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大队知青场女生宿舍里,杨梅和沈小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找人托关系去疏通,但是,郑红根根本不买账,不松口,事情毫无进展,限期却一天一天的逼近。
杨梅翻开一本农家历,查看了一下日历,对沈小凤说:“今天是1976年4月10号了,这个聂一君真是奇怪了,去了半个多月了,也不见回转,真让人急死了;正在节骨眼上,找不到一个拿主见的人。”
“杨梅,别急。他上次请假,说准今天回村。再等等吧,兴许他在路上赶着呢?”沈小凤苦笑着安慰同伴。
“杨梅、小凤,我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宿舍门口出现了风尘赴赴的聂一君的身影。他拎着一网袋水果和书籍热情洋溢地跟同伴打招呼。
“一君,你可回来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你来了。来,快进屋吧!”看到聂一君的身影,杨梅雀跃起来,她欣喜若狂地把对方拉进了女知青宿舍。
“我这次回家,给你们带来些水果,还有你们上次说要看的书。”
他把水果和书籍摆放在桌上。
“谢谢你。”沈小凤礼貌地答谢。
“出大事了!你快帮拿拿主意吧!”杨梅没头没脑的冲出一句话,让聂一君惊吓了一跳,他用疑惑的目光瞧瞧两位女同伴,不知所措。
“先喝水吧。”沈小凤用陶瓷杯倒上一杯热水递给聂一君。
聂一君把水杯端在手中,眼睛望着一脸忧愁的同队知青,等待着她们开口说话。
“罗思故被抓了。”沈小凤叹声气轻声地说。
“为什么呀?!”他吃惊地反问,手中的的开水差点泼撒出去。
“都是郑红根捣的鬼!他为了霸占小凤,故意要置罗思故于死地。”杨梅为同伴打抱不平,怒火中烧。
“到底是怎么回事?”聂一君神情严峻起来,他预感到问题的严重性。沈小凤低头不语,想起伤心事,眼里噙满了泪水。
“一君,你知道的,沈小凤和罗思故是真心相爱的。可是,她妈妈一心想把小凤嫁到城里去,不同意他俩的婚事,他们俩人就一直这样苦恋着。去年他们去办结婚登记,但是,郑红根不给开证明,理由说了一大堆,好话说了一大箩,就是不给办证。现在,我才晓得郑红根的花花肠子和狼子野心,实在可恶。原来,他早就打算霸占小凤,故意刁难他们。”杨梅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数诉,把憋闷在心里的话全部倾诉出来。
“我们知青团结起来,一起找他评理!”聂一君坚定地说。
“没用的。该找人的都找了,郑红根死不认理。他坚持要办罗思故强奸罪。”杨梅无可奈何地说。
沈小凤担忧心上人的命运:“是我害了思故哥。”她低下愧疚的头涰泣。
“世上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吗?我就不信!他们胡作非为,指鹿为马的日子不会长久!”他缓口气,轻声地兴奋地说:“哎,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年清明节,成千上万的年青人在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要求邓小平同志复出,国家马上会结束动乱,走上正轨的,估计要恢复高考了,知青政策也会有所变动的了。”他神秘地透露出小道消息。
“哎,一君,这次你出门这么久,莫非去了天安门?”杨梅惊讶地猜测。
聂一君不置与否,神秘地一笑道:“同志们,我给你们朗诵一首战斗的诗,听听革命群众的呐喊声吧。”他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朗读道:“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说得真好呀,掷地有声!说出了我们的心声。”杨梅夸赞道。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聂一君无限向往地深情朗诵,眼里流露出希望的光芒,心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一君,我们知道形势在好转,可是眼下这道坎怎么过呀?如何救出罗思故呀?”杨梅快人快语。她看到沈小凤愁苦的脸容,一时高兴不起来。
“我看只能采取‘拖’字诀,先让郑红根把这个事儿压下,不往上报。我们再去争取大家的支持,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释放了罗思故。”
“可是,郑红根他纠缠不休呀?”杨梅心里着急。
“我看这样,明天,我去找几个知青同他讲理,把事情先冷下来,再想办法营救。”
“看来只能这样办了。”杨梅无奈地说。
“都怪我,是我害了思故哥。倘若毁了他的一生,我宁愿为他去死。”几天下来,沈小凤心力憔悴,终日以泪洗面,她生活在悔恨和自责之中。她想:是自己害了心上人,葬送了罗思故的一生前程。她承受不了生活的打击,她的意识完全被击溃了。
“小凤,站起来!别倒下!你要做凌云一青松,永葆革命人的青春本色,决不向命运和恶势力低头!你要坚强!挺住!”杨梅搀扶队友鼓励同伴。
第二天,聂一君带领杨梅同几个知青去了大队部,刚走近大队部办公室时,听到敞开的窗户里传来郑红根的接电话声音。
“部长好!我是小郑,郑红根呀。什么?聂一君呀……他请假了。是的,是的。他回来了吗?……啊,还没回来!……”聂一君听到郑红根念自己的名字,停住了脚步,警觉地观察周边的动静。
“什么?……回来了……抓住他呀。他犯了事儿?……究竟是什么事呀?……”里面继续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但是,后面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只听见郑红根 “嗯、嗯”的应答声。
杨梅也听到了大队长的声音。她警惕地瞧了一眼身边的聂一君,连忙把他拉到转角处,关切地询问:“你犯事了?”
聂一君默默地点头。
“一定是你去天安门的事儿吧?”杨梅猜疑。
“是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害怕革命群众觉悟,他们把天安门事件定为反革命暴动,现在,到处搜捕仁人志士。”聂一君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总有一天,历史将证明我们的行为是正确的,我们无悔自己的青春!”
“那你快跑呀,不要被郑红根抓住。”杨梅催促道。聂一君犹豫片刻,杨梅着急地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走呀!”“同志们,我走了,后会有期!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他捏紧拳头匆匆地告别了患难的战友们,朝村口奔去。
二天后,沈小凤在杨梅的陪同下来到了关押罗思故的牛棚。跟在她们后面的秘书田鸡奉了大队长郑红根的命令,带走了看守牛棚的民兵。
“思故,你受苦了。他们下狠心殴打了你,痛吗?”沈小凤扑上前去,关切地查看被殴打的罗思故,因为自责和痛心,她说话语无伦次。
“没事的。小凤,你怎么和杨梅来了?”罗思故狐疑地问道。
“思故哥,是知青们帮助我们讲理,郑红根才同意放你出来的。”
“思故,你猜,我们遇见了谁?”杨梅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悄声兴奋地说。
“遇见了谁?”罗思故不解地反问。
“聂一君回来了。”
“他人呢?”听到好友的消息,罗思故露出了渴求的神色,他着急地追问。
“走了。”
“刚回来,怎么又走了?为什么呀?”罗思故一脸焦虑。他走出牛棚,遥望起伏的群山,思念战友的去向。
“上面来人要抓他。”想到见多识广的主心骨走了,杨梅懊丧地回答。
罗思故看看杨梅,又望望沈小凤,瞧见她们一脸的愁容,猜出了事情的大致缘由,心里一急,破口大骂道:“肯定是郑红根那狗杂种干的坏事,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去杀了他!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他作势要去拼命。
“思故哥,请你冷静一点!”沈小凤急着拦住他,心痛地说:“思故哥,你去拼命,你能有几条命可拼?犯得着为一个小人丢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不划算呀。”沈小凤真诚地端详着罗思故瘦削而刚毅的脸,深情地嘱托:“思故哥,请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说到这句话时,沈小凤被戳中了自己痛苦的心事,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哽咽起来,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陪在一旁老同学杨梅的眼眶里也噙含泪花。此时,她用衣袖一擦泪水昂首笑道:“老同学,一君带回来了好消息,今年人民群众悼念周总理,要求邓小平副总理复出,听说将来要恢复高考了,咱们知青有奔头了。”
“啊,恢复高考,这是件大好事!”罗思故听到激动人心的消息,也不深究其它的烦恼事,心里高兴起来。他动情地对沈小凤说:“小凤,杨梅,我们马上组织一个学习小组,相互帮助,共同努力,争取参加高考,考上大学,脱离这苦海。”说到这里,他遥望着生机勃勃的绿色田野,感叹地说:“草木一春,人生一世,我们三十大几的人了,再不抓住青春的尾巴,我们都老了。”
“是啊,老同学,你说出了知青的心声,广阔天地耗去了我们大好青春,我们不再是好高骛远充满浪漫情怀的少年了。我们要为生存而奋斗!”杨梅颇有同感,生活的磨难使她们早早地成熟了。
“小凤,我们一起加油学吧,争取早日脱离苦海。”罗思故鼓励女友和同伴。
“嗯,嗯。”外柔内刚的沈小凤胡乱地点点头,她不忍心告诉罗思故最近发生的重大变故,为了救出罗思故,她答应了郑红根的逼婚。她屈服于郑红根的**威,宁愿牺牲自己的一生幸福,也不愿心爱的人受到委屈,郑红根把婚期定在‘五一’劳动节。这一切变故她们瞒过了罗思故,只有杨梅知道她的心事,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边,给予老同学精神上的依靠,这种结局完全出乎意料。年青的她们像浮萍一样在时代的风云里飘**,茫然无助而命运多舛。
一周后,村边的小河旁,杨梅遵从沈小凤的安排,约出了罗思故,她要告诉对方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老同学,小凤要我约你出来,她让我转告你:她马上要结婚了。”杨梅察颜观色瞧着罗思故,断断续续地说出想要转达的意思,心里害怕暴风雨的到来。
“什么?她结婚?我怎么不晓得?!她怎么不同我说呀?!”罗思故惊讶地站起来,把手里打水漂耍玩的石子扔进了小河里,溅起一片水花,惊飞了坎边的一对山雀,她们叽叽喳喳的窜向云空,逃避愤怒的人们。他想不到结婚大事沈小凤草率地托旁人传话,但是,他又隐约预感到不好的兆头。
“思故,你要冷静!听我把话说完。”杨梅站起身来安抚同伴:“这是小凤的意思。她说,她与你走不到一块去,家里母亲反对,现实残酷无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她说,让你重新另寻一门好亲事,找到喜欢你的人好好地过日子。这是她要转达的话。”
“不可能?不可能的!小凤是喜欢我的,她爱我我也爱她!”罗思故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狂躁不安,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悲愤地向杨梅嚷叫:“杨梅,你是我们的发小、同学,你了解我和小凤的爱情,小凤是真心爱我的!她说过,她非我不嫁!我愿意等她一辈子!”他抓住杨梅的手臂不停地摇晃,仿佛眼前的人儿就是沈小凤,是他要倾诉的对象。
杨梅望着眼前被痛苦烧昏了头脑的罗思故,她知道一切劝说都是无用的。她强忍着被对方抓痛了的苦楚,陪着罗思故默默地流泪。
罗思故看到杨梅豆大的泪珠‘卜簌、卜簌’的落下脸颊,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了僵硬的双手,抱着头喃喃地自语道:“小凤是被逼的,一定是被逼的!”他猛然联想到自己能够顺利出监,免去了牢狱之灾,其中必有蹊跷,他盯住杨梅目不转睛地说:“是不是郑红根那狗杂种落井下石,逼迫小凤屈从的?小凤要嫁给谁呀?是郑红根吗?!”罗思故猜中了事情的根源。
“是的。”杨梅看到罗思故眼中冒出的怒火,她揉搓着红肿的臂膀不敢隐瞒,如实轻声地回答。
“果真是那狗东西下的绊,我罗思故就是蹲一辈子大牢,也要斧劈了他。我去找他!”罗思故怒气冲冲地向大队部冲去。
“思故,你不要冲动!小凤姐说,她要你好好的活着。”杨梅追赶上去,死命地拉住了罗思故,不让他冲动犯傻。纠缠好一阵功夫,罗思故冷静下来,他茫然地望着小河里一对戏水的鸳鸯,自言自语道:“小凤是爱我的。她一定不会放弃我们坚贞的爱情。我要去问问她。她说好我们一辈子不分手的呀。”
罗思故悲怆地蹲在地上,流出了心酸的泪水,杨梅陪伴着他一起坐在草地上,直到残血似的夕阳西下。小河水哗哗的流淌,河边上一对人儿的影子渐渐模糊,直到融入苍茫的夜色里。黑暗把人世间的一切苦难遮掩得严严实实,不留丝毫痕迹。
第二天,鸡叫头遍,昏睡一夜的罗思故起了一个大早,他摸摸索索地烧开了水,洗漱完后,他准备去女生宿舍找沈小凤,想问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小凤呀,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呀!他心里明白,事情也许无法挽救了,但是,他就是要问个明白:小凤还爱不爱他。他要亲耳听到小凤的回话,他愿意为了小凤牺牲自己的一切那怕是宝贵的生命。
东方破晓,晨曦初露,他扛起一把锄头来到女知青宿舍旁,如往常一样邀伴下地,他朝里屋朗声叫道:“小凤,小凤,起床了吗?下地去。”
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走出来扎着一对羊角小辫的杨梅,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服,拎把锄头挂了门锁,微笑着回应同伴:“老同学,下地去吧。”
“杨梅,小凤人呢?”看到杨梅挂了房门,罗思故寻问。
“老同学呀,昨天忘记告诉你了。小凤搬走了,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住。”她笑着说,与他一道扛上锄头走上了弯弯山路,踏着晨曦去下地干活。
“她搬到哪里去了?”罗思故关切地问。
“大队部呀。”
“她不用下地干活了?”
“不用了。听说,郑红根安排她在文艺宣传队工作,完全脱产了,不用下地干活了。”
“这么快呀。”罗思故内心焦虑,脱口而出。
“是呀。她准备‘五一’结婚,到时郑红根要请全场的知青都去喝喜酒。”
“我不去!”罗思故赌气地说。沉默了一阵后,见杨梅不说话,他忍不住又挑起话题问:“杨梅,你说小凤是怎么想的?我就弄不明白了,她原先是多么纯情的人,怎么说变就变了,贪图享受?追求权势?”
杨梅停下脚步来,凝望着罗思故迷茫的神色,欲想说出心里话,但是,她又摇摇头,叹声气儿说:“老同学,你不懂的。”略一沉呤,她自言自语地补充说:“世人还是好人多呀……”
“好人多,她沈小凤……怎么想的……”罗思故想发牢骚,但是,他至今没有弄明白沈小凤的心事,他隐忍着不作声了。
“哎,老同学,文艺宣传队来了。”杨梅提醒罗思故,用手指着从大队部过来的一队穿红披绿的人马。不远处的山路上,响起了热闹而杂乱的乐器声,原来是文艺宣传队去下乡巡回演出,路过生产地。
在越来越近的队伍里,罗思故一眼认出了脸上化了淡妆挎着腰鼓的沈小凤,他深情地凝望着俏丽的心上人不吭声。沈小凤也看到了对方,她先是一怔,然后淡然一笑,喊道:“杨梅,思故,你们下地去呀。”
“小凤,你们今天去村寨演出?”杨梅热情地迎上前去,左右端详女伴的妆扮打趣道:“小凤,你越长越漂亮了,化了妆像个新娘子。”
沈小凤报以甜甜的一笑道:“数你嘴厉,像把刀子,割肉不见血呀。”
见到好友,杨梅心情高兴,她关心地问:“准备‘五一’结婚,都筹备好了吗?要不要帮忙呀?”
“不用了。只是到时,请你和思故都来作客呀。”沈小凤热情地发出邀请。
“我可高攀不起,大队长夫人。”罗思故冷傲地回答。
“思故,对不起呀。”沈小凤歉意地说,声音略有些动情,上了淡妆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但是,她隐忍住了情绪的变化,极力陪笑着邀请说:“思故哥,这次结婚,我不打算告诉家里,我的身边没有亲人,你和杨梅就是我的娘家人,请你们来当我的伴郎和伴娘吧。”
“我不会去的!”罗思故倔强地拒绝。他火辣辣的双眼盯住沈小凤温柔的眼睛质问道:“沈小凤,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爱不爱我?!”
沈小凤愣住了,好一阵沉静,她轻缓一口气儿微微一笑道:“思故,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过去的事儿,别说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值得你去爱。你要好好地活着,不辜负……你妈妈的期望。”本来她想说‘不辜负我的苦心’,但是话到嘴边,她改口了。她不想掀起感情上的波澜,一旦爆发了,她害怕变得不可收拾,反而会害了罗思故一辈子的。此时,既使罗思故责骂她,恼怒她,她也只能笑着面对。“谁知我内心的煎熬呀,也许今后他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吧。是我害了思故哥!”沈小凤这样想着心事。
眼见局面变得僵持,杨梅忙解劝道:“小凤,你看,你们的队伍走远了。有话今后还有时间慢慢说,你走吧。结婚那天,我和罗思故一定来给你当娘家人,替你撑腰,叫郑红根不敢欺负你。”
“我走了。”沈小凤笑着转身去追赶队伍。可是,当她脱离了罗思故和杨梅的视线后,泪珠如线无声地落下,湿透了胸前。
地里,罗思故挥锄开垦,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和焦虑,每一锄头下去都是那么地狠猛和愤怒。他想用残酷的体力劳动来驱除心中的思念。在他身后点播种子的杨梅心痛地睇上一眼,抬头看了看朗朗当空的烈日,扯下包在头上的手帕,怜惜地朝前唤道:“老同学,歇口气吧,来,擦擦汗。”她把白色手帕递了过去。
“不用。”罗思故继续倔强地挖地。汗水湿透了背心,火辣辣的日头蒸起了热浪袭击他,他也全然不顾。
杨梅思前思后轻轻地叹了一声,说:“小凤也有她的苦衷呀。”
“有苦衷?家里逼,郑红根逼,可是,她自己要拿主见。她屈从了,她不坚守了。”说到气愤处,罗思故摔下锄头,坐在田埂上生闷气。
“思故,喝口水吧。”杨梅拎着水壶走过去,陪坐在罗思故的身边。罗思故仰脖子喝下一口水,气愤地对杨梅诉说:“杨梅,你说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呀?古人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是,现实却是哪样的残酷,我罗思故算是看走了眼。她沈小凤就是那种小人,势利人,她的婚礼我坚决不去参加!”
“思故,这世上一定有真正的爱情,只是情到深处语无声。一个人爱一个人,不是挂在嘴上,而是藏在心里。”
“她沈小凤还爱我吗?好笑!她攀高枝了,去享受荣华富贵去了!”罗思故嘴上反驳,怨恨不休,心里却在质疑自己。
“小凤她……”杨梅欲说又止,似有难言之隐。“总之,思故,小凤的婚宴我们一定要去参加,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去。你想想呀,我们三个从一个城里下来,又是发小,又是同学,况且,小凤的家里还不晓得她的婚事,小凤身边没有一个知心的人,她孤零零地嫁到郑家,还不给欺负死呀。有我们去,小凤多少也有些脸面,不让郑家的人看扁!我们是她的后盾,是娘家人,我们替她撑腰!”
“我不去。”罗思故低声地反对说。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既同情小凤的处境又气恼小凤的作为。“她是去享福的,攀上了大队长,要做大队长夫人,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过上了好日子。”
“思故,你真不懂女人的心呀。”杨梅缓缓地想着心事,说:“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她是全身心的投入,让对方感到幸福是她最大的愿望。爱是不用回报的!”
“我幸福吗?我不幸福!我非常痛苦!爱情,哈哈!到底什么是爱呀?”罗思故冷笑地质问。旷野无语,远山茫然,天空深邃难测。
“五一”节到了,郑红根与沈小凤的婚礼如期举办。因为是大队长的婚事,又是知识青年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典范,因此,场面很大,邀请了方方面面的代表参加。其中有公社派出的领导,大队全体干部、村里的贫下中农、知识青年代表,沈小凤特意邀请了娘家人罗思故和杨梅送亲,喜宴设在大队部里。
罗思故在杨梅的软磨硬拉下,一脸无奈也来到了大队部,陪伴在沈小凤身边。
此时,在大队部偏房里,沈小凤被文艺宣传队的伙伴们打扮一新,她的脸上略化了淡妆,身穿蓝色的新列宁服,胸前佩上领袖像章,而且在胸口上佩戴着一朵大红花,容颜俏丽动人,只是面部表情略显麻木。她的身子紧紧地依靠在杨梅的身上,似乎一阵风来也会吹倒她。
“小凤,别害怕!振作点,有我和思故陪你,为你撑腰!”
“杨梅、思故哥,谢谢你们能来。”沈小凤动情地说,眼里含上了泪水。“思故哥,下次你回家,麻烦你告别我妈,我出了远门不会再回家了,叫她不要惦记我,就当这世上没生过这个女儿。”听到沈小凤悲哀的话,罗思故低头不语,默默地想着自己心事。
“思故,你吱声呀。小凤同你说话。”杨梅提醒同伴。
罗思故抬起头,眼里满含着深情,轻声质问对方:“小凤,你难道要扎根农村一辈子,永远瞒着你妈妈和家里人吗?”
沈小凤似有满腹的心事,可是,她隐忍负重,耳边响起郑红根的奸笑声:“沈小凤,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不然,你知道后果的!便宜了罗思故那小子。哈!哈!哈!”她不敢动摇自己的思想和决心。
“请新娘子出场了。”大队部来人催叫。罗思故和杨梅一左一右陪伴着新娘子沈小凤来到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灯火通明,红旗飘飘,坐满了一屋子的人群。被邀请的,看热闹的,讨喜糖的,众人一边喝茶一边吃糖果瓜子闲聊,等待着新娘子出场,静候婚礼的开始。
当沈小凤在伴娘和伴郎的陪伴下出现在门口时,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有人窃窃私语:“新娘子真漂亮呀,知识青年就是不一般喽。”
“新娘子哭了,流泪水了。”有一个小角色看出了新娘子的情绪变化,叫嚷的声音略高一些,引起了全场人的关注。
“你个花生子,晓得么个?这叫哭嫁。娘家自小盘养女儿不容易,嫁出去哪有不想娘的。”一个抽楠木烟斗的老把式,轻轻地嗑了一下那个小角色的脑袋,怪他多嘴。小角色捧着被打痛的脑袋躲开不吭声了。
主持人大队秘书田鸡笑嘻嘻地迎上前去,躬身引导,高声唱喏:“恭请新娘子上台,婚礼马上开始!”伴郎伴娘被另一个工作人员引领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正厅里张贴着毛主席画像,画像左右各插有三面红色大旗,在灯光的照射下映衬得满堂红亮。大队长郑红根红光满面,一脸笑容,得意地站在正堂中间。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中山服,胸佩像章,戴着披肩的绸布大红花,听从司仪的安排,乐呵呵地迎接新娘子沈小凤到来,接受众人的贺喜。
“同志们,婚礼现在开始。首先,学习毛主席语录。”田鸡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语录本,全体参加婚礼人员也纷纷掏出语录本,全场安静下来。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司仪田鸡朗诵。
众人跟着司仪齐声朗诵:“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田鸡继续朗读。
“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众人齐声跟读。
“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
“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众人的声音更加清亮,更加整齐有序。
“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看到主持人田鸡收回了语录本,众人也纷纷地收起,会场内发出一阵悉悉的嘈杂的声音。
“下面进行第二项仪式,新人向毛主席鞠躬,向来宾鞠躬,夫妻对拜。”一对新人在主持人的指挥下不断地弯腰鞠躬。整个过程,郑红根自始至终笑逐颜开,春风满面;而沈小凤脸色痛苦麻木不堪重负,她完全不知所云,如同木偶一样被人控制着摆弄着。她的灵魂出窍了,徒留一具躯壳在婚礼现场。
坐在上首椅子的罗思故看到沈小凤痛苦的表情,内心翻腾不已,他猜想小凤一定是被逼无奈的,一定是郑红根搞的鬼,夺走了他与小凤的坚贞爱情,但是,他没有深想到沈小凤忍辱负重的真正目的。她是为罗思故的安危而舍身伺虎,她忍受着巨大的委屈与痛苦,强扮笑颜而无人知晓。
杨梅看到了罗思故痛苦表情,她也了解小凤的心思,听从小凤的叮嘱,悉心的照看着罗思故。她害怕罗思故头脑发热,不计后果,酿成大错,毁掉了自己的一生前程,辜负了沈小凤的一片心意。想到这些,她下意识地抓紧罗思故的手,不让他冲动。
“第三项仪式,新郎新娘介绍谈恋爱经过。大家欢迎!”不等田鸡话说完,众人自发地鼓起了掌,掌声经久不息。这是大家最关注也是最喜欢听的一个环节,来客们期待已久了。
大队长郑红根用手往下压了一压,示意大家安静。他清亮一下嗓子笑着说:“各位来宾,大家很感兴趣,沈小凤这只金凤凰,是如何落到我们向阳大队的梧桐树上的。”他停顿了一下,睃了一眼沈小凤的神色,又看了一下全场,下面的来宾凝神静气望着新郎新娘,大气儿都不敢出,想听大队长传授宝贵经验。沈小凤脸色苍白,冷若冰霜,幸亏化了妆,掩饰了她苦楚的心情,但是眼里却满含着晶莹的泪花,欲哭无声。
“这个嘛,一是知识青年觉悟高,愿意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乐意与大老粗相结合。二是我家祖坟葬得好。我娘讲今年清明上坟,她望到祖坟上冒了青烟,就知道老郑家的儿子该动婚姻了。她说,她想不到儿子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天仙女,一个城里姑娘,一个知识青年,为老郑家争了口气。所以吗?大家也去看看自家的祖坟是否冒烟,莫要错过了好阳春。”下面哄堂大笑,一片喝彩声。
“郑大队长,下面有人要求,说说你那一天对新娘子上心的呀?”田鸡谄笑着传话,有意调剂气氛。
郑红根红着脸说:“这个吗?说出来有点难为情哟。”
“说出来!”“说出来!!”下面一片乱哄哄的嚷闹声。
“好,我说,我说!”等待下面安静后,他继续笑着说:“那是公社文艺汇演那一天,我瞧见新娘子在戏台上扮装的模样,心想这莫不是天仙女下凡,来到了我们向阳大队。那模样儿,水灵灵的,嫩芽芽的,一掐一汪水,我痴呆了,心里头像猫爪子挠痒痒的,好不自在,我琢磨,这只金凤凰我一定要把她留在向阳大队,不能让她飞走,错过了我八辈子后悔。当晚,我壮起胆子向她求婚了。”会场上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新娘子沈小凤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那天晚上被强暴的画面,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意识变得混乱模糊。她头脑一片空白,真气一泄,腰腿发软向后倒了下去。
“新娘子晕倒了!”全场惊叫。坐在旁边的罗思故一直关注着沈小凤的脸色,在沈小凤倒地的瞬间,他眼明手快,一把抱起了小凤的身子,不让她摔倒。他深情地呼喊着怀中的新娘子:“小凤,你醒醒,快醒醒!”
突然的变故惊吓了在场的所有客人,郑红根怔了一秒钟后本能地反应过来。他粗暴地推开了罗思故,双手抱起昏迷的新娘子沈小凤向洞房冲去。
“新郎新娘入洞房了!”主持人田鸡高声唱喏,借以掩饰混乱状况,众人也跟着乱哄哄地嚷闹:“入洞房了!”“入洞房了!!”“抛喜糖哟!” “吃喜糖!”
“各位宾朋,大队长备有喜宴,请大家去食堂就餐!”田鸡的嘶哑声音努力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哗声。
痴站在大队部的罗思故茫然地望着关闭的洞房门,心里痛苦万分,茫然不知所措。杨梅陪在他的身边,紧紧地拉住他的手膀,防备罗思故做出冲动的行为。
田鸡看到人群渐渐散去,转过身来,笑嘻嘻地邀请伴郎伴娘:“奉大队长指示,特邀请新娘子的娘家人吃喜宴,喝杯米酒。请!”
“我不去!”罗思故倔强地拒绝。
“哎哟!罗思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队长好心邀请你,你把他当成了驴肝肺;记仇是啵?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嘛,沈小凤嫁给了郑大队长,你们是娘家人,我们都变成了一家亲戚,难道还要分彼此嘛。来,来,来,我们去喝杯喜酒,粘点喜气,图个吉利!”他热情地拉扯对方道,心里想尽早把这个刺骨头儿驱出现场,免得罗思故生事捣乱。
“思故,走吧?别傻站了。”杨梅看到守在婚房门口不愿挪步的同伴耐心地劝说。她记住了沈小凤的吩咐:看管好罗思故,不让他做糊涂事儿。
“哎哟,我忘记告诉你了,留下你们,哪可是新娘子发的话,倘如未落实到位,回头新娘子要责骂我们办事不牢,我们可担待不起的。可别为难我们办事的人呀!”田鸡脸色阴沉下来。他本来就不乐意侍奉这帮臭知识青年,只是碍于大队长的命令,心里有怨气,行动上却不敢放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臭知识青年,架子蛮大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爱去不去?!”
听到对方责骂声,杨梅晃了晃罗思故臂膀央求道:“思故,看在小凤的面子上,我们照办吧。”
“去去去,赶快安排一桌好菜,选个好位子,就说是郑大队长的贵客,新娘子的娘家人,后门亲来吃喜宴了。”田鸡驱使一个民兵前去筹备饭菜,那个民兵跑步去了大队食堂。他皮笑肉不笑地跟在罗思故的身后,驱赶罗思故和杨梅一起离开了婚庆现场,他松了一口气。他心里害怕罗思故大闹婚场,事后郑红根要追责。罗思故在杨梅的牵引下茫然地迈动脚步,像一个失魂人一样,目光呆滞,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了大队部。
大队食堂一间内室里,罗思故和杨梅在田鸡等人的陪同下,准备开餐喝喜酒。一张八仙桌坐了四个人,罗思故被推到首位座下,田鸡陪在左,杨梅居右,还有一个民兵小队长对面作陪。桌子上摆放了五个菜,一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碗粗粉条,一碗鸡蛋炒辣椒,一碗青菜酸。罗思故、田鸡、民兵小队长三人面前各摆上了一碗米酒,杨梅面前摆放了一碗白米饭。
“来来来,同喜同喜,搭郑大队长的喜事喝杯水酒。碰一个!你小子,运气好喽,有得吃,酒肉管饱,米饭不少哟。”他用土碗与罗思故面前摆放的碗边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自顾自呷了一口水酒,夹上一筷子菜,细细品尝,心满意足地说:“臭知青,你别不识好歹,这酒、这肉、这菜,都是郑大队长到公社特批的,没有批条,你休想买到。我说吧,她沈小凤嫁给郑大队长,是她的福气,是前世修来的,如今跌进了金福窝,要吃有吃,要穿有穿,鞍前马后有人伺候,享尽荣华富贵。”
“呸!霸占民女,无耻下流!”罗思故愤怒地骂道。
“哎哟,你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要不是沈小凤保你,你早蹲大牢了,还敢在这里逞凶洒泼!”田鸡放下手中的土碗训斥道。粗劣的酒精使他的双眼充血,骂人的口气也大了。
“小凤一定是被逼的,她决不心甘嫁给郑红根!我去找郑红根这狗东西评理去。”罗思故明白了内情,热血冲顶,他奋不顾身地要去婚房找新郎论理。
“哎,哎!给你吃,给你酒喝,你别不赏脸,你还要去捣乱吗?蹬鼻子上脸了,要翻天了!”他一把拉住起身欲走情绪激动的罗思故。
“谁要你的酒,还你!”罗思故将一碗未动的米酒泼洒到田鸡的脸上,浇得对方没头没脑嗷嗷大叫。
“哎呀!反了天呀。来人啦!给我抓起来!”田鸡杀鸡般地嚎叫。
“思故,快走!”杨梅拉起罗思故跑出了大队部。
“快叫民兵来,捆了他!他娘的,出门遇到了丧门星,该老子倒霉!”被泼洒满头酒水捂着脸的田鸡朝民兵小队长吼叫。
听到大队秘书兼民兵营长田鸡的叫喊声,一群民兵冲了进来纷纷请命。
“田秘书,别嚷了,算了吧,今天是郑大队长的喜事,搅黄了,追究下来,大家都没得好果子吃呀。”民兵小队长颇为为难地劝阻田鸡。
“罗思故,他娘的,老子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暂且放你一马。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小子等着!”田鸡意识到闹事的严重后果,头脑冷静下来,口里不干不净地骂阵,行动上却不再追究了。
“散了,大家都散了。没事了,回去喝喜酒!”民兵小队长驱散人群。
田鸡用食指搜刮衣袖上的残酒,放在舌头上舔了舔,感慨地说:“这么难得的酒水撒泼了,怪可惜的呀,真是有福不会享。来!不吃白不吃,我俩今天喝个够!”他邀请民兵小队长共饮,俩人碰了杯,重新坐下来慢慢地享受满桌美食。在那个年代,物资相当匮乏,一切物资凭票供应,百姓有粮票、布票、肉票、糖票、油票、化肥票等等,各种票证五花八门,一切民生的用品凭票证才能够买到。非过年过节和重大活动,一般的普通百姓一年是吃不上几餐肉的,包括像田鸡这样的小喽罗也一样。郑大队长的丰盛婚宴,给了他们这些喽罗们饱食一顿的大好时机,他们当然不会放过。当天,众人喝了个昏天黑地,酩酊大醉,流水席一直延续到深夜。
夜深了,当众人皆醉时,知青宿舍空坪上燃起了一堆篝火。杨梅陪伴罗思故坐在火边,听罗思故拉着二胡倾诉自己痛苦的心事,琴声凄凉悲怆,在沉寂的黑夜里如诉如泣。火光映照出他们的身影卑微的拖在身后,在浓黑夜幕下显得非常的渺小和无助,只有那哭诉的琴声穿透黑暗努力寻找心灵上的感应。
大队部新房内,苏醒后躺在**的沈小凤,听到了琴声的呼唤。她爬下床来,打开了窗户,倾听到那如水的琴声传来,孤独地想着心事,任凭泪水无声地流下。她想起了痛苦中的思故,想到了母亲和家人以及遥遥无期不知未来的命运,她多么想冲出房间去寻找自由,可是,这一切美好的梦想却被残酷的现实禁锢。她不敢越雷池半步,挪动沉重如山的脚步跨不出艰难的第一步,她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呀,她不能因为自私毁掉了心上人儿的一辈子。“是我害了思故哥,我不能再糊涂了!也许这种选择能使自己稍许心安?可谁知我心呀?!”她在心底里默默地呼唤,希望琴声能感应到她的心声,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重重地撞开,喝醉酒的郑红根脚步凌乱地闯进了新房。他趾高气扬地笑指着趴在窗前的小凤叫道:“小凤,小、小……凤。”他语无伦次地喊叫:“你是……我,郑红根的堂客……郑大队长的夫人。来,让我抱,抱抱……”他几个趔趄歪到沈小凤身边作势欲抱,沈小凤厌恶地让开了身子。
“吁,想躲?”他眯细眼缝嬉笑说:“你是我堂客……我叫你干么子……就干么子。来,亲个嘴,上床去……。”他转身又去扑沈小凤,沈小凤躲到了窗户的另一边。
郑红根转身看到了敞开的窗户,醉笑道:“新娘子……害羞,我去,关上窗户……”他粗重地把窗户掩上,琴声顿时消失。“走!上床去。”他又来拉扯新娘子的手。
不待郑红根拉手,沈小凤倔强地推开了窗户,凄惨的琴声又传进了房间。这回,郑红根听到了琴声,他烦噪地嚷叫:“他娘的……深更半夜,谁,吃饱了没事干……拉这哭丧的琴声……搅我郑大队长婚事呀。来民兵……去抓了他……关上窗户!”他醉眯着充血的双眼下达了命令,却想不起这是在新房,今夜没有一个民兵出现,全部放了假。
倚在椅子上歇息了一阵儿,他感觉屋内没有动静,抬起沉重的头颅缓缓地睃巡一眼新房,自言自语地醉笑道:“今天是老子的,大婚之日,这帮龟孙子放假了,喝醉了……还是我来关……窗户。”他歪歪邪邪地站立起来,踉跄着脚步扑到窗户前,使劲地拖拉纹丝不动伫立在窗口的沈小凤。
“噫!你个,贼堂客……心里惦记,旧情人……你皮子痒了,欠揍呀?!”他发力一拉,沈小凤双手紧攀窗棂不肯松手。他一时还无可奈何。
“噫!真是个贱人!看来,老子不下紧功夫,你不会收心的。你三日不打,上屋揭瓦了。我打死你这个**!我叫你有二心!打死你!也不给你旧情人有机会!”他酒劲上来了,拳脚不分轻重,朝沈小凤的头上身上一顿乱打乱踢。沈小凤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任凭如雨点似的拳脚落在头上、身上,委屈的泪水混和鲜血不断地流出脸面。不一会儿,在郑红根蛮横殴打下,她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了,双手缓缓地松开了窗棂,软弱的身子顺着墙壁滑到在地,昏迷过去。
“噫!装死!贱堂客!”郑红根用脚踢了踢倒地的沈小凤,见对方毫无反应,也无呻吟,蛮横的踩踏责骂。经过刚才一番折腾,郑红根酒劲涌上了头,他打了一个饱嗝,昏头昏脑地跌跌跌撞撞地扑到婚床去睡觉了,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琴声从窗外传来流淌进灯火通明的婚房里,只是谁人也不知道发生在这个小山村的罪恶。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令人窒息。
琴声停止了,知青宿舍旁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一对如雕像般的人儿静坐到天明。当晨曦初露时,他们才起身走向田野,开始了新的一天生活。
几天后,文艺宣传队排练场,杨梅提着一袋子书籍找到了沈小凤,俩人一起坐在剧场的观众席上谈话。杨梅神秘地对小凤说:“小凤,听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我和思故准备报考。你也去报考吧。”
“正式文件下来了吗?”沈小凤狐疑地问。
“那到没有见过,听小道消息传的。思故说,我们组织一个学习小组,相互学习,相互帮助,提高学习效率。邀请你参加吧?”杨梅征询好友的意见。
“我学的知识丢失了十多年了,哪能考得起?再说我结婚了,国家允不允许报考呀?”沈小凤心里有些犹豫。
“小凤,我和你一样,学的知识早就退给老师了,丢到瓜哇国里去了。思故讲,不怕底子薄,就怕没理想。我们都从头开始吧。”说到这里,杨梅拿出课本递给沈小凤欣喜地说:“呶,罗思故给你准备的课本,要你平日别忘了学习,多看书多复习,争取考起大学。”
沈小凤接过课本翻看了一下内心有些激动,关切地询问:“你们真有心劲呀,学习课本都准备好了。思故哥他还好吗?”
“好呀。思故要我告诉你,他一切都好。不过……”杨梅欲说又止,犹豫不决是否要告诉女伴实情。
“不过怎么呀?”沈小凤焦急地追问。
“他情绪很低落。你结婚当天,他整夜未睡,坐了一个通霄,拉了一夜的琴,心苦呀。”杨梅心直口快,在老同学面前,她不想再隐瞒了。
“唉”沈小凤叹声气说:“杨梅,你我都是多年的老同学,我们的事儿,你自始至终都知晓。现在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得己的选择。我不能害了思故哥。我托你一件事儿,你一定要答应我。”她的目光里露出哀求的神色。
“什么事呀?”杨梅慎重起来。
“你先答应我。”沈小凤抓紧了女友的双手满怀着期待。
“好,我答应你。”看到女伴真切的目光,杨梅点头同意了。
“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思故哥,他是好人。”沈小凤的泪水又涌上了眼眶。
“我知道,罗思故是好人。可是,你们之间……”
“杨梅,我和思故哥之间缘分已尽。我和他之间是清白的,相信我吧。”
“嗯。”杨梅点点头。她关心起沈小凤的未来,说:“小凤,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傍靠郑红根?扎根农村一辈子?!”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暂时也没有好的打算,听天由命吧。”沈小凤情绪有些沮丧,感到前途一片迷茫。
“小凤,那你参加我们学习小组吧。我们又在一块儿读书,一起去考大学,就像儿时那样,好不好呀?”
“杨梅,谢谢你的关心。我不会参加你们学习小组的,但是,我会加油学习的,我要努力改变自身的命运。说心里话,我也想跟你们在一块儿学习,但是郑红根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绝对不会允许的呀!”
“小凤,该你排练了。”戏台上有人呼叫。
杨梅知道该告辞了,她把一袋子书递到沈小凤手上,说:“这袋书是思故要我转交给你的。”
“谢谢。”沈小凤接过书袋激动地抚摸着依依不舍地说:“还有一件事儿拜托你了。今年过年你回家,别告诉我妈—我结婚了。从此,我是个不能回家的人儿了。”沈小凤强忍着泪水,拎着书袋,瘸着腿一步一步地向戏台走去。
“小凤,你的腿怎么了?”杨梅看出了沈小凤身体的异常。可是,她不知道这是郑红根殴打的结果。
“没事的,不小心扭伤了,恢复几天就会好的。”
“保重!”
“大家都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