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风雨不可避免地来临了,电力研究院的反右工作日渐升温,如火如荼,逐步进入到了**。此刻,全体干部职工集中在会场召开反右批斗大会,武浩洁、沈大军、宋世勋正经八百的端坐在主席台上。沈大军主持宣布:“电力研究院反右派斗争大会现在开始,押送右派分子上台批斗。”听到命令,下面两组基干民兵把五花大绑的杜青云和罗永福押上了主席台。民兵们把两个被揪斗的右派分子用手强按着头颅,沉重地低勾在胸前,胸前分别挂着一块用墨汁狂写的 “右派分子XXX”的纸牌,面向全体参会人员认罪。
接着,会场响起了一阵狂热的口号声:“打倒右派分子,捍卫新生政权!”“清查右派流毒,保卫革命成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让右派分子交待自己的犯罪事实!”武浩洁大声地命令道。看到沈大军犹豫不决的表情,工作队长抢过了话语,直接插手。
“我冤枉呀!”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的罗永福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同志们,我罗永福没有反对人民,没有反对党,我热爱我的祖国。我一家不远万里回到祖国,就是想为国家作点贡献出点力。”他语音嘶哑,愤懑不平,极力申辩:“我承认说过一些过激的言语,可是,我没有坏心眼,我是诚心诚意的想为电力研究院好的,是吗?沈书记,你能证明的!你知道我罗永福的心是红是白呀?!沈书记,求你帮我说句公道话!”他偏转过头来,向主席台上的沈大军哀求,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干部职工看到罗永福凄怆的神色为之动容,在下面窃窃私语。沈大军欲言又止,内心里展开了激烈地思想斗争。他一向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对待敌人他从不心慈手软,对待同志他热情似火,忠勇可嘉。可是,他明明知晓自己最知心的朋友的为人,晓得罗永福的冤屈,却不能证明他的清白;他为此据理力争过,却改变不了这一切现状,他深深地感到内疚。作为这场斗争的参与和组织者,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罪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我一定要去弄个明白!”他痛苦地思考着。
“啪!”的一声脆响,惊醒了众人。宋世勋看出了沈大军内心的变化和犹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手指向罗永福揭露反击:“同志们,我们不要被敌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罗永福是一条冻僵的蛇,你不打倒他,他就会咬死你!”
下面再次响起狂躁的口号声:“打倒右派分子,捍卫新生政权!”“清查右派流毒,保卫革命成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四合院里,坐在餐桌前的丁云梅呆若木鸡,一碗饭早没了热气,冰凉地搁放在桌子上,她已经得知老罗出事的消息了。白天,她向学校请了假,去电力研究院寻人,却找不到丈夫,碰到熟悉的人打听情况,别人都摇摇头表示同情叹息,却爱莫能助。现在,她呆坐在院内等待沈书记回家,想要探个究竟。“老罗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妹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先吃了饭再说吧。你也不用招急,等老沈回来,问个明白吧。你说呢,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一下子竟弄没了,真是天底下奇怪的事儿。老罗人好,好人会有好报的,他不会有事的。你先吃吧,饭菜凉了。”谷春秀从耳门里走出来,再次耐心地劝说丁云梅。
“大嫂,我心里有事,吃不下饭。”丁云梅神情沮丧浑身无力地回答。
“大妹子,老罗不会有事的。”她宽慰对方道。
“哐当”一声门响,沈大军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
“又去开会了,成天价就是开会呀开会呀,也不知道摊到你的事儿这么多,不知忙活些甚么?你大妹子等你许久了。”
“沈书记。”丁云梅陪笑着迎上前去焦急地询问:“老罗人怎么了,我去你们单位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
沈大军看了一眼招急的对方,垂下眼睑内疚地说:“老罗去了‘五七干校’”。
“他干嘛去干校?他犯了错误吗?”丁云梅的心儿提到了嗓子眼。
“他被划定为右派分子。”沈大军底气不足的回答。
“啊!”丁云梅惊叫一声,凉了半截腰,心里害怕的事儿变成了事实。她从学校里日常的广播里,多次的会议中,知道右派的严重性,这是非常严重地犯了政治错误的人的罪名。“难道丈夫这次在劫难逃了?”,她越想心里越发害怕,双眼悲哀地恳求道:“沈书记呀,老罗的为人,你最清楚的;他没有坏心眼的,从来没有的;他不懂政治,只知道干技术,他为人善良,决不会伤害别人的。沈书记,你可要帮帮他,救救他呀!”丁云梅声泪俱下。
谷春秀也在旁边帮腔,数落着自己丈夫:“老沈呀,我是一个家庭妇女,不懂甚么政治。但是,罗大哥是好人,你可不能乱整人呀。人在做,天在看,做事要讲良心呀。你一定要帮罗大哥!”
沈大军铁青着脸,沉默良久,才叹声气开口说:“丁老师,你放心吧。我会为老罗证明清白的。”
“沈书记,那明儿,我能去看望老罗吗?”丁云梅拭干泪水小心翼翼地寻问。
“我尽力去交涉,明天听准信儿。”沈大军心力憔悴,拖着身子,径直回了自己的厢房。谷春秀紧跟进去一路唠叨:“老沈呀,到底出了甚么事儿,罗大哥这样好的人也要受牵连?!”
“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打听!有些事儿,你问我,我去问谁去呀?真地搞不清白!”沈大军心灰意懒,浑身上下疲惫难受,和衣躺上了榻床。
“你要喝红糖水吗?莫不是生病了?我给你打盆热水来,擦擦身子吧。”谷春秀心疼自己的男人,丈夫是家里的撑天柱,家里的一切重心围绕着他,万一他有一个三长两短,沈家的天就塌陷了。谷春秀心里担忧,细心地用手探了探丈夫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比较一下说:“没发烧,是累坏了。你睡吧,我给你擦洗一下。”她转身去了后厅打了一盆热水,心痛地照顾自己的男人。
第二天,沈大军去市委会打听,方得知家属探视一律被叫停;通过与工作组交涉,允许他作为单位负责人前去外调。沈大军说明了情况后,把焦急万分的丁云梅和她的儿子罗思故顺道也捎带去了。不过,他没有告诉丁云梅这一切,怕她一个女人担惊受怕。
吉普车行驶在崎岖的公路上,尾部扬起一溜黄尘。市 “五七”干校建在郊外一百多公里路的后山大队。那里人烟稀少,环境恶劣,荒山荒岭逶迤偏僻,临时改成了右派分子劳动改造的营地。一路上,丁云梅想着自己的心事,巴不得早时见到自己的丈夫,加至颠簸晕车,脸色灰白痛苦,身子龟缩成一团不吭声儿。坐在副驾驶位的沈大军不时回头照看她们母子,有时递上水壶,让丁云梅喝口水缓和一下颠簸的不适。懵懂的罗思故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他似懂非懂地饱览着沿途乡野的旖旎风光。
罗思故不断地看到沿途崖壁上刷有白色的大幅的石灰水标语,诸如 “开展反右斗争,保卫新生政权!”“改造思想,重新做人!”“不准乱说乱动,夹紧尾巴改造!”等等,一种压抑的气氛浸袭到了少年的心里,使他也感受到这种高压的严峻态势。“爸爸犯了什么错误?为什么要被发配到这僻野荒郊呢?”他一时还弄不明原因,但是,在这个少年的心里,打小认定爸爸是世界上最可亲最可敬的人了。
二个小时后,吉普车驶进了市‘五七’干校的红色砖柱大门。在接待室,管教带来了罗永福。罗永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白条纹的劳改服,额头上汗水渍湿,满脸风尘,丁云梅一看就晓得丈夫刚刚从劳动工地被带回来。
看到丁云梅带着儿子和沈大军站在一起,罗永福先是一怔,随即愤懑地偏过头去,一语不发。
丁云梅见状,忙介绍道:“永福呀,这次多亏了沈书记疏通关系,我们母子才能见你一面,你这是怎么了?连招呼也不跟人家打一声?”
“哼。”罗永福鼻子不通,以不屑为伍的神态愤懑地说:“假惺惺的!我不要人怜悯!”
沈大军苦笑一下朝丁云梅说:“丁老师,你们一家见面吧。我出去走走。”他脸色忧戚地转身走了出去。
接待室里,丁云梅紧紧地抓住罗永福苍老的双手,关切地寻问:“永福,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罗永福眼睛警觉地睃视了一下周围环境,管教人员在室外监视着;身旁大儿子懂事地吊着妈妈的衣角,望着苦难的爸爸,眼里噙含了泪水。他低声说:“云梅呀,你要照顾好几个孩子,不要相信任何人。我怕是……”看到管教朝里张望,他欲言又止,慈祥地抚摸着孩子的头温柔地吩咐:“思故,好孩子!平时要听妈妈的话,多分担些家务事,照看好弟弟们。”
“爸爸,我会的。”大儿子点头轻声应允。初涉社会的懵懂少年罗思故完全被这一切声势吓懵了,泪水无声地流下了脸蛋。
“老罗呀,沈书记、谷大嫂一家是好人,你不要冤枉别人。”丁云梅极力辩解。她想调和丈夫和沈书记的关系。
“云梅,我俩夫妻十几年了,有一句话你一定要听。古言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为人处世,不要盲目的听信于别人,万事当谨慎小心呀。沈家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切记为夫的忠告!”
“探视时间到了,快点走吧。”管教推门进来警告。
“永福呀,你一定要坚强,好好改造,不要惹事生非,我和孩子们等你出来。这是给你带来的几件换洗衣服,你拿去吧。”丁云梅递上包袱,转身唤过大儿子罗思故吩咐:“跟爸爸道别。”
“爸爸,再见。”少年罗思故哽咽着声音含糊地泣别。
“男子汉,不能哭,擦干泪水,好好活着!”罗永福在管教推掇下,边走边高声地叮嘱儿子。
室外,沈大军看到这感人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痛苦地思索:“母亲呀,您的儿女爱您忠诚不变!可是,是什么遮蔽了您的双目,您竟然就看不清了?”
自从丁云梅探访丈夫回来后,四合院里的空气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闷。两家分开了厨房,不再合伙开餐了。丁云梅委婉地谢绝了谷春秀的热情邀约。这种生分的气氛也漫延到孩子们的交住,每天吃过晚饭,丁云梅早早地把自己和三个儿子关在厢房里读书写字。谷春秀几次去敲门,都被丁云梅挡驾,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气。她心里猜想莫不是老沈做了什么亏心的事儿,对不起罗家人,使得罗家同沈家生分了。她要问个明白。
晚上,沈大军回到四合院,她气呼呼地迎了上去:“沈大军,你今天要给我说个明白。”
“什么事,火药味十足呀?像是吃了枪药要炸膛了。”看到来势汹汹的谷春秀,沈大军不解地问。
“老沈,我问你,你是否做了对不起罗大哥的事?”
一听提起罗永福的事,沈大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吭一声了。
“我说呢,你一个当官的不好好当官,今天整这个,明天批哪个,你眼里还有王法吗?罗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为什么要关押人家?”谷春秀热辣辣地质问。
“你听谁说的?”
“我听谁说的,这摆明摆白的,你还好隐瞒嘛。人家一个大活人,不偷不抢不犯法,你凭什么关押他?”
“唉……”沈大军长长地叹了声气,慢慢地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你不懂的。”
“我不懂吗?我不聋不哑,我看得出,你是单位的‘一把手’,说话作数。你把人家怎么送进去的,你就怎么把人家捞出来。”谷春秀一边狠狠地擦拭光洁的桌面,一边毫不留情地威逼自己的丈夫,仿佛把心头的气全部要撒在这抹布上。
“你讲不讲理呀?!”沈大军被逼急了,无名火气冲上了头,语气变得蛮横。
“我不讲理?你一个堂堂大男人,欺负人家老实人,才真叫不讲理。”谷春秀得理不饶人。
“哼!”沈大军踏脚转身向大门外走去,随手重重地拉上了木门,大门发出‘哐当’的重音响彻在四合院里,震动窗框上的糊纸好一阵颤抖,也震**在房内罗家人的心里。丁云梅听到了一切,她迷惑不解惶恐不安。
“老沈呀,你这是要去哪儿呀?”看到丈夫生气地走了,她晓得自己的火爆脾气过了头,使对方下不了台阶,她又心痛地追出门外去呼喊。在她的心里,沈大军是撑起这个家的天,在平日,她处处细心地照料着自己的丈夫。家里但凡有好吃的,有好穿的,她先掂记着对方,尽量满足丈夫的需求。可是,她生来就是一张刀子嘴,心里头藏不住话儿,看到空****的四合院,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和温馨,谷春秀叹声气儿:“这黑夜三更的,你要去哪儿呀?”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咚锵!”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四合院大门外锣鼓喧天,一队人马拉着红色横幅标语,敲打着锣鼓,挤挤夹夹地涌进了四合院。谷春秀闻声从后厅厨房里出来张望,她不明白今天又会有什么喜事来临。
“谷大嫂,大喜事,大好事儿呀!我们街道办事处成立了公社食堂。从今以后,吃饭不要钱,撑死大肚汉;家家上食堂,不留锅碗灶。大嫂,你看!”一个留西瓜头的街道办钱主任兴致勃勃地向谷春秀宣传道,并用手一指身后的红色横幅。
谷春秀捋了一下刘海,才发现打着横幅标语的是小虎和小红俩兄妹。小虎和小红在妈妈目光的注视下,怯怯地齐叫了一声 “妈”。再看那标语时,钱主任在旁热情洋溢地介绍道:“全民动员大跃进,超英赶美咱们行!怎么样?现在吃饭不用钱,实现了社会大同,全部由国家供给。大嫂,我还有特大喜讯告诉你,你被聘任为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明天正式去报到!”
看到钱主任向上一挥手,锣鼓又响了起来;钱主任手势往下一压,锣鼓声停。钱主任清了一下嗓子说:“今天,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各家各户上交铁锅和碗筷,统统充公人民公社。铁器送去炼钢铁,碗筷收去入食堂。从今以后,家家户户不见炊烟,人人都上公社食堂,个个不愁吃和穿,幸福生活乐翻天!”跟在乐队后面几个挑箩筐的社员,看见主任发话,欲去后厅厨房收缴厨具。
“这是那门子王法!钱主任,你管天管地,难道你还管我平头老百姓吃饭!”谷春秀伸手拦截,不准社员进入后厨。
“大嫂,你这话说对了。吃饭是第一件大事,现在,集体全包揽了;吃饭不要钱,饭来张张口,衣来伸伸手,要么有么!你还留恋你的小资产阶级尾巴吗?上交餐具铁器,这是政治任务呀!”眼见谷春秀思想不通,钱主任心里窝火,末句加重了语气。今天还有几家等待着他去收取,时间不等人,任务又压头,钱主任心里免不了有些急燥起来。
“哎!钱主任。我谷春秀就一粗人,走得正,行得直,做事扪良心,不做昧心事。我的碗筷不交,锅灶不拆!”谷春秀双手一抄,身板一横,堵住了左边耳门。
“哎、哎、哎……你是有觉悟的人,倒带头抗命了呀。”钱主任碰到了钉子,回头往后一瞧,看见队伍里的人都眼鼓鼓地盯着自己,等待着他的进一步指示,他骑虎难下,脸色铁青,驴脸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谷春秀同志,你要注意自己的影响。你一个革命干部家属,不带头执行国家政策,反倒起哄闹事,我要向上级报告。”他回头看见了胆怯缩后的沈家兄妹,命令道:“沈小虎,沈小红,这是你俩的妈,你们负责做通工作,带头执行命令!”
沈家兄妹俩听到命令,战战兢兢地来到母亲身边。沈小虎新近升上了少先队大队长,是街道的积极分子。他是带着任务下来的,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出了难题,碰到了拦路虎。这个内心纯朴,初涉社会的虎头小伙子,心里埋怨妈妈落后,表面上却不敢得罪母亲。他低声低气地开导妈妈:“妈,你不要给我们出难题了。现在大跃进了,家家都是这样的,又不是我们一家。你莫要让我们当落后分子。”
考虑到开办公社食堂的复杂性,取缔私人厨房的艰巨性,针对这次全民运动,全社会都被动员起来了,街道和学校联合开展了‘小手牵大手’的活动,各级领导希望利用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感化父母,帮助做好思想工作。
“么个落后分子、先进分子?你妈不懂。自古雷公不打吃饭人,那有作孽缴了吃饭家伙,断了人家生路的。我不缴!”谷春秀油盐不进,不肯让步。
“妈妈就是老落后!”半晌不作声的沈小红冲出一句硬绑绑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阻挠了革命行动,我们就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她,思想上受到了洗礼,充满了斗志,渴求胜利,眼见妈妈拦路使兄妹俩人当人暴众出丑,心里一急,就口无遮拦地说出一堆狠话。
正在气头上的谷春秀听到儿女数说自己落后,心里头就来了气,又见沈小红还要对妈妈‘专政’,脾气一下子爆发了:“你个不孝子,供你吃,供你穿,养你盘你这么大,你长大了,翅膀骨硬扎了,专门来对付你妈,你要‘专政’你妈,你要打死你妈。你来!你来!妈今儿让你们不孝子女打死算了。”谷春秀怒睁双眼作势逼到女儿身边,沈小红节节败走,退到了天井。
那边,钱主任见谷春秀追赶女儿,空出了左耳门,朝沈小虎和几个挑担的社员使了个眼色,轻唤一声:“上!”
沈小虎气呼呼地带头跨进了后门,挑箩筐的几个社员也紧跟其后抢进了耳门。
谷春秀见状,返身又扑了回来,口里哭嚷道:“作孽呀,作孽!老天爷你不睁眼,养了这群逆子。我今儿要死给你们看呀!”她声嘶力竭地哭诉,转身向后院奔去。钱主任拦住了她,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劝说:“大嫂,作那样呢?你消消气吧,不要寻死觅活的。如今解放了,世道变了,大家都要求进步,你还留恋封建主义的东西作什么呀?‘封资修’的东西早砸早好,砸烂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中国吧!”钱主任和几个民兵连架带劝,把谷春秀控制在正厅的八仙桌子旁的椅子上。
一会儿,沈小虎端着一摞瓷碗带领几个挑着箩筐的社员从右耳门穿出,躲避开了妈妈的阻拦,箩筐里装满了铁锅铁铲等炊具。
“站住!”一声断喝,从正厅右厢房冲出一个人,拦住了沈小虎。众人一下子被唬住了,堵在右门道不能前进。
“这是我家的东西,不准拿走!”罗思园欲夺取沈小虎手中的碗具,两人争执相持不下。“哗啦!”一声巨响,沈小虎手中的瓷碗全部砸烂在地上。
“你想造反!啪!”钱主任心里憋了一肚子火,碍于谷春秀是干部家属,他不敢发作,这会儿,看见罗家有人出头阻挠,无明业火顿时冲上了头顶,他露出了凶神恶煞的本性,用力给了罗思园一个耳刮,全部怒火发泄在这个楞头小伙子身上,他要借此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胆敢破坏革命,治保主任,捆了他!判他个现行反革命,送去劳教!”听到命令,武大三粗的冶保主任带领民兵一左一右按住了罗思园。被民兵狠狠押住的罗思园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奋力挣扎,脸上被打的红色掌印赫然入目,震惊了四合院内的人群。
“钱主任,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我们交,我们统统都充公,但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思园,他年轻不懂事,得罪你了,我们赔礼。求求您了,放过他吧!”丁云梅苦求道。原来,她和两个儿子思园与思亲躲在厢房里,一直张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叮嘱孩子们不准露面,害怕孩子年轻气盛惹是生非,自从老罗被抓后,她时刻保持低调小心翼翼地做人。刚才,罗思园开了房门,躲在门缝里偷看,望见沈小虎拿了自家的餐具,冲了出去加以阻拦,不想到发生了冲突。她急着出门救儿子。
“他妈的,你一个‘黑五类’家庭,不好好改造,反而要犯上作乱!我正好抓一个反面典型,打掉你的嚣张气焰,看你硬气还是我的拳头硬扎。”钱主任见压住了阵势,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态,凶狠狠地训斥。
“钱主任,是我们错了,我道歉,你大人有大量,求您放过我的儿子。”丁云梅声音颤抖地哀求。
“丁老师,不是我不同情你,怪你儿子不长眼!顶风作案,往枪口上撞,胆大包天,敢于跳出来跟老子作对,绝对没有好下场。押走!”钱主任得胜地一挥大手,准备撤离。
“等一等。”沈大军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沈书记好。回家呀?”钱主任谄笑地问候。
“是我的家,不能回吗?!”沈大军心里来气,故意质问道。
“哪里,哪里,我也是在执行上级的指示,没得法子。明天还请您去公社食堂检查工作。”钱主任不恼不羞,极力地讨好陪笑,紧跟在沈大军的后面来到了正厅。
“爸。”沈小虎低头叫了一声,沈大军没搭理他,只看着被抓的罗思园和押送的民兵。
“这是干什么?要在我家里抓人吗?!”沈大军怒睁双目质问治保主任。治保主任和民兵眼神胆怯地朝沈大军瞧一瞧,又朝钱主任瞟瞟,不知道该如何执行命令,双手却死死地抓住罗思园的臂膀不松开。
“他是破坏分子!”沈小虎楞头楞脑地冲出一句,心里一直气不平。
“啪!”一声脆响,沈大军怒火中烧给了儿子一个大耳刮子,怒骂道:“逆子!你少跟着瞎胡闹,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再敢胡为,我打断你的腿!放人!”末一句他朝治保主任吼叫。
被打的沈小虎捂住火辣辣的面孔不敢吭声。治保主任和民兵见状也松开了手。罗思园抖动被押僵的双肩,眼睛里露出倔强不服的火苗。钱主任极力保持着内心镇定,谄媚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僵硬的干笑。
“滚!”沈大军大吼一声,挥手驱赶。
钱主任无奈地摇摇手,示意队伍撤走。几个社员挑起箩筐和锣鼓队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撤离了。
“哎哟!天杀的,你们还我铁锅呀!”谷春秀看见工作队收走了厨具,追上前去想要拽住箩筐,却被沈大军死死拉住。
“这是那样的呀?还让人活不活呀?我的老天爷哟!”谷春秀瘫软在地上哭诉。
“小红,你还敢跑!”沈大军看到了准备偷偷溜走的三子,猛喝一声,沈小红僵立在大门边。钱主任带领其他人加快步子逃走了。
“丁老师,不好意思,你请回屋吧。”四合院清静下来,沈大军歉意地对惊呆的丁云梅劝说。
丁云梅搀扶着儿子准备回去,罗思园不服气的 “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厢房。丁云梅忧戚地望了一眼沈大军,心里百感交集,欲说又止,罗永福的话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知人知面难知心,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呀’。她忧郁地叹了一声气也默默地进了厢房,关上了木门。
夜晚,天井里,沈大军一个人孤独地拉着二胡,琴声凄婉如泣。四合院里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变得冷冷清清,一如冬天的寒流,苦闷的情绪侵袭在人们心头。纷飞的细雪落在古城里,落在四合院里,落在苦难人的心里。
“嗷,下雪了,下雪了。”沈小凤清晨起来,看到天井里铺盖着一层洁白的雪花,欣喜地跳跃叫喊。她的叫喊声引来了兄妹。四兄妹扎着围巾,挎着黄色书包,簇拥在天井里幸福地踩踏着白雪嗷嗷地欢叫。
“吱呀!”一声,右边厢房的门开了,走出来罗思园,他瞟了一眼沈家兄妹,头一抬一昂一声不吭地走过天井,毫不理会眼前的美景。紧接着,丁云梅牵着小儿子的小手和大儿子也出了厢房。大儿子罗思故最后锁上了房门。
“丁老师!”沈小凤轻轻地唤了一声走过身边的丁云梅。丁云梅似乎没有听见,她弯腰抱起小儿子,步子走得更快了。挪后的罗思故欲向沈小凤打招呼被母亲看见,丁云梅轻呼一声:“思故,快走!赶时间!”
“小凤,你犯贱呀?不说话当你是哑巴呀!”谷春秀从左边厢房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忿忿不平地训斥:“你们几姊妹给我听好,好好读你的书,不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自触霉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又不是沈家人要害你!走!走!走!我也要去食堂了。”谷春秀抱起小女儿小花,一家人出了大门,沈小凤断后,拉上了四合院里沉重的大门。
学校教师办公室里,丁云梅看着窗外漫飞的雪花,心里掂记着丈夫的冷暖,不知老罗身体如何?身后两个老师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来:“老校长被抓了,这是什么事儿呀?”
“呶,还有她的丈夫,听说也被抓了,一个妇道人家够可怜的了。”有人用手指着丁云梅的背影同情地说。
“都送去劳改农场了,这下雪天的干重活,又冷又饿,好些人病死了。”
“哎,别乱说话,当心别人抓你辫子!”
“支气管炎是否又犯上了?”丁云梅心里担忧体弱的丈夫是否能够撑得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她决定请假去探望一下,要给丈夫送去过冬的棉衣。
第二天,旷野上,苦楝树光秃的枝条绝望似的指向天空,先前那浓密的叶片落尽,残余的枝槎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近树下,几片败叶在狂风的追杀下,狼狈地翻滚,最后消失在原野的尽头。市“五七”干校的白底黑字招牌在寒风里摇晃,碰撞墙壁发出可怕的“噼啪”巨响。
铁门内传出严厉的喝叱声:“你们只有接受改造,老老实实做人,才能脱胎换骨,任何抗拒改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随着声音的拉近,我们可以看到土坪上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缕的劳改犯正列队接受训话。训话人背影高大威猛,而面对他的人群脸色腊黄,低眉顺眼,惶惶不安。转过正面,我们发现训话人方头大耳,梳着水油油的分头,穿一身无领章的泛黄的军大衣,手执一本红宝书。此刻,他结束了日常的例行训话,咽下一口唾沫,板起脸孔,粗着嗓门喊道:“下一项,跳忠字舞,表忠心!”伴随着高音喇叭的乐曲响起,一大群步法凌乱的劳改犯跳起了忠字舞,场面显得滑稽可笑。
队伍里,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蹲在原地不停地咳喘,出气不赢,以至于影响了跳舞。
“罗永福,你死不改悔,本性不变,抗拒改造是吗?!”县 “五七干校”管教大队长向忠见有人捣乱,立马冲进了队伍,朝罗永福一脚踹去。罗永福倒在雪地上,咳嗽得更加厉害。旁边的室友刘水清校长同情地搀扶起罗永福。
“刘水清,你放手,让他站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自己的屁股没揩干净,还想充当英雄呀?我告诉你,老实改造,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是,是,我认罪。我认罪。”刘校长脸上陪笑卑谦地央求道:“向管教,老罗他病得不轻,要赶紧治疗,再拖下去会出人命的呀。”
“反动分子死一个少一个,翻不了天的。你们这些臭老九,净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让你们吃苦头,尾巴翘上了天!”伴随着音乐声结束,他高声地向众人发布命令:“收工了,带回宿舍!”。看见众人在管教人员的引领下陆续散去,操场空了,向管教威严地朝罗永福下了最后通牒:“你给我老实站着,不准乱说乱动,什么时候思想改造好了,再来找你谈话。”
“向管教,是否通融通融,老罗他病重,怕是……”刘校长继续帮助求情。
“怎么?贱骨头!你也想陪他?”向忠眼睛一瞪露出凶神恶煞的本色,刘校长不敢吭声,依依不舍地走了。
偌大的操场只有一个黑点被风雪肆意地欺凌,寒风里不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但是这卑微的声音很快被风声遮盖,人的生命在恶劣的环境里显得多么的渺小和无助。
公社食堂里,吃饭的人群排成了长队,缓缓地移动到窗口下打饭。因为妈妈去了 “五七干校”,罗思故带领两个弟弟排在队伍中间,跟随着队伍向前移动。罗思故来到窗口,看见了正在打饭的炊事员谷春秀,轻声地唤了一声:“谷阿姨。”年少的他还不清楚父母的恩怨是非,在他的心头一直保持着对谷春秀的好感。爸妈吩咐他不与沈家人交往,他也弄不明白。妈妈在身边时,他不敢喊谷阿姨,但是,背地里,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尊呼。
听到罗思故的声音,低头打菜的谷春秀笑着应道:“思故,你打饭呀。妈妈呢?”
“妈妈去看爸爸了。”
“唉。”身穿白色炊事员服的谷春秀轻叹一声,她警觉地左右一瞟,快速地狠挖了一瓢菜装进饭盆里递给了罗思故。
“唉,你能不能多给点,这么少的菜,能下完饭吗?你看那边菜给的多,真是吝惜鬼。”旁边窗口打饭的一个中年人发出了抗议。
“你家的食堂呀?这是公家的东西,要节约,够吃就行。”替中年人打菜的另一个炊事员斥责道。
谷春秀听到指责,感到浑身如芒刺在背,红着脸不吭声,手下快速地给思故、思园、思亲三兄弟饭菜打得满满的。思故捂着饭盒带领弟弟们快步走出了食堂。
“谷阿姨真好!大哥,你看我碗里有肉片呢。”罗思亲边吃边夸赞。
“别说话。快吃!”罗思故明知道谷阿姨的特别关照,但是又害怕别人检举揭发,催促弟弟们快吃,不留下痕迹。
“大哥,谷阿姨待我们真好呀,可是妈妈不准我和小花妹妹讲话呢?为什么呀?”嚼得满嘴肉油的罗思亲好奇地寻问。
“数你话多,吃饭,不准再问。”弟弟提出的问题也正是罗思故弄不明白的事情,他无法解释,只好制止对方的发问。
“我才不要别人可怜呢!”一直闷头吃饭的罗思园吃完了肉片,不断地将多余的饭菜撒在路边。今天的份额太多了,小伙子肚皮撑得圆圆的,实在吃不下去了,他一边泼撒一边狠狠地说:“我恨死沈小虎了!抢我家的饭碗,砸我家的锅灶,我一定要报仇!”
“思园,你泼饭,不怕遭报应呀?!”罗思故提醒弟弟。
“妈妈说,撒饭的孩子是坏孩子,天上雷公会劈人的。”罗思亲补充说。
“我才不怕!”罗思园昂首阔步,目空一切,毫不畏惧。
“五七”干校的接待室里,丁云梅把一件棉衣披在罗永福的身上,左右端详一番温柔地对丈夫说:“永福,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相信组织,一定会为你平反的。好好改造,不要胡思乱想。”
“咳!咳!咳!”罗永福剧烈地不停地咳嗽。他用丁云梅递来的手绢掩嘴,才发现咳出来的有血块。
丁云梅被吓住了,用手帮助丈夫拍打后背,缓解他的痛苦。罗永福缓过气来,凄惨地笑道:“云梅,没事的。我这身体,不会那么骄贵,能扛得住。冬天过去了,到了春天就会好的,阎罗王不收我呀。咳!咳!咳……”说不上两句话,他的哮喘又发作了,咳得全身颤抖,痛苦万分。
“老罗,这不行的,不行的,拖下去会出问题的。管教,管教。”丁云梅招急地向门外管教求救。
“有什么事呀?大惊小怪的,喊什么喊呀?!”一个黑个子管教穿着冬装走了进来。
“管教!我家老罗咳得不行了,请求送医院。”丁云梅哀求。那边又传来罗永福剧烈的咳嗽声。
“咳嗽嘛,小毛病,吃点药就会好。”黑管教不屑一顾。
“可是,他吐出了血块了,肯定是肺部感染了,必须要送医院抢救。”丁云梅急切地解释说。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向上级反映吧。”管教有些不耐烦地推托:“叫原单位来人办理吧。又担风险又花钱的事儿,谁愿多管呀。”末尾他嘀咕一句走开了。
从 “五七”干校探监回来,丁云梅就揣上了心病。她犹豫不决是否要去电力研究院反映情况,在这座城里,她原有一个表姐去年调走了,现在没得个亲人和朋友可以交心,帮忙拿主意。找沈大军吗?罗永福特意嘱咐不准与沈家人交往,她也不知道个中恩怨。但是,事到如今,为了丈夫的病情,她也顾不上许多了,决定还是要去找沈书记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