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四合院

第六章 红色风暴2

字体:16+-

沈大军见王小军仍旧敬重自己,遂慢慢地放下了戒备,俩人私下里说话憋开了心扉,心儿贴得更近了。

“你不是调到贺老总身边去工作了嘛,怎么回事呢?”

“哎,老首长,别提了。老总也被打倒了,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被关押到什么地方去了。预感到风暴来临时,老总下放了身边的一批干部,加入了地方部队,保护了我们。老总说要保留革命的火种,不能被奸贼们赶尽杀绝。”

“哎,现在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老一辈的都被打倒呢?”沈大军自问道,也向对方发问。王小军无奈地摇摇头,他也弄不明白。

“老首长,时间有限,长话短说,免得造反派生疑。你有什么要说的话?我会尽力帮助你。”

“哎,打从参加革命起,我沈大军就没有想到苟活在世上,光身子来光身子去,倒一身无牵挂。现在,国将不国,家将不家,只是我操心孩子是非不分,误入歧途,做出了害人害己的事情,辱没了祖先。我有个儿子叫沈小虎,今年高中毕业,请你帮助弄到部队里去,严加管教,不要搅和到地方武斗里去,也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老首长,放心吧。我会用我的办法管教好他的。”

“谢谢!”

“老首长,你要多保重呀。我现在省军区工作。我们不会忘记像您这样一批为国家流过血的功臣。我会尽力的履行好我的职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战友俩人激动地紧握着对方的双手,感受到一种神圣的责任和担当。

几天后,沈小凤假期结束了,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母亲,返回到了向阳生产队。罗思故在村口银杏树下迎接返乡的沈小凤。他高兴地接过沈小凤的包袱,焦急地寻问:“小凤,你爸妈好嘛?”

“都好的。”

“我妈怎么样?”

“丁阿姨憔悴多了,不过身体也还好。你妈嘱咐你,要你春节回家去,她想见见你。”

“是啊,好多年不回家了,我也想念她们。”罗思故憧憬着春节回家的喜悦。他想了一阵,又关心地问:“小凤呀,你妈对我家还抱有成见吗?”

想起妈妈的叮嘱,沈小凤心里一阵绞痛。她缓缓地说:“我妈就是那火爆脾气,直来直去,肚里藏不住话;捋顺了,甚么事都好说。”

“你跟你妈提到了我俩的事吗?”罗思故着急地问。

“提是提了,但是,我妈心里的怨气太重。”看到罗思故失望的眼神,她体贴地说:“思故哥,你也别想太多了。我妈是我妈,我是我,我铁心跟定你了,任何困难也难不倒我俩的爱情。要么,今年春节,我们把婚事办了。”

“小凤,谢谢你。老天爷开眼,让我这辈子遇上了你。我罗思故何能何德,让这份福气降临到我的身上,我知足了。”罗思故激动地拥抱着小凤,贴心贴意地接着说:“不管生活怎么样?我的心中只有你!小凤呀,今生我要好好待你,珍惜你给我的情谊。可是,毕竟是婚姻大事,我们还是要征得家里的同意。我想乘春节回家的机会,跟我妈说,托人去你家提亲,免得老人家闹别扭,双方都不愉快。”

“思故哥,你真好呀。我沈小凤这辈子,没有看错人。”沈小凤娇羞地把头依偎在亲爱的人儿的胸前,双方沉浸在愉悦而幸福的爱情中。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四合院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青年人,俩人身着便装,从走路的矫健步伐上可以看出平日训练有素。他们敲开了四合院的大门。

“同志,请问,这是沈小虎的家吗?”中年人询问前来开门的谷春秀。

“是的。你们找他有事吗?”谷春秀狐疑地盘问陌生人。

“你是谷大嫂吧。”中年人谦和地猜测。

“你认识我吗?”谷春秀不知晓陌生人怎么认识自己。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的名字。我找你家儿子有事。”说完话,不等谷春秀招见,两个人跨进了天井。

正在厢房里睡觉的沈小虎被妈妈叫了起来,他穿着背心,披着一件衬衫,睡意懵胧地站立在陌生人的面前。中年人瞧了一眼身体壮实的沈小虎,无意识赞赏地点了点头。

“同志,你们这是?”谷春秀还在猜疑:莫不是老沈出事了,或是沈小虎在外犯了事。

“大嫂,你别多问了,这是军事秘密。包括今天晚上的事儿,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儿,回头去问你丈夫吧,是老沈叫我们来的。”中年人向陪同的年轻人使了一个眼色,精干的年轻人附在沈小虎的耳边轻声嘀咕,沈小虎连连点头。末了,沈小虎轻声问了一句:“要带行李嘛?”

“不用!”来人语句精短,让人感着精明强干。

“现在走?”

“马上走!”

“大嫂,保重!”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谷春秀倚靠在大门边,心思变得沉重起来:“这算甚么事儿呀,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地说走就走了,这黑天瞎地的去干甚么呀?老沈,你作的那门子孽呀,现实报应我们沈家人。”

第二天清早,沈小红拍打着沈小虎的厢房门,大声叫喊:“哥,快起床了,今天有一个批斗会,等着我们去组织呢!”

“嚷嚷么子呀,你不怕把天嚷翻了。你哥不在家,你也别去开批斗会了,在家帮我干活,整天价闹来闹去,瞎折腾,也不干正经事。”谷春秀从厨房里出来,制止了女儿的喧哗。她不明白儿女们的思想和行动,总之,她看不惯这一切。

“我哥他昨天晚上回家的呀,去了哪儿呢?”沈小红自言自语。

“我那晓得。小红,我警告你!你少在外面疯疯癫癫的,今天整这个,明天批那个,到头来,落得你自己没得好下场的。”

“妈,你这是旧思想,老古董,现在统统要打倒,要批判的,斗私批修,砸烂一个旧世界,才能建立一个新中国!”

“你少吓唬我!学校停课了,厂子停工了,农民不种田了,你吃么穿么用么,喝西北风呀?!我才不信你们瞎胡闹能当饭吃,迟早要遭报应的。”

“妈,你就是老落后!我走了。”沈小红着急天地战斗队的事务,一直以来,沈小虎是司令,她是副司令,现在司令不见了,她得去撑场子带队伍。

“吃了早餐再走吧。”妈妈半是恼怒半是怜爱地吩咐。

“不啦,我赶时间。走了!”她顺手从箩箪里拿了一个熟红薯,边啃边走了。

“哎,这是么个事儿呀?”谷春秀叹声气,站在天井里呆想,儿女大了,一个一个地走了,她弄不明白年青人成天忙活的事情,看来自己是真的落伍了。她想管也使唤不动了,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下周去探监,她准备向老沈问个明白,也许丈夫懂这些高深的政治。

前进学校里,天地战斗队占据了一间教室作为指挥部。此时,群龙无首的战斗队的红卫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失踪的司令。

“沈副司令,你说司令突然失踪,是不是红色风暴队干的坏事,谋害我们的头儿,企图打垮我们。”一个梳着短辫子的少女提出了疑问。

“对,我看一定是对方下的圈套。我们去找红色风暴队要人!”扛旗手魁梧的龙二响应。

“卑鄙无耻,妄想破坏革命的大好局面,搞阴谋诡计,我们革命青年坚决不答应!沈副司令,我们一定不要放过他们,你带领我们大伙儿干吧,我们大伙跟你走!”一个男青年鼓动说。

“对,沈司令,你就是我们的带头人。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梳双短辫子的姑娘积极拥护自己的新司令。

“沈司令,我们宰了红色风暴队那帮混蛋!为司令报仇!”龙二义愤填膺。

“打倒红色风暴队,为司令报仇!”有人喊起了口号,众情激昂,狂呼声震动纸糊的窗户上大字报一阵阵颤动。

市“五七”干校正在进行每天的例行公事,早请示晚汇报。伴随着高音喇叭播出的一首时代流行歌曲,劳改犯们表情漠然地跳起了忠字舞。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主席思想……”,衣衫褴褛的改造对象在管教向忠的带领下,伸展开双手,上下交错左右行走,尔后,面向左右方,左右手交替捧心,身子随踮脚动作上下起伏;跟着铿锵鲜明的节拍,双手高举头顶,旋转一周后,原地舞动;虽然整体动作参差不齐,但是,人人神色虔诚,表情木然,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超脱了人们的灵魂,芸芸众生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舞动起来,黑云压城让人喘不过气来,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将要来临。

音乐声停,队伍里出现了一阵躁动,站在第一排的沈大军等劳改犯预感到有一种灾难的降临,今天要挑选点炮手。在冬修水利的工地上需要爆破岩石层,而点炮眼是最为危险和艰巨的任务,每次挑选点炮眼的人的过程都是一种痛苦的考验,劳改犯人人畏惧避之。

此时,瘦弱的刘水清胆怯地对身边的沈大军轻声嘀咕:“沈书记,今天不知该谁倒霉了,唉,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头呀?”

“老刘,别老叫沈书记了,我早被撸了职,改口吧,叫我老沈。别怕!我就不信这帮跳梁小丑能蹦跶几天?!”

平时严厉的管教向忠今天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站在土台上,向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话:“黑五类们,臭老九们,告诉你们一个特大好事儿。多年前畏罪逃跑的右派分子罗永福被逮到了,押回了农场,这是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胜利,任何胆敢与我们作对的反动派都没有好下场!”

“打倒反动派!”他狂呼一声,下面劳改犯跟上一遍。“打倒反动派!!”

“抗拒改造,死路一条!”一人呼叫。

“抗拒改造,死路一条!!”众人山呼。

“战无不胜的无产阶级大革命万岁!”

“战无不胜的无产阶级大革命万岁!!”

在向忠的振臂高呼下,两个武装民兵押解着神态憔悴的罗永福走上了土台。

罗永福的出现,着实让沈大军大吃一惊。此刻,被民兵押着双臂的罗永福低垂着头,衣衫褴褛,弱不禁风,在强大的政治攻势下浑身颤抖。

向管教很满足自己的绝对权威得到彰显,在这里,他就是天,他就是操纵生死大权的阎王爷,他要你死,你就活不到明天。十年前罗永福的逃跑事件,使他受到了牵连,挨了组织处分,让他蒙羞,这次他要借整治右派分子树立绝对权威,看到颤抖懦弱的对手,他觉得罗永福就是一只待宰的小鸡,案板上的鱼肉,自己为刀俎,绝不手软。他不慌不忙地安排着这一切闹剧。

向忠指挥小喽罗往土坛摆放成捆的导火线,听到身后的嘈杂声,他转过身来怒骂道:“谁在嚷嚷呀!吃饱饭了没事干,老子今天叫你点炮眼!”目光扫射之处,下面一片死寂。

斥骂声中,他瞥见了浑身哆嗦的刘水清,厉声喝道:“刘水清,出列!”

“有。”刘水清硬着头皮向外蹑蠕地移动一步,丧气地低下了惶恐的头,心想今天倒了大霉,感到特别的无助,生死攸关,浑身禁不住颤抖如同筛糠状,精神已至崩溃边缘。突然,他感到右手臂传来一股坚强的力量支撑着他的全身,他下意识地紧紧地倚靠不使自己倒下。

“别怕,活出一个人样来!”他听到了沈大军的声音,心儿平静下来。

“沈大军,有种!想当英雄呀!老子今天叫你同顽固不化的罗永福一起点炮眼。”管教向忠正得意忘形于自己的**威时,想不到半路上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胆敢篾视他的权威,他心里老大不高兴。

“还有谁不怕死呀?”管教向忠脸色阴沉,提高声音朝黑压压的劳改犯恫吓。队伍静如死水,无人敢吭声,远处树梢上传来寒鸦啼声,令人心惊肉跳。

“今天,是我们水利工程百日会战的动员会,我提醒你们这群不知悔改的走资派,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任何消极怠工,任何抗拒改造的行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各位管教带好队伍,开工了!”他大手一挥,各管教带领队伍纷纷散去,走向预定的工作面。

“沈大军,罗永福,你们负责点炮眼,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别不识抬举。”向忠趾高气扬地指挥,故意显露他的恩威,把生死攸关的危险活儿轻描淡写地说成是一种恩赐,玩弄别人的生命于股掌之中。

听到命令,沈大军昂首阔步三步并着两步地跨上土坛,他来到罗永福的身边,扶着对方瘦削的肩头轻声唤道:“老罗,你瘦了。”

“沈书记,对不起。”身份卑微的罗永福嘴唇嗫蠕,让人勉强能听见几个词,外人谁也无法了解到他内心复杂的情感。经过多年的逃亡,他先后跑了不少的地方,找到省侨联聂部长家才知道国家发生的一些重大变故,这一切原来都不是沈大军所能左右的事情,而自己对沈大军的误解,以及自己的出逃带给沈家的灾难,让他痛心疾首万分愧疚而无法弥补。此刻,他一无所有,连生命也攥在别人的手心里,早已心如死灰,万念俱尽,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惶恐不安。

一名工人正在清剪导火线,将导火绳裁切成一段段的引线,再打捆整理。沈大军拾掇起散落一地的引线,不满地提出抗议:“这引线太短,会出人命的。”

管教向忠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窝藏在肚里的怒火暴发出来,他板起黑脸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节约闹革命,你偏对着干,真是贼心不死,死有余辜!来,我来剪!”他辟手夺下工人手中的剪刀,“嚓、嚓、嚓”几下将散落在地下的导火绳剪得更短了。吓得罗永福哆嗦几次捡拾不起一根导火绳,沈大军无可奈何地叹声长气。

冬修水利工地上,红旗招展,歌声嘹亮,高音喇叭不断地播放革命歌曲。迎面的山崖上用白石灰水书写的“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几个特大字体非常醒目。近二百米的工作层上,劳改犯们砸炮眼,填炸药,安插导火绳,准备爆破。一名带安全帽的工人手执小红旗,嘴衔铁哨巡查警戒,远远地向沈大军和罗永福询问道:“老沈、老罗,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可以疏散人群了。”沈大军高声回答。

“瞿!瞿!瞿!”那名工人吹响了铁哨,手挥小旗,张大嗓门吆喝:“各就各位!大家马上撤出爆破区!撤到安全地带!”听到呼喊声,安放炸药的人群陆续离开了工作面。

偌大的爆破掌子面空****的,只留下沈大军和罗永福俩人。沈大军见人群全部疏散后,内心反而平静下来,他掏出两枝烟用嘴叼着,镇定地擦燃火柴,点上了烟头,使劲抽上一口,待烟蒂燃亮起来冒出了袅袅青烟,他才分发一枝给身边罗永福。罗永福接过队友递来的香烟,狠命地抽上一口,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惧,辛辣的烟草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大军轻轻地拍打队友的后背,缓解他的咳嗽和不安,关切地询问道:“老罗,没事吧?如果实在不行,我一个人来点吧。”

咳了一阵,罗永福缓口气答道:“没关系,我能坚持。沈老弟呀,你是好人,那帮造反派瞎了狗眼,疯狗乱咬,连你也要被打倒,真是天理难容呀。”

“老罗呀,国家蒙难,匹夫有责,你我都要作好艰苦斗争的准备,不能由着那帮混蛋毁掉了红色江山。”

“沈老弟,你是共和国的脊梁,有你们在,我们的国家幸哉!我们的人民幸哉!”

“瞿!瞿!瞿!”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一个细小的人影站在安全区里朝这边挥舞小旗指挥。

“老罗,你负责右边点火,往山梁上跑,我负责左边点火,各跑一头。注意安全,动作麻利点!”

“嗯。”罗永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听到对方回应,沈大军站直身子,朝哨声传来处挥挥手示意:“开始吧!”

罗永福跑向右边点燃了第一根导火索,燃烧的火绳冒出火烟发出“嗤、嗤”的可怕声音,仿佛是魔鬼的嗤笑声,令人胆颤。看到队友点上了,沈大军朝左一路小跑,逐次点燃了长短不一的导火索,工地上到处是冒着青烟的炮索。

罗永福点到第十根导火索时,烟头已经暗淡,他几次点火都没有点燃,而燃烧着的导火索喷出磷火,犹如死神的嗤笑声,让他心里发慌,手脚哆嗦,面色苍白,浑身乏力,脑袋一片真空,再也挪不动脚步。

那一边,沈大军发现了险情,大声地疾呼“老罗,快跑!”远处观望的人群也发现了这惊险的一幕,齐声呐喊道:“快跑!快跑呀!!”呼喊声犹如滚雷,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众人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

罗永福如同是遭到围猎的兽物,在狂啸中完全乱了方寸,痴呆着挪不开步子,而工地上已经点燃的导火索弥漫着一地浓烟,险情迫在眉睫,生死维系旦夕之间。

“危险!趴倒!!”一条黑影像箭一般地飞奔过来,扑到了罗永福。

“轰隆隆!轰隆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雷鸣,大地为之震动,尘土飞扬,浓浓的烟霾直冲云霄,经久不散。

四合院内,谷春秀起了一个大早,正在正厅打扫卫生,抬头看见屋檐上有一只乌鸦啼叫,吓了一大跳。“去,去,去!大清早,那来的黑瘟神,啼得人不清在,真是奇怪了!”她扬起扫帚驱赶。

“妈,你在做甚么?一清早起来就自言自语的。”二女儿沈小红从左边天井旁厢房里出来。

“小红呀,妈今天觉得怪怪的,大清早乌鸦就来院墙上啼,我的右眼皮也跳得厉害,老辈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莫不是家里有么个烦心事儿发生呀?”

“妈,你就相信封建迷信,现在是新时代了,不兴讲那套的。妈,今天有一个批判会,我要去参加,我走了!”沈小红穿着一身红卫兵草绿色战服,扎着武装皮带,斜挎红宝袋,英姿飒爽,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

“哎,小红,你等等呀。妈不懂你们的事儿,今天斗这个明天批那个,折腾个不休,总之,人要向善,要有良心,你可不能害人,做昧良心的事儿呀。”谷春秀心里操心儿女们的莽撞行为,尽一个母亲的本分教育子女们。

“妈,你唠叨了上千次,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我们伟大的事业,你不懂!”沈小红懒得听妈妈诉说,急匆匆地奔向大门,准备去参加批判会。

“啪!啪!啪!”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小红呀,你去开开门,看是谁来了?”

“唉,好的。”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高一矮的两个中年干警站在门口,向里张望询问道:“是沈大军的家吗?”

“嗯。妈,有人找你?”沈小红朝厅堂传话。

“请问,罗永福的家也在这里嘛?”另外一个矮干警补充问道。

“不知道。”提起罗家,沈小红心里来气,她特别憎恨罗思园。

“是同志弟呀,快请屋里坐,喝口水吧。”谷春秀听说是找她的,热情地迎了出来,邀请来客到正厅就座。“小红,你去倒杯开水来。”末句话,她吩咐准备开溜的女儿。

“同志呀,辛苦了,先喝口开水暖暖心吧。你们大老远的赶来,有甚么急事呀?”谷春秀一边热情地张罗女儿用搪瓷杯给客人倒了水,一边关切地询问。

“罗永福家也住这儿嘛?”来客避而不谈来由,却先问起了罗家,谷春秀点点头,眼光向右边厢房示意。

“吱呀”一声,右边厢房门应声而开,走出来一身素装的丁云梅和小儿子罗思亲。原来,丁云梅和小儿子罗思亲早已起床,一直听着院内的动静,只是碍于沈家人在正厅,为避免遇见才迟迟没有出门。这会儿,听到有人要找她,方才开了房门走出来。

“同志,你找我呀。我是罗永福的爱人丁云梅。”

“都在家呀,正好。”高个子干警开了口,神色变得严肃地说:“你们两家做好思想准备,我们代表组织向你们宣布,沈大军和罗永福因抗拒改造,于昨天在建设工地上自寻死路,双双毙命。这是死亡通知书。走!”两名干警宣告完毕,交接文书,急匆匆地要离开这伤心的四合院。

“同志,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老沈他人呢?他人呢?!”谷春秀听到沈大军死亡的消息,犹如五雷轰顶,她语无伦次地追赶前来传讯的干警,抓住了跨出大门口的矮个子干警的衣袖央求道:“同志,老沈人呢?”

“大婶。”矮个子干警眼见揪住自己衣服痛苦的谷春秀,态度温和同情地说:“昨天工地爆破作业,沈大军为了救罗永福,一起儿被炸死了,尸骨未存。”说完,他挣脱对方的纠缠追赶队友去了。

“啊!”谷春秀大叫一声,怔怔地立在院门口,脑子一片空白,半晌不吭声儿。

“妈!妈!妈妈,你做甚么了?你没事吧?妈呀,你说话呀?”沈小红看到妈妈脸色铁青,牙根紧咬,双目失神,一声不吱,心里害怕起来,带着哭腔摇晃着妈妈的手臂。她回头朝左天井厢房呼叫:“小花,快来!妈失魂了。妈妈,你说话呀!”

“妈,你哭一声呀。”沈小花听到姐姐的呼喊声跑到院门口,一起帮助拍打妈妈的后背,呼唤着丧魂失魄的母亲,俩姐妹知道了爸爸死亡的消息,现在妈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惊慌失措,哭着喊着乱成了一团糟。

“天啊,我那苦命的夫呀……”谷春秀在两个女儿的呼喊抢救下,终于缓过了气儿,瘫坐在大门口哭诉着:“我那苦命的大军呀,你爹娘死得早,从小到大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好日子,你又去了黄泉路。我劝说你莫逞能呀,你偏不听,帮了别人害了自己,你撇手一走,苦了我们孤儿寡母。夫呀,你叫我如何过活呀?”

“都是罗家人害的,我去找他们算账!”沈小红听到妈妈的数说,内心升起一股愤怒的火苗,她想到爸爸被罗家人害死,哥哥被罗思园撵跑下落不明,罗家处处欺凌沈家,这个倔强的少女经过风暴的洗礼,内心坚硬如铁,心理成熟程度早已超过了实际年龄,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胆大包天,无所顾忌的同这个世界上一切潜在的敌人进行着残酷无情的斗争,直到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

“姐,别去闹事!”心地善良的沈小花搀扶着妈妈,规劝二姐。

“你照顾好妈,别管我!”沈小红气呼呼地冲进了四合院内。

四合院正厅里,罗家一家人也忙得手忙脚乱,突然的噩耗使身体虚弱的丁云梅当场晕厥过去,思园和思亲俩兄弟对妈妈实施了紧急抢救,又掐人中,又敷冷水,此刻,情势稍微有所好转。丁云梅斜靠在椅子上,头上敷着一方冷水手巾,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照看着母亲。

“罗家人,拿命来!”沈小花站在天井里指着罗家人叫骂:“你们害死我爸,赶走我哥,搅得四合院鸡犬不宁,我们沈家同罗家誓不两立,血债要用血来偿!”

“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要不是老子手下留情,你的小命早就没了。”罗思园欲冲上前去,被母亲死命地抓住衣角,不让他过去。

“思园,思亲,做人要善良,不准生事。来,扶妈去房里。”俩兄弟听从了妈妈的吩咐,不再应声,搀扶着衰弱的母亲去正厅的右厢房休息。

“哼,想溜,没那么容易,拿命来!”沈小红得理不饶人,作势扑向罗思园。

“找死呀!”罗思园一声暴喝,反手一掌推出,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沈小红。

“思园,住手!”丁云梅看到二儿子不听话,气得又昏迷过去。

“哥!哥!妈晕厥了,快抬进屋去。”罗思亲着急地劝阻罗思园。

“小红!你还嫌家里事不乱呀!你过来,咱惹不起躲得起。给你姐写封信,叫她回来。哎哟!老沈,你这一走,叫我们娘儿母子如何活呀。”想到冤死的丈夫谷春秀悲从心里来,在小女儿的搀扶下哭哭啼啼地去了左厢房卧室,想要对老伴的遗像倾诉。

“罗思园,你等着,我叫你不得好死!”沈小红面对着紧闭的罗家房门高声叫嚣,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四合院。

一周后,知青点村旁的小溪边,沈小凤和罗思故相互依偎着坐在草地上,面前是潺潺流动的溪涧水和田野成熟在望的金色稻穗。沈小凤手里拿着家里寄来的一封信说:“思故哥,家里来信了,说有急事,务必要我回家一趟。刚请假回来,不知家里发生了甚么难事儿,让我妈操心了。估计妈妈又老了许多,多了几根白发呀。”心细的女儿替母亲担忧,她揣测来信向深爱的人诉说。

“小凤呀,我妈也来信了,要我回去一趟,我们刚好结伴一块儿走。这次回去,我俩也正好跟家里挑明婚事,待时机成熟了,我们把婚结了吧。”说完话,罗思故深情地凝视着脸蛋姣好,被太阳晒得红里透黑,呈现出健康肤色的心上人,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小凤,你人真好呀,这辈子遇到你,是上天给予我罗思故的恩赐。我会好好地珍惜。”在他的心里,小凤宛如野地里成熟的高粱透出醉人的清香,让他着迷而欣慰。

“思故哥,你说,我们结婚后,把家安在哪儿呀?”因为爱情的滋润,小凤声音甜甜地动情地询问心上人。

罗思故拥抱着小凤的头深情地说:“当然安在四合院里呢。”想了一阵,他摆摆头说:“这不好的。假如安在四合院,我们一年回不了一趟。还是安居在知青点吧?也不行的。知青点是集体宿舍,哪容我们安身呀。我看,我们把家安在哪高山之巅吧,结茅庐于森林之中,畅饮山泉滋润心田,采食林果当上神仙,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远离世俗是非。”罗思故用手指向远处翠色的山峦,规划着美好的蓝图。

“思故哥,你真好呀,我不管家安在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沈小凤也深情地凝眸对方,听着深爱的人儿说话。丰收的田野,芬芳的空气,美好的未来,心心相印的感受,异性荷尔蒙的吸引,使两个年青人火热的心在溶合,爱情之苗渐趋成熟,他们的嘴唇慢慢地自然而然地靠近,仿佛要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天地肃穆,世间静美。

“扑嗵!”一声巨响,一块石头落在小溪中,溅起老高一片水花,惊醒了热恋中的一对鸳鸯。

“好大的胆子呀,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让我抓了现行。走,押去公社批斗。”一个故意变调的陌生声音响起,让罗思故和沈小凤唬了一跳,脸色吓得灰白。

“咯咯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沈小凤听出了好友杨梅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埋怨地问:“杨梅,你几时过来的呀?也不先打声招呼!吓死人了。”

听到草丛拨动的声响,出现在罗思故和沈小凤面前的正是青春活泼的同学杨梅。杨梅扎着半角小辫,穿件草黄色洗得发白的军服,头上衣裳上还粘有些许草屑,她带着完成恶作剧得意的神色斜睨对方。

“杨梅,你来了。”罗思故憨厚地笑着问侯,摸摸脑袋感到不好意思。

“你们两个色胆包天,谈情说爱,也不选个隐蔽的地儿,幸亏是我遇见,倘若叫郑大队长发现了,有你们好果子吃的。请客吧!”她要挟起来。

“杨梅,请什么客?有甚么事儿吗?”沈小凤猜出了杨梅另有来意,追问道。

“好事儿,你双喜临门,请不请客呀?”杨梅故意卖关子,笑而不答,挟逼好友。

“好吧,我请客!我的小姑奶奶,哪回打牙祭,少得了你这尊食神。你先说吧,把人都急出心脏病来了。”沈小凤一脸着急的神态,她猜想,莫非家里有喜事儿,妈写信催促赶回家去呢。

“这第一桩喜事吗?”杨梅踱着方步,有板有眼地说:“你们俩的婚事,让我知道了,算不算喜事呀?”杨梅指点沈小凤的鼻子逼问道。

“哎呀,我说是甚么事?算是吧。”沈小凤勉强点点头承认。

“这第二桩事吧?奉郑大队长之令通知你,你被批准参加文艺宣传队,这算不算喜事呀?”杨梅观察着好友的反应。

“这算是那桩喜事呀?”小凤听到了底信,放下了心,因为心里有事,不以为然。

“这好处吗?一是今后不用日晒雨淋干苦活了,二呢,今后还有优先提干、上大学、进城的权力;回城去,你想不想呀?”

“嗯”听到返城回家的话,沈小凤心动了,她默默地点点头说:“想家呀,我爸进了干校,我妈年岁大了,弟妹又小不懂事,我真不知道家里的日子怎么过的。想返城,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儿,我都不敢奢望。”沈小凤想到母亲的艰辛,前途未卜,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小凤,有我在,我会好好陪伴你一辈子的。”罗思故动情地拥着女友的肩头,安抚着她颤动的身子。

“哎呀,说是喜事儿,你怎么哭了。放心吧,我们伟大的郑大队长承诺,只要你表现出色,每年都会有推荐知青返城的名额。别哭了,我们快去文艺宣传队报到。”

“我和小凤准备请假回家呀。正好要找郑大队长。”罗思故提出同行的要求。

“哪一块儿走吧!”杨梅友好地牵着小凤的手呼喊道,走上了村道,三人结伴去了向阳生产队大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