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四合院

第六章 红色风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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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时间到了一九六八年初夏,在四合院罗家厢房里,丁云梅兴奋地阅读着大儿子罗思故的又一次来信。自从几年前,罗思故探听到爸爸罗永福的消息后,丁云梅每年都会从大儿子的信中了解到丈夫的只言片语,而这一切都在秘密之中运行。罗永福更改了姓名与身份,与家里远隔千山万水,彼此都处在严格的保密之中而不敢相认。她们夫妻就这样苦撑着,盼望形势有所好转,恢复人生自由。

罗思园和罗思亲俩兄弟看到妈妈读信时激动的样子,小儿子好奇地问:“妈,大哥来信说了什么呀?有没有提到我呀?”

“孩子,你爸还活着。”丁云梅搂抱着小儿子罗思亲,每次都这样说,眼里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妈,你哭了。”二儿子思园不解地寻问。

“没有呀。你爸爸一走十年,活着就好。挺不容易呀!”丁云梅用蓝色手帕抹了一下眼眶,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轻声地告诫孩子们。

“嗯。妈妈,那爸爸为什么不能回家?”小儿子罗思亲听话地点点头追问母亲。

“孩子呀,你小,你不懂的。外面不要乱说,小心害死你爸。老罗,活着就好。”她遥望远方,仿佛说给丈夫听。

“妈,爸爸是沈小虎他家害的。我恨死沈家人了。”二儿子罗思园不甘示弱地抗议。他耿耿于怀沈小虎抢饭碗的事儿。

“孩子呀,你还小,社会上有些事儿你不明白,不要去掺和。做人要善良,不要与人争强好胜。”听到罗思园仇恨的语言,丁云梅又忧心起来。丈夫离家出走多年,教育儿子的任务落在自己的肩上,她尽一个母亲的本分教育孩子们,好好做人,不惹事生非。但是,她温柔的教育方法见效很慢,儿子们更多地从社会上学会了残酷的生存办法。她常常感到力不从心,管教乏力,忧心重重。

“妈,你就是太老实,太懦弱了,沈家人才敢骑在我们头上。我不怕,我要同他们斗!造反有理!革命不怕死!”罗思园听不进妈妈的话,正处于叛逆期的他一摔门帘,气呼呼地冲出了房门。

“思园,你回来!你要去哪儿呀?”丁云梅追问。

“开批斗会去!”罗思园的话音已落在了大门外,他没有听从妈妈的劝说。他决心在革命的浪潮里接受暴风雨的洗礼,哪怕是牺牲自己年轻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在那一代革命小将的心中充满了狂热和燥动,价值观和世界观完全扭曲颠倒,以至于夫妻反目,子女斗争父母,亲友决裂,六亲不认,都被冠冕堂皇的认为是神圣的行动,而获得推崇和效仿!

前进学校里,学生停课闹革命,造反派搅乱了学校的一切正常秩序。各种派别的造反组织拉山头,树旗帜,搞批斗,贴大字报,运动轰轰烈烈,势不可挡。今天,红色风暴队在队长武征的率领下,揪斗学校的头号走资派原校长刘水清。

罗思园已经投靠到红色风暴队的旗下,充当了一名马前卒。此时,他和另外一名红卫兵押解着五花大绑的刘水清校长游园批斗。武征手握红宝书在前面呼喊口号开路,后面跟随着一群热血沸腾的红卫兵们响应,像一股红色浪潮席卷了整个学校。

“打倒牛鬼蛇神!”武队长呼喊一句,后面人群响应一句:“打倒牛鬼蛇神!”

“造反有理!”队长振臂一呼,呼喊声又跟着响起来:“造反有理!!”后面的红色横幅伸展开来迎风高扬。

“专政有功!革命无罪!”

“专政有功!!革命无罪!!”昔日宁静的学校被狂热的风暴袭击,支离破碎,混乱不堪入目。

游行队伍经过操场时,正好与沈小虎沈小红带领的天地战斗队人马相遇。敌对的红卫兵互不示弱,虎视眈眈,像一群红眼的狼群随时准备厮杀。双方旗手使劲地摇旗呐喊向对手示威。

沈小虎身边的一个手下瞪红双眼激愤地控诉道:“沈司令,红色风暴队凭什么抢夺我们的批斗靶子?盖住了天地战斗队的势头,真是气死了人!”

“哥,罗思园也在红色风暴队。你看他得瑟的样子,鼻孔翘上了天。他一个黑五类崽子,还敢如此嚣张!把我们的批斗靶子也抢走了!”沈小红忿忿不平。

“别叫哥,叫司令!”沈小虎心里来气,毫不客气地训斥妹妹。大敌当前,他的心被火热的斗争搅动得狂躁不安,脑门子气血冲顶,眼球血红怒睁。

“沈司令,把黑靶子抢过来!不然的话,今天的批斗会就要泡汤,让人家嗤笑我们天地战斗队!”喽罗们建议,怂恿司令下定决心。

“抢回来!!”后面的红卫兵群情鼎沸,纷纷呼应。

“革命不是文质彬彬,造反就要流血牺牲!走!”沈小虎一挥手,天地战斗队的红卫兵紧跟司令追上前去。

“站住!”在批判大会主席台前,沈小虎喝令押解黑靶子的罗思园及同伴站住。

“干什么?”罗思园疑惑地瞧着来势汹汹的沈小虎。

“你们有什么资格揪斗牛鬼蛇神,快把人交给我们。我们天地战斗队今天要开批斗会!”沈小虎虎视眈眈,居高临下地喝令罗思园。

“凭什么呀?你是那根葱,敢抢我们红色风暴队的要犯!”罗思园毫不退让。

“吵什么吵!罗思园,大白日,那来的野狗嚷嚷?”武征听见这边动静,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蛮横地训斥手下。

“报告司令,天地战斗队要抢我们的黑靶子!”罗思园见有人撑腰,粗声粗气地报告。

“武队长,我们今天要开批斗会,想借用一下黑靶子造势,你不会不给面子吧。”沈小虎说明来由。

“呵呵,真稀罕呀!今天太阳从西边出了。给面子,你算老几呀?想要抢我武队长的东西,你那来的狗胆!!”武征在众目睽睽之下,见有人想打他的主意,心里窝火,他用手一指罗思园,命令道:“罗思园,你把黑靶子押上台来,看谁敢捣乱!我偏不信,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撒野!”

“罗思园是黑五类子女,他不配!”沈小红急了,跳起来揭发。

“你别瞎操心!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我们红色风暴队的事,我说了算,轮不到你长头发多舌!”

“打倒牛鬼蛇神,打倒保皇派!”沈小红喊起了口号,天地战斗队的队员跟着呼喊,为沈小虎司令壮威。

“谁敢阻挡革命行动,我们就坚决打倒他!”红色风暴队也喊起了口号。

双方互不相让,口号声此起彼落,一浪高过一浪,犹如干柴烈火,一旦相遇就会不可收拾。

沈小虎和几个队友死死地堵住了路口,不让罗思园他们出走,双方陷入僵局,骑虎难下。武司令恼羞成怒,目光里露出了杀气,他牙齿一咬一挥手,粗吼一声:“给老子教训这帮臭小子!”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急先锋猛扑沈小虎,一场混战开打了。

校门口,沈小虎俩兄妹带领残兵败将溃退在一块。一场混战后,队员们个个鼻青眼肿,溃不成军,势力单薄的天地战斗队被红色风暴队驱赶出了会场。

“沈司令,这回栽大了!以后,叫我们天地战斗队如何混世界呀?!”一个挂彩的喽罗龙二忧心重重。

“血债血还!誓死捍卫!”沈小虎不服气,眼神里透射出倔强的火焰。

“哥”沈小红看到沈小虎不悦的目光,连忙改口:“沈司令,最可恶是罗思园,他爸害惨了我家,刚才,他还打了我一拳。我一定要报仇!”沈小红突然想起罗家的留声机,那是封资修的东西,每次罗思园放音乐时很得意,故意不让她听,她非常气恼,早就有心要砸烂。“走!大家跟我去,砸烂他的家!”

四合院里,丁云梅带着小儿子罗思亲在家闲赋。学校停课闹革命,又恰逢暑假来临,老师们都不用去学校上课了。

大门被重重地推开,涌进来一群身穿军装,腰扎武装带,臂箍红袖章的红卫兵闯将们,领头的正是沈小红兄妹。

在天井里,沈小红用手指着右边的厢房叫嚷道:“这是罗家的房子,搜查到的封资修的东西,一律砸烂!搜!”她第一个冲进了正厅右厢房。

“你们要干什么?”丁云梅和儿子罗思亲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一伙人闯进了自己的房间,罗思亲出面拦阻道。

“滚到一边去,别碍事,我们奉命搜查封资修的东西,执行革命任务。”沈小虎虎背熊腰挡在前面,阻断了罗思亲的去路。

丁云梅搂抱住小儿子,静坐在正厅里,冷眼旁观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早已习惯这种暴风骤雨式的突然袭击,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活在恐惧之中,她无法去制止这种暴行,只能默默地承受命运带来的磨难。

一会儿,沈小红端着留声机走出房间,其他的几个红卫兵紧跟着抱着一摞书籍和物品出来了。

“沈司令,如何处理?”一个喽罗请示。

“砸碎它!”

“不能砸!那是我妈从国外带来的。”罗思亲冲上前去扑救,却被母亲死死地拖住。

沈小红高高地举起留声机,向天井里砸去:“我砸烂你,封资修的东西,祸害革命,荼毒群众,坚决砸烂!反革命的东西,我叫你唱,看你得意,统统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在罗思亲的痛苦呼喊声中,沈小红砸得格外起劲,留声机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其余的红卫兵使劲地撕碎了书籍,书纸散落一地,白花花的一片,犹如满地白霜。丁云梅搂紧小儿子,感到浑身寒冷,打从心底里涌现的寒流让她窒息。

“走!”得胜的红卫兵们在沈司令的带领下兴奋地撤走了。

大门口,沈家俩兄妹碰到了买菜回来的谷春秀和沈小花。谷春秀叫停了对方:“小虎,小红,回家吃饭。一天到晚不歇息,跑东跑西,尽干些甚么事呀。”

“妈,我们有任务,不回家吃饭了。”沈小虎带领一群人扬长而去。

谷春秀不安地望着这群如脱缰野马的年青人远去,叹声气儿,喃喃自语:“如今的年青人,像脱缰野马,胡闹到何时……”

谷春秀进了四合院。她才发现院内满地狼藉,到处是撕碎的纸片,摔烂的留声机零部件和歌碟碎片。

“天杀的,悖时的,谁干的缺德事?欺负到四合院来了。趁我不在家撒野,大白天的也来抄家;砍头的,有娘养无娘教的,叫我当面见到了,非要咬你几口才解气!”谷春秀开始以为自己家里被抄,火冒三丈,破口大骂。

这会儿,她看见丁云梅和罗思亲母子默默地收拾残局,心里‘喀噔’一下,回想到刚才在大门口遇见的一群红卫兵,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莫不是小虎俩兄妹带人干的?”她叹了声气:“作孽呀!”拎着菜去了后厅厨房。

“丁阿姨,我来帮你。”沈小花见妈妈去了后厅,蹲下身来,帮忙收拾残片。她和罗思亲自小同学,青梅竹马,性格相投,都是属于斯文柔软的一类。平日,对于各种集会、运动,他们从不愿意出风头、抢彩头、不参加也不敢反对,随大流,逆来顺从,是被造反派遗忘的一群人。今年,她和罗思亲同时升上了初中,照样跟大姐姐一样,在丁云梅的班上念书。大人们之间的恩怨并没有影响到她纯洁的心灵。在她的心中,非常敬重丁云梅老师。

“思亲哥,谁砸烂了留声机?多可惜呀。”她怜惜地询问罗思亲。

“还有谁呀?你哥你姐的杰作呗。”罗思亲没好气地回答。

“是我哥?”她疑惑的声调,有点惊讶得变了腔。

“就是沈小虎沈小红砸的!”罗思亲气愤地指责。

“我去告诉我妈。”她起身要去厨房报告。

“孩子呀,别跟你妈说了。”丁云梅拖住了沈小花,轻声地劝说道。她害怕又引起两家新的矛盾,闹得全院人都不安宁。她息事宁人,自己受了委屈也不想辩解,默默地承受一切苦难。

“太气人了!回头我要跟我大姐讲。”沈小花打抱不平。

傍晚时分,完成批斗任务的罗思园得胜地吹着口哨,神情愉悦地回到了四合院里。罗思园因为在学校批斗有功,得到武征司令表扬和肯定,更主要的是他报了沈家兄妹一箭之仇,心情无比舒畅,嘘着《团结就是力量》的口哨旋律跨进了天井。他张扬地高声呼喊道:“妈!我回来了。”

罗思亲从厢房里冲出来,埋怨道:“哥,你咋才回来?我家被抄了。”

“什么?谁干的呀?”罗思园吃了一惊,愤怒地质问弟弟。

“是沈小虎沈小红俩人干的。”罗思亲压低声音用手指指左厢房轻声地告状。

“我日她姥姥的!我去劈了沈家人。”罗思园欲闯进沈家报仇,弟弟拉着他,轻声制止道:“妈不许我告诉你,怕你闯祸。”

“思亲呀,快帮妈端菜来。”后厅厨房传来丁云梅的呼喊声。

“哎,来了。”罗思亲拉着哥哥去了后厅,帮助妈妈把饭菜搬弄到正厅右厢房里开餐。

后厅厨房里,一桌饭菜晾了很久,谷春秀一边整治炊具一边唠叨:“小花呀,你去看看,你哥你姐回来了吗?不上课也这么忙,不知干些甚么?连家也不要了。现在年青人都玩疯了,不食人间烟火了,要是你爸在家,我也省得操这份闲心。”

“妈,哥和姐都不回来吃饭了。”文静乖巧的沈小花报告。

“干甚么去了?”谷春秀追问。

“我哥他……”沈小花刚要说‘闯祸了’几字,转达罗思亲说过的话,但是,她人小心细,害怕妈妈担心,硬生生地忍住了溜到嘴边要说的话,改口道:“不晓得呀。我那晓得他们整天价无由头的闹腾什么?!瞎忙活吧。”

“不等了,开饭。烦心!人越大心越野,崽大不由娘,女大不留家。”末一句又问小女儿:“你大姐来信吗?”

“妈,没有呢。寄给大姐的信估计才到吧。”

向阳大队知青宿舍旁大树下,沈小凤接到了妈妈叫小花代写的信。信的前面说家里都好,一切平安,不用担心,只是在信的末尾,小花瞒着妈妈告诉了大姐,爸爸关进了“五七”干校的事儿。

陪伴在沈小凤身边的罗思故,看到小凤读完信后忧虑的神色,关心地寻问:“小凤,家里有事?”

“思故哥,我爸关进了‘五七’干校。”沈小凤有些沮丧。

“什么时候的事呀?”

“我们上火车的那天。”沈小凤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她软弱地依靠在罗思故坚实的肩膀上,哭诉说:“我要请假回去一趟,看看我妈。她一个人持家受苦受累,我不放心呀!”

“小凤,是该回家去一趟了。我们都出来好多年了,也不知道家里过得怎么样?”

几天后,四合院里,谷春秀一大早起来,看见天井屋檐上飞来一只花喜鹊在叫,高兴地呼喊:“小虎呀,你姐说今天到家,你和妹妹去火车站接你姐去吧。”

“唉!妈,我姐要回来了?我和妹妹都去接。”

下午,负责接站的沈家弟妹扛着大包小包,前呼后拥,围着大姐回到了四合院,院内一时变得热闹。

“妈,大姐回来了!”沈小虎兴冲冲地挑着两个麻袋跨进院内,高兴地向妈妈报喜。

“小凤呀,你可是回来了,妈想死你了,让妈妈看看。哟,黑了,瘦了,个儿长高了,身子长结实了。”谷春秀扎着围裙从后厨出来欣喜地拉着大女儿上下打瞧。

“妈,您老了,头上长白发了。怪女儿不孝,不能帮您分忧。妈妈劳苦了!”沈小凤看到母亲苍老的容颜,内心酸楚,话语有些哽咽。

“妈,你看!姐带来了好多好吃的。”沈小虎与两个妹妹翻开口袋,拿出不少的土特产。沈小花高兴地翻出一颗红薯递给妈妈,问道:“妈,这是什么东西?”

“傻丫头,这是红薯。妈自小就是吃这东西长大的。这是好东西,充饥养人。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家穷,糊不上口,填不饱肚子,荒年就用它当饭吃。”心细的她接着问:“小凤呀,你在乡下,成年累月吃红薯,没有粮食吃吗?”

“妈呀,你别多操心,我们生活的很好。这是我省下来的粮食。在乡下,没有什么东西可带回家,尽是一些土特产。这不,带回来一些让弟妹们尝个鲜吧。”

“有粮食吃就好。小凤呀,你也知道,自从你爸被打倒后,家里的生活也艰难,粮食定量不够,你弟弟和妹妹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下子,你带来的东西可是救了急呀。”谷春秀内心感激大女儿体贴家里为妈妈分担忧愁。

“妈,你莫着急。往后,我会托人捎一些新粮回家来的。”

“姐,这两袋是什么呀?”沈小虎虎头虎脑地寻问。他欲动手打开麻袋瞧一下。

“小虎,别动!”沈小凤制止了弟弟的行为。沈小虎疑惑地望一眼大姐,听话的停下手来。在这个少年的心中,他对于大姐是非常敬重的。

“准备开饭了,大家洗手,我们蒸一大锅红薯,好好尝个鲜。”谷春秀高兴地去后面厨房张罗。

沈家几弟妹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去正厅左厢房。

“小虎,你拿的两袋留下。”

“姐,干吗呀?”

这时,大门口有了动静,走进来丁云梅和两个儿子。丁云梅挎着菜篮,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头微微一惊。眼尖的沈小凤看见了丁云梅,欣喜地上前叫道:“丁老师,你回来了。”

“是小凤呀,多年不见了,阿姨差点认不出了。”丁云梅望到沈小凤,想起了大儿子罗思故,询问道:“你们放假了?”

“丁阿姨,我是请假回来的。思故哥请不了假,还在乡下呢。”成熟的沈小凤听出了丁云梅的话音。

丁云梅感到失望,神情漠然。

“丁阿姨,思故哥人没回来,托我带了封信,还有些东西。”她从军用草绿色挎包里拿出信递给了对方,回头招呼弟弟:“小虎,把东西挑到丁阿姨家去。”

“姐,你尽帮衬着罗家人,早知道是送给他们的,我就不挑了。”沈小虎赌气不动。

“我家不要你瞎帮忙,从那儿搬来的东西退到那儿去。”罗思园同沈小虎杠上了,他气昂昂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右厢房。

“退就退,我还稀罕你罗家,搁在这儿,谁动谁是孬种!”沈小虎气呼呼地摔手去了后厅厨房。

“哎。”沈小凤叹声气,她晓得弟弟倔强,也不好多加斥责,自己欲上前去搬运。

“大姐,让我来吧。”罗思亲不声不响地接过担子,轻声地说:“谢谢大姐。”

听到罗思亲真诚的道谢,沈小凤心里感到一阵热呼。同时,她强烈地感到,沈罗两家的宿怨是一时半刻也难以化解的,她十分怀念四合院过去的好时光。她想,自己与思故的恋情必定要遭受到诸多的磨难。她明天去看望爸爸,当紧得跟父亲说说弟弟的事了,让爸爸想办法送弟弟去参军,免得他陷入动乱之中,迷失了自己,毁掉了人生的前程。

吃晚饭时,沈家一家人尝食了新鲜的蒸红薯。沈小凤跟妈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谷春秀也赞同女儿的想法,“是该给小虎套个笼头了,省得他跑野。”

第二天,沈小凤同弟弟沈小虎一起去看望关押在“五七”农场的父亲。

会客室里,沈大军看到大女儿和儿子前来看望自己,感到非常高兴。他痛爱地询问了他们的情况:“小凤呀,你去的那天,爸爸没能赶上火车去送你,你还责怪爸爸吗?”

在沈小凤的眼里,爸爸苍老了许多。父亲头发蓬松,胡子拉茬,不修边幅,生活的磨难都刻在他额头的绉纹里,但是,父亲的双眼仍然炯炯有神,仿佛能洞悉人的心灵。她动情地说:“爸,不怪你的。我已经长大了,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了,你不用操心我。你要多保重身体呀。”

“小虎呢,高中毕业了,打算干什么去呀?”沈大军转头慈爱地询问茁壮成长的儿子。沈小虎在风里雨里长大,身板结实得像一座铁塔。

“我想参军!”沈小虎闷声闷气地回答。在这个青年人的心中,他向往火热的部队生活,而讨厌像姐姐一样去农村当知青。

“嗯,当兵是好事。报名了吗?”沈大军看着长高了个子的儿子感到欣慰。

“人家不让报名。我同班的同学去了好几个,就是我去不成。”沈小虎闷闷不乐。

“不让你报名?”沈大军疑惑地追问。

“街道革委会说你是反革命,我是反革命的崽子,不能当兵。”沈小虎不知轻重,愤慨不平,心里怨恨爸爸带来的耻辱。

沈大军听到儿子的埋怨,脸色渐渐地变得铁青,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王八蛋!欺人太甚!老子当年打江山,流血牺牲,他们躲在娘胎里享福,现在,骑在老子的头上作威作福。老子倒成了反革命,可笑!可恶!可恨!!”沈大军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骇得姐弟俩脸颜失色,不敢多言。

“会客室不得高声喧哗!”窗外传来管教恶狠狠的训斥声和警棍的敲击声。

“爸,你别激动,有些事儿从长计议。”沈小凤轻声地规劝道。

沈大军忍住了牢骚,双眼痴怔地望着窗外,想着心事:“这国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看到父亲发威,沈小虎心里害怕,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沈小凤轻声地跟父亲说:“爸,你消消气吧。小虎高中毕业了,若实在不行,就去我那儿插队,姐弟俩人也好有个照应。我跟他谈了。他说要去北京搞红卫兵串连,新近当上了天地战斗队的司令,死活不肯听我劝说。”

“这逆子!看我……”沈大军又来气了,作势扬起手掌,但是,看到躲避开了的儿子,想到都是因为自己影响到了他的前程,内心感到愧疚,遂压下了怒火不吭声了。他想,有什么办法送儿子到部队的大熔炉里去锻炼呢?免得小儿子误入歧途,这是当务之急的事儿。

自从沈小凤姐弟探监后,沈大军就多了一块心病,时刻担心着儿子的叛逆和前途。说来也巧,不久后的一天,让沈大军看到了一线希望。这天,黑管教向忠查监,要求所有劳教人员打扫宿舍,整理内务,清理个人卫生。

“立正!”看到黑管教的到来,值班员喊起了口令。全体犯人站直了身子。

“大家注意了,明天全体换装,准备迎接上级领导检查!现在,宣布几条纪律,上级领导检查,一是有问必答,二是不能乱说乱动,三是要展示我们劳动改造的成果,斗私批修要触及灵魂,劳动改造要又红又专!”

“呸!”沈大军不满地吐了口口水。

“沈大军,老老实实地改造,任何抗拒改造的反动派都是没有好下场的!顽固不化的花岗石脑袋,我们无产阶级的铁拳一定要砸烂你的狗头!”管教向忠趾高气扬,训完话,抄着双手扬长而去。

四合院里,沈小凤撸起袖子在天井浆洗被单,一边与在正厅里择菜的母亲说着话儿。

“小凤呀,你下了乡,你爸去了‘五七’干校,你弟妹又不懂事儿,整天在外疯跑,家里也没个帮手。原来吧,你爸每月还有工资补贴家用,现在呀,人被打倒了,工资也停发了。如今呀,每月也只有妈在国营饭店做工,挣点钱维持家用了。我这当娘的拉扯这个家,也只有这个能耐了,总之,勉勉强强地过日子吧。”

“妈,我爸不会有事的。家里粮食不够,我在乡下节约点,攒聚些寄回家用。”小凤体贴母亲,休假几天,尽量帮助妈妈多干点家务事,她将家里的被单拆洗了不少,晾晒了一大院子。

“哎,小凤呀,也只有你晓得妈的苦。不过话说回来,你大老远的赶回来一趟不容易,这车费钱够我们娘儿母子吃二个月的生活了。”

“妈,你不用操心。我们知青约好了,轮流请假回家,相互帮托点东西。”

“小凤呀,眼见你弟弟高中毕业了,怎么个打算呀?是下乡,或是留城?哎,你见你爸了,你爸是如何讲的?”

“妈,爸希望小虎去参军。”

“参军是一条出路。可是,政审这一关过得了嘛。”谷春秀想到儿子的前程受到丈夫的影响,心里怒气上来了:“你爸就是倔,好好的干部不当,硬要充能干,担保张担保李。好了,连自己也搭进去了,谁也救不了!”

“妈呀,罗伯伯也是被冤枉的,现在人家生死末卜,你还唠叨。”

“哎,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谷春秀心软下来,叹声气儿。她想起一件心事,轻声地警告道:“小凤呀,我听人说,你和罗家大儿子走得很近。妈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有那想法,趁早断了念想,妈这一关过不了。”

“妈~呀,你尽胡说什么。”沈小凤被人点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烘热,轻声娇嗔妈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不是甚么丑事儿。回头,妈托饭店的阿姨给你寻一门城里的亲。你也好调回来。”

“妈,我的事不用你管。”小凤厌烦妈妈的话。她害怕妈妈搅乱了自己的计划。

“这孩子,妈是为你好,怎么舍得把你往火坑里推呀。真是女大不由娘。”谷春秀择完菜叨唠着去了后厅厨房。沈小凤怔在那儿,痴痴地想着心事。她预感到自己与罗思故爱情的艰难和险阻。她铁了心要嫁给心里敬重的思故哥哥,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她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

第二天,‘五七’干校迎来了上级的检查。在众管教的期盼下,一辆军用吉普车驶进了大院,从车上下来几位佩戴红袖章的青年军官。走在第一位的浓眉大眼的军官边听管教向忠介绍边走向监管区,检查内务。

“报告首长,我们的监管区看押各类服刑人员三百二十人。由于警力有限,出现了几起叛逃事件,现在由部队接手监管,我们一千条,一万条地拥护。这是第一监室,请首长检查。”

“立正!大家欢迎。”一个监管清亮地发出口令,下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唯独沈大军昂着头颅,不拍手欢迎,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不屑一顾。

“229号,顽固头,你找死呀!”一个光头管教拿着一根警棍抽打他。

浓眉大眼的军管干部看到这一幕,走上前去,威严地注视着胡子拉茬,不修边幅,佩戴229号胸牌的罪犯。

“报告首长,229号罪犯,名叫沈大军,是顽固派。仗着自己立过战功,与上边黑司令有牵联,死不改悔。看我不打折你的腿。”光头管教又扬起了警棍。浓眉大眼的军管干部见状制止了光头管教的行为。

沈大军瞅见年青的军管干部的善意行为,抬头对视了一眼,痴怔了一秒钟,但随即鼻子一嗤,照样恢复了桀骜不驯的神情。

“准备地方,我要单独提审他!”军管干部威严地下达命令。

“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看你还敢猖狂,到时关你黑牢,整死你!”光头管教幸灾乐祸地斥骂。

一间黑暗的地下室,里面布满了刑具,浓眉大眼的军管干部走到门口,对押送沈大军前来的战士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站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是!”俩个战士履行起自己的职责,在大门两边持枪站岗。军管干部警惕地关上了地下室的大门。

“首长好!让首长受惊了。我是王小军,您的警卫员,请首长训示!”浓眉大眼的军管干部毕恭毕敬地站在沈大军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态度诚恳,行为谦恭。

“你小子,长见识了,升大官了,我可高攀不起。”沈大军照样一幅不屑一顾的神色。

“请首长不要见怪,刚才怠慢了。现在是特殊时期,有些情况您还不了解,我们做事也得小心谨慎。”沈大军原来的警卫员王小军跟随沈大军征战五年,感情深厚,只是后来沈大军复员退伍,他继续留在部队里干,俩人分别了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