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四合院

第五章 上山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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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内,厨房里热闹非凡。沈家新添了不少煤块,谷春秀心里高兴,夸赞女儿:“小凤呀,好闺女!以后有空,和你弟再去寻点,凑合烧过一季。”她边收拾煤堆边赞颂。

“妈,以后我怕是帮不上忙了。叫弟弟去吧。”

“干吗呢?”谷春秀不解地回头问。

“妈,我马上高中毕业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农村锻炼了。”

“当知青呀。哎呀!小凤,想不到你长大了,翅膀硬朗了,又要离开妈了。”谷春秀想到大女儿要离开自己,心中不舍,眼眶红润了。

罗家厢房里,丁云梅在昏黄的电灯下缝补着蓝色外用挎包,那是罗永福的野外作业工具包,现在用不着了,她准备送给大儿子罗思故下乡用。她怀着慈母般的深情叮嘱儿子:“思故呀,你一个人在外,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跟人争强好胜,凡事忍让点。”

“嗯,妈。我会的。”他正在翻看一本书。

“妈,你给哥带这么多书去,有什么用呀?”思园和思新俩兄弟围了过来。看到妈妈给大哥装书,罗思园不明白地问:“听我同学哥哥讲,到农村去当知青,就是搞劳动,干农活,不用看书的。”

“孩子呀,知识改变命运,相信妈妈的话,这个世界不管如何变化,什么时候也都离开不了书籍。你们要沉下心来看书,少浮燥呀,少闹事。”

“我才不信呢。知识越多越反动,爸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罗思园这个思想叛逆的少年口无遮拦,说出了自己扭曲的人生观。

“孩子呀,你人生的道路还长着呢,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人要有素养,做人要善良。”在特定的环境下,孩子的思想行为受到了社会的不良影响,发生了叛逆,丁云梅感到束手无策。在学校里,她教给孩子们的知识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连自己都时常感到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她的行为准则处处被现实所左右,一些传统的价值观被无情地击毁,她忧心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孩子们早已在苦难的生活中学会了自己的生存法则。

第二天,四合院外,锣鼓喧天,红旗招展,街道办钱主任带领乐队聚集在四合院大门边,几名工作人员拉开了横幅,上面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热烈欢送知识青年到农村去锻炼!”

钱主任笑嘻嘻地跨进四合院里,高兴地叫嚷:“谷大嫂,丁老师,四合院喜事连连,一下子出了两个知识青年,这是我们街道办的骄傲呀!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到农村去,到广阔天地去,年青人要带头行动呀,好儿女志在四方!戴花,戴大红花呀!”几个少先队员拿着红花簇拥着进了院内,两人一组分别给等候的罗思故和沈小凤佩戴上大红花。罗思故和沈小凤背着行李包,斜挎书包,手里拎着装有脸盆、口杯、肥皂盒的网袋,站在天井里静静地接受众人的妆扮。

沈家几弟妹围在姐姐沈小凤的身边,小虎帮助姐姐提网袋,一边好奇地寻问:“姐,你去的地方远不远呀?听说还要坐火车呀?”

“姐也不晓得。小虎,姐不在家,你要听妈的话,照顾好妹妹们。”

“姐,我会的。”小男子汉气势如虹。

“妈,我去了。”沈小凤朝站在正厅里抹眼泪的母亲告别。

“哎,你去吧。你爸说要送你去,到现在还没来,估计是单位有事抽不开身了吧。”

“妈,别伤心了。爸跟我说了,他从单位直接赶到火车站去送我。”

这边,罗家兄弟把罗思故围在中间,一起听着妈妈吩咐:“到了那边,记住了,要来信呀。”

“妈,我晓得的,你也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着。”十八岁的罗思故身子比母亲高出一截,他体会到母亲的辛苦。

“妈,啥时爸爸有了消息,通知我回来。”

“嗯,放心吧,你自己多保重。”丁云梅疼爱地叮嘱。

“思园,思亲,要听妈的话。”罗思故对两个弟弟吩咐。

“妈,你说过,把爸的二胡送给大哥吗?”心细的罗思亲提醒。

“哎哟,你看妈老糊涂了,把这事儿给忘了。思亲,快去拿来,给你哥带着,也算代你爸送的礼物,好歹留个念想吧。”丁云梅说着泪水又湿润了眼眶,她用衣袖轻轻地擦拭一下。

罗思亲应声跑去右厢房,拿来二胡挂在大哥的背包上。

锣鼓声再次响起,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拥出了大门,喧哗声渐去渐远,四合院内一下子变得空****。两位母亲佇立天井,不约而同地凝望着头顶蔚蓝的天空,担忧远去的儿女们的前途和命运,他们稚嫩的翅膀能否经受住暴风雨的洗礼?!

行走的队伍不断地扩大,今年下乡的高中毕业生陆续聚拢,街道办把他们一起送往火车站,去接受广阔天地的再教育。火车站里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如同一片沸腾的海洋。

“小凤,我在这儿呢!”杨梅背着行李包挤出人群,来到沈小凤和罗思故身边。

“呶,我妈给我带了两瓶辣椒,分你一瓶。”杨梅大方地把一玻璃瓶塞进沈小凤的网袋里。

“杨梅,不用的。”沈小凤推辞。

“思故,你和小凤凑合一块吃吧。谁叫你俩是我们班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呀。”她回头朝罗思故笑着打趣,也为女伴沈小凤找到心上人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罗思故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甜蜜地望一眼女友羞红的脸蛋,自己脸也燥热了。两个年青人离开家后,心儿反而贴得更近了,共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数你嘴刁,管家婆!该给你嘴上把锁,省得嚼舌头。”小凤甜甜地嗔怨。当她看到罗思故怔怔地望着一对父女送别,关切地寻问:“思故哥,想家了?”

“嗯。爸爸没有音讯,妈妈挺可怜的;我怕弟弟惹祸,引妈妈生气。”

“呜!”的一声长鸣,火车即将启动了,送行的人群纷纷下了火车。沈小凤背着行李朝车站入口方向眺望,她在等待着父亲出现。

“小凤,快上车!火车要开了。”她的同伴杨梅从车厢窗户里伸出头来召唤。

“小凤,沈叔叔估计临时有事,来不了,到站后,再给你爸写信吧。来,先把行李给我。”罗思故放好行李后,也从窗口探出身子,接过了沈小凤手中提的网袋。

“呜!”的又一声鸣笛,火车缓缓地启动了,沈小凤依依不舍地跨上了火车,挂在车门上,张望着送行的人群渐渐远去,却始终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出现。

列车员关上了车门,罗思故上前帮她解下背包来到座位旁。沈小凤坐在杨梅的对面,双眼痴呆,茫然地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景致,想着自己的心事不作声。

“小凤,别不开心了。你爸有事没法来,你不用担心的,这么大的人还离不开窠呀。”杨梅笑着劝说:“来,吃个水果吧。”她好客地剥开了一个甜橙递给好友。

“我眼皮跳得厉害,老是心神不宁,我担心我爸会出事的。”

“不会的,沈叔叔不会有事的!他呀,是老革命了,见过的大风大浪多着呢,不会有事的!来,吃了吧。”罗思故安慰女友,掰开甜橙,递给了她。

沈大军的案情进一步加重,他发往北京的信被工作组截获。此时,他被禁闭在电力研究院里写反省材料,办公室里丢满了撕碎的纸张。他透过窗户眺望远方,心里掂念着远去的大女儿,为不能践行诺言感到内疚。门外,两名佩戴红袖章的民兵严守在门口。

四合院内,武浩洁带领两个持枪的基干民兵和工作队员闯进了沈大军家。他手举搜索令,趾高气扬地对谷春秀训话:“沈大军勾结隐匿在军队中的反动势力,企图发动‘二月兵变’,私放右派分子罗永福,罪上加罪。我奉命搜索沈大军的老窝,请家属配合。”他一挥手,工作队员冲进了沈家的房子,两个持枪的民兵监视起谷春秀,她被逼坐在正厅椅子上。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哭诉:“作孽呀,老沈呀,我说你忙的是那门子事,牛事未去马事又来。天老爷,你开开眼呀,为甚么非要跟我沈家过不去呀?老沈呀,你要有过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活呀?造孽呀!我的娘呀,我苦命的郎呀……”

正当谷春秀哭天抹泪之时,大门口走进来丁云梅。丁云梅见此场景,心里知道沈大军出事了,同病相怜,颇感心酸,欲想上前安慰对方,但又害怕谷春秀不领情,踌躇不前。

谷春秀看见丁云梅,一股怨气凭由心头升起,哭诉的声音更大:“我嘛……叫你莫揽闲事……你偏不听,呃也!逞能逞强你自造孽呀!呃也。救了人家你搭条命呀,鸡飞蛋打了你活受罪呀。呃也!老沈呀,你要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呃也呀。娘呀!我苦命的孩子呀,叫我如何活下去呀……”她声嘶力竭,一板一眼地数说心中的苦楚。

“队长,都搜了。”搜查人员纷纷上前报告。

“有发现吗?”武浩洁轻声寻问,几个工作队员神秘地摇摇头。

“沈家人,我告诉你,沈大军的黑根子深得很,牵连着北京,连到部队,是最危险的敌人,从今天起,我代表革命组织正式宣布,批准逮捕。你们家属要检举揭发,同他彻底划清界线!”武浩洁转身又训斥丁云梅:“还有你,罗永福畏罪潜逃,你作为家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规劝他早日投案自首,才是真正的出路!抗拒到底死路一条!”他一甩手,转身带领搜查人员撤出了四合院。

夜晚,四合院内,罗家的厢房里,丁云梅督促两个儿子思园和思亲在灯光下学习,自己在旁一边缝补衣服一边照看。

“妈,学校通知我们明天去开批判会,说是不用上课了。我们去还是不去?”稚嫩的罗思亲请示母亲。

丁云梅抬头慈祥地看着年幼的孩子,轻声规劝:“思亲,你和思园都别去了,在家呆着吧。没事看看书。别去惹祸。”

“妈,不行的!”二儿子罗思园抢过话头倔强地说:“工作队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小将就得接受暴风雨的洗礼!”

“思园呀,这风暴,那运动,你们少掺和。再说,你爸爸又下落不明,你们老实呆在家里,不要出门生事。”丁云梅语重声长地叮嘱。

“我才不呢?工作队说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取。你不去参加批判,人家就要斗争你的落后思想。沈小虎欺负到我家头上了,我不能坐以待毙!”社会教会了孩子们活生生的残酷的生存法则,丁云梅一时无话可答。

“孩子呀,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害人之心不可有。”她忧虑地教育孩子们。

“妈,你就是太老实了,罗家人害得我爸好惨呀!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要报仇!”

“思园,你?”丁云梅被二儿子气得心头绞痛,痛苦地用手捂着胸口。小儿子思亲见状连忙丢下书本,挽扶着母亲靠到**平气。

“我睡觉去了!”罗思园见惹了妈妈生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回到自己卧室。

第二天,前进学校里到处是招展的旗帜,红色的标语,燥动的学生,一群又一群的红卫兵开始集结,批判会如火如荼。在露天操场上,以校长刘水清为首的反动派被押上台,胸前挂上右派分子的纸牌,被羞辱的阴阳头垂在胸前,接受红卫兵们的批斗。

“打倒右派分子!”“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口号声此起彼落,响彻云霄。主席台上,沈小红高举红宝书,带领大家狂呼口号。台下,沈小虎和罗思园也混在人群里振臂响应。

丁云梅和几位教师站在窗前,眼望着狂乱的会场,心里战战兢兢。其中一位男老师叹声气:“这叫什么事儿,学生停课闹革命,叫我们老师去干什么?现在的红卫兵夺了权,号令天下,公然叫嚣造反有理,成何体统呀?”

“别乱说话,小心抓你辫子!”

“玩疯了,玩疯了!”那男老师昂头仿佛在向天发问。思考了一阵后,他关切地向丁云梅寻问:“丁老师,你家罗总找到了吗?”

“哎。”丁云梅轻轻地叹气,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事儿?!”他怀着诗人般的**仰首呤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个星期后,四合院里,放学回家的沈小红兴冲冲地向妈妈报告:“妈,姐来信了。”

“小红呀,一个姑娘家疯疯癫癫的,也没个正型。你姐在信上说些么个话呀?”谷春秀择着菜叶,端着小篾箩寻问二女儿。

“妈,你自己看吧,我还要写批判稿呢,没得空。”沈小红准备进厢房拟写明天的批判稿。

“这死丫头,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欺负你妈是睁眼瞎呀,念给妈听。”她下了命令。

“好也~,妈,我念给你听,你亲爱的大女儿的来信。”因为要准备明天开批判会的发言稿,沈小红被妈妈叫停,心里不痛快,答应很勉强。

沈小红撕开了信封,恰好小虎、小花都回到了家里,一家四口聚集在正厅里听沈小红读姐姐的来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小弟、小妹们,你们好!上次一别,已过月余,女儿在外思念爸妈和弟妹,盼望家里平安无事。我们一行十个同学被分配到青松公社向阳生产大队。因为生产队房屋紧张,我们暂时借住在村小学,男生一间大宿舍,女生一间大宿舍。我和杨梅、思故分在第一组参加生产,虽然劳动艰苦,但是,我们生活快乐……”

“等等,信上说么个呀,怎么又和罗家人搅在一块了?”一边择菜的谷春秀听不真祥,打断了女儿念信,追问读信人。

“妈,我看是姐姐故意要跟罗家人混在一起的。”沈小虎检举揭发。

“你个忤子,你姐就那么作贱,硬要黏着罗家人呀?”谷春秀不相信。

“就是的吗!上回捡煤,她就帮护罗家兄弟。”沈小虎不服气地嘟噜,乘机状告大姐的不是。

“不准说大姐坏话。”年少的沈小花卫护姐姐的名誉。

“吵,吵什么!你们吵嘴,还念不念信呀?”沈小红提高了声调,没好气地训斥兄妹。一方面,妈妈叫她念信就不情愿,另一方面,她对罗家人抱有成见,对大姐与罗家人搅在一起也感到气恼。

“不听了,尽是一些烦心事。小凤这孩子,也不懂事,上山下乡,去哪儿不好,偏偏要和罗家人搅在一起,也没个脑子。”谷春秀心烦,端起篾箩转身去了后面厨房,洗菜做饭去了。

“二姐,大姐还说了些什么?”沈小花仍然感兴趣地追问信的下半部分内容。

“大姐讲了,叫我们署假去她那地玩,有好多水果吃。她还说春节会回家的。问大家好!特别叮嘱关心爸妈身体!”

“那她知道爸爸的事吗?”沈小花好奇地追问。

“不知道吧。信上还问到爸爸为什么不去火车站送她呢。”

“都是罗家人害得爸爸被停职的,我不会放过罗思园的。”沈小虎耿耿于怀罗思园对自己的欺凌。

青松公社向阳大队村小学校里,十个知青列成一溜横排,正在接受大队长、贫宣队队长郑红根的检阅。有一群衣衫破烂的小孩子在不远处观望,打头的小男孩流着黄鼻涕,不时的抽缩吸气,那鼻涕像一条虫儿也一出一进的蠕动。乡村贫穷落后,让新来的知青们感到心寒。

郑红根身穿缝制有四个口袋的藏青色中山装,着军绿长裤,脚套解放鞋,满脸堆积伪善笑意,逐个同知青们热情地握手,一边关切地问长问短。此时,他紧握着沈小凤的手,殷勤地问道:“叫什么名字呀?”

“沈小凤。”

“小凤,哎哟,好名字呀。城里的凤凰飞到我们向阳大队梧桐树来做窝,好兆头呀。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起来。

“你呢?”他偏头问紧挨的第二个知青。

“罗思故。”

“我们三个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我叫杨梅。”排在罗思故左手边的杨梅抢过话头自我介绍。

“呵呵,是仨同学。不错、不错。欢迎,欢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装腔作势地打着哈哈,仿佛君临天下普渡众生。

他接见完众人后,来到知青队伍的前面,收起了笑容,板着小脸孔,显得威严有仪。他的小跟班,鼠眉瘴眼的生产队秘书田鸡谄媚地朝觐一下大队长,看到领导点头同意,他一本正经地朝队伍吼道:“同志们,大家安静了,下面请大队长训话!鼓掌!”他带头鼓掌,引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同志们,知青朋友们,大家好。本来嘛,早就应该来看望你们了,可是,大家也知道,我生就一个忙碌命,昨天还在公社开会,开完会又马不停蹄地打隆夜赶了回来。今天见到大家非常高兴。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微倾身躯向听众发问:“到农村来,到广阔天地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把自己锻炼成又红又专的新一代青年。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改造自身的资产阶级臭毛病,同自己的懒惰思想作斗争,加强劳动改造!”他停顿一下,又加重语气说:“但是,话又说回来,任何经不起革命风暴洗礼的思想都是可耻的,任何抗拒改造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下面引起一阵惊呼声,说得知青们的心头一紧,表情愕然,郑红根很满意自己的威严。生产队秘书田鸡带头鼓掌,并宣布散会,紧跟在郑红根身后屁巅屁巅地走了。

一路上,田鸡讨好地奉承郑红根:“郑大队长,你的水平真是越来越高了,刚才你讲的一番话,连刁钻的知青们都被镇住了。”他竖起了大姆指夸奖。

“哎,田秘书,要加强学习呀。不学习就会落后的,不学习就会跟不上革命形势,就会被时代淘汰的呀。”

“那是,那是。向郑大队长学习致敬!向郑大队长看齐!”田鸡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田秘书呀,回头把知青档案调给我看。”

“有用呀?”田鸡狐疑地问道。

“你不懂的!”郑红根鼻子一仰,不屑一顾地向远方眺望。“特别是那个叫沈小凤的档案,别弄丢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田鸡啄头应道,猛然明白了郑大队长的心思。

“你知道甚么呀?”郑红根故意拉长声调寻问。他今天有了意外发现,心里高兴,伪善地同下级交谈。

“郑大队长,逮只凤凰做窠呀,那真是龙凤配呀!绝配!”田鸡因为猜中了领导的心思感到心情无比的舒畅。

“知道就好。田秘书,我警告你,外面可不能乱说呀。”

“保证把牢这张嘴!”田鸡努力挺直佝偻的身子。

“这下,有的是苦头吃了。”在回知青宿舍的路上,杨梅发着牢骚,与沈小凤结伴走向宿舍。

“杨梅,来之前,我就作好了思想准备,苦中作乐吧。别整天哭丧着脸,当心伤了身子。”沈小凤温和地劝导。

“你好呀……多少有个男友疼爱你,心痛你。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我过不习惯农村生活,黑灯瞎火的,简至度日如年,巴不得立马回到我妈身边去。”杨梅找到了发泄对象,唠唠叨叨地诉苦,似乎要把满肚子苦水全部吐出来才安心。

“别怕,有我和思故陪伴你呢,共渡难关。说好了,咱们三人不分开。”

那个流着黄鼻涕的小男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后面。沈小凤转身发现了,小男孩又停下了脚步,只用眼怯怯的盯着她。

“小朋友,到大姐姐跟前来。姐姐给你糖吃”沈小凤向他招手。

小男孩畏畏缩缩地靠近沈小凤,沈小凤从怀里掏出糖果,细心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泉子。”

“小泉子爱卫生,先揩掉鼻涕,再吃糖,好嘛?”

小泉子狠命地甩掉黄鼻涕,接过糖,转身跑了。沈小凤和杨梅相视一眼,被山区孩子的憨态逗乐了。

男知青宿舍里,瘦高个青年聂一君编了顺口溜,打起了快板:“不晒黑,思想改造不合格。不累死,劳动改造无休止。男知青,女知青,个个都是好知青。广阔天地来扎根,愿作青松凌云飞。”下面,他的同伴罗思故拍着手掌,夸赞道:“不错。有文采!”

“思故,你给提提意见吧,我准备向公社广播站投稿呢。”聂一君诚恳地征求新认识的战友的意见。

“谈不上好意见。我看改几字吧,劳动改造是否改成劳动锻炼,与前面‘改造’两字不重复。还有最后一句,是否可以改成愿作青松根值深。贴近现实。哈哈,是我个人不成熟的意见,仅供参考,胡诌!”

“思故,改得贴切。看不出你是宝葫芦,嘴小肚子大,肚里有货呀。”新认识的知青聂一君热情地夸奖。年青人因为投缘,话也特别多,双方彼此交换了信息。

“思故,你家住哪儿?”

“住古城。”

“是哪里人呀?”

“我爸妈是南洋人。”

“是归国华侨呀?”

“嗯。”

“你爸妈一定是知识分子吧。”聂一君有了兴趣,收拾好诗稿,热情地肯定地猜测。

“是的。我妈是教师,我爸是水利工程师。只是,我爸现在还下落不明?”年青人涉世浅,遇到知己,一番交谈后,不知不觉地流露出自己内心的忧虑。

“你爸去那儿了?”聂一君关切地寻问。他关心新伙伴的家庭变故。

“听我妈说,好像是去省侨联找聂部长了,反正,几年不晓得音讯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真够可怜的了。回头我写封信儿回家问问我妈吧,她兴许能打听到消息的。”聂一君心情沉重地说。

“你能帮助打听?”罗思故用怀疑的眼神望着对方问。

“不瞒你说,我爸就是省侨联聂部长,现在也被打成了走资派。我妈交待我,在外面别说我爸的名字。”

“一君,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妈。”罗思故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心里头热呼呼的。两个年青人因为命运相同,远离家庭,青春年少,独自面对生活的磨难,承受着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双重压力,正需要精神上的鼓励和支持,彼此之间的心走得更近了。

此时此刻,前途未卜,家国多事,两个朦胧涉世的年青人心里涌现出一种悲怆的情绪,聂一君携手罗思故大声地诵读古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哈哈哈!”双方相视一眼,放声大笑,高呼:“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第二天,罗思故写了封信寄回家中,他想把好消息早点告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