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丁云梅来到了电力研究院书记办公室,站在半掩的房门口,听见里屋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沈大军同志,你要注意自己的立场。你的本质不错,但是,你就是感情用事,太没有政治识别力,再这样下去,会犯立场错误的,你会走向革命的对立面,变成人民的敌人!”工作队队长武浩洁威严的声音从门缝传出,让丁云梅心头一惊。
“我不同意!”沈大军气愤的声音。
“这是革命工作呀!你不批斗,怎么教育群众,全院如何肃清流毒呀。我看先缓几天再开吧,到时,现行右派一定要押回来批斗,斗争会上不能少了活靶子!”武浩洁作出让步的声音。
“吱哑”一声,办公室房门打开了,走出来手提公文包的武队长,他看见畏缩在墙边的丁云梅,怔了一下,感觉不太熟悉,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丁云梅硬着头皮敲响了书记办公室的门。
“丁老师,你找我呀?”房内传出沈大军的问话声。沈大军沏上一杯热茶递上后,亲切地询问:“有事吗?”
“沈书记,是老罗的事儿。他最近身体非常虚弱,必须住院治疗。昨天,我去了‘五七’干校,管教干部交待,要由原单位保人,才能住院治疗。”丁云梅说完,低头不语,心里害怕对方拒绝她的请求。
沉默半晌,沈大军说:“丁老师,你先回吧,明天我去保人。那有生病了不让治疗的道理。”末一句,沈大军说得很气愤。
“谢谢沈书记,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会永世不忘的。”丁云梅心头舒了一口气,诚恐诚慌地感激。
“丁老师,别说见外的话了,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回到四合院,丁云梅因为心情好转,她一边整理着房间,一边打开了留声机,听着自己喜欢的肖邦钢琴曲,憧憬丈夫明天归来,沉浸在全家团聚的喜悦情绪之中。
美妙的音乐声传出房门,飘飞在四合院里。沈小凤和沈小虎、沈小红三弟妹正在天井里跳绳玩耍,听到美妙动听的音乐声,禁不住凝神倾听,脸蛋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姐姐,这声音真好听呀?”沈小虎脱口而出,说出自己心中的喜爱。
在厢房里完成作业的罗家三兄弟,听到了外面沈家兄妹的说话声。
“大哥,他们在偷听呢。”近门的罗思亲轻声提醒大哥。
“想听就听呗,不理它。”罗思故在演算一道数学题,大方地说。
“哼,想听?没门!”罗思园不服气地站起来,他恨死沈小虎的声音。
“哎,别闹事!会惹妈生气的。”罗思故劝阻。但是,罗思园听不进哥哥的提醒,气呼呼地窜到门边,朝天井里沈家三兄妹挑衅地睨一眼,愤然地把厢房门重重关上。四合院里的音乐声瞬间听不清了。
“哼!有什么希罕的,不就是一个破留声机嘛。不听就不听!”沈小虎不服气地说。
“封资修的臭东西,总有一天,我要砸烂它!”沈小红趾高气扬地帮哥哥助威。
“别吵嘴了,小心让妈听到。”沈小凤温柔地提醒。弟妹心里畏惧妈妈的责骂,不再吭声了。
“爸爸。”大门外走来了沈大军,姐弟妹三人看见了齐声喊道。
“哎,在玩什么呀?”沈大军今天心情舒畅,脸带笑意和蔼可亲地寻问。
“爸爸,我们在跳绳。”沈小虎这个小伙子,自从上次被父亲教训后,变得懂事多了。他憨笑地应道。
“小凤,弟妹的作业都完成了?”沈大军向大女儿询问,却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头,才发现儿子的个头长了不少,差不多快要赶上自己了。他想到时该把他送去部队锻炼了,免得他受到社会上不良风气的影响走向歧途。此刻,他看到大女儿沈小凤含笑地护卫着妹妹,静静地站立在天井斜晖里,浑身洋溢着一种母爱的光辉,让沈大军感到欣慰。三女儿沈小红目光畏怯,低头望着脚尖,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爸爸,都完成了,我检查过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沈小凤羞涩地回答父亲的问话。
“好呀,大家都要听妈妈的话,来,爸爸教你们拉二胡吧。”沈大军今天兴致蛮高。
“好喽!”众孩子们欢呼雀跃:“我们也有音乐了!”
“老沈,你回来了呀。今天有什么喜事,看你把孩子们乐得飞上了天。”谷春秀听到前厅的欢笑声,从耳门探出了头向丈夫问话。
“我们的炊事员同志辛苦了。”沈大军笑着跨进了后厅,轻声地对爱人说:“老罗明天能回来了。”
“呵,是好事儿呀。”谷春秀正在帮小女儿沈小花洗头,泼了一盆水后,她偏过头来反问:“平反了?”
“哪里呀?暂时保释回来治病。”
“好了。别乱跑,小心弄脏了头。”她用毛巾帮小花揩净了头发,吩咐道。
“是的,妈妈。”小花口里清亮地应承道,人已经到了前厅:“姐姐,我也要参加跳绳。”
“帮人帮到底,你怎么不把他弄出来。”她不满意这种结果,随手泼掉了一盆洗头脏水。
“说得轻巧,我费尽了口舌,使出了浑身解数,才答应保释出来治病。我可是签了担保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脱不了干系的呀!”
“作孽呀,怎么这样不讲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没犯过头痛发烧,治个病也不得安生。”谷春秀一边手脚麻利地打扫后厅,一边不满地数说。末了,她关切地交待丈夫:“老沈,你自己也得小心呀。”
“放心吧,我沈大军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想扳倒我,还不够格呢!”
第二天,在市人民医院病房里,丁云梅和孩子们终于见到了罗永福。一头白发的他神情憔悴,看到家人的到来,躺在**打着吊针的罗永福非常高兴。他勉强地忍住了咳嗽,亲热地招呼着孩子们:“思故、思园、思亲,你们几兄弟过来,让爸爸好好瞧瞧;哟,都长高了,学习怎么样?”他的目光盯住大儿子罗思故。
“爸爸,我们平日学习都非常用功。妈妈每天督促我们学习。”罗思故诚实地回答。
“好好好,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学习呀。你们要听妈妈的话,老实做人,好学上进,不惹事生非,懂吗?”几个儿子懂事地点点头。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去?”小儿子思亲拉着爸爸的手央求。
“回家?!”罗永福苦笑一下:“爸爸养好了病就能回家呀。”
“爸爸,你犯了什么罪?沈小虎他们老是欺负我们。”罗思园心里憋闷很久的话冲口而出。这个倔强的少年,在同学们的嘲笑之下,学会了记仇。
罗永福神色一惊,他无法跟这群年幼无知的孩子们解释社会上复杂的事情,有些问题连成人们也感到迷茫和无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了,爸爸累了,让爸爸安心养病吧。大家跟爸爸再见,先到外面去等。”丁云梅见状,招呼几个孩子走出房间。她留下来陪坐在床头,罗永福紧紧地拉着妻子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待哮喘稍稍平息后,他深情地说:“云梅呀,难为你了,孩子们交给你了。我这辈子不知何时是个出头?”他忧心重重。
“永福,别灰心丧气了,你不是说过,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吗!”丁云梅鼓励自己的丈夫。
“哎,话是这么说。”罗永福叹声气:“可是现在申诉无门,真能帮上忙的,兴许只有省侨联聂主任了。”
“你想向上申诉吧。尝试写信呀。”
“云梅呀,事情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写了几次申诉信,寄出去后,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呀。”
“那你能怎么办?现在又病成这个样子。”
思忖良久,罗永福轻叹一声,下定了决心:“唉,看来只有亲自去一趟了!”
“老罗,你要去省城!”丁云梅惊叫起来。
“嘘……小声点。”罗永福用手势作了一个止声动作。
丁云梅想开了心事,罗永福出狱治病,她是费了不少的周折,央求了不少的人,这其中沈大军承担了很大的风险,如果丈夫私自逃跑,反而会连累到沈书记的。她委婉地劝说:“永福呀,你是不是要向沈书记报告一声呀。”
“云梅,你想得太天真了,到现在你还不明白,要不是他,我不可能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别沈书记长沈书记短的受人蒙蔽。我把心掏出来了,可是他呢,却抓你的辫子,打你的黑枪,这种小人是势利眼,见风使舵,你要小心,别上人家的当。咳、咳、咳……”罗永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丁云梅一边用手轻拍丈夫的后背,缓解哮喘,一边为难地说:“老罗呀,你这次治病,沈书记是签了担保书的,你可不能害了人家呀。”
“云梅呀,你太善良了。”
“二十三床,换药了。”一个护士拎着药瓶走进来叫道。
“永福,你安心养病吧。改天我会再来看你的。”丁云梅起身告辞。
“云梅呀,有些事儿,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别在外面乱说,少惹麻烦。”罗永福看见妻子担惊受怕的样子安慰对方。
丁云梅走出病房,一个监管干部抽着烟盯在门外。他警惕地瞧了一眼走出的人,又探头去里面查看了罗永福,见罗永福病恹恹地躺在病**,一切安全,他又缩回到房门前长椅上坐下。
四合院里,丁云梅碰到了回家的沈大军。沈大军主动地向她问候:“丁老师,见到老罗了?病情好转些嘛?”
“谢谢沈书记。”丁云梅礼貌地回答,欲言又止,转身进了房间。
“老沈呀,你在跟谁说话呀。”谷春秀从后厅出来,刚洗完衣服的她关切地问道。
“小凤她妈,去买只母鸡炖汤,明天我要去医院看望老罗。”他掏出十元钱来交给了老伴。
谷春秀接过钱怔在那儿,心痛地叹声气儿。
第二天,在市人民医院走廊里,沈大军穿着没有领章的旧军服和谷春秀并肩走来,谷春秀挎着土罐子,里面盛着热汽腾腾的鸡肉汤。
“沈书记,你来了。”守在门口的监管干部,看见沈大军的到来讨好地问道。
“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沈书记,你准备提审?”后一句,他询问对方的来意。
“我看看。”沈大军不置可否。
“今天上午,造反派要来提人搞批斗,说是少了反动靶子,没有革命斗争气氛,教育效果不明显。可是,这个老家伙身体太弱了,刚架下床,就晕倒了。”
“今后没有审批表,不能随便提审,就讲是我沈大军说的。”
“是,是。”监管干部恭敬地回答。
在内室,罗永福躺在病**,看见沈大军和谷春秀到来,他生气地扭偏了头,不满地 “哼”了一声。
“老罗,身体好点吗?”沈大军看在眼里,佯装不知,深情地问候。
“哼,拜你所赐,我臭老九命贱,死不了!”满头白发的罗永福愤懑不平。
“大兄弟,我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政治,不知道你们工作上有甚么过节。可是,说句良心话,老沈不会加害你的。”谷春秀看到原来亲如兄弟的两人,现在心中有了介蒂,忙表白劝和。
“沈书记,谷大嫂,你们来了,怎么好惊动你们呢?”拎着开水瓶走进病房的丁云梅颇感意外,谦意地问候。她刚才去打了开水。
“大妹子,我这里刚炖好了鸡汤,你让老罗趁热先吃了吧。”
“谢谢大嫂。”丁云梅礼貌地回谢。
热心肠的谷春秀一阵忙活,把鸡汤倒入了丁云梅拿来的饭盒,一边劝说:“大兄弟呀,人是铁,饭是钢,先吃了饭,养好了身体再说。你和老沈,原本亲如兄弟,现在反目成仇,唉,不知有那样解不开的冤恨。我们老沈是粗人,如有得罪你的地方,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了。”
“永福,先吃一口吧,沈书记和大嫂的一片心意。”丁云梅端着碗喂食。
“大丈夫饿死不食嗟来之食。”罗永福倔强地扭过头。
“沈书记,大嫂,你们请先回吧,待我慢慢劝他。”丁云梅颇难为情地下了逐客令。
“唉。”谷春秀叹声气儿和沈大军走出了病房。她心里纳闷原来和蔼可亲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当看到白了头发的罗永福时,她在心里怜悯: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儿。
入夜,大风打得医院窗户玻璃啪啪作响,暴雨降临了。一个管教人员巡查走进了罗永福病室,他看见罗永福躺在**安静地入睡,放下心来,自己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呵欠,揉搓一下迷蒙的双眼,转身走出了房间,扣上门扣,裹紧大衣卧睡在门外的长椅上。另外一个管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轮流值班。
过了一阵,罗永福听到外面没了动静,慢慢地睁开眼睛,抬头左右观察一下,轻轻地掀起了被子,他衣服穿戴整齐,似乎早有准备。他顺手拿了一条毛巾衔在嘴里,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将一条床单系在窗棂上,悄悄地爬出了窗外。一道闪电映照出罗永福畏缩的身躯,雷电交加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无边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四合院的大门外响起急切地拍门声。听到声响的谷春秀大嗓门在院内回应:“来啦!来啦!有什么急事?火烧眉毛了!大清早吵得人不得安生。”
大门打开门栓后,几个民兵模样的人持枪横撞进来。
“唉,你们讲不讲理,进门也不打个招呼,就当是眼前没人似的。杀头也要问个明白呀!”
同样听到动静的沈大军从左厢房披衣出来,看到武浩洁一脸怒色地带领几个民兵闯入了天井,一个瘦个子民兵上前向他报告:“沈书记,罗永福跑了!”
“搜!”武浩洁看到丁云梅的厢房门开了,几个孩子准备出门,用手朝右厢房一挥。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扑进右边的三间厢房,二个人去了后厅。
一会儿,搜捕人员返回到天井纷纷报告道:“武组长,没找到。”“没有人。” “搜完了。”
武浩洁脸色严肃地训斥丁云梅:“罗永福是死不改悔的反动派,现有戴罪逃跑,罪上加罪。你作为反动派家属,要随时向工作队报告他的行踪,争取自首宽大处理,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末了,他瞟了一眼心情复杂的沈大军,庄严地下达命令:“沈大军,从今天起,停止你的一切职务,回单位接受审查。走!”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几个民兵紧跟着出了大门。
“唉,这是那门子事,还让人活不活呀?!今天整这个,明天批那个,活得不安生了。”谷春秀忧心如焚,她先是恨搜查的民兵,接着埋怨起丈夫:“我说你呀,也是榆木脑袋,你好心帮人家,人家不记你的情,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害得你犯了错误,丢了工作。这不?人跑了,上那儿去寻呀。这一家子生计好歹都靠你,你叫我们如何为生呀。”谷春秀声泪俱下地哭诉,倾泄自己的不满和担忧。
“别哭了!”沈大军吼了一声,低头抽起了闷烟。他的头脑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一时无法理清。他需要静静地想一想。
看到这一幕的丁云梅,听着谷春秀的哭诉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浑身热一阵冷一阵,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她既为自己的丈夫担忧,也为丈夫的鲁莽行为感到羞愧,如果不是自己央求沈大军帮忙,也不至于连累到沈家人。
她拉着大儿子罗思故愧疚地来到正厅,在沈大军面前双双跪了下去,哽咽地说:“沈书记,对不起!是我害了您。”
“丁老师,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不管你的事!”沈大军慌忙地扶起丁云梅和罗思故,委婉地说:“丁老师,你们去上班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们可受不起祈拜,会折阳寿的。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热脸贴上人家冷屁股,引祸烧身。”谷春秀气不顺,讥讽道。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呀!”沈大军心烦意乱。他劝阻妻子的恶意攻击。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小凤、小虎、你们几姊妹去上学,都走!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谷春秀招呼几个子女一起出了大门。
丁云梅也拉扯着几个孩子低头匆匆地出了大门。
院内只余下沈大军抽闷烟想着心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难道老首长也不知情嘛?这场运动实在是偏离了方向呀?!”院内烟雾弥漫,时左时右,让人摸不着头脑,辨明不了方向。
学校教师办公室,沈小凤抱着一摞作业站在门边,朝里喊道:“报告!”
“进来。”丁云梅神情恍惚,埋头批改作业。
“丁老师。”沈小凤弄不清成人世界里的纠纷,但是,她心地善良,性格温柔,她为今天早晨妈妈的行为感到不安。此时,作为学习委员的她,既来上交全班的作业,也想借此机会向敬重的丁阿姨表示谦意。
“有事吗?”顾自低头批改作业的丁云梅感受到了少女的扭怩。
“丁阿姨,都是我妈的不对,她胡说八道,我替她感到害羞!”
“小凤呀,你还小,有些事儿,你还不明白。你妈妈是一个好人。”她抚摸着沈小凤的头深情地说:“孩子呀,人活在世上,一定要有一颗善良的心,要懂得感恩。”在背地里,丁云梅放下了架子,俨然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我希望大人们的事儿,不会影响到你们小孩子。”
“嗯。”沈小凤懂事地点点头。
电力研究院书记办公室,沈大军闷坐在房间里,室内烟雾弥漫,地板上丢满了一团团作废的纸团。沈大军时而冥思苦想,时而奋力疾书。他写好了一封申诉信,准备寄给远在北京的老首长。下班后,他顺道去了一趟邮局,投寄了邮件。
沈大军因为被停职反省,早早地回到了四合院。正在家里择菜的谷春秀看到丈夫回来,嘴里唠叨起来:“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呀?一会儿办,一会儿说拆,瞎折腾吧,咱老百姓连累着跟着活受罪呀。”
“又怎么了?”沈大军不解地问。
“还怎么?公社食堂拆了呗。自己回家开伙。”谷春秀洗着菜发着牢骚。
“你不用去食堂帮工了?”沈大军继续关切地寻问。
“那到不是。公共大食堂拆了,改成了国营饭店,托你的福,上级安排我继续当炊事员。往后,自家的饭菜自家烧了。”
“那铁锅炊具还在吗?”
“亏你还想到有这个家,那铁锅早就砸烂了充了钢铁数,一切从头置办新的炊具呗。哎,这烧煤也够呛的,煤票每月不够烧用。老沈呀,你想想办法,能弄点票来吗?家里烧煤断不得炊呀。”
“我有甚么办法呀?我一个下台干部,还能有多大能耐,凑合着烧吧。”
“你呀,从来就是甩手掌柜,家里百事不探,只顾忙公事,明儿全家喝西北风去了,你也不管。”
“孩子她妈,你跟了我几十年,盘儿养女也真够辛苦的。我沈大军祖上积德,前辈子烧高香,算是摊上了你这一门好媳妇。赶明儿,我再想想办法吧。”沈大军打内心里感激谷春秀,因为自己堂客贤惠能干,家里事打理得顺顺当当,让他省去了不少烦恼。
“别瞎琢磨了,家里的事指望不上你的。听人讲,火车站运煤车旁有散煤,回头叫孩子们星期天去捡拾点,帮衬着家用吧。”
“怎么?想偷公家的东西?!”沈大军听到妻子动歪主意,警惕起来。
“岂敢呀!运煤车在沿途散落的,公家不管。人家小孩子都去捡拾,不犯法的。”谷春秀切好了菜,准备下锅。锅内冒出热腾腾的水蒸汽。
“看不出呀,你的小道消息蛮灵通的。”听说不违法,沈大军放心了,夸奖起自己的堂客。
“哪里呀,还不是食堂的姐妹们私下里说的,邀我去,我才不去呢,大人大面的丢不起人。让孩子们去捡拾点,也不会有人责怪。”
“吱呀”一声,大门外走进来了丁云梅和三个孩子。丁云梅开了房门,带着几个孩子进了正厅右厢房。自从罗永福出逃以后,丁云梅和孩子们很少在四合院里出现了,回到家里,她就关上了房门,教孩子们在屋内读书学习或者休息。四合院的正厅和天井几乎成了沈家的专用之地。
丁云梅在厢房里的桌子上摆上了晚餐。一堆馒头分成了四份,一碟咸菜搁置在桌子中央。她站起身来,拿出开水瓶子,打开盖子,摇晃了一下,听到瓶内没有动静,轻叹了一声。公社食堂停办,她也是刚知道的,一切都来不及准备,临时在街道国营店里买了馒头准备凑合一顿,又见家里没有了开水,她不得已打开房门去了厨房烧水。
后厅厨房,沈家炉火正旺,菜香饭热。罗家厨房冷火揪烟,不见一丝生气。
“丁老师,你回来了。”沈大军热情地招呼。
“嗯。”丁云梅谨慎地应道。
“你烧水吗?就用我家的炉子吧,我们饭菜烧好了。”沈大军热情地张罗道。
“不用了。”丁云梅卑微地谢绝了。
“那我给你夹砣热煤,先暖炉膛吧。”
“谢谢,我自己烧。”丁云梅婉拒,拿来木柴架起煤球,划燃了火柴,却怎么也点不燃煤球,加上柴禾的浓烟飞腾,呛得她直咳嗽。
谷春秀见状,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从自家拿来引火料,在煤炉上点燃,快步走过去,塞进了罗家的灶膛,大火一下子熊熊地燃烧起来。
“谢谢。”丁云梅礼貌地感谢。自从罗永福出逃,连累到沈大军受到免职处分,她内心感到不安,时刻怀着愧疚的心情;而丈夫罗永福对沈家的成见,又让她狐疑未定,丈夫受到迫害难道真的是沈书记所为?!她矛盾的心结始终排解不开。一会儿,水烧沸了,她拎着烧开的水壶返回到了自己房间。
看到丁云梅回了房,正在洗碗的谷春秀低声询问丈夫:“老罗人找到了吗?”
“没有。”沈大军蹲在灶房抽烟。
“也是怪可怜的人儿。”谷春秀同情地说:“哎,老沈呀,老罗这一天不回来,你的处分也一天不会撤销,何时是个头呀。”她关心起自己的丈夫。
“现在你还说这些话。人家呀?是生死未卜。你想,人家打老远回国图个啥,这帮子造反派真是瞎了眼。我要跟老首长写信,就想探个明白。”
“大军呀,你可不能惹祸上身呀!”
“放心吧,我沈大军身正不怕影子邪!打倒我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第二天,在学校里,沈小凤在教室门外遇到了罗思故,悄声地告诉他:“思故,我妈叫我星期天去拾煤。你也去吧,帮你妈妈捡些煤块烧。”
“嗯。我跟我妈说一声,看同意吗?”
“哎,又说什么悄悄话了,让我听听。”沈小凤的好朋友杨梅看到他俩亲密的样子,羡慕地凑上前去打听。
“管事婆,少操心,当心白头发。”沈小凤风趣地说。
“就数你俩话多,家里说不完,到学校里还要说,怪亲热的嘛。”杨梅口无遮拦,说得沈小凤脸蛋羞红一片。她深情地看了一眼罗思故,少女的心中充满了渴望。英俊的罗思故木然地低头不吱声。
“别乱说话,我真的生气了。”沈小凤忸怩生气嗔怪好友。
“好、好、好,我不打听了,行嘛?”看到沈小凤真要生气了,她的好朋友杨梅退让了,转身嘀咕:“还说是好朋友呢,私房话也瞒着我。”
星期天早晨,四合院里,谷春秀起了一个大早。她大嗓门的声音在院内响起:“小凤呀,起床了!生就的丫环命,想享小姐福,你投错胎了。叫你弟弟小虎也起床了,赶早去。去迟了,可是甚么东西也没有的呀!”
“嗯。妈,我就去。”沈小凤惺眼蒙松的出现在天井旁厢房门口,身穿家制小青衣,宛如一株茁壮成长的小白杨。她朝正厅厢房故意高声喊道:“小虎,快起床了。妈叫你去拾煤。”实际上,她也在提醒罗思故。
“姐,听到了。”里屋传来闷沉的回答声。
天井旁罗家的厢房里,罗思故听见了天井里的动静,低声催促着弟弟:“思园,快起床了,今天帮妈妈去捡煤块。”昨天晚上,征得妈妈的同意,他们也做好了去捡煤的准备。
天井里,谷春秀看着准备出门的沈小凤姐弟嘱咐道:“快去快回,别跟人家吵架;能捡多少是多少,别太要强,小心伤力。”
沈小凤背着小背篓像个村姑,小虎穿着父亲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敝开了怀,露出里面的红色背心,虎头虎脑地跟在姐姐的后面出了大门。在大门口,沈小凤踌躇不前,沈小虎催促道:“姐,我们快走吧。别磨蹭了。去迟了就没有了。”
“小虎,再等等。”沈小凤踮脚尖朝大门内张望着。
说话间,大门 “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罗思故和罗思园俩兄弟,各人手中拎着一条麻布粗口袋。
沈小凤抬头看了一眼英俊的罗思故,轻唤一声:“思故,把麻袋搁在背篓里。”
“不用了。”罗思故推辞。
沈小凤麻利地抓过罗家兄弟手中的麻袋,反手塞进了小背篓。
沈小虎和罗思园一见面,像好斗的小公鸡瞪上了眼,互不服气的挑衅的 “哼”了一声。此时,沈小虎见姐姐帮助罗家兄弟,追上姐姐不满地斥责:“姐,你帮罗家人,回头我要告诉妈。”
“你敢!”沈小凤扬手威胁道,看见弟弟气冲冲地往前走,她心又软下来,语气温柔地劝说:“小虎,听姐的话。姐给你买糖吃。”姐弟俩相差五岁多,平时的关系很亲密,小虎自幼是姐姐照顾长大的,他对姐姐的话还是言听计从。
“别告诉妈,回头又惹妈生气。罗伯伯关心你,还给你买文具盒,你不记得了?”姐姐和风细雨的劝说,让这个懵懂少年的心平静下来。
火车站运货场铁轨两旁,有不少的孩子低头在找煤块。此时,因为离家远,几个少年摆脱了拘束,呼吸到旷野里清新的空气,心情舒畅,捡到煤块的喜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姐,这儿有不少的煤块。”沈小虎在不远处铁轨旁拎着口袋欣喜地呼叫。
“捡满一袋,再叫姐。”沈小凤打发弟弟走远后,同罗思故并肩捡煤一边说话儿。“思故哥,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你有甚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罗思故忧心重重:“我爸被打倒,我是黑五类的子弟,听从组织召唤,上山下乡,到农村去锻炼呗。”
“听老师说,我们这一届毕业生都要下农村的。到时,我们争取分到一块吧,相互也好有个照应。”沈小凤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罗伯伯有消息吗?”她关心罗家人。
“没有。不晓得到那里去了?我妈说离得越远越好,省得挨批斗。”罗思故捡起一块煤块放进麻袋里,低头木讷地回答。
“罗伯伯不会回南洋去吧?”
“不会的。听我妈说,我爸坚决要求回国,铁了心的,他是不会走的。”麻袋已装满沉沉的大半袋煤块了。罗思故拖了拖麻袋说:“小凤,我们捡拾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家吧。”
“好呀,回家吧。哎,小虎呢?”她抬头朝四处张望,看见远处轨道旁有个小黑点蠕动。“小虎,回去了!”她锐声叫道。
铁轨旁,沈小虎这个半大的孩子正吃力地拖动装满煤块的麻袋,一边走一边寻,劳动收获的喜悦让他忘记了时间。他欣喜地发现一块大煤落在路旁,欲上前弯腰去捡拾。一只脚立马踩在煤块上,惊吓了他一跳。沈小虎抬头一瞧,罗思园一脸凶相地盯住自己,他心里发毛,怒目反问道:“你要干什么?”
“这煤块是我的!”罗思园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凭什么说是你的?”沈小虎直起身来,和罗思园一般高,但是身体却比对方更加壮实。
“凭什么?哼,凭我说的!”
“你讲不讲理?”沈小虎来气了。
“我讲理,你讲理吗?我问你,我家的碗,你凭什么要抢。”罗思园憋闷在心里很久的话吐了出来,这次故意借事生风。
“怪我吗?我执行命令。”沈小虎声音弱了一些,当时被父亲掴了耳光,至今还不能忘记。
“没理了嘛。”罗思园得理不饶人:“你给我滚远点,别碍事儿。”
“你要干吗?想打架?”沈小虎被对方揭了伤疤,心里怄气,又见对方叫他滚,怒火中烧,双眼冒出愤怒的火苗。
“打的就是你!”罗思园本来就是来挑衅的,听到 “打架”两字,头脑一热,马上点燃了导火线,一下子冲上前去搂着对手撕打起来。
“不好了,打架了!思故,快去解劝!”正在张望的沈小凤看到了打斗的双方,赶忙邀同伴匆匆地跑去制止。
待思故和小凤赶到时,两个小伙子已经滚倒在地下撕拼了一阵。
罗思故用力地分开了俩人,沈小凤从后面死死地抱着了挣扎着不服气的弟弟。
“姐,放开手!我非教训他不可!”
“小虎,别闹了!”
这边,罗思故力大控制了弟弟,罗思园浑身动弹不得,但是,他一双眼睛圆睁,不服气地朝对手挑衅道:“沈小虎,我不怕你!总有一天,我要你吃苦头!”
僵持了一会儿,打斗的双方终于平静下来。沈小凤关切地寻问弟弟:“小虎,告诉姐,为什么打架?”
“他抢我的煤。”小虎眼光朝对方一撇,不服气地说。
“你胡说。是我先捡到的。”罗思园争辩。
“哎呀,不就一块煤吗?算了,不要争了,哥给你。”罗思故大方地劝解。
“小虎,你也太不懂事了。”沈小凤看到弟弟捡拾满满的一袋煤,嗔怪道:“你呀,要这么多煤干吗?你扛得动嘛?伤了力,妈回头又要骂人。”她倾到出来一部分煤块,顺手塞进了罗思园半空的麻袋。
“姐,你干吗?胳膊肘尽往外拐!”沈小虎不满地叨唠。
“你扛得动吗?”
“我扛得动!扛不动,我也不给白眼狼!”沈小虎怒气未消。
“听着,回头不准跟妈说打架的事,省得惹妈生气。”沈小凤告诫弟弟。
“思园,这是你无理取闹,今后不能再打架了。”那边罗思故也耐心地做弟弟的思想工作。
“哥,你喜欢人家,尽帮人家说好话。”思故和小凤听到这话,惊恐地对视一眼,眼睛里流露出深情的目光。
“你再胡说,小心哥揍你!”罗思故高高地扬起手掌。弟弟在哥哥强大的威势之下,不敢再张狂了。但是,罗思园还是小声的嘀咕:“只许你做,不许我说呢。”
“我姐不要你哥喜欢!”耳尖的沈小虎听到对方的话,高声反驳。
“小虎,听话,不准再吵架了!不然姐姐真的生气了!”沈小凤下了通牒令,斗嘴的双方停止了争吵,各自气呼呼地扛着麻袋走了。罗思故和沈小凤相互深情地看了一眼,然后低头不语回到了原处,心里头却是热呼呼,流露出朦胧幸福和羞涩的心绪。罗思故帮助沈小凤把半袋子煤块架上背篓,然后自己也扛起麻袋一道往家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