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初夏,在电力研究院的会场里,聚集了全院的干部职工,大家神情肃穆,气氛庄严。一幅红色会标悬挂在主席台前,几个醒目的字体出现在众人眼前。会标上写着:“深入开展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动员大会”,四周张贴了诸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内容的多幅标语。
沈大军书记和宋世勋院长端坐在主席台上,此时,沈大军正在做动员报告,他洪亮的声音回**在会场上。“同志们,大家要提高认识,打消思想顾虑,这次整风运动,应该是一次既严肃认真又和风细雨的思想教育运动,放手鼓励批评,坚决实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我们的目标是要造成一个既有集中又有民主,既有纪律又有自由,既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的一种政治局面。在全党开展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中,号召和鼓励党内外人士 “大鸣大放”,鼓励群众提出自己的想法、意见,向政府提出建议,参政议政,帮助我党整顿作风……”会场下面传来窃窃私语,众人交头咬耳地议论。一个小分头颇感兴趣地捅了捅身边的罗永福轻声地说:“罗总,你这个技术权威,这下可有机会了,有意见可以当面向院长提了。”
罗思福苦笑一下,点头‘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开了自己的心事。自从分配到了电力研究院工作,他发现自己很多观念与院长宋世勋相悖,为此发生过几次不愉快地争吵,双方关系较为紧张,其他同仁也都晓得他与院长有矛盾有分歧。后来沈大军调来当书记了,技术上的事儿处处依仗于他,有人风言风语地传开了,说罗永福想取代宋世勋要当院长了,在电力研究院这事儿已经是不公开的秘密了。宋世勋原是从旧政府过来的人,解放后,新政府留用了他。他表现得特别卖力,但本人好大喜功,作风漂浮,缺乏实事求是的精神,只跟风上级领导,唯上是从,而且容不得别人提意见,害怕动摇他的根基,极力想要保住自己在单位的绝对权威。
“哎,罗总,点你名了。”小分头用手拍拍身边人的肩膀,提醒正在沉思的罗永福。
主席台上,沈大军满脸含笑地说:“特别是像罗永福同志这样的技术骨干,要多提意见,帮助我们找出不足,我们诚心诚意地接受批评,改正错误,更好地为国家服务。我们的党是光明磊落的政党,发动群众向党提出批评建议,这是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加强党的建设的需要;向组织提意见,是为了让我们的组织更加纯洁,更加健康,更加有利于发展。所以,我们大家要积极响应,打开电筒寻找不足,照照镜子寻找问题,洗洗澡让组织的肌体更加纯洁……。”
散会后,沈大军和罗永福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沈大军的情绪还沉浸在动员会的氛围中,他兴奋地笑着对罗永福说:“老罗,我们遇上了好时代呀,一个政党敢于放下架子,勇于自我批评,接受群众的监督,这是世界上任何政党无法做到的呀。你要带头参加运动,多提意见,作出表率来呀。”
罗永福点头应道:“感谢沈书记的信任,我会尽力的!”他态度诚恳。凭心而论,作为一名技术人员他并不热衷于政治运动,但是,他尊重沈大军,信服对方,也乐意听从兄弟的劝说,他是一个讲感情的人。
几天后,电力研究院的会议室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会场中,宋世勋院长用手绢不停地擦拭自己秃亮的额头,谢顶的头上一点汗水也没有,但两边颊骨却绯红一团,如同烤熟的火虾。他神色紧张,坐立不安。他不时地枯起眉毛,愁苦挂在脸上,疾首蹙额,手脚不听使唤,群众的批评使他如坐针毡。
罗永福站在会场中间,习惯性的推一下眼镜继续侃侃而谈:“在我们院里,不但要反对右倾主义,而且还要反对‘左’倾主义。有些‘左’倾主义,表面上貌似革命,实际上是急功近利,严重违背了客观规律,拔苗助长只会贻误了我们的事业。”
“罗永福同志,请注意你的说话口气,不能全盘否定我院的革命工作。”宋世勋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苍白的脸面上挂不住了,恼怒地打断了罗永福的发言。
参会人员有赞成罗永福的听得神采飞扬,也有惧怕宋世勋权威的摇头叹息,拥护宋院长的咬牙私语,总之神色各异,表露无遗。宋世勋一插话,会场上反倒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唯独沈大军一人听得津津有味,微笑着不时点头表示赞赏。
看到罗永福话头被打断,怔在那里,他委婉地接话说:“老宋同志,批评与自我批评是我党常用的思想武器,时常扫扫灰土,使我们的肌体更加纯洁健康,有什么不好呀?老罗同志的批评是善意的,犯不着大动肝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老沈同志,罗永福的批评是在否定我们院的革命工作,污蔑社会主义大好形势!他的弦外之音,你难道没有听明白嘛?!”
“我了解老罗的为人,他的话绝对不是恶意中伤。他不远千里回归祖国,为的就是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有些工作,我们确实没有做好,他心里着急呀,帮助我们,提醒我们,意见是中肯的,忠言逆耳利于行!”
“哼!”宋世勋鼻子一哧,居高临下地教训道:“沈大军同志,你身为党支部书记,居然黑白不分,混淆是非,你会犯政治错误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参加革命十多年,我能够把握好自己的人生方向。”
“咱走着瞧!”宋世勋恶狠狠地扔下话,气呼呼地重新坐下来,耐住性子接受群众的批评,心里头却老大不高兴了,绷着脸皮,一双狼眼冷酷无情。
夏夜,四合院里,沈大军和罗永福吃完晚饭,各执一把蒲扇在天井里纳凉谈心。
沈大军豪迈的声音传出:“老罗呀,你提的意见一针见血呀,听起来过瘾!现在到了地方,很少能听到真实的话了。在战争年代,战友们一个锅里刨食,一根肠子到底,好话丑话当面锣对当面鼓,不存着掖着。”他叹口气儿,担忧地说:“全国解放了,转业到了地方,当官了,执政了,奉承的话多了,主观武断的多了,难得听到够辣味的知心话了。不知是好事或是坏事呀?”
谷春秀从左厢房里走出来关心地劝道:“夜深了,该睡了。兄弟俩像是前世的缘分未尽,来世续缘,上班谈,下了班也谈,单位谈在家里也谈,真是说不完的话儿,我算是服了你们俩兄弟。赶紧休息吧!赶明儿还得上班呢。”
“哎!弟妹,真给你说对了。我和老沈呀,这一辈子算是投缘喽,心中的话儿说不完呀。”罗永福含笑的回答声。
“起风了。”沈大军抬头看了看黑云密布的天空和被风吹动的凌乱树影,耳边听到风打窗户的 “啪啪”声,内心预感到将有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但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一场灵魂深处的风暴也正悄悄地燥动于母胎之中,将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洗涤整个国家。
三个月后,上级派来了工作队协助电力研究院开展整风运动。电力研究院会议室里,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书写道:“深入开展反对右倾主义整风运动大会”,右侧新增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工作队入驻我院开展整风运动。此时,一位戴眼镜留分头的青年人坐在会场的首席,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认真地用自来水笔在本子上记录着同志们的发言。他是刚入驻的工作队队长,名叫武浩洁。他出席了电力研究院领导班子扩大会议。
会场内,传来院长宋世勋激愤的声音:“我们有些同志,因为是熟人,是朋友,是亲友,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抹不开情面,袒护了恶意攻击我们的人,丧失了应有的原则性和斗争性,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我希望工作队入驻我院后,能够进行反对右倾主义的彻底清查!”
“同志们,刚才大家都充分地发表了意见。”沈大军作为党支部负责人,努力平稳了自己的情绪。他平静地说:“对于右派的定性一定要慎重,不能因为一时一地的过激言语,而否定一个革命同志。我们一定要结合一个人的平日行为,他的一贯表现,来判断他的动机,千万不能误伤一个好同志!”沈大军语重深长地强调。
会议开了一段时间,进行到了尾声,大家安静下来,目光一齐注视着新来的工作队队长,等待着他的表态发言。武浩洁看到会场气氛紧张,笑一笑缓和地说:“同志们,大家不要太紧张了。争论是好事嘛,有争论才能明辩是非。我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对于右派的划定,今天暂不作出决定,等工作队走访群众调查核实后,下次会议上再定。但是,”他语气一转,收敛起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这次下来,是带着任务下来的。上级文件精神有硬杠杠,一个单位要确定百分之十的右派人数,这可是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呀。”他意味深长地对沈大军说:“老沈,你身为党支部书记,肩上的担子不轻呀。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吧。”
参会人员纷纷离开会场,武浩洁拧好自来水笔,插入上衣口袋,起身与沈大军握手笑着告辞。沈大军从对方的手里感到一股寒意传来,禁不住心里发怵,呆立在会议室。待大家走完后,他才推开窗户,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窗外朔云密布,风雨欲来。“这场风暴来得好快呀!”他独自叹息!
“老沈,你叫我好等呀,散会了吧?呶!今晚有两张戏票,约好了一起去看的呀。”罗永福兴冲冲地闯进会议室笑着邀请老友。沈大军回过神来,才想起今天晚上是女儿沈小凤在学校汇报演出的日子。事先,学校发出了邀约,恭请家长们参加观看孩子们的汇报演出,孩子们也向父母报告了。罗永福受妻子丁云梅委托,专门拿了两张票等候沈大军一同前去观看。他等了一个下午,终于等到了大会结束,急忙赶来邀约老友去看戏,生怕迟到了,辜负了孩子们的期望。
“老沈,你知道吗?!今晚歌舞剧《白毛女》,男主角大春是谁扮的吗?女主角白毛女又是谁扮的呀?”罗永福乐呵呵地跟老伙记唠叨。
“嗯。”沈大军情绪低落地回应道:“老罗呀,我想,今晚我就不去了。”他推辞道,寻思一个人静一静,理理纷乱的思想。
“哎,老沈呀,那不成,今晚非去不可呀。大春是思故扮演的,白毛女是你的女儿--小凤扮演的喽。”罗永福自豪地夸说道:“俩孩子够争气的了,特意吩咐我们一定要去看她们的演出,可不能让孩子们失望呀!”
“好吧。”沈大军因为心里有事,嘴里勉强答应,却不敢正视罗永福的眼睛。他心里在想:“多么善良和真诚的人,怎么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呢?他能否躲过这场政治风暴?”
前进学校的大礼堂里,歌剧《白毛女》正在上演。舞台上,大春和喜儿在山洞里相认,俩人跳起了欢快的舞蹈,大春与喜儿时而共舞,时而独舞,行如流水,活似彩蝶翻飞,赢得台下观众阵阵热烈的掌声。观众席里,罗永福和沈大军并排而坐,罗永福表情喜悦而沈大军心事重重,他们望着台上俊俏的男女主角精彩表演,想到儿女们正健康的成长,从内心感到由衷的欣慰。
散戏后,四合院内热闹非凡。未完全卸妆的罗思故和沈小凤刚跨入大门,受到弟妹们热烈而隆重的夹道欢迎。沈小虎和沈小红、沈小花簇拥着姐姐,感兴趣地瞧着沈小凤的长辫子上的红头绳,欣喜地问这问那。“姐姐,你演白毛女了!”“姐,红头绳给我吧。”“姐姐,我要看你跳舞。”小花最后一个恳求。
罗思园和罗思亲一人一边拉着哥哥罗思故的手,幸福满满地寻问:“哥,你的绑腿如何打的呀?”“大哥,我要跟你学跳舞。”
沈小凤和罗思故两个小演员被四合院的人热情地拥进了天井。
“来、来、来,让你们姐姐哥哥歇歇脚,喝碗蛋汤,暖暖身子,跳了一晚也够累的了。”谷春秀从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热情地招呼道。
“妈妈,我要看大姐演戏。”小花一直追着大姐姐恳求。
“好呀,等我们小花长大了,也去演戏;戴上红头绳,穿上新衣服喽,行啵。吃吧,趁热吃。”谷春秀在正厅里的桌子上放下碗后,顺手抱起了小女儿,督促着两个年青人补充营养。
“谢谢谷阿姨!”罗思故礼貌地感谢道。
“谢谢妈妈。”沈小凤也无比幸福地跟着说。
谷春秀心里感到温馨甜蜜,含笑催促道:“快吃,趁热吃了。”
罗思故和沈小凤俩人相互睨视一眼,满脸洋溢着甜蜜的笑容,端起了蛋碗。沈小凤看了一眼弟妹,瞧见大家羡慕和关注的目光,笑道:“一人一个荷包蛋,好不好呀?”
“好!”不懂事的沈小花响亮地回应。
“小花最先吃。”沈小凤用小勺子分别给弟妹们喂食:“一人一个荷包蛋,姐姐给。”弟妹们感受到来自姐姐暖融融的爱意。
那一边,罗思故也给弟弟们分食了荷包蛋,大家满口饱含,吃得津津有味。
“哎哟!今天的四合院里真够热闹,唱大戏了!”罗永福和妻子丁云梅、沈大军打后跨进了院落。罗永福笑着打趣高声地说。
“爸爸,妈妈。”罗思亲张开双手扑向妈妈。丁云梅抱起了小儿子,笑着向谷春秀打招呼:“大嫂,劳苦你了!又给孩子们做霄夜了。”
“哎,说见外的话呢。孩子们吃长饭了,身子要补一补的。”谷春秀佯嗔道。
“妈妈,我要看演戏。”吃饱了的小花仍然不忘记要观看演戏。
“好呀。”丁云梅听到了,热诚地张罗:“思故,小凤,你们的演出非常成功,妈妈和阿姨祝贺你们!你们也该向弟妹们作个汇报演出呀!”
“可是,妈妈,没有伴奏?”罗思故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来伴奏。”受到欢快气氛感染的罗永福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伴奏任务。丁云梅知道丈夫平日是一个戏曲票友,在南洋时,两人还是因为戏曲的共同爱好相识、相恋,最后走进了婚姻殿堂。这次排演《白毛女》,她是这幕剧的总导演。
“我也凑一个。”沈大军阴郁的心情被一家子热闹的气氛所驱散,暂时忘去了烦恼,也申请加入到四合院的大汇演中。
沈大军看到大家投来疑惑的目光,笑着对小凤说:“闺女,你别小瞧你爸,想当年,你爸是部队文工团乐队的一员,?白毛女》的曲子爸烂熟于心。不信,你听……”他轻声哼起了一段《北风吹》的曲子。
“爸,你真行呀。”沈小凤突然发现平日严谨的父亲,还有那么可爱的一面,心里由衷地赞叹。
“老沈呀,原来你多才多艺,深藏不露,看不出来呀。你这个当官的,当真有几把刷子呀!”罗永福含笑地赞许。他从心底里充满了对沈大军的敬意。
“我来打节奏。思故,小凤,你们准备一下,就跳大春在山洞找到喜儿那段舞蹈吧。”艺术导演丁云梅安排。
“好的。”罗思故和沈小凤两个年青人相互默契地对望一眼,彼此之间酝酿着感情。
那边,沈小虎和罗思园分别从厢房里拿出二胡,递给了自己的爸爸,然后,寻了凳子簇拥在妈妈身边坐下,心里乐呵呵巴不得大戏早开演。谷春秀摇晃着小花的手高兴地叫道:“看大戏了,看大戏了。”
“邦!邦!邦!”丁云梅敲击着一把木勺,三声绑子声响,大家都安静下来。二胡奏起来了,如水的流皮声将众人带入到深情的歌剧中。
空敞的天井里,罗思故与沈小凤时而对舞,时儿独舞,身姿优美,扮相清秀,四合院不时传出阵阵掌声和悠扬的二胡琴声。
表演结束,罗思故意犹未尽地笑着说:“老沈呀,琴弦旧了,音色不亮,下周我去外考察,寻一幅新弦换上,再来与你合奏。”
“哦。观摩团几时出发呀?”沈大军接到上级通知,晓得罗永福参加省华侨办组织的归侨观摩团,到祖国各地去考察,时间大约半个月。
“后天出发吧。”罗思故笑道。
一周后,电力研究院关于确定右派的名单,被再次提上了支部会议。会议室里,传来工作队队长武浩洁的声音:“同志们,通过前一段时间的辛勤工作,我们大致摸清了电力研究院的情况。现在,全国上下掀起了反对右倾主义的**,这是一场政治运动,上级组织要求我们迅速确定人数上报。我们这里也不是一块净土,工作阻力蛮大,任务没有完成好,受到了上级的批评。按照文件精神,电力研究院共有干部职工十八人,百分之十的比例,应该明确右派人数一点八人。”参会的人听到一点八人的指标心里发笑,但是迫于这种高压态势,笑容刚上脸皮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变成了一脸苦笑。武浩洁看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他特意地瞟了一眼沈大军。沈大军表情漠然,收拢眉头,像是在痛苦地思考。武队长接着说:“四舍五入,应该说是两人吧。今天我们在支部内走群众路线,来一个无记名投票。我丑话说在前,如果今天我们还不能完成任务的话,我们整个研究院就停业整顿!”他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会场上人人自危,气氛紧张,异常安静。“沈书记,你的意见呢?”他朝思索的沈大军发问。
陷入深思的沈大军思想上正展开激烈地斗争。他不明白这场风暴来得如此之快速,如此之迅疾;原以为是和风细雨式的教育运动,现在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搞得他猝不及防。他寻思着要去自己的老部队向老首长问过明白。武浩洁的问话,他没有听见,旁边的同志及时提醒了他,他抬头茫然地望着对方。
“老沈,你的想法?”武浩洁语气变得冷峻生硬。
“没有想法。”
“那好吧。我们大家投票。”他下了命令。几个支部委员拿出票箱和纸张,分发给参会的十个党员。一切行动都在肃穆的气氛中进行,只听到写字、投票、走动的悉悉声,偶尔压低声音的咳嗽声。
看到大家都完成了投票,武浩洁清清嗓子说:“同志们,我们现在请支委的同志唱票,注意做好记录。”
一个留着分头的支委高声地唱喏:“杜青云,一票。”“王国成,一票。”“罗永福,一票”……。
沈大军听着唱票声,心里犹如打破了酱醋瓶子,不知道是啥滋味。他听到的名字都是院里的业务骨干,平时是技术过硬,思想活跃,干劲十足的好同志,这次开展整风运动向组织善意地提出了意见,为什么却成了要被打倒的对象?他弄不明白。特别是对于罗永福,他有一种深深的歉意,觉得是自己害了朋友。他想:“罗永福是一个纯干技术的工程师,一个归国华侨,党外人士,平时,他对于政治不感兴趣;而对于业务上的工作,他敢于较真,讲究实事求是,不怕得罪人。这次,自己动员他参加运动提意见,纯粹是想帮助电力研究院改进工作作风,想不到反而害了他,成了划定右派的证据。”他心里不服气呀,他想一定要去上级问个明白。
唱票声已经结束,在小黑板上,赫然写着各位的得票数。杜青云第一得九票,罗永福第二得八票,其余的还有三个人得了几票不等。
“同志们,这次划定右派,说明了我们的政治觉悟还是很高的,我们的队伍是有战斗力的。行!我们就按这次投票结果上报吧。散会!”武浩洁很满意今天的结果,一是终于完成了上级交办的任务,不用挨训诫了,二是可以回家同老婆孩子团聚了,再也不用在下面蹲点耗神了。
“等一下,我有话说!”突然一声喊声,惊动了正准备散会的人们。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沈大军站了起来。
“武队长,我们党的原则一贯提倡实事求是,我反对这种摊派任务的作法。虽然我们完成了任务,但是我们会冤枉好同志的。我们能不能再慎重考虑一下。”他诚恳地要求道。
刚才心情愉快的武浩洁脸色慢慢地变得非常难看了。他用炯炯目光盯住沈大军看,仿佛要刺透对方的内心,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沈、大、军,你要、注意、你的言行。你的思想有问题!怪不得电力研究院的反右工作推不开,原来是你在其中作梗。我告诉你,今天的结果是走群众路线得来的,你不服也得服,这是组织原则。”
“我不服气!”沈大军发出倔强的声音。旁边的人拉了拉沈大军的衣袖,怕他冲动,劝解他不要同工作队争辩。
“思想不通组织通,你必须坚决执行!”
“我要上诉!”沈大军昂首不屈地说。
“上诉?!正好把你的问题一起向上级反映反映,你的行为非常危险,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上,是该给你当头一棒了,叫你清醒!”武浩洁怒气冲冲地带领工作队员撤离了会场。
宋世勋脸上一直挂着得意的笑容,内心希望达到这种效果,让他的权势得到进一步的加强和巩固。在研究院里,撬倒了沈大军,他就可以一手遮天了。这会儿,他看见武队长生气地走了,慌忙追上去讨好道:“武队长,别忙走呀,吃了晚饭再走吧。”
众人也都叹声气摇摇头走了,心里巴不得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引火烧身。
“咚!”的一声巨响,沈大军把拳头砸在桌面上,发泄着内心的无明之火。众人走了之后,他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倚靠在桌子边,陷入了深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弄不明白,面向空****的会议室和红色的标语发问。一阵狂风刮开了窗户,把会议室搅成了一团糟,资料标语被吹翻,水杯跌碎在地面传出刺耳的声响,这可怕的声音使人感到恐惧和绝望。
几天后,四合院里,出差回来的罗永福正兴致勃勃地派发大包小包的礼物。他不知道研究院所发生的一切变故。
“思故、思园,过来帮爸搭把手。”他乐呵呵地张罗。“爸,这是什么呀?”兄弟俩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听从父亲的召唤,一边翻弄着五颜六色新奇的东西,一边乘机询问这询问哪。
“这是文具盒。你和思园、小凤几姐弟,人人都有份。”罗永福高兴地回答大儿子罗思故的提问。
“爸,这个是什么?”罗思园翻出一个小鼓,使劲地摇晃了几下,发出了 “咕咚、咕咚”的欢快的响声。
“这个叫拔浪鼓,送给你弟弟和小花妹妹的玩具。”
听到天井里的动静,在左厢房完成作业的沈小凤几姊妹相拥着走了出来,聚集到了罗永福身边。
“罗伯伯,你出差回来了。”沈小凤带着少女的羞涩轻声地问候。
“哎,回来了。”罗永福爽朗地应一声。“你看罗伯伯给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跳舞鞋!好呀!”沈小凤收到梦寐以求的礼物,高兴地跳了起来,拎起舞鞋风一样地跑向后厅,欣喜若狂地向妈妈报喜:“妈!妈!我有跳舞鞋了!”
“大姑娘也不衿持,风风火火的唬娘一大跳。”谷春秀被沈小凤拉出厨房来到了前厅,看到罗永福摆满一地的礼物,她热情地招呼道:“大兄弟,回来啦。又破费你了,带回来这么多的东西,肯定花费了不少钱吧。”她既感激又怜惜。
“弟妹呀,没事的,只要孩子们高兴就行!你看,我给你和老沈也捎带了布料。”他从大袋里掏出一块布料,兴奋地介绍道:“参观纺织厂时,听厂里人介绍,这是新出厂的华达呢布,结实耐用,而且不用布票,说是特殊照顾,哈哈,我可是破例享受了一次呀。”
“大兄弟,你和丁老师人真好呀,我们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你一家了,回头我叫老沈谢你。”谷春秀高兴地直搓双手,感到受之有愧。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拿了给孩子们缝件新衣穿。吃糖,吃糖。”罗永福送出了布料,又掏出一包水果糖散发,惹得孩子们高声尖叫。
大家相互分发糖果,一边甜蜜地品尝,一边欣喜地称赞。“真甜呀。”“姐姐,我有糖吃了。”“妈妈,你看,我拿的是小白兔。”沈小花向妈妈炫耀手中造型像白兔的糖果。谷春秀怜爱地抱起小女儿,教导说:“小花长大了,要报恩罗伯伯,懂吗?”
“嗯。”沈小花噙着糖懂事地回答,甜蜜的糖汁和知恩图报的思想滋养着她幼小的心灵。
“爸爸,我要糖吃。”丁云梅牵着小儿子出现在大门口。因为学校临时有事,丁云梅和小儿子罗思亲迟了一步回来。罗思亲看到爸爸带来许多花花绿绿的礼物,开心地嚷叫着扑了过去。
“慢点,当心跌倒。”丁云梅追着保护他。
“小儿子真乖,爸爸给你买了好玩的玩具。看这个!咚咚!咚咚!咚咚咚!”罗永福抱起小儿子,抄起一把拔浪鼓摇晃发出咚咚的鼓声。罗思亲兴奋地夺下,使劲摇动手中的小鼓,院内响起欢快的鼓点声,吸引了孩子们幸福的目光。沈小凤剥开一块糖果,踩着少女轻盈的步伐,悄声地走到罗伯伯旁边给小思亲喂食。罗思亲甜甜地报以一笑:“谢谢姐姐。”嘴里嚼着糖嘟噜,手里不停地摇晃着小鼓。
“思亲,来,妈妈抱,让你爸爸收拾东西。”丁云梅抱过小儿子,顺手拿了另外一把拔浪鼓送给了眼馋的沈小花。两个小家伙对舞着,使劲地摇动,四合院里热烈的鼓点声更加密集,众人皆感到欢心鼓舞,乐意融融。
“云梅呀,我这回还带来了新琴弦,到时,我和老沈合奏一曲?二月映泉》。”罗永福一边捡拾行李一边高声地说。他还为上次伴奏音质不好心里感到遗憾。这次出外考察,他攒足了心劲,一路探访,终于买回来了新弦线。
“吃过晚饭,让孩子们听你和沈大哥拉琴。”丁云梅含笑地安排。
“好的。我等老沈回来。”
“小凤呀,你去胡同口看看。你爹今天怎么还不回来呀?”谷春秀嘀咕,转身对孩子们说:“不等了,开饭!”听到开饭令,孩子们都涌向后厅厨房寻找自己的碗筷。
吃过晚饭,罗永福早早地把两把二胡都换上了新弦线,吱吱哑哑地调试开了,孩子们簇拥在他的身边安静地聆听。他先试着拉了一首二胡名曲《良宵》,四合院里响起了清新,明快,抒情的音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沉浸在美好的音乐声中。
“哐当!”一声重响,大门被重重地推开。大家回头惊望来客,只见沈大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四合院。他脸色铁青,神情憔悴。
“孩子他爹呀,怎么才回来呀?罗大哥等你很久啦。又喝酒去了,是嘛?”谷春秀抱着小女儿唠叨。
“沈佬弟,吃饭了吗?”罗永福坐在正厅笑着朝来人问候,见对方点了点头,继续热情地发出邀请:“参加观摩团出差刚回来,新买了丝弦,调了弦,你试试。我们约定要合奏一曲的呀。”
“哦。”沈大军勉强地苦笑一声,内心刚想推辞,几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齐声央求道:“爸爸,快拉琴,我们要听你拉琴。”沈小虎飞快地把一把二胡塞进了爸爸手中,然后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眼睛鼓鼓地望着父亲,露出一幅万分期待的神情。
“沈佬弟,来,坐这儿。上次我俩约定好,拉一曲《二泉映月》,让孩子们听听名曲。”罗永福乐呵呵地招呼。沈大军不忍心拂对方的好意,又看到孩子渴求的目光,他拎起二胡心神不宁地默默地坐了下来。
两人默契地试拉了几声,就一起合奏起《二泉映月》名曲。似水的音乐声在夜色里如诉如泣,一个技艺娴熟,一个倾注了全部的感情,他们仿佛找到了思想宣泄的方式,在倾诉自己莫明其妙的复杂心情,琴声格外悦耳动情,弥漫在四合院宁静的暮色里。
沈大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感氛围中,他想起十岁失去了双亲,靠街头乞讨为生,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天,他饿倒在乞讨的路上,红军救起了奄奄一息的他。他参加了革命,找到了人生新的起点。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党,这一辈子,他坚定了自己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的信念。他没有丁点的私心杂念,是党最可靠的忠实信徒。可是,现在国家究竟怎么了?他还不明白个中缘由。但是,一种忧国忧民的心绪萦环于脑中,那激愤于胸中的矛盾心情,催促他下定决心要去弄个明白。
天井里的观众,完全被美妙而深情的二胡声迷住了,一个个安安静静,张大着耳朵,入神的倾听。罗永福感受到沈大军的深情和投入,使他在音乐里也带进了自己的情感。他欣慰地露出了笑容,庆幸自己的正确选择,拖家带口历尽艰险回到了祖国大地。
丁云梅被今夜不平凡的演出深深地感动了,内行的她听出了丈夫的乐曲欢快而悠扬,似乎心情很舒畅;而沈大军的曲子凄婉如雨打梨花,似乎更能体现出原创者阿炳的精髓。其他的观众似乎并未体会出这种细微的差异,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啪”的一声,音乐声戛然而止。众人凝神一看,原来,全身投入的沈大军拉断了琴弦。罗永福慌忙歉意地陪礼说:“沈佬弟,都怪我换了丝弦。新弦质量差,不能尽兴。”
沈大军茫然地望着罗永福歉意的脸,想着自己的心事,脸色显得阴郁难看。“多好的兄弟呀,值得自己用生命去保护。”他在心中默念。
眼尖的谷春秀以为丈夫生气了,她不满地发出牢骚:“孩子他爹呀,你也太小心眼了,断了就断了,也用不着虎着脸不搭理人家。罗大哥是好心,问你话呀,你也不吱声气儿,真是犟脾气!”
沈大军被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轻声地说:“罗兄,不怪你的,没事的!时间不早了,我们大家休息吧。明天……”。他想说‘明天告诉你消息’,但是,内心又不忍继续说下去,他怕对方耽心,说出‘明天’两字后就没了下文。
“行。今天劳累了,明天有时间再合奏。”罗永福听到沈大军的话,以为对方疲惫了,改天再奏也赞同,他并没有理解到同伴的言外之意。乐声停了,四合院一家子人才感觉到夜已深沉了,纷纷起身回屋洗漱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