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临近春节,四合院里,罗家和沈家忙碌开了,准备辞旧迎新。谷春秀头戴一方巾,腰系围裙,手执扫帚,站在正厅里打扫扬尘,一边对两个在左厢房打扫卫生的女儿吩咐道:“小红,小花,拂拭仔细点。快过年了,家里头要打扫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不留晦气。老辈人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眼见快过年了,你姐回不回来呀,也没个准信。小红呀,你信寄出了没有呀?”
“妈,这话你都问了好几遍了。我寄了。不信,你问小花?”沈小红厌烦妈妈老是唠叨,体会不到妈妈对女儿的关怀之情。
“妈,姐给大姐寄信了。”小花正在擦拭一扇木门,一边耐心地回答妈妈的问话。她抹完最后一手帕,跳到正堂,来到妈妈身边。
“唉哟,这小凤呀,真让人操心。这一走,去了好些年了,都快变成乡下村姑了,也不体谅妈妈的苦处。”谷春秀向小女儿倾诉。
“妈,大姐今年秋上刚回家,怕是请不了假呀?”沈小花替姐姐担心。
“是呀。”谷春秀口里赞同小女儿的想法,心里却割舍不下对大女儿的牵挂:“小花呀,你姐是公家人,哪能说走就走呀。要不是你爸新近去世,我也不会拖她的后腿。你爸这一走,你哥又不在家,你大姐又不回来,这家也不成一个家了,快要散架子了。”
“妈,哥去哪里了?怎么连一个音信都不回?队友们都在找他呢?!”沈小红听到妈妈提起沈小虎,认真地追问道。
“我哪知晓他的踪迹呀?!你们造反派,天不怕地不怕,人家躲避都来不及,哪敢追查。以后,你少打听你哥的事,免得引火烧身。你也不要去参加这个队那个队的,搞得家里鸡犬不宁。不务正业!”谷春秀警觉起来,劝阻二女儿沈小红少惹是生非,心里想开了自己的心事。事实上,她确实不知道儿子的去向,只是知道部队的同志要了他,去干一项秘密工作,而且规定家属要向外保密。在她的生活中,早已习惯了这种状态,当年沈大军参加革命工作,风里来雨里去,行无踪影,涉及部队的秘密,她从不敢打听,只是在心里默默祈望夫君平安归来。现在,她为儿子担心。
“妈,你就是落后分子,不懂得革命。”沈小红怨怼母亲不支持造反派,拖了自己的后腿。
“好了,好了,妈妈是老落后分子,妈不惨和你的大事业。打扫干净了,回头把大门的对联贴上。小红,来,跟妈去拌糨糊,好贴对联。”谷春秀邀二女儿沈小红去了后厅厨房。
四合院大门 “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丁云梅挎着菜篮带着两个孩子买菜回来,跨进了大院。
“妈,窗花贴哪儿?”小儿子罗思亲询问。
“贴窗户上呀。在你外公家,每逢春节都时兴贴窗花,图个喜庆有余。”
“妈,过年兴这么多讲究吗?多麻烦呀。”性格叛逆的二儿子罗思园不屑一顾。
“孩子呀,不管什么时候,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不能丢呀。记得妈妈小时候,一到年关,你外婆就教我们背诵过年的民谣,好让大家按时序做事,正本清源,忙而不乱呀。”
“妈,你教教我呀。”小儿子罗思亲乐呵呵地恳求道。
“好的,听仔细了,你学会了,将来也好传给你的下一代呀。”丁云梅意味深长地对儿子说。
“哥,你也听妈说。”罗思亲拉住了哥哥。罗思园被弟弟拖曳,碍于面子也停下了脚步。
“腊八粥,喝几天,稀哩哗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煮大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样样有,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两个儿子跟着妈妈饶有兴趣地学着顺口溜,一边张贴窗花。在天井左厢房完成打扫卫生任务的沈小花倚靠在门框前也跟着轻声地学读。
“小花,学什么学,有什么好学的!封资修的东西统统要打倒。快帮姐贴对子。”一声断喝惊醒了沈小花。她看见姐姐沈小红端着一盆糨糊从左耳门出来,慌张地迎了上去。
“快去厢房拿对联来呀,你呀,像只呆头雁。只顾低头拉车,不顾抬头看路,你迟早要吃亏的!”沈小红教导妹妹。
“唉。”沈小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地跑进正厅左厢房拿了对联,跟在姐姐身后出了大门,边走口里还振振有词的轻声念民谣:“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小花,还在念,你不怕挨批斗呀!”沈小红厉声地警告道。
“我的司令官大人,我不念了,行不行呀?少给我戴高帽子,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沈小花不满意姐姐的行径。
“小花,姐这是关心你,才提醒你。你不要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四合院大门口,沈小红、沈小花俩姐妹忙碌着把一幅门联贴好,左右瞧瞧,沈小花认真地念着上联:“梅花欢喜漫天雪……”
“东风吹醒向阳院。春到人间,好联!”随着背后一人接腔赞许,俩姐妹一齐回头张望,待看清来人,沈小花欣喜地喊道:“思故大哥,你回来了!”
罗思故穿一身劳动装,挑着一担新谷,因为赶路急,浑身燥热,他敞开了衣裳,露出了里面写有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红色字样的内衣。大门外,他撂下担子歇息,说:“你大姐也回来了。”
这时,她们才发现紧跟在后面背着背篓微微喘息的大姐沈小凤。“大姐回来了!”两个妹妹高兴地雀跃起来,沈小红上前拎过大姐的包裹,沈小花锐声欢呼奔向里院报信去了:“妈!妈!大姐回来了!”
四合院内,被沈小花从后厅拉出的谷春秀匆匆来到正厅,边走边兴奋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
罗思故和沈小凤肩挑背驮来到了天井,放下担子。看到谷春秀,沈小凤高兴地叫一声:“妈,生产队打下新粮,我们结余了些,思故哥帮我带回家来!”
“谷阿姨,东西放到哪里呀?”罗思故热情地招呼。
看到满脸笑容的罗家人,谷春秀想起了沈大军的死,脸色阴沉下来。
“妈,思故哥喊你,你不搭理人家。”沈小凤看到了罗思故尴尬的一幕,提醒妈妈道。谷春秀却不吭声,径直去了左厢房。
“思故哥,我来搬,放这边。”沈小花打破沉闷,欢快地叫道。
“唉,你搬不动,会伤力的。”罗思故不放心地劝阻。
“不用你罗家人帮忙,假惺惺的,我们沈家的事不要你罗家人搅和。”沈小红劈手夺下罗思故手中的半边箩筐,与妹妹费力地合抬着去了左厢房,厢房里传来谷春秀的低声哭泣声。
沈小凤深情地看一眼罗思故,叹气道:“不晓得妈妈又犯了那门子神经,思故哥,你莫见怪。”她忙着去房里安慰母亲。
“哥,你回来了。”听到天井里没了沈家人的动静,罗思园和罗思亲俩兄弟从右厢房里探出头来,招呼大哥。
“妈呢?”罗思故寻问。
“妈在屋里祭奠爸爸。”
“爸爸怎么啦?”罗思故狐疑地问。
“爸爸去世了。”罗思亲冲口而出。
“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呀。”
“我们写信时,妈妈不让说。”
罗思故乍一听到父亲死亡的消息,犹如五雷轰顶,他冲进了右厢房。厢房内,他看到母亲正在擦拭父亲的遗像,遗像中的父亲亲切而慈祥,笑着凝视着自己。妈妈却多了满头的白发,让他感到心酸。他忍不住哽咽地自责道:“妈,儿子不孝,怪我来迟了。”
“孩子呀,来,给你爸鞠个躬。”在妈妈的招呼下,罗家三个儿子面对父亲的遗像无声地鞠躬。
“孩子呀,你们记住,你爸希望你们好好地活着,做一个正直的善良的人。”
“妈,爸是咋死的呀?”罗思故扶着妈妈坐在椅子上,轻声地询问道。
“听人说,你爸跑去省侨联找聂主任,后来,聂主任也被打倒了,你爸被抓了回来,押到工地上放炮,在一次爆炸中被炸死。”丁云梅忧伤地细诉,生活的磨难早已烧干了她的泪水,温柔文静的她从不喜怒于色,但是内心的煎熬使她头发白了不少。
“爸的遗体呢?”罗思故不舍地追问。
“孩子,哪里还找得到呀,化为粉尘了。尘归尘,土归土,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呀。”丁云梅念起了《红楼梦》里的一句话,悲从心起,眼眶渗出了泪水。
“哥,爸死那地将来变成了大水库,全淹没了。”罗思园补充道。
“大哥,小花她爸也死在那儿,听说是为救我爸死的。”罗思亲提醒说。
“胡说!别听思亲乱讲,她爸是自己被炸死的,反倒讹我们罗家人。”罗思园极力反驳:“沈家没有一个好人!”他想到沈小虎和沈小红俩兄妹对自己的恶劣态度,恨得牙根痒痒。
“别吵了,你哥打老远赶回家一次不容易,想必肚子也饿了。我们赶紧做饭炒菜。”
“妈,我还带来了一些新粮,今天尝尝新吧。”
“好的。”母子俩张罗着去了后厅厨房。
沈家厢房里,沈小凤三姐妹头带着白孝布,跪拜在父亲的遗照前,听着妈妈有板有眼地哭诉:“老沈呀,你好狠心,撇下我们娘儿母子,说走就走了;叫我们娘儿母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叫我们如何过活呀。唉!老沈呀,你好绝情,我谷春秀打小嫁到你沈家,不图富,不图贵,就图全家和和美美在一起,你撒手一走,你走得轻巧,留下这一大家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呀,我也不管了,我随你去了。”谷春秀哭到伤心处,欲一头撞向柜角寻死去。
“妈!”“妈妈!”几姊妹慌忙拉住,哭喊着呼唤母亲。
过了半晌,清醒过来的谷春秀停止了哭泣,她用围裙擦了擦眼泪,突然想起一件事儿,神情严肃地对小凤说:“小凤,你对着你爸的遗像发誓,妈妈问你一件事儿,你要如实回答。”
“妈,你这是做甚么?”沈小凤不解。
“你发誓。”谷春秀逼视女儿。
“我发誓。”沈小凤望着妈妈犀利的目光,心里有些发毛,预感到大事不好,轻声地回应。
“你一定如实回答?!”
“我如实回答。”
“你和罗家人搅在一块了?”
“妈,我们是同学,又在一个知青点同事,当然在一起。”沈小凤轻声地辩解道。
“你们在谈恋爱?”谷春秀语气变得严厉。
“妈呀,你问这些干甚么?”
“是不是?你回答我!”
“嗯”沈小凤被逼无奈,轻轻地点点头,心急地解释说:“妈,本来这次回家,我和思故想征求您的意见,我们准备明年结婚……”
“我不同意!”谷春秀崭钉截铁地说。沈小凤感觉到一股凉气直逼体内,寒透心底,哑然失语。
“妈妈,思故大哥是好人,大姐喜欢。我们大家都喜欢。”沈小花看到大姐痛苦的表情,在一旁帮助央求。
“你们几姊妹,给我听好了,少跟罗家人套近乎,沈家与罗家水火不容。你们私地里勾连,让我晓得,你们就不要认我这个妈了,再进这个家门了!”
“妈,妈!你听我解释。我和思故哥自小熟知,知根知底,他人好,他对我好,我们俩愿意,你成全我们……”沈小凤哀求道。
“姐,爸是被罗家人害死的,你还不晓得!”沈小红气愤地指责姐姐说。听了妹妹的话,沈小凤呆若木鸡,许久,她又不相信,喃喃地自语说:“罗伯伯不会害人的。”
“姐,你就是太善良,今后注定要吃大亏的。血债要用血来还!哼!沈家人不是好欺负的,我要报仇!”
第二天清早,四合院里,早早起床的沈小凤挑着一担水桶去公共接水站挑水,听见响动的罗思故,也随后挑了水桶出门。在大门外巷子里,倚靠在墙头根等候的沈小凤看见罗思故跟了出来,迎上前去。
“小凤,你跟你妈说了我俩的事吗?”罗思故焦急地问。
“嗯。”沈小凤轻轻地点头,说:“我妈知道了。”
“那谷阿姨是甚么态度呀?”
“我妈不同意。”沈小凤有点心灰意懒。
“那为什么呀?”罗思故紧张地追问。
“还不是我爸和罗伯伯的恩怨。”
“我爸是好人,沈叔叔也是好人,为什么好人一定要受伤呀。”罗思故不解地自问,抬头看天,天色湛蓝,仿佛要从天外找到答案。
“思故哥,看来,我俩的婚事要往后推了。”沈小凤情绪低落地说。
“小凤,不管怎么样,我会等你一辈子的。”罗思故深情地凝望着心上人,双手按捺着恋人的肩膀安慰道。
“思故哥,这辈子,我也非你不嫁。”
“走,挑水去。”看到有人从里弄经过,罗思故和沈小凤迅速地分开行走,两个年轻人火热的心贴得更紧了。
四合院内变成了万国旗行,红红绿绿的布头边料晾满了天井,谷春秀在正厅里摆上一张大桌,上面铺陈着一版版的浆布。挑水回来的沈小凤见状,笑着询问道:“妈,你这是在开庆功会呀?”
“傻女子,妈哪有哪闲工夫呀。妈这是废物利用,打几版袼褙壳子纳鞋底,给你们兄妹每人做一双棉鞋。小凤呀,你爸这一走,家里也断了经济来源,现在家里能省一分是一分吧。唉。”谷春秀叹了一声气接着说:“小凤,你说,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未成人的未成人,张口等饭吃,伸手要衣穿,家里也不是地主老财,存有余钱余粮,能够坐吃度日。妈寻思找点事儿做,闲暇时在家做些针线活,挣点费用帮衬着家用。哎,你们知青有人要买布鞋嘛,妈全包下了。”
“妈,我们知青有人要呀,但是,你忙得过来吗?”沈小凤挑水去后厨倒了水缸摆放好水桶,又回来陪着妈妈说话。
“哎,傻女子,你别小瞧你妈。妈从前是支前模范,一个月能纳十多双鞋呢,月月被评为支前先进分子呀。”谷春秀想起了**燃烧的岁月颇有几份自豪,但是,时光易逝,转身间,她已走过了半辈子,儿女也都长大了。现在,老沈又走了,一个家全靠着她一个人支撑,她确实感到劳累。她想到大女儿沈小凤年纪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不知女儿是个啥想法。她试探地问道:“小凤呀,不是妈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嫁人了。妈寻思,托饭店的阿姨在城里给你找一户好人家,你结了婚,就可以调回家来了。我们母子也好在一起相互照顾。”
“妈,我不急。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我们知青要扎根农村一辈子,一颗红心闹革命。”
“傻女子,再晚婚晚育,也总是有个头呀,叫大家打一辈子光棍,没了革命接班人,哪成呢?你这一走去了好些年,何时能返城?也没个准信。在城里找一个对象结婚,你才有理由返城呀。”
“城里没个好青年,好青年都下乡去了。”沈小凤粘贴好一版布壳子,上下端详一下反驳母亲的观点。
“傻女子,数你嘴叼,哪你在知青堆里找,扎根农村一辈子,有你的苦头吃,莫怪妈妈不提醒你呀。还有一条,切记不要同罗家人搅和在一起!”谷春秀看到罗思故挑着满满的一担水进了院,沈小凤透露出深情的目光,被她的母亲瞧在眼里,谷春秀警告自己的女儿。
“妈~呀,我晓得了。”大女儿拖长声调不满地应答。
“收摊了,眼不见为净。你回去后,老老实实地听妈的信,妈准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谷春秀手脚麻利地打扫卫生,把五颜六色的新版的布鞋底料整理好,同大女儿一道抱着材料回到了房间。四合院变得空旷冷清。
五天后,火车站人头攒动,大喇叭播放的革命歌曲响彻云霄。一队队穿军装、背背包、带袖章的红卫兵在队旗的引领下上火车。沈小凤在两个妹妹的陪同下来到了火车站。沈小红完全被车站革命小将的火热生活所感染,她兴奋地对大姐说:“姐,你看人家红卫兵多带劲呀!下周我们战斗队也要去北京串联。”
“小红呀,姐不在家,妈妈一个人做事很辛苦的;你别东跑西跑,批批斗斗,打打杀杀的,在家帮助妈干点活儿,别惹妈妈生气。”沈小凤慈爱地关照小妹,这个闯劲十劲的妹妹让她不放心,她尽到一个姐姐的职责劝告她。
“姐,你不懂我们的革命行动!全国的红卫兵都行动起来了,要搞大串联,我一定要亲手把革命的旗帜插遍祖国的大江南北。”她无比向往地说,眼瞳里冒出炽热的光芒。
“大姐,小红如今是天地战斗队的司令,她红得发紫,尾巴翘上天了,她那会听你的话。”沈小花平日不满意沈司令的行径,乘机向大姐告状。
“小红呀,不是大姐说你几句;你还小,你还看不懂形势,有些事儿你少掺和;斗来斗去,到头来,你只会害了自己的。”沈小凤语重声长地劝说妹妹。
“大姐,你们就是老实,胆小怕事!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罗家人欺负我们一家,我一定要血债血还!”沈小红眼里冒出愤怒的火苗。她决心一条道路走到底!
“小凤,你们先到了。”背后传来罗思故急促地呼喊声。沈家几姊妹回头一看,发现了罗家三兄弟匆匆赶来。罗思故提着一网袋书籍热情地向沈家姊妹打招呼:“小红、小花,送你姐来了呀?”
小红头一偏,不理睬对方。沈小花轻声地呼应道:“大哥,我妈叫我们送大姐上火车。”
“思故哥,你带上这么多书很沉呀?”沈小凤怜爱地说。
“我妈吩咐我在乡下好好学习呀。小凤,咱们一块儿学吧。”罗思故憨厚地笑笑说。他感受到来自心上人的柔情和关爱,感到很幸福。
“哥,火车要开了,快上车吧。”罗思园听到了火车一声鸣笛提醒道。实际上,他遇见沈小红心里就来气,双方瞪上了眼,鼻子一仰,不愿与对方共处,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思园,思亲,你们回去吧!听妈的话,不要惹祸!”罗思故高声叮嘱。
“小红、小花,你们也回去吧,跟妈报一声平安,记得有事写信呀。”她转身同罗思故提着行李攀上了车厢,从车窗探出头来向送客挥手致意。三声鸣笛后,火车喷出滚滚浓烟在 “哐当!哐当!”巨响中驶出了站台。
空旷的站台上,沈小红和罗思园像一对好斗的小公鸡,互不相让,怒目逼视。
“姓罗的,你给我记住!你害死我爸,我一定要报这笔仇的!小花,走!”沈小红拉着妹妹的手急匆匆地走了。
罗思园和罗思亲俩兄弟望着沈家姐妹的身影远去,忤立在站台上茫然不知所措。
“哥,小红姐的样子好凶呀!”瘦弱的罗思亲心里畏惧。
“别怕,有哥在呢!胆敢惹罗家人叫她不得好死!”罗思园拍拍胸脯打下包票,然后,一把揽住弟弟的肩头,俩兄弟勾肩搭背地走了。
向阳大队文艺宣传队训练场传来《北风吹》的歌声。此时,大队正在赶排《白毛女》歌舞剧,准备参加公社文艺汇演。领舞的沈小凤在简陋的排练场里,时而独舞,时而领舞,跳得非常地投入,当一小段舞蹈结束之后,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负责检阅的郑红根边鼓掌边夸奖道:“不错,不错呀!不亏为知识青年呀,是有文化的人,今年我们向阳大队可要扬眉吐气了。小凤,你的舞蹈基础不错呀,在哪里学的呀?”郑红根走上前殷勤地询问,双眼贪婪地盯住演员漂亮的脸蛋,看得沈小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报告大队长,在前进中学学的。”沈小凤见郑红根饶有兴趣的继续盘问,而女友杨梅远远地在一旁等侯,她善意地提醒大队长:“郑大队长,我要去卸妆了。”
“呵呵,去卸妆呀?我觉得你不卸妆更漂亮,像个新娘子,让谁人有福消受呀?!哈哈哈!”郑红根哈哈一笑打趣道。
“像个新娘子,像个新娘子。”大队秘书田鸡跟屁虫似的啄头陪笑。
沈小凤不好意思地红羞着脸,扭怩地央求道:“郑大队长,我要去卸妆了。”
“呵,去吧,你去卸妆吧!回头来我办公室,我找你谈心。”郑红根笑嘻嘻地挥挥手同意,心里却惦记到嘴的美味。
沈小凤得了命令,轻巧地跑到女友身边,像一只可爱的小糜鹿,浑身焕发出青春活力。她与女友友好地肩并肩一起去了后院。后院爆发出银铛般的笑声,不知道她们又说起甚么开心的事儿。
这一切让郑大队长心头发痒,他感到有一只春猫在心里挠痒痒,欲罢不能,口水不知不觉地涎了下来,“这娘们就是水灵惹人!”。他下意识地用衣袖擦拭一下口水。
后院,女友杨梅打笑小凤,边走边寻问:“小凤,郑大队长看上你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沈小凤愤然地回答。
“小凤呀,人家有权有势,你胳膊扭不过人家大腿的?”女友为她担心。
“呸!不可能。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沈小凤决然地说。
“小凤呀,我劝你同罗思故干脆把婚结了,免得夜长梦多。”
“唉,我妈不同意我俩的婚事。”沈小凤叹声气儿,心事重重。
“为什么不同意呀?”女友不解地盘问。
“唉,都是烦心事儿,你就别问了。”沈小凤不想把家里的苦恼事儿说给别人听,她在心里期盼妈妈能够回心转意,认可她与罗思故的婚事。
知青宿舍前,沈小凤和杨梅手拉手欢快地哼着《北风吹》的曲调返回了宿舍,恰好遇见了罗思故和聂一君劳作归来。罗思故和聂一君各人扛着一张犁头,牵着牛缰绳,撸起衣袖,挽着裤脚,浑身沾满了泥点,他们刚刚抢犁完知青场的水田,准备春播了。
沈小凤和杨梅迎上前去,各人牵了同伴手中的牛绳。沈小凤关切地问:“思故哥,累了一天,辛苦了。你们做功夫自己要当心,别累坏了身体呀。”
“没事,今天大队派我和一君抢犁水田,总算是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务。春播、春播,又到一年阳春了,想不到时间过得真快呀。”
正当罗思故感慨万端的同时,那边,聂一君把牛缰绳交给杨梅接过话头说:“古诗曰,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侧畔千帆过呀。历史的车轮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管形势是好是赖,春天总会按期到来。”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呀?我们的青春难道就这样被耗尽吗?!”杨梅情绪有些悲观。
听到杨梅的叹息,联想到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几个年青人忧国忧民心事重重不吭声了。
“一君,你是消息灵通人士,中央最近有什么新指示呀?”杨梅把目光投向聂一君,几个知青也都注视着他年青而刚毅的脸。在众人的心里总觉得他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形势严峻不容乐观呀,听说全国红卫兵开始大串连了,闹腾得更凶了。”
“一君,这运动到底何时是个头呀。学生停课了,工厂停工了,如果农民不种地了,大家的生活将会怎么样呀?我妈,我弟弟不知是如何过日子的。”罗思故忧心如焚,他替家里的妈妈和弟弟们操心。
“同志们,别悲观,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卧薪尝胆,长期准备,等待时来运转,就是我们这一代知青大显身手之日。”聂一君乐观地鼓舞着同伴。
“一君,你颇有大将风度,将来一定会担当大任的。”几个同伴衷心地赞颂他。
四合院外,几个红卫兵小将全副武装,背着行李包,簇拥在一杆红旗旁,红旗被风儿吹起铺展开来,露出上面写着 “天地战斗队”的几个斗大的黄字。他们是天地战斗队的队员,等待着沈小红司令的命令,准备出外搞串联。
四合院内,沈小红在正厅里整理好行装,妈妈谷春秀一边帮助女儿装干粮,一边唠叨:“小红呀,你这一去又是一个月,让妈妈放心不下。到了外面,不比家里,凡事要忍让,不要冲动。自己多保重!”
“妈,革命青年志在四方,我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誓把红旗插遍祖国的大江南北。”沈小红意气风发,豪情满怀,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藐视万物,敢于向一切事物挑战。
“小红,你们这样闹腾,起么个作用?!能当饭吃吗?!妈是过来人,这运动,那运动,当心连你自己也搭进去了。”谷春秀尽到一个母亲的本分教育子女。
“妈,你就是老落后思想,跟不上革命形势,我们要砸烂旧世界,建设一个崭新的新中国!”沈小红不理喻母亲的教诲。母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们这次要去哪里呀?”谷春秀怜爱地询问。
“去北京!去见毛主席!”这时院门外响起了嘹亮的战斗的歌声,沈小红晓得是队友们在催促她出征了,她精神抖擞地挎上书包和水壶跟妈妈告别:“妈,我走了,战友们在催我了!”
“哎,等等,还有两个熟鸡蛋带着路上吃,别饿了肚子。”谷春秀从后厅拿上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了女儿的书包里。
沈小红冲出了大门,带领一群意气风发的队友们唱着战歌开拔了,歌声渐渐远去。她们像一群山燕准备去接受残酷风暴的洗礼!
谷春秀站在天井里叹声气儿,用围裙擦拭眼睛,她心里在想:“崽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要是老沈还在,我也不用操这份闲心了。”
火车站入口人山人海,到处是飞扬的红旗,嘹亮的歌声,各路集结的红卫兵队伍汇集。狂热的革命小将们穿着草绿色简易军服背着行军包,怀揣着一颗火热的心,尽情挥洒着青春和汗水,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愿意为了崇高的革命事业献出自己的一切。沈小红跟在扛红旗的男队员龙二的身后,不期与红色风暴队相遇,碰到了她的宿敌罗思园。罗思园扛着红色风暴队的旗帜走在自己队伍的前头,他的身后是队长武征和队友们。罗思园看见沈小红,鼻孔一仰,挑衅性地扛着旗帜,抢占了窄小的入口,天地战斗队被红色风暴队挤得一片凌乱,逼出了狭小的通道。
“沈司令,他们欺人太甚,同他们拼了!”天地战斗队扛旗的男队员龙二向沈司令请示道。他准备用自己结实有力的肩膀撞击罗思园抢占通道。
“让他们先走。”沈小红估计着自己的势力,略显单薄,为了避免正面冲突,她做出了让步。但是,她示威地朝罗思园的背影吼叫:“罗思园,你听着!我叫你不得好死!”
“司令,红色风暴队处处欺压我们,骑在我们头上,同他们拼了!”天地战斗队的队友群情鼎沸,不甘示弱,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流淌着狂躁不安的分子。
奔驰的火车上挤满了各校各派进京串联的红卫兵们,上车滞后的天地战斗队队员找寻了好几节车厢都没有找到座位,这时,他们来到了第十节车厢,与红色风暴队又相遇了。真是冤家路窄,沈小红心里暗自叫苦。
罗思园横在走廊过道上,手握一杆大旗挡住了去路。天地战斗队的旗手龙二见状不服气地斥喝:“好狗不挡路!快让开!让我们沈司令过去!”
“什么狗屁司令,一群王八蛋,充当什么英雄好汉,你们也配搞串联?呸!一边晾去吧。”因为脱离了家庭的束缚,年轻人的脾气变得狂躁不安,罗思园心里惦恨着沈小红的仇,故意寻衅挑事。他睃一眼挤上前来的沈小红,硬生生地挡住了她的去路,眼里像灌足了火药,血红的眸子一点就炸。
罗思园藐视对手的样子激起了天地战斗队队员们的愤怒,话音刚落,沈小红后面的高个子旗手龙二气呼呼的一拳打了过来,一边攻击一边狂呼:“保护沈司令,打倒阻拦革命行动的反动派!”“拼了!”
“拼了!!”
“打死狗日的王八蛋!”有人骂粗口了。
突然的变故犹如一粒火星落在干草堆上,引爆了热血沸腾的年青人,这群时刻准备为革命献出宝贵生命的闯将们毫不畏惧,拼死搏击,一场混战开始了。
“誓死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有人狂呼。
“誓死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天地战斗队群情振奋。
“打!”
“扫除牛鬼蛇神!保卫铁打江山!”一个人狂呼声被结实的拳头打哑了。
车厢里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和混乱的拳头,以及狂热的口号声和喊打声。不一会儿,双方实力初见分晓,天地战斗队被打得节节败退,人群逼到了火车车厢门边,几个队员被对方擒拿住抛下了缓坡。沈小红眼见自己的队员伤的伤,嚎的嚎,部分抵抗的队员被赶下火车,她双眼血红,杀气腾腾,拳打脚踢拼命抵抗步步紧逼的罗思园。
“罗思园,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眼见大势已去,倔强的沈小红恶狠狠地咒骂,边打边向车门口退却,她不甘受辱,准备跳车追赶被赶下车的战友们。
罗思园眼见大势取胜,精神更加抖擞,乘胜追击,步步施招,把沈小红逼到车门边,一声怒吼:“你去死吧!”奋力一掌把沈小红打出了车门。
“出人命了!”靠近车窗的红卫兵高声叫喊起来,原来,沈小红被打出车门之时,火车刚好经过一座桥梁,桥下是悬崖和湍急的河水。
听到众人叫喊,罗思园扑到车门口一看,吓得冷了半截腰。沈小红像一块石头砸向河中,瞬间被河水淹没,久久不见踪影。他脸色铁青,瘫软在门边,喃喃地自语:“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死人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使罗思园心里感到害怕。原本,他只想出口恶气,教训一下对方,想不到一场混战弄出了人命案,他的精神完全崩溃了。
红色风暴队司令武征赶到车门旁,看到瘫软在地的罗思园,枯起了眉毛。他思忖一阵后,对罗思园吩咐道:“罗思园,事已至此,你跑路吧!生死由命,你不要牵扯任何人。记住,从今以后,你不再是红色风暴队的人了!”
罗思园眼见火车进入缓坡地带,他左右瞧一瞧,看到战友们冷漠绝情的脸孔,毅然决然地跳下了火车。
一会儿,听到动静的列车长和民警赶了过来,向围观的人群询问:“人命关天,谁干的呀?!”
武征司令滑稽的举手敬礼道:“报告民警,杀人犯跑了!不关我们的事。”
“请配合我们调查,马上全线通缉!决不放过一个危险分子!”列车长警告蠢蠢欲动的红卫兵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