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学校的办公室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一位老师拿起话筒:“喂,我们是前进学校,找哪位呀?找丁云梅老师。”他把话筒挪开,朝办公室的丁云梅喊话:“丁老师,你的电话?”
丁云梅走上前来接上话筒,她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妈,我是思园,别出声。我有急事找你,在家胡同口等你。”
“哦,嗯,好的。”丁云梅口里胡乱的应承道,匆忙放下电话筒,向刚接电话的教务长请假道:“胡主任,我家里有点急事,请个假赶回去一趟。”
“丁老师,你脸色不好,没大事吧?”胡主任关心地问道。
“没事的,我走了呀。”丁云梅心里思忖着,二儿子罗思园搞串联去了北京,说好一个月后回来,现在去了二天就跑了回来,而且神神秘秘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带着忐忑不安的心事往家里奔。
四合院外胡同口,看到丁云梅急匆匆行走的身影,躲藏在暗处的罗思园招手轻声地呼唤:“妈,妈,我在这里。”
“藏在这里干啥?走,回家去说。”丁云梅拉着儿子准备回家,但是,罗思园畏缩不前,嗫嚅地说:“妈,我杀人了,我打死了沈小红。”
“什么?!”惊闻噩耗,犹如睛天劈雷,丁云梅大脑一片空白。
“妈,妈,你听我说呀……”罗思园带着哭腔央求道:“妈,我不是有意的,是她自己跳车的,这不关我的事儿。国内我是呆不下了,你快告诉我外公的地址,我好偷渡去南洋。”
“孩子,逃是逃不掉的,你去自首吧。”丁云梅心里害怕,劝说儿子自首。
“妈,您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嘛?爸爸死了,难道你忍心把儿子也要逼死!”罗思园可怜兮兮地哀求。
“唉……”丁云梅叹了一声气,忧虑地说:“思园呀,你这一走,何时是个头呀?你过得了边关嘛?你会被边防哨兵打死的呀!”
“妈,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顾不了许多了,强比在家里等死强呀!妈,我求你了!放儿子一条生路。”罗思园跪求道,泪水长流。
丁云梅的内心发生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脸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思忖良久,看到儿子哀号的痛苦样子,亲情最终占了上风,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儿,下定了决心:“唉……孩子呀,你记住做人一定要本分,去你外公哪里,不要再生事闯祸了。人在做,天在看,人人头顶有神灵呀,做了坏事终究难逃劫数的。”丁云梅心中虽有不舍,但也不忘告诫子女遵纪守法,老实做人,用朴实的因果报应思想教育子女。
“妈,我都记下了。你快给我钱,给我地址,快!”罗思园招急地催促道,他不愿再多呆一分钟了。
丁云梅摸了摸内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对着儿子说:“孩子呀,这是你外公给我定制的金戒指,上面刻有我的名字,你拿去吧,见面了好有个验证。地址在布袋里,里面还有些零钱,路上省着用吧。”
罗思园低头粗略地翻检了一下钱,心里吃下了 “定心丸”,情绪平复下来,遂向母亲道别:“妈,我走了。”
“要不,等我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给你。”
“不哪,妈,我走了。遇上熟人,千万别说见到我了。”罗思园转身忙乱地朝外跑去。丁云梅站在胡同口,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想到母子从此生死相隔,心里不是滋味,泪水涌出了眼眶。她用手帕擦揩湿润的眼角。
“唉哟!你这人是怎么走路的呀。”胡同口传来谷春秀的斥责声。
“对不起,啊!”原来,罗思园低头急匆匆跑路,不期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待他抬头看清来人时,吓得惊叫一声,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
“奇怪,青天白日撞上鬼了。”谷春秀一边弯腰拾掇被碰掉的菜篮子,一边自言自语道:“不是说都去北京串联了嘛?怎么在这儿遇上了?唉,小红这孩子也是玩疯了,不晓得归家了,女大不中留呀。”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低头拎着跌落的篮子想着心事:“小凤又回不了家,遇事儿也没个商量的人儿。唉,这个家也操不起心了。”
向阳大队翡青的秧田里,正在插秧的沈小凤直起腰杆,摸了摸耳垂,对身边的罗思故说道:“思故哥,我耳垂热辣辣的,莫不是我妈又念我了。”
“家里有事吗?”罗思故插好一束秧关心地询问。他们的身后是刚栽下的整齐的翡翠秧苗。
“不知道是么个原因,反正我耳垂一热,必定是我妈念叨我了。”
“你心里有事,不妨写封信儿回家问一问。”罗思故开通女友。
“思故哥,真的不好意思。我妈思想顽固,一时半会儿也做不通工作,我写信跟我妈求求,开导开导她,兴许她能同意,别耽误了咱俩的婚事。”
“小凤,说哪样话呢,我愿意等你,愿意陪伴你一辈子。我相信谷阿姨一定会同意我俩的婚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罗思故对未来充满信心,鼓励自小青梅竹马的恋人。
“思故哥,你真好呀。我感到你是上天派到我身边来的,这辈子都亏欠你的情谊呀。”沈小凤甜蜜地向往道:“思故,要不,我们先把结婚证办了,回头再跟我妈说。”
“小凤,你真体贴人呀。但是,我还是想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把你娶到我们罗家来,我不想让你难受,让你受到一丁点儿委屈。”罗思故眼里充满了深情,他想用自己的一生来呵护这份真挚的爱情。
“思故哥,你等着好消息吧。我会做通我妈的工作的,做你的新娘子。”此刻,她们心中的爱情秧苗同翡翠田野的作物一道共同茁壮成长。
“小凤,大队长通知文艺宣传队集训了。”负责运送秧苗的杨梅背着背篓站在田埂上锐声叫喊。
“思故哥,那我去了。”沈小凤依依不舍地向恋人告别。
“你走吧,余下的秧田,我负责插完。”罗思故挥挥手催促沈小凤赶紧走人,在他的心目中,女人是需要呵护和滋养的,劳累的体力活儿是男人们干的事,不用女人插手。
“思故,老同学呀,又要麻烦你这位老好人了。今年评先进,我一定投你一票!”青春活泼的杨梅嘻笑道。
“你们去吧,这活儿不累,我一个人干得了。”罗思故憨厚地回应道。
一个月后的星期天,四合院内谷春秀收到了大女儿沈小凤的来信。二女儿沈小红出外串连不在家,她央求读初中的小女儿沈小花帮她念信:“小花,你大姐来信了,你帮助妈妈读一下,看信上说些么个话呀?”
阳光青春性格温顺的沈小花口齿伶俐地应承道:“好的,妈妈,我洗洗手就来念。”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天井绳索上,用毛巾擦干红润的小手,从容地打开摆在正厅八仙桌上的信件,陪着母亲读信。
“亲爱的妈妈,妹妹们:你们好!春节离家匆匆一别,又过去了三个月,我很想念你们。妈妈一人在家辛苦操劳,不孝女儿不能帮助妈妈分担,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小红、小花,你们在家,要多帮妈妈干些家务活儿,好好学习,不要闯祸。我们知青场正值春耕生产大忙时期,大家都很忙,今年风调雨顺,预计会有好的收成,等到新粮上市,我会省点寄回家里。”
“你大姐就是体贴人,念及妈的辛苦。要是你二姐小红有小凤一半听话,我可高兴得阿弥陀佛烧高香了。小红这疯丫头也不知疯到哪里去了,出去三个月了,是死是活连个信儿也不回。”谷春秀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叨。她自小吃苦,手脚勤快,闲不下来,趁着星期天休息,她赶制布鞋私下出售补贴家用。
小花耐心地听着妈妈念叨,看到妈妈不作声了,她接着念:“另外一件事不用麻烦妈妈操心了,我已经找到了男朋友,是我的同学,在同一个知青场工作,准备明年结婚。”
“什么?!”谷春秀乍一听到大女儿在乡下找了男朋友,着急地盯着小花追问:“这个小凤,过年说好了,妈托人帮她在城里找一对象,结婚后好调回城来,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这个傻丫头,存心要跟妈妈作对,明知是火坑也敢往里跳。不行,妈坚决不同意!”谷春秀果断地否决。她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鞋底,仿佛大女儿小凤就站在眼前。小花被妈妈的愤怒神态吓得不敢吭声,眼神怯怯地盯住信纸,等待着妈妈进一步指示。
“唉,念呀,接着念!死丫头,没有一个叫我省心的。要是你爸在世,我懒得理这摊子乱麻事呢。”谷春秀火辣辣地责骂,连一家人都训了个遍。
“妈。念完了。”沈小花嗫喃,声音轻得像蚊子。
“信上怎么写的呀?又是同学,又同在一知青场,她找的男朋友是个么人呀?!值得她死心塌地地去爱。”谷春秀看到小女儿被吓怕的神情,她的语气平稳下来,自言自语地猜测。
“信上没写。”沈小花老实地回答妈妈的话,心里却也明白了大致。
“你大姐跟你们说过吗?”谷春秀盯着沈小花看,沈小花摇摇头。
谷春秀冷静下来,心里也猜中了个大概结果。她看了一眼虚掩的罗家房门,对小花吩咐道:“你叫你姐回来一趟,妈给她在城里介绍对象。”谷春秀低头纳起鞋底。
“妈,大姐说了,她请不了假。估计要到明年春节。”沈小花轻声为大姐辩解。
“那你回信给她,如果她找的是罗家人,劝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妈死也不会同意。”
“妈,思故哥人也挺好的。”沈小花低声为大姐争取幸福。
“死丫头,你晓得么事儿。我警告你,你们少跟我打马虎眼,你们平日背地里跟罗家人来往,叫我看见,我要打折你的腿。”谷春秀神色严厉起来,小女儿又不敢吭声了。
“照我的话回信,听到了啵?!”谷春秀下了命令。
“是。我的母亲大人。”怒不敢言的沈小花故意调侃地回答道。
“没有一个叫我省心的,真是崽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谷春秀发着牢骚去了厢房。
沈小花刚才被妈妈无来由的训了一顿,心里不顺气,不满地朝妈妈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这个渐渐长大的姑娘心里多少能够明辨是非了,也有了自己的叛逆思想。她带着心事也跟着走进了自己的厢房去看书学习了。
虚掩的罗家厢房门后藏着一双神秘的眼睛,刚才正厅里沈家母女的一番对话都被他听了个仔细。此时,他见正厅里安静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向里房妈妈房间,他是罗家的三儿子罗思亲。
“妈,你在看书呀,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进了妈妈的卧室,欣喜地轻声向妈妈报告。
“思亲,你作业做完了呀?”正在灯下看着一份报纸的丁云梅寻问道。
“妈,我早做完了。妈,我告诉你,大哥谈恋爱了。”罗思亲神秘兮兮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丁云梅狐疑地问。
“小凤姐来信了,说是准备明年结婚呢。”
“小凤来信了?!”丁云梅更加怀疑儿子的话语。
“妈,是这么回事。刚才小花帮她妈妈读信,我偷听到的,千真万确,一点不假!”罗思亲信誓旦旦地保证信息的准确性。
“思亲,你也念中学了,该明白一些事理了。偷听人家谈话是不礼貌的行为。”
“妈,我不是故意偷听,是无意之中听到的。”罗思亲为自己辩解。
“孩子呀,你大哥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找对象了。可是找到沈家人,怕是要遭受诸多磨难呀。”丁云梅忧心重重。
“妈,我看大哥和小凤姐最般配,打小青梅竹马,又是同学,又同在一个知青场,有共同语言,相亲相爱我看行!”罗思亲想起大哥和小凤姐的种种好处夸赞道。
“孩子呀,有好多事儿,你还不清楚,罗家与沈家的冤恨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的。”丁云梅想起往事,竟无从下口向儿子说清白。她有些伤感,眼眶湿润了。
“妈,你哭了。”懂事的罗思亲依偎在妈妈的身边,心细地安抚道。
“孩子呀,你爸走了,你二哥这一走,叫妈心里好伤心。”
“妈,二哥去了哪里?不是说好出外去串联了吗?!”罗思亲好奇地追问。
“思园跟着你爸爸去了天堂,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他了。”丁云梅哀泣,手中的报纸无声地跌落地面。
罗思亲拾起报纸,看着被泪水渍湿的一篇文章轻声念道:“据悉,昨夜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乘坐一只渔船,妄图偷渡海峡,被我英勇的人民边防战士发现并警告,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不听劝阻,公然逃窜公海,妄想与海外敌特接应汇合,被我方炮火一举击沉。”
“妈,这是一个月前的报纸。怎么?二哥没去北京串联?跑去国外了?是去找外公了吗?”
“嗯。”丁云梅轻声应道,又不放心地告诫小儿子:“思亲呀,外面你一定不要乱说,包括对你大哥也不要说。明白吗?”
“妈,倘若大哥问起二哥的事儿,我咋说呢?”
“孩子呀,你就说你二哥去外地搞串联了,你不晓得。”
“嗯。”罗思亲懂事地点点头,回头又不放心地追问:“妈,偷渡船被击沉了,二哥死了吗?兴许还活着呢。”他乐观地猜测。
“孩子,切莫说不被当场打死,就是侥幸落在海里,那也是杳无生还的可能。你不知道大海,茫茫数万里海天无人烟,大海捞针,你根本找不到落水者呀!”
前进学校老师办公室,沈小花拿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去,向丁云梅热情地报告:“丁老师好。”
“小花,你来了。班上的作业本都交齐了吗?”丁云梅批改完一本作业回应道。
“张家礼同学请假了,没交作业。”沈小花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认真地回答道。
“嗯,我知道了。下次叫他补上。”
沈小花与她姐姐一样,分到丁云梅老师班上念书,而且与罗思亲同班。她的心里非常敬重打小就认识的丁云梅阿姨,平日因为妈妈管束,她在四合院里不大敢与丁阿姨亲近,但是,在学校里,作为班上的学习委员,她总是找机会向丁老师汇报。
丁云梅专心批改作业不注意到学生异常的表情,等她改完一摞作业本抬起头来,发现了站在办公桌前未走的沈小花。她关切地询问道:“小花,有事吗?”
沈小花扭扭怩怩地低头说:“丁阿姨,我姐来信了。她说她准备结婚了。”
“是好事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凤也不年轻了。”丁云梅随口回应说,没有往深处想。
“可是我妈妈不准。”沈小花吐出了心事,丁云梅豁然明白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同处于少女时代的小花沟通。她站起身来抚摸着小花的头轻声地安慰说:“孩子呀,你还小,有些事儿你不明白,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做人一定要善良。”
“丁阿姨,我觉得思故哥是好人,我姐喜欢他。”朦胧涉世的少女心特别敏感,沈小花抱着丁阿姨的身子无声地流出了泪水。她为大姐和思故哥担心。
“小花,别哭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丁云梅安慰着小花,也聊表**。
知青场里,正在举行迎 “五一”文艺汇演。今天,全场的知青都前来观看,罗思故和聂一君早早地占了座位,坐在第二排中间靠前的位置。聂一君看到第一排空着的几个座位调侃地对罗思故说:“领导未到,戏是开不了场的。”
“一君,为什么领导总是迟到?让观众等待多不礼貌,没有一点羞耻心。”
“中国经历了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追逐权力的人,都喜欢装腔作势,抬高自己的身份,愚弄百姓大众呀。”
“一君,你像一位哲学家,看问题一针见血击中要害呀。”
“过奖了。兄弟之间,别相互吹捧了,免得落入世俗之流。”聂一君笑劝知心朋友。
“一君,假如你今后当了官,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呀?!我估计你一定会带来一股清风影响政坛,摒弃陋习,改变世俗。”
“老兄,笑话了。我还是想作一个纯粹的人,作一个对人民有益的人呀。”
“唉!”想到未来,罗思故叹了一声气儿说:“不知我们这代知青还要熬多久才能够出头呀,难道这一辈子就这样在简单的劳动中耗尽了热血和青春吗?!想想真是不甘心呀!”
“思故,别放弃!一个国家需要有理想、有文化、有知识的一代年青人,即便暂时有乌云遮盖,迷失了方向,一定会有英明的伟人来纠正航向的。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嘛!”聂一君乐观地鼓励同伴。
罗思故感到同聂一君在一起,总是情不自禁地燃烧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是一个睿智而高尚的人。“是啊,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会来到的!”
会场后面传来了喧哗声,“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场内的嘈杂声音。罗思故和聂一君回头一看,只见公社党委委员兼大队长郑红根,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了会场。自从进入会场,他自始至终微笑着向大家挥手问候。大队秘书田鸡紧跟在后面,媚笑着弯着腰热情地鼓掌,他的低身屈膝反衬出郑大队长的高大形象。
大队长郑红根一行人在第一排坐下后,戏台上的报幕员杨梅从侧幕布帘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绿军装,佩带着红袖章,胸前戴着像章,羊角小辫子绑着两朵小红花,口齿伶俐地播报节目。
“青松公社向阳大队文艺宣传队汇报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舞蹈《白毛女》,表演者沈小凤。”
“是小凤的节目,好好看呀。”罗思故兴奋地提醒聂一君。
“她可是我们知青里的一朵花呀,多才多艺,冰清玉洁,心地善良。”聂一君赞美道:“哎,思故,听说你们俩准备结婚了,恭喜你呀。”他真诚地祝福同伴。
“呵,谢谢你的祝福。”罗思故边说边目不转睛地盯住戏台。他的内心充满了无比的喜悦,美滋滋的乐飘飘的。
一阵《北风吹》音乐声响起,沈小凤穿着打了补丁的小红衣,拖着长长的辫子,出现在舞台上。罗思故心里为女友的靓丽扮相感到欣喜,他非常熟悉这段剧情。戏剧里,大年三十,喜儿在家里盼望着爹爹回家过年,怀着一颗少女的心欢快地等待,跳出了一段节奏分明的舞蹈。
坐在第一排郑红根,也非常欣赏沈小凤的演技,更对沈小凤本人感到痴迷和渴求。在他的心里,他感激这场伟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让他认识了很多城里来的年青女子,特别是把沈小凤这样年青貌美的知识青年分配到他的大队,他感到是上天的垂爱,祖坟葬对了地方,冒了青烟,让他时来运转。他也正用自己的权势一步一步地靠近目标。在向阳大队,山高皇帝远,他完全可以一手遮天,跺跺脚都能引发一场地震,知青们的生死捏在自己的手心里。他享受着这种政治权势带来的诸多好处,他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从来不会失手的。
“郑大队长,小凤戏演完了,要不要叫她过来呀?”田鸡猜测大队长的心事,讨好地询问。田鸡人小头脑精灵,时常琢磨着领导的心思;他晓得郑红根是那种想当婊子又要立碑坊的人,心里猴急死要面子。
“呵。”郑红根从沉思中醒悟过来,热情地为沈小凤的精彩演出鼓掌,全场掌声雷动。
“回头叫她到我办公室来。”他一边鼓掌一边吩咐秘书田鸡。
“是。”田鸡弯腰跑向后台,去执行大队长的最高指示。他要马上通知沈小凤按时赴约。
接到通知的沈小凤惶恐不安地赶赴向阳大队办公室,焦急地在室内等待着,她不知道大队长有什么紧急事儿要召见她。此刻,她怯怯地站立在办公桌边,戏装还未卸完。一会儿,走廊里响起了一个男人欢快的脚步声,精明能干的田鸡早已恭候在门外,他晓得郑大队长来了。郑红根一跨进房内,装腔作势地哈哈大笑:“哈哈哈,沈小凤同志,叫你久等了。坐呀,坐下谈,别拘谨。你是知青中的佼佼者呀,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思想纯洁,又红又专,多才多艺,广阔天地正需要你呀!”
大队秘书田鸡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并把门轻轻地带上反扣了。他知道此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留下来反而碍事,他知趣地溜走了。
“大队长,你找我有事吗?”室内,沈小凤低眉顺眼轻声地问。
“哈哈,别老提公事,我想和你谈谈心呀,了解了解知青们的思想动态呀。小凤呀,你来我们向阳大队十多年了吧?”郑红根明知故问。
“嗯。”沈小凤轻声地回答,眼睛始终低垂着,不敢与郑大队长贪婪的目光相遇。
“想不想提干呀?我可以保送你去读大学呀。”郑红根欲擒故纵,他颇懂知青的心事,对于急于要摆脱艰苦环境的知青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
“谢谢郑大队长。”沈小凤心里确实渴望能跳出农门,而且每年有不少的知青通过招工招干参军这种渠道,返回到了城市。对于突如其来的好事,她有些懵了,眼神更为明亮。
“小凤呀,我知道你们知青心苦,心里盼望着早日返城,可是这得有机会呀。没有机会?你就得一辈子扎根在这穷山恶水,没有出头之日喽。”郑红根看到沈小凤不吱声了,晓得她的心事有所松动。
沈小凤低着头,用脚尖划着地,心里充满了渴望,但是,她感受到郑大队长的格外热情,不晓得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欲言又止。
郑红根看出了对方思想上的动摇,接着挑明心事说:“小凤,话挑明了吧,我喜欢你,只要你肯嫁给我郑红根,我包你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限!”
“郑大队长,我沈小凤渴望回城。可是,我决不拿自己的人格作交换。哎,还有别的事嘛?没有,我先走了。”沈小凤听明白了郑红根**裸的求爱和强加于人的条件,愤慨地斥责道,起身准备离开。
“哎呀,小凤,你听我说呀。我爱你,打从你第一天来到咱们向阳生产大队,我就喜欢上了你。你别走呀,听我说……”郑红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挡住了沈小凤的去路,近身呼吸到女性的馨香,多年的欲火瞬时爆发了,利令智昏的他趁势抱住了沈小凤柔软的身子,他要强行霸占沈小凤。
“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喊人了。”沈小凤极力挣扎着、扑打着、呼喊道,试图逃脱郑红根的魔爪。
“你敢喊?再喊!你这辈子也休想走出向阳村!”郑红根一边气势汹汹地威胁道,手下使劲地把对方身体往桌面上推倒,他欲火中烧,满脸通红,志在必得。
“哐当!”一声巨响,先前被大队秘书田鸡关好的房门被踢开。“住手!”杨梅、罗思故、聂一君三个同时出现在房门口。原来,杨梅知道田鸡单独叫走了沈小凤,心知不妙,报完幕就和同伴匆匆找寻过来,刚巧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
罗思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背后一把拎住郑红根的衣领奋力一拉,顺手照面一拳把对方打翻在地,他拖起一把椅子就要砸下去,眼看要出大事了。聂一君从后面抓住了椅子,冷静地提醒道:“思故,别乱来!会出人命的!”
“打死他,一命抵一命,我同狗杂种拼了!”罗思故怒气冲天,不计后果的嚷骂。
“来人呀!杀人了!抓反革命!”极度恐惧的郑红根突然声嘶力竭地喊叫。他害怕双眼冒火的罗思故同他拼命。
“杀人了!快来民兵呀!谁吃了豹子胆,敢打大队长?反了天了!”大队秘书田鸡听到大队长恐慌的叫喊声,顿觉大事不好,他原本想让大队长单独约会沈小凤,满足他的兽欲,那晓得闹出了人命案,他着急了,火急火燎地呼唤民兵赶过来支援,在操场上狂叫乱嚷,虚张声势,而一个人却不敢靠拢大队部。
沈小凤依偎在罗思故身上,轻声抽泣。罗思故抚摸着恋人的肩头安慰道:“别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眼见罗思故停止了攻击行为,郑红根咬牙切齿地警告说:“罗思故,你等着!你谋害革命干部,恶毒攻击新生政权,我要你牢底坐穿!”
“瞿!瞿!瞿!”听到外面的口哨召集声和一群嘁嘁嚷嚷的嘈杂声音越来越近,聂一君果断地拉走同伴说:“思故,我们走!”急匆匆地从大队部的另一边走了。
“哎呀!郑大队长,是我的失职呀!你处分我吧!我来迟了,你受伤了吗?!”带人追赶过来的田鸡像一只哈巴狗,殷勤地讨好主子。“人呢?跑了!快去追!”他搀扶着郑大队长站立起来,一边安排门外的民兵去追捕。
“别追了。”郑红根揉着损伤的腰肌,一边低声地指示。
“哎,大队长有令,别追了!”田鸡高声向外传达领导指示。他回头谄媚地问道:“那民兵呢?”
“散了。”
“散了!民兵散了,回家休息去!”田鸡安排好民兵后,听到大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头不解地询问道:“大队长,就这么算了,你不吃了哑巴亏吗?!殴打领导,这性质太恶劣了,影响极坏!不好好整治,反而滋长了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今后这帮知青还不无法无天吗?管得了吗?!”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声张了。”郑红根老谋深算,他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出去怕影响不好。末了,他叮嘱手下道:“从今天起,你给我盯牢这帮臭知青,看有什么把柄落到我郑红根手里,我要整死他!跟我抢女人,统统不得好死!”
“是,是!一定整死他!”田鸡点头哈腰地应承道。
深夜,知青宿舍里,正在煤油灯下掌灯夜读的罗思故和聂一君,各人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交谈着,西窗映射出两个黒头影。
“一君,这世道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你说,像郑红根这样的恶棍,不学无术,践踏法律,欺男霸女,居然可以骑在知青们的头上拉屎拉尿,胡作非为,一手遮天,而无人敢管。悲哀呀?是文明时代的悲哀,更是正直善良人们的悲哀呀!”罗思故拍书愤然而起,在灯影里踱步,黑暗像铁幕一样地笼罩着他的身影,也把他反抗的声音融化在沉沉的黒夜里而无丁点回响。
“思故,你还是暂时避一下风头,请假先回家去吧。”聂一君放下手中的书本,关心地劝说焦虑的同伴。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怕他!郑红根仗势欺人,凌辱知青,我要向上级检举揭发他。”罗思故情绪激动,他的身影映射在房间里,黑影侵占去了大半个空间,房间里显得非常的压抑。
“思故,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你扳不倒他的。”聂一君理智地分析:“你想,郑红根根红苗正,手握一方大权,一手遮天,正是红得发紫的时候,深得上级的信任。就算他有一些劣迹,因为时代的需要,上面也会保护他的。”
“难道就放任他胡作非为吗?我偏不信天底下没有公理!”
“当然喽,多行不义必自毙,愈加闹腾的小丑愈早自取灭亡。”聂一君赞同同伴的想法。
“哎,一君,你说我们知青啥时有出头之日?学习知识还有没有用武之地呀?知识越多越反动?难道知识是万恶之首吗?!”罗思故情绪低落,思想迷茫,被苦难的现实弄得焦虑不安。他时常陷入到这种矛盾的心理之中而不能自拔,辨不清是非曲直了,人生的道路何其漫长像夜幕无边无际,他看不到一丝光明,他痛苦极了!
“有些事儿,我们现在还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要坚信,历史的车轮永远向前,国家需要一大批知识分子去建设的。最近听说,各地开始推荐保送工农兵大学生了,这说明,知识会越来越受到重视。”聂一君乐观地鼓励同伴道:“哎,思故,别灰心,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任务是艰巨的,我们应该为之有所思想准备!”他热情洋溢地发表自己的宣言。说到这里,他转换了一个话题,向罗思故征询意见:“我最近写了一首新歌,你给提提意见吧。”聂一君把一张稿纸递给了好友。
“我拜读一下。”罗思故接过稿子凑到煤油灯下,朗声念了起来:“世间情。只因在人世间有了千般景,从此阴晴园缺古难全。莫叹一生花期短,自古人心比天高。只因在人世间有了千年事,从此喜怒哀乐家常话。莫叹命运多坎坷,生来就无平坦路。只因在人世间有了千种情,从此酸甜苦辣共斟酌。莫笑英雄泪沾襟,人间真情最风流!”“好词!好词!”罗思故念完,完全被歌词中的磅礴气势和真情所感动,大声击额叫好。他激动地在屋内踱来踱去,兴奋地向聂一君请缨:“一君,我一定要谱曲,我要让它唱遍神州大地。你看行嘛?”
“行,交给你了!”两个年青人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遥远的乡村,在贫瘠的土地上和艰苦的环境里,罗思故和聂一君两个年轻人的心贴得更紧了。他们坚定了信心,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重新焕发了青春活力,不再被琐碎的生活所拖累,不再被残酷的现实所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