋怨我。后来每次接电话,她的开心都是显而易见的。有时算准她到达北京后可能与姐妹们去逛燕莎商场,我出其不意地打一个电话给她。在燕莎商场里,她的声音空旷而讶异。我说,你站在哪个柜台跟前呢?她愣住,然后四周张望。你来北京了?她情不自禁地这样问。话机里传来姐妹们嘻嘻的说笑声和吵闹声。哎,她们好像工作之余,也都经常难分难舍的呢。后来,她告诉我那些惊喜带给她的感动。作为共同危难事件的罹难者,我们有可以相互接受对方的共同基础,有可以认同对方的共同话题。可是,要想真正进入到彼此的感情生活,却仍旧不是件容易的事。要知道,这是在深圳。在全国容易发生的事情,在深圳就不那么容易发生了。好在,我的努力,我时而含蓄时而大胆的电话问候,均带给她意想不到的情感冲击和快乐。我知道,她有许多时间不能开机(飞机上是不允许打手机的)。在那些绝缘的时间里,世界的两个小小终端,因为两部手机之一的关闭,而暂时分裂成两个半球。

当我独处在另外一个半球,在一个周末吃饭时,唐爱国忽然告诉我,他的父母听说他参加的招聘公务员考试成绩不错,他们就想过来看看能否找到什么关系帮忙疏通一下。他父亲是湖南省的人大代表,说是认识深圳市人大的领导。本来他父母一起来,可是父亲被省人大一个重要会议羁绊住不能来。最后决定,让他继母先来。唐爱国听着电话,脸霎那间变得苍白。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摇头说:“他娘的,跟你说的话总是记不住。”

啊,他跟我说过什么?我记不住?

他很冷漠地说:“不跟你说了。”

他刚才说什么了?继母?啊,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是的,他与继母的关系复杂。这个他以前提起过。可是,继母来就来了呗,他现在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会有什么情况吗?

“他娘的,今天的贵州酸汤鱼不好吃,太不正宗了。吃得我想吐。早知道,还是应该去吃湘菜,世界上没有一种菜,抵得过湘菜好吃。”他落落寡合地说。

今天蓉儿也没有来,跟唐爱国拍拖后,她再也没有行走江湖,而是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修生养息,这就是唐爱国的好处,他要养在深闺,金屋藏娇呢。不过,几个月后,蓉儿仍是去了一家公司应聘。凭着她的天生丽质,伶牙俐齿,出人意料的顺利,如愿以偿找到了工作,并且,还不是一般小公司的工作,居然是一家世界500强的大公司,薪水也不低呢。论起来,像她这样学历不高的女孩,要想进这样的全球知名公司,真是比登天还难。大家都觉得蓉儿真的好幸运。要知道,连唐爱国这么个厉害的角色,至今不也尚未找到工作吗?

然而,蓉儿对公司安排她坐在前台做接待员,很不情愿,心里一直有点不服气。

“哼哼,明显欺负人嘛,他们当我是花瓶哩。”蓉儿负气地说。

要说起来,蓉儿之所以有份好工作,跟公司总裁对她另眼相看不无关系。总裁是个年届五十的华裔法国男人,西装革履,很有气质。他特别喜欢魔术,听人事部经理说起有蓉儿这么个会变魔术的美貌女孩儿,一时兴起,特意放下手里的工作,抽空召见了蓉儿。跑过江湖见惯世面的蓉儿,与总裁从容对答,既野性未泯,又纯朴自然的表现,让他暗自欢喜不已。按照总裁的要求,蓉儿还现场即兴表演了一个扑克牌魔术。在蓉儿不过是雕虫小技,总裁先生却被唬得一惊一乍,笑口大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录用了蓉儿。此后,总裁每逢上班,经常笑眯眯从蓉儿的台前走过,都会很开心地向她点头致意。还经常特意停下脚步,对她调侃说:“蓉小姐,知道吗?你的工作跟我是一样的。”

一样的?为什么呀?蓉儿不解。

总裁心情很好,就逗她说:“我做企业,其实也是在变魔术。你瞧,我们是同行呢。”

他是个乐观有趣的人。他的乐观有趣,不只表现在平时,还表现在周末。公司里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总裁喜欢在周末召集公司员工聚会,提供吃喝之外,还大力提倡各种才艺大展示,写字,绘画,吹笛子,拉小提琴,载歌载舞,各擅胜场。蓉儿的绝技,为总裁所酷爱,所以特别受到瞩目。

只一件事令唐爱国头疼,因为几乎每个周末公司都会安排活动。起因是,公司年轻人太多,决策层认为这样组织活动,既可以吸引人气,保持公司活力,又能够逐步形成公司独特的企业文化,遂确定为公司的一项重要措施。特别是,如果总裁没有回法国,他几乎场场活动,都点名要蓉儿留下来。

“他娘的,周末蓉儿要参加公司活动,搞到我总是孤零零的。”唐爱国苦恼地对我说。

“每个周末都这样吗?”

“是呀。她想推脱,却又无法推脱。进公司才几个月时间啊。老板对她这么满意,这种情况是很少的。并且,很快又给她加工资。”

“那岂不是好事?”

“好是好事。可是周末你瞧,我倒变成孤家寡人了,整天没人陪。不是白拍拖了吗?”

“我不是人么?我天天陪着你呢,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我抗议说。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真觉得孤单?”我开始同情他了。

“当然。”

现在,唐爱国的烦恼是因为继母要来。唐爱国的父亲是湖南长沙一家著名米粉厂的厂长,唐爱国七岁时母亲患子宫癌去世,他给唐爱国找了个后妈。一般来说,后妈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唐爱国的后妈却很特别,原因很简单,她身份特殊。直接说,他后妈是长沙一家著名夜总会的舞女。年轻美貌自不待言,要命的是吸引他父亲到疯狂地步。父亲家族,闻讯都说他昏了头,竭力阻止。他不理会家族的阻扰,仍是穷追不舍,终于将舞女娶回家。开始时唐爱国对继母倍感陌生,冷漠,很长时间以沉默方式对抗。一家人坐在一桌吃饭,谁也不说话。父亲左右为难,一方面既不想委屈孩子,另一方面又得照顾新人的情绪。想缓解矛盾,撮合两人的关系,又颇为力不从心。

这样的故事是常见的。当唐爱国平铺直叙叙述他的家庭变故时,我甚至有些厌倦。但是故事进入到一定层面,情况便发生了逆转,乏味的故事顿时生趣盎然。星移斗换,唐爱国与继母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父亲(照片我见过)相当英俊,不,简直相当威严。也许这种威严来自他当兵的经历。从外表看,他的父亲其实并不像是那种喜欢在夜总会沾花拈草的男人。当然,我看到的照片,还是当年唐爱国和他亲生父母一家三口的合影。合影里,微笑的父亲穿着新换的西服,稍微有些忸怩的样子。几年后,生母不幸病逝。

之后不久,继母便进入他的生活,这让他非常苦恼。他这个人,年幼敏感,执拗沉默,情绪相当的抵触。不过呢,好在当时的他,年纪尚幼。及至进中学后,孩子就慢慢的开始懂事了。是不是异性相吸的原理,可以涵盖和影响一切的方面呢?这么个重新组合的家庭,没多久,家庭的坚冰开始有了奇迹般的融化。屋子里,**漾着某种春意,继母与养子,两个人相互间,都微妙地感受到了某种相互吸引的磁场存在。吃饭时,这个十几岁的男孩,会情不自禁去偷偷地看一看后妈,并为迟至今日才发现她的美,而春心暗动。在这样简单的岁月里,度过了一段迷茫的日子。那时他差不多到了十二三岁,是个早熟的少年了。父亲依旧忙碌,焦头烂额的样子,缠身于工厂繁杂忙乱的事务中。继母却开始成熟为暗香浮动的少妇。陌生和敌视,在美丽女人为他夹菜的动作里得到缓解;关爱在香气袭人的饭桌上洇散,体贴在洁净大方的衣裳里生长。呵,温情的力量多么强大。如果,如果可以跟继母说话,可以跟继母在一起生活,那为何不能跟她说话和嬉闹呢?为何不能跟她大胆地**一下自己少年的心迹?为何不能跟她顺理成章地平添某种渴望已久的亲昵?对于一个过早失去母爱的男孩来说,一切都合理的。那几年,他正是一个身体和心智都在疯长的男孩。他对世界是好奇的,对女性是好奇的。本来,他可以朝外部世界发展——像大多数男生那样,与学校的同龄女同学发生恋情。可是,却不由自主的,选择了向内部空间蔓延:他**顿生,热切地向青春诱人的年轻继母,倾泻隐秘不安的暗恋。

年轻是什么?年轻就是一切才刚刚开始,年轻就是一切都容易发生。正像一粒草籽遇上一场霏霏春雨就可以迅速破芽,疯狂生长。从小失去母亲的唐爱国,迅猛滋生了对美丽多情的继母的满腔热爱,并且,很快发展为真正的男女之情。十五岁那年,他痛苦地发现自己真的(是真的吗?)爱上了继母。这样的不伦之恋,令人绝望。父亲像巨大的阴影压在心上。他痛苦了很久。好在很快就中学毕业了。次年,心猿意马的他考上大学,以学习的名义逃离了家乡。否则,这个残局真不知道如何收拾。自从上大学以后,他与继母已经很久没有再见面,甚至没有什么联系。曾有过短暂的回家,都深感羞愧与不安,不得不匆匆而逃。在大学,每年寒暑假,都借口和同学出门旅行或勤工俭学再不肯回家。大学毕业工作后,他也只在偶然的日子里匆匆搭车回到长沙,只去工厂见一见被米粉弄得疲惫不堪的父亲。然后拔脚就走,从工厂直接离开城市。

现在继母要来深圳,他不能再回避她了,如何是好呢?

我知道他很为难,却没想到他会给我打电话,约我陪他去见继母。

我匆匆赶到唐爱国离职以后租住的新居所。他如今搬到了福田区政府附近的一幢公寓里住,与我的距离较远,要倒几路公车才能够到达。到达他那里,他已经在街头,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动,焦急地等着我。看见我,他说,本来今天上午继母就要来住处看他的,他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上班就推辞了。后来,她在电话里,留下她下榻的酒店名称,要他抽空就去见她。那家酒店叫做马哥孛罗好日子酒店,就在福田区的福华路,好像是一家五星级的豪华大酒店。她在电话里一再叮嘱,要他尽快去见她。

他该怎样去见她呢?如果是单独去,他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她了。唉,这真的是无法选择的选择,不能面对的面对啊。这才是最让人迷惘,又让人难堪的事情啊。

唐爱国的模样很憔悴不安。有时,我这样猜想,是不是他觉得有必要,所以就想要重新做回一个真实的儿子了?一个人,在内心要跟强大的传统,作无望的搏斗,肯定是很痛苦的。

但是,我却觉得他不应该来约我一起去,我去有什么好处呢?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可以担当这样的角色吗?现在,他不是有了蓉儿么?如果携蓉儿赴会,岂不是更妥当,更自然吗?岂不是更容易回避过去的一切吗?然而,唐爱国却表示异议。

“不,我不想让她来。”他说。

“为何?”

“她不来才好。否则,她会觉得蹊跷,我又得向她解释一番。要知道,许多事情是不能解释的。”

“我陪你怕也不妥吧?”我有些不安地说。

“说起来,本来我也不想叫你的,可是他娘的你,早已知道我许多的私事了。既然都已知道,还怕什么?再说,你是我的兄弟,陪我走一遭又有什么不妥?”

在这个世界上,为兄弟是可以两肋插刀的。这样的信念,是少年时代阅读古书留存在记忆里的刻痕。我知道,虽然现在这个世界,跟曾经在古书里读到的那个古人的世界早已完全不同。说什么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事实是,我们身上古人遗留的基因,那些狭义之风,经过时间长河洗礼,如今早已**然无存……在少年意气的天真想象中,我曾经希望自己身上,还能流淌一点桃园结义的血脉。所以说,眼见唐爱国信任我,我又怎能辜负唐爱国呢?

“你要我陪,我当然陪。”我毅然说。

“那就先谢过。”他淡淡地说。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你就乖乖地呆着。我也不打算跟她说太多话。”

“好的,听你的。怪怪(乖乖)的。”

“是乖乖的,不是怪怪的!”他开始恼骂起来,说,“你他娘的,可不可以好好说话?普通话这么烂,比我这湖南人还不如。”

我粲然一笑,没有再说话,他的烦躁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一起默默无语,在路边搭车往马可孛罗好日子酒店。好日子牌香烟是深圳产的一种价廉物美的香烟,档次肯定不是五星级,好日子酒店却是深圳一家拥有国际酒店管理品牌的豪华五星级国际大酒店。唐爱国的继母入住该酒店,仿佛一下拉开了我们之间的差别。这让我隐隐有些压力。

酒店果然豪华,走进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一股富贵之气像撩人的沉郁香气,仿佛早已经飘浮在酒店四周的空气中了。

“你老爸很有钱?”我环顾四周,暗暗吃惊。

“很有钱?喔,还算可以吧,他其实是个节俭的人。阿姨,”他称他的继母为阿姨,说,“阿姨却喜欢过奢侈的生活。”

“你老爸不反感?”我以自己的方式猜测着说。

“我也觉得奇怪呢。”唐爱国面无表情,说,“说起来正好相反,我父亲喜欢她选择这样的奢华生活。”

我也为他父亲的态度感到奇怪。也许男人长大以后,或者男人有钱以后,对女人的态度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在我这个年纪,按照现有的收入,是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奢侈的生活对我来说,像富庶沉静的欧洲一样遥远,只在想象中曾经悄然触摸过。身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引导我们进了电梯。唐爱国的继母住在26层。

门铃响过,继母微笑着开门迎接了我们。乍一见到她,我大吃一惊。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我敢肯定我是不认识她的。可是,她的外貌是多么特别?说熟悉不是熟悉,说认识就更不是了——对呀,我怎么会认识他的后妈呢?但是,她的美,却是我亲眼见过的那种似曾相识的美。白皙,玲珑,前凸后翘,身材极佳。还有,细密的茸毛……啊,我忽然想起蓉儿。是了!她与蓉儿是不是有点相像?喔,蓉儿?我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联想暗暗吃惊。她看到唐爱国,立即就笑了起来,洁净的脸上光彩照人。我得承认,她的快乐相当感染人。然而,转瞬之间,她看见了我,脸色马上有些不自然。这个动作,让我感到有点难堪。哎,房间很静谧,很静谧。空中飘**着一阵悠扬婉转的音乐。该死的唐爱国!你叫我陪你来干什么呢?我局促而又惶恐地四下张望。这是一间宽大带客厅的套间。我们拘谨地在客厅坐下来。继母转身去倒茶。初次相遇,并不特别觉得她有多美。她轻盈地在我们跟前来回走动,一股馨香在身边飘动。她是个亲切的人,周到,有礼节,也很温情。我很快安静下来。渐渐地,她的美貌、细心与周到,有一种风情万种惠风及人的风范,春意盎然。唐爱国沉默已久,此时不得已向她介绍起我来,他害羞地说,这个人,是那年飞机出事的患难之交。他指着我这样说。

“哦,飞机?……你们是好朋友?”继母听了,顿时变得热情起来。她感叹说,“这件事,我听爱国的父亲提起过。总算没事了。”说罢,递给我一杯热茶。

“谢谢。”我接过热茶,拘谨地说。

躲过死神之手的幸存者,居然可以屡屡从不同的人那里获得如许体贴,真令人百感交集。只是,只是,天呐,她真的好漂亮。她是我所见过的女人里面,最最美貌的——丰满,热情,矜持,浑身散发着不竭的生命力。不知为何,看到她,我居然会油然想起古代美女。是的,在记忆的长河里,我正在努力搜索着历代美女呢,脑子里,同时跳出各种各样的赞美之词。当然,我是羞于开口的。尤其是,当着一位年长的妇人,怎敢去夸奖她的美丽与魅力?这于我,是多么难堪的事情呀。如果说,在未见到她之前,对于像她这样的女人能够潇洒入住如此的豪华酒店,我还保持着某种好奇和质疑,那么到了现在,我的心里就只剩下讶异、钦佩和赞叹了。哎,美貌真是一个杀手啊。特别是,对于像我这样懵懂初谙情事的年轻男人,她真的具有一种毒药般的**力及春风化雨般的杀伤力。

“你们坐,我去叫点水果来。这里的山竹、红毛丹都还不错。”继母始终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婀娜多姿地在房间里走动。她每一走动,带动空气浮动一种香气来。“要不,我们现在去喝下午茶,怎样?”她说。

“阿姨,不用。”唐爱国沉默地说,“我们一会儿就走,还有事情要办。”

“就要走?晚上一起在下面的西村日本料理餐厅吃个饭?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你不是喜欢游泳吗?这里的室外游泳池和蔓达梦水疗中心都很舒适的。”

唐爱国谢绝说:“不。我们真的有事。”

继母有点失望,说:“那么忙?”

唐爱国指了指我说:“他有重要的事要去市工商局办理,说好了的。”

嗬!他找我来原来藏着这样一个托词。他用我作挡箭牌,达到迅速离去的目的。这狡猾的家伙!我哪有什么要事去工商局办理啊?

接着他们又聊了一会。由于有我在场,话题更加显得艰涩和困难,很不自然。她常常不得不寻找话题,而唐爱国总是三言两语打发掉。我不知道唐爱国还有个这样有钱的家庭,他父亲米粉厂老板的身份蒙蔽了我。我曾经武断地猜想,一个米粉厂老板,能够富裕到哪儿去呢?看来,我犯了自以为是的毛病。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一个人的背景或底气,都不是一眼可以看穿的。既然他家如此富裕(我是从他的继母下榻在这家酒店来推论的),他为什么还要独自来到深圳,备受失业的煎熬?为什么要远离庇护,只是靠自己单打独斗,在这座城市里奋力拼搏?为什么不去寻求和依靠父亲和家庭的帮助,选择一条省事而优裕的生活之路?

他们果真无法再继续聊下去。唐爱国不主动配合,谈话就无法继续。我能够感觉到唐爱国与他的继母已经变得很陌生,我想起身离开给他们腾出空间。唐爱国看出了我的企图,立刻拉住我说:“我们走吧。”

“不不,你们应该……”我想说什么来着。

可是唐爱国不依,说:“我们应该走了。”

啊,如果我不在场,他们或许会好些的。有我的存在,他们会很尴尬的。很快我便意识到,唐爱国邀我同来真是深具谋略和远见。他需要这样相见时人为添加的尴尬,然后,才能做好随时逃之夭夭的准备。其实,在他们的谈话中,早已看不出有什么暧昧。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那曾经有过的躁动和意乱情迷,都渐渐地消失在隐去的时光里,消失在日益成长的身体和变化的面容里。

唐爱国像条仓惶出逃的小狗,很快逃出马可孛罗好日子酒店。我们下了高速电梯,穿越金碧辉煌、衣冠楚楚的大厅,来到外面晴朗嘈杂的广场。此刻的他,真不像是年届三十的男人,在复杂的情感世界里,他仿佛更像单纯而怯弱的男孩。

我们都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在南方灼热阳光的照耀下,他陡然显得空前轻松和舒畅。

他对我说:“你知道么?我继母她为什么来深圳?”

“我猜……该是为你的工作来?”我想问,她为什么跟蓉儿那么相像?是不是因为蓉儿像她,他才追蓉儿的?可是最后,这样的话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这个自然没错,她的确是为了我的工作来的。”他哼了一下,仿佛感觉到鼻子又不舒服起来。

“好像,没听见她提起你的工作?”我眯缝着眼说,西下的阳光,明晃晃的,照耀得我难以睁开眼睛。

“她是没提起。——因为不用提了。来之前,在电话里,她就已经跟我说了。”

“啊?”我没听明白。

“我父亲是省人大代表,本来要来的。”他有些犹豫地说,“不过他来会有什么用,我还不知道呢?继母好能干!……唉,说出来,你肯定都不会相信。”

“不相信什么?”我好奇地问。

“这样说吧……嗯,继母认识深圳的一位领导。”

我的脑子突然闪现一个想法。深圳的领导去到长沙,他的继母早年在夜总会做舞女时认识了他?还有,蓉儿……一时间,我没法控制我脑子的胡思乱想。

“说来你不信——他是她的QQ好友。”

“啊,QQ上认识的?”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几乎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是的。”

“不会吧?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身上,还说得过去的,可是,她……怎么可能呀?”

“看见了吧?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他打断我说,“她在QQ上认识他,通过QQ聊天也有好几年了,是多年网友呢。”

“天呐,真是吃惊。”

“更吃惊的还在后面!她跟那位领导,说了我参加公务员考试,那人居然答应帮她。”

何止是吃惊?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说,那位领导愿意帮你弄进深圳的政府来工作?”

“对。就是这么回事。”

“不会是真的吧?”哎,不是在做梦吧?我懵然举手,去拍了拍他的脸。他一个躲闪,挡住我说:“呆子,你想干什么?”

我发怔说:“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是活的?”

“你诅咒我?”

“哪里是诅咒?我以为在梦里呢。”我喃喃自语。

“呆子!别发神经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我害怕呢。”他生气地说。

“你这么说话,我才害怕呢。”

“这件事情,会不会是真的,其实我也是很怀疑的。可是,你猜,结果是什么?”

“结果怎样?”

“告诉你,这件事情已经没有悬念了。”

啊,情况会是这样急转直下?唐爱国考试成绩固然不错,进了前三,符合面试条件。可是如此蹊跷的变局,仍是让我耳目一新。他的继母竟然通过一个网友,就将一桩重要的事情搞掂。这可太新鲜了。

后来深圳当局采取了更多措施,力求堵住公务员考试和录用的漏洞,此是后话不提。

“她飞来深圳——我是说你后妈,就是为这件事来求他?”

“这还用说?”

“晕倒。”我喃喃自语。原以为网络后面,都是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呐,没想到,他的继母那样年纪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网络故事发生。

这个世界真是太有意思了。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以我们所不了解的方式在扩展着,运行着。

在广场北端,我们分手了。唐爱国寂寞地说了一句:“走啦。”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停下来,像电影里那样,相互懒洋洋地伸出手臂,对拍了一下手掌,然后默然离开。望着他孤独远去的背影,我在想,他要去哪里?他要去干什么呢?这些,我都不太清楚。他今天整个是失魂丧魄的样子,我呢,则骤然之间变得无所事事。我朝深南大道北面走去。路旁是绿草地,肥大艳红的美人蕉,豪放得有些粗野,残损的叶子上落满了灰尘。远处,深圳市民中心像一只展翅的大鸟一样趴在地上。市民中心是市政府和市人大的办公机构所在地,作为市政府的建筑物,建得如此奢华和铺张,曾经引来不少非议和诟病。我站在远处引颈眺望,感觉它并不那么像传说中的大鸟,反而更像一只肥胖的老母鸡正在孵育着小鸡。那是我印象中的“产妇鸡”。是的,正是那样的姿势。老母鸡仁爱,温顺,展翅为孩儿们遮风挡雨。美国设计师的设计理念一点也不特别。再往北,是一些集中新建的文化场馆,深圳书城,图书馆,少年宫和音乐厅等等,都在这里。年轻的深圳,期望这些建筑群能够担当展示深圳城市文化新形象,提升深圳城市文化知名度的重任。闲来无事,百无聊赖之际,我经常会跑到那些地方去,在图书馆浏览书籍,或坐在书城台阶上看宽屏电视,大嚼汉堡包,肆无忌惮浏览美女。还喜欢独卧在中心公园的斜坡草地,躲在一株枇杷树或荔枝树的浓阴下,懒洋洋享受着来自辽阔南海的清凉海风。那时,我像唐爱国说的呆子一样(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反复思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不是有钱,就有了一切?做个有钱人,是不是真的很好?现代人是不是已经陷入物质的漩涡,基本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如果用这样的话题,询问周围的朋友,是没有人会不认同的。而我呢,跟他们有所不同,我会苦恼地想一些不着边际的非常空泛的问题,譬如,我们这样活着有何意义……

很长一段时间来,我习惯了沉思默想。孤独,成了不期而至的习惯,改变了原有的生活。最近,更是愈来愈容易犯这毛病。当然,我也知道,这跟我的工作性质有关系。策划和设计工作均是个体劳动,策划什么?设计什么?怎么思考?怎么借鉴?怎么取舍?有些什么灵感?都是一个人独自静悄悄进行的。只要自己深思熟虑,就一切OK。孤独成了生活的标志。孤独的毛病,也开始影响到我生活的各个方面,甚至影响到我跟朋友的关系。同时,孤独经常让我像古代宫女一样,莫名其妙,感时伤怀。这样的时候,我会暗自庆幸,好在现在有了陈旎了,否则我的生活岂不是太抑郁、太糟糕了?唉,我不想成为死神的宠儿,更不愿成为女人的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