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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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筠将将洗好碗筷,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下着装,就听到一阵女人对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他听得出一个爽脆高亢的声音是小卖铺老板娘的,还有一个轻柔沉稳的声音应该就是陆芳菲的。出于礼貌,马梓筠不可能装作没听到,坐在屋子里大爷似的跷腿干等着。人家女孩为了追求真爱甘愿放下矜持,主动找上门来,已经是迈出了很大的一步了。他马梓筠这时如果还故作傲气,那确实也是太过矫情,也很失礼。马梓筠向下拉了拉警服,使得它看上去更加刮挺,同时略微收了收微凸的小腹,让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些。他猛吸了一口气,朝外迎去,迎面而来的正是老板娘和陆芳菲。这次离近了,又是面对面不用遮掩地直接对视,陆芳菲的相貌就更加清晰地映入了马梓筠的眼帘。她的长相按照传统命理学是绝对旺夫的,肉乎乎的圆脸并不会给人以肥拙愚钝的观感。除了一对收拾得如柳叶般弯弯的两道细眉齐整地挂在饱满的前额和大大的丹凤眼之间,脸上的五官都是围绕着“肉感、丰腴”做文章。但是肉的长势都是恰到好处,丝毫不显累赘。就好比北方餐桌上常见的白面馍馍,外形圆满充实但是并不会让人觉得鼓胀粗厚。她的肉乎乎的鼻梁呈现圆柱形,不算是特别高挺,可是丝毫也不会显得蠢呆笨拙。鼻翼弧度圆滑、人中直而平整。双唇厚实丰满,微微上噘,很让人见了有一欲吸吮的冲动。她的前胸很丰隆地凸起一大片,显示出**不仅扩面直径距离很大,垂直面的挺耸高度也不小。腰部凹陷的弧线使得陆芳菲避免了一般胖人的水桶体型。臀部丰满地鼓翘着,美中不足的就是宽度的比例稍微大了点。当然,在老一代人的眼中这也是未婚女子身体强健,繁殖力强大的标志,不仅不成为缺点,相反却是难求的优点了。总体而言眼前的陆芳菲可算是“微胖界”中的美女了,她的从头到脚闪现的婴儿肥气质使她显得格外的乖巧可爱而富有亲和力。陆芳菲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毛衣,这也是她出于有意通过冷色调的装点让自己显得苗条点的考量。下身紧绷的牛仔裤似乎还是上次邂逅时的那条,看来对于这条裤子使得自己腿型显瘦的矫正作用陆芳菲还是比较满意的。“女为悦己者容”,她今天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和妆容,绝对不是由于她的本性虚荣爱美,而是出于古往今来所有佳人想尽量给情郎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的小心思。她正面迎头撞到马梓筠,有些猝不及防。可能突然想到是自己主动托人打听马梓筠情况,多少有些违背了女子应该矜持自重的传统古训的缘故,她的俏脸猛地一红。脸颊上的两朵红晕之大,犹如她的祖籍地豫省盛产的牡丹花,是马梓筠活到这么大所很少在女子脸上能看到的。老板娘察觉出了陆芳菲的羞涩,她大方地对他们彼此作了介绍,然后让马梓筠好好招待陆芳菲。说她的店里分分钟也走不开人,今天又是罪犯会见日,尤其要忙碌一些。然后抿嘴一笑,将垂首站立,双手紧张交缠在一起的陆芳菲完完全全丢给了马梓筠。

马梓筠将陆芳菲迎进宿舍,将木门虚掩上。所留的门缝不大不小,外面走过的人稍作留意就可以很容易地窥见屋内对坐的两人。马梓筠如是做也是为了向外界**自己与陆芳菲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交友的,与其闭门掩户过于遮遮掩掩地让外人胡乱猜测,不如这样公开于世更好。然后很有礼貌地请陆芳菲在椅子上坐下,他自己手忙脚乱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小吃零食摆放在桌子上请陆芳菲品尝,又笨手笨脚地泡了一杯茶水放到陆芳菲面前。陆芳菲经历了初期的紧张,此时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将挎包斜挂在椅背上,转身捧起茶杯,一边暖手,一边偷偷打量着马梓筠的寝室。马梓筠在床边坐下,一边紧张地介绍着自己简陋的宿舍,一边偷瞄着比自己还要紧张的陆芳菲。两人东一句西一句、无头无脑地胡搭了一阵话,话题逐渐转到他们第一次邂逅时的情景。陆芳菲问马梓筠那天一个人在那条路上干吗呢?是去他们村找什么熟人吗?马梓筠解释说不是的,她是他迄今认识的她们村的第一个人,那天他纯属无所事事之余的瞎逛。“哦。”陆芳菲低头咽了口茶水,脸颊又变得绯红。她想到如果那天马梓筠不是正巧在路上瞎转悠,也不会遇见正好返村的自己,这是不是月老牵线的机缘使然呢。马梓筠毕竟比陆芳菲情感经历丰富,他开始围绕着陆芳菲熟悉的话题内容引导着他们的对话,比如她家有几口人啊、她是家里的老几啊、她们村有多大啊,有什么传说啊、盛产什么啊,等等,然后再见缝插针地介绍一下自己这边某些对应的情况。果然陆芳菲慢慢地开始放松绷紧的神经,她的脸颊虽然还是红扑扑的,可是丰满的前胸不再紧张得激烈起伏。虽然还不好意思直勾勾地直视着面前的男人,可有几次被马梓筠的幽默逗笑后,她也敢抬头快速地扫视马梓筠一眼。马梓筠从她美丽的凤眼里看到了对于自己的毫不掩藏的崇拜、欣赏和爱慕,这是以往在别的女人身上很难看到的。追溯起来,上次出现过这种完全折服与自己的眼神的那对眼睛的主人还是被自己狠心辜负了的卫丹红。不知何故,和陆芳菲待在一起时马梓筠的内心就会变得异常的平和宁静,也许正是陆芳菲与生俱来的那股子略带着尘世外女菩萨气息的祥瑞安谧之气无形中感化了自己。他的浮躁、他的偏激、他的愤慨,他的厌世,在陆芳菲那双凤眼的凝视下都会暂时消散成云烟。如果时机得当,马梓筠本来是可以早早地跻身于这个国家最为优雅出众的文化精英阶层之中,他的才智足以支撑他在文学创作界安身立命。在这个作家的头衔已经变得烂在大街、什么阿猫阿狗的动笔写作者凭借着穿越、盗墓、野史、言情等毫无价值的胡诌海侃,甚至凭借着写作软件的帮忙都可以在文坛站立一脚的文化贬值年代,他马梓筠的严肃庄重的文笔又何曾输给过那些所谓的垃圾作家中的几人?那些既无文学价值,也无史学价值,更无人文价值的所谓畅销书们的大多数除了迎合那些当然口味和品味最为低下卑劣的读者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不用很多年,它们就都会被丢弃进历史的垃圾堆而彻底地被人所遗忘。这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凭借出众的文笔谋生,他的内心依然在迷雾中沉沦。在这个世界上的脚跟依然没有站稳,属于自己的准确的人生方向更是难以辨清。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演化轨迹,真正盖棺定论之前,又有几人能够对于自己一生的走势做出准确的预见?又有几个人能够操控着人生完全按照如意的理想轨道前行?上帝佛祖在大彻大悟之前尚且经常后知后觉,违背自己的初心本意,后悔已经做过的事,调整正在进行的事,推翻原本将要着手的事,反思曾经做错了的事,更何况他马梓筠这样一个再普普通通不过的凡人?

陆芳菲最让马梓筠看重的一点就是她是个非常出色的聆听者。马梓筠一旦打开话闸,也是属于滔滔不绝的主。可无论他讲得有多离谱,观点是否合理,说了一半有无偏题,陆芳菲总是喜欢用手背顶着下额,带着崇仰的眼光微笑着看着他。马梓筠和人聊天时一旦聊开了有个特点,就是不管这人是不是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的话,他都会以大江东去浪淘尽般的气势将话题进行到底。他的语速超快,感情又激烈,往往让面前的对话者身不由己地产生浓厚的代入感,被马梓筠滔滔不绝的话锋和出人意表的跳跃似思维所压倒和折服。有些人不想在心底接受被他的言谈打动甚至征服的现实,就会故意在表面上做出不屑一顾的轻视相,不等他说完就选择了精神逃遁。其实却是对于他的口才源自心底的实实在在的畏惧,害怕自己被他洗脑又或者被说服。他这人可谓生不逢时,正巧生在了一个繁荣但是无趣、和平但是苦闷的年代之中。如果换作在风起云涌的革命年代或者思想交锋激烈的动乱时期,他的潜藏的**、良好的口才、过人的文气和无畏的胆量都将使得他成为街头运动的活跃分子和监狱中常来常往的常客,也很有可能很早就被埋葬于哪里的无名者死难坑穴中了。许多闻名遐迩的最为擅长以言论鼓动大众的街头政治家们在民心思定的和平年代里肯定也只会是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底层人士,他们之所以能叱咤风云,得逞一时,除却自身的努力,生逢其时其地其人才是最重要的。可如今国泰民安,社会和谐,他这样的不安于现状的孤独的空想者拐来绕去,终究还是突破不了日常无聊生活严实的藩篱困顿。最滑稽的就是生性狂放的人偏偏又是不得不在监狱这样一类最需要谨言慎行、最排斥另类个性、最强调组织纪律、最反对自由思考的国家暴力机器内屈身谋生。滑稽啊滑稽,可笑啊可笑。他马梓筠的天性就是最为反正统的,如今却为了两斗米甘愿折腰成为一名俯首帖耳、战战栗栗、循规蹈矩的马前小卒。马梓筠对着陆芳菲倾述的许多话陆芳菲其实根本也听不懂,但是她就是爱听着马梓筠说话,更爱看着马梓筠说话。马梓筠说话时语速很快,前一句的句尾音往往和后一句的句首音相连,每段话中间的各个字音也经常串联,仿佛闷热的雷雨天苍穹顶部连绵不绝划过的闪电,给听的人一种时刻紧逼的压迫感。加上他的思维又跳跃得厉害,经常发生交谈者还停留在上一幅情景中而他的话题却早已绝尘拐进下一幅情景的情况。所以与他交谈是费力又费神的,他要么静如死水,只是客套地微笑着听着你说,自己一言不发;要么则如汛期泄洪时脱闸而出的浪峰,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倾覆于你,让你无言以对。

只有陆芳菲恬淡和善的微笑能抚平马梓筠天马行空般难以安宁的内心。她虽然所受的教育不高,平时话也很少,但是关键时冒出的几句话仔细听听都是蛮有道理的。她成长在一个四世同堂的典型农村大家庭之中,自小耳闻目染,祖母、外祖母、母亲和姑嫂言传身教给了她许多质朴无华但是流传已久的蕴涵着“土道理”的顺口溜,譬如“一家养女百家求,一马不行百家忧”、“十朵**九朵黄,十个女儿九像娘”、“不怕虎狼当面坐,只怕人前两面刀”、“男人好吃要背账,女人好吃要上当”等。这些谚语语言简洁,寓意丰富,哲理深刻,包涵的道理牢固扎根于我们这个国度连绵数千年的深厚的农耕社会传统之中,作为民间智慧被祖先凝缩概括,代代口头相传。它们并没有多少时髦华丽的文学语言包装,也缺少与之对应的深奥晦涩的哲学语句,可是日久弥新,深入人心,而且具备特别顽强的生命力和普遍适应性。经常马梓筠需要用曲折弯转的一大段词汇还没有说清楚的事和理,陆芳菲却可以用她的简明扼要的方式给三言两语地解释清楚。她的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她对于马梓筠虽欣赏但是也非盲信,并不见得为爱所累,会昏头昏脑地完全赞同马梓筠的所有或者合理的或者离谱的观点。但是她有着无限的耐心和爱意去包容他的错误、倾倒与他的博思,甚至是他身上最突出的被很多女子误会为脱离实际的不接地气的浮夸,也会被她准确地评断为乃是超脱的自由想象的能力加以赞赏。当然她对他的厚爱并不同于偏心的母亲对于儿子的不分是非的溺爱,当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观点和表述偏离了常规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将来生活的前景时,她也会委婉地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见。只是她的这种反对也是夹杂着高超技巧的,采取的也是马梓筠最能接受的温婉和蔼的方式,满涵着动情的女性特有的对于爱慕对象的拳拳温情。这也是即便同为欣赏,她也要远远超过卫丹红的地方。这表明陆芳菲其实是一个非常具有大智慧的女性。是的,从表面来看,她的纯粹的读书学历是很一般的。但是文凭和见识从来都不是成正比的,有多少精于应考、学历出众、专业一流的所谓社会精英连做人处事的基本门道都没有摸清;也有很多学历低下、位居底层、百无一用的所谓草根阶层却对着世道和人心有着精辟准确的洞察。马梓筠来到北关监狱之后接触过的几名青年女警,说起来经济收入、社会地位相较陆芳菲都要优越许多,可是多数都是华而不实的花瓶子。她们普遍缺乏文化学识的积淀,面孔看似精明,漂亮的脑袋中其实空洞无知得很。对社会民生缺乏最基本的了解,虚荣心极强、极其讲究物质享受,尤其喜欢彼此之间在消费能力上的攀比较劲。工作中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发挥小聪明,利用女性在男子监狱中的性别优势处处挑肥拣瘦、避重就轻。她们对于马梓筠这类毫不起眼的底层男警全都毫无兴趣,几乎都是无视。一般说来,这样的几类新丁是很容易打动他们的芳心的:身材高挑的帅哥、出手大方的富家公子哥、家庭背景雄厚的衙内哥。才气出众丝毫不会引起她们的关注,除非这种才气可以引来财气,转化为现实的好处。北关监狱当时还没有一辆私家轿车,可是由于出身家庭、婚姻状况和行事风格的差异,警察间的贫富差距也是很大的。脑筋灵光,长于经营,吃香的喝辣的警察家庭自不会少;老实本分,吃死工资,勉强超越温饱线的贫穷警察也很多。马梓筠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灶王爷拴在大腿上的单身汉是最潇洒的,可他仍然算不上是一个富裕的光棍。想在系统内追求到适龄的女警,他自己从没设想过。

北口镇当地的乡民和北关监狱警察的关系微妙,其演变也是经历过几个历史阶段的。建监之初,地方上百业待兴,监狱的前身林场的干部们的收入比起地方更有保障,毕竟是打着“国营林场”的旗号,每年招工的编制又极为有限,削尖脑袋想进入临场编制、或者想通过联姻和林场攀上关系的乡民自不在少数。由于地理的不利和交通的闭塞,新中国成立后北口镇各乡村的乡民们革命情绪十分高亢,贫穷状况却是一直在延续,多年来都未有实质性的改观和起色。相比之下林场得到的国家财政保障虽然长期也有着缺口,但是民警职工的工资和基本的囚粮还是能够保证的了的。加上内部的茶叶种植、油茶栽种、林木栽培、粮食培植、猪禽养殖等自营农林畜牧业生产也是开展得风风火火,酿酒、炒茶、榨油等配套的农产品加工行业全面盈利,兴旺的发展势头即便在文革军管的几年间仍然不减,也是很好地缓解了林场自办“小社会”的财政压力。世间万事就怕一个对比,林场干工一人的工资可以养活一家子老小,附近乡民一家子一年的收入抵不上林场一个干部一年的收入,贫穷的乡民们就将心思和算盘打到了林场的茶地林地上,偷抢林场农作物的不轨行为不断发生。且行动的规模越来越升级,呈现出从一个村蔓延到一个乡、从一个乡扩散到另外一个乡的星火燎原之势。地方政府自己不能很好地建设经济,在乡民面前喉咙本来就叫不响,而林场本身就是省里直管的,不是自己的亲娃,胳膊肘自然是拐向闹事的乡民的。所以北口镇政府看着是立场中立的调停人,实质上拉得始终是偏架。经常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似在中间和稀泥,其实经常就是偏帮偏信,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意捣糨糊,将局面复杂化,以便于自己乘乱火中取栗。紧张的场地关系持续了几十年,期间乡民和林场干工甚至罪犯爆发过无数次大规模的集体械斗,至于双方犬牙交错邻接的土地因为农田耕作、水利灌溉、修路造房、修坟建庙等细碎的原因引发的小冲突那更是天天都有。林场除了履行正常的监管改造罪犯的职责之外,相当大的一部分管理精力都被消耗在处理与附近乡村的矛盾处理之中。

“文革”结束,拨乱反正,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新鲜先进的风气也渐渐由上至下、由市区至县城传播到了北口镇。第一批搞联产承包的农民收入立竿见影地得到了增长,农村物质也得到了极大的繁荣,农民的日子改善了不少。更有少数不满足于贫穷现状的乡民放下手推肩拉的锄犁,纷纷赶赴遥远的南方之南淘金。长期被限制在一亩三分农地中的民心大开,乡民的钱包里缓慢地鼓涨了起来。尤其是他们长期封闭的眼界得到了拓宽,传统保守的思维也在逐渐改良。而这时林场由于产业调整不利,原本的优势产业林业全线萎缩,很多农产品加工企业被关停,新兴的劳务加工业又尚未起步。加上林场的职工人数基数太大,国家的财政保障依旧没有全额到位,每个月光在职和离退休的干工的工资就是压在林场领导身上的一座大山,全场警察职工的收入境况都陷入了低谷。这一时期的一些腰包鼓胀了起来了的乡民逐渐地开始在林场职工面前站直了身躯,林场年轻干部再要想象以往那样予取予求地在附近乡村中闭着眼睛择偶,也不太可能,一些家庭条件较好、姑娘容貌姣好的农村家庭破天荒地也会反过来对林场干部进行挑选了。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监狱警察被正式编入国家公务员行列,林场干部的社会地位猛然又抬升了很多。这一时期又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更是推波助澜般地提升了北关监狱警察的社会声望。一是随着1994年我国第一部监狱法的颁布,林场正式改名为了监狱,民间口头相传的“劳改队长”的称谓也统一变更为了“监狱警察”;二是国家对于监狱财政的保障力度逐步加大,逐渐兴盛的劳务加工业的高额利润又能够很好地填补了余下的豁口部分,监狱的财务压力陡然间缓解了不少;三是国家换代下发了新式警服,北关监狱警察脱卸了传统的类似于部队军装的老式橄榄绿公安警服,神气活现地换上更加与国际接轨的藏青色99式司法警察制服,佩戴上了更加光亮耀眼的肩章、胸徽、领花等警察识别标识。这对于看人往往注重外表的多数乡民而言无疑又是极大的震慑,加上此时农村的建设发展也逐渐地遇到了一些瓶颈,他们刚刚拱起的脊梁不自觉地又弯伏了下去。几乎所有的乡民家庭再次以能拥有一名北关监狱的警察女婿、儿女甚至姻亲、朋友为荣。北关监狱的单身男警又开始在附近的婚姻市场上横冲直撞、随心所欲,连带着不穿警服的监狱男职工的婚娶行情也是水涨船高。

第二次见面后将陆芳菲送到离村口拐角还有一两百米、接近于他们第一次见面处的路旁,已经是接近晚饭时间了。深冬的寒雾随着暮气深沉逐渐和村舍林尖的炊烟混成一体,缭绕在远近各处农舍的屋顶,形成一大团朦胧的白雾。天色已近昏沉,旷野上的夜风逐渐显得凛洌。暮色中陆芳菲亮晶晶的美目多情地凝望着马梓筠,与昨晚此时展现在马梓筠面前的同样亮晶晶的查倩倩的美目相比,多了几分圣洁、坦**和真诚,少了几分妖魅、暧昧和虚饰。他们推心置腹地谈了一下午,虽然一百句话中有接近九十句都是马梓筠说的,马梓筠此时仍是口干舌燥。可看得出陆芳菲虽然话语精简,基本只做旁听,可却也是她人生中和异性独处时说话最多的一次了。刚才经过小卖铺的时候陆芳菲感激地向老板娘道别,老板娘揶揄马梓筠,埋怨他小气,这个点了也不知道请姑娘共进晚餐。马梓筠尚未开口,陆芳菲赶紧替他辩解到马梓筠确实是反复诚心邀请了,可自己和父母是说定了回家吃晚饭的,不能让她们担心,反正将来还是有机会的。陆芳菲就是有这个优点,总是能适得其当地考虑到、维护到马梓筠的立场和感受。分别时看着姑娘被冷风吹得泛红的圆润的腮帮,马梓筠很想紧紧搂住她,热情地亲吻她。今天下午的许多时刻,看着陆芳菲肉鼓鼓的饱满双唇、丰腴鼓胀的前胸,马梓筠萌生过无数次想要亲吻她、亲近她的渴念。但是他不能,这并不是他的胆量变小了。他马梓筠还是那个颇有些色胆的马梓筠,如果是换做查倩倩在场,他会义无反顾地关紧寝室门户,再饿狼般地侵入查倩倩的门户。可经历过数次的恋情和准恋情之后,他马梓筠终归是有一些成长,知道有所为,则必有所不为。陆芳菲和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女人、甚至和蒋芸伊都不一样。蒋芸伊也很善解人意,可是身上终究还是有一些挥之不去的傲娇公主病。她更多地需要男人主动对她的百般呵护。而且她受过较好的教育,在家里又是独女,言谈间多少总带着些自信、自得和自傲。和她聊天时马梓筠得时刻放弃自我的主见,也得随时留神她的想法,既得时刻把握好分寸和尺度,最好还能时刻跟上她的思维。可和陆芳菲交谈时则不同,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和节奏控制话头,陆芳菲是那种最适宜的聆听者,她专注马梓筠的每类话题、尊重马梓筠的说话风格、也能够做出马梓筠希望听众所应该做出的反应。她的耐心极好,脾气温和,极为享受和马梓筠共处的分分秒秒。她是如此善待马梓筠,也能够很好地理解马梓筠,她宛如一柄人间火烛,在黑夜中照亮了马梓筠。马梓筠自然也不会随意地轻薄亵渎这人世间不多的能够带给他温暖的人和物,毕竟从小到大,在这世间他所得者甚多,所失者更多。

所以在双方几次欲言又止之后,马梓筠轻轻抬手捏了捏陆芳菲有些冰凉的小手:“快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进村。”“嗯,你记得吃晚饭。”陆芳菲由着自己的手被马梓筠捏着,黑夜中看不清她俏脸上红晕的变化,但是马梓筠知道这天使般的脸上肯定又是一片潮红了。他插着手站在原地,看着陆芳菲慢慢地走进村口,直到姑娘的身影消失无踪。村口的狗子起先狂吠了一阵,待陆芳菲走近了,狗子许是闻出了无比熟悉的气味,马上收住了吠声,马梓筠由此猜测陆芳菲家应该就是在拐弯处附近的村口位置。他抬头望了一眼弯弯的明月,将两个手插进口袋,带着喜悦的心情顺着土路往回走。接近小卖铺旁的十字路口时他遇见了五个人一列的刚刚换好岗回营房的打着手电筒的武警,他们彼此间看着眼熟,但是绝不相熟。老板娘正坐在板凳上跷着二郎腿,她无聊地嗑着瓜子,看着电视中某被以情节悲天悯人而著称的韩国电视剧打发着时间。看到马梓筠返回了赶紧起身拉住他询问他和陆芳菲接触的具体情况,马梓筠对于陆芳菲给予了充分的人认可,表示会好好把握机会的。老板娘露出得意的神情,满脸牵线成功的开心劲。她反复叮嘱到马梓筠陆芳菲可是从没谈过恋爱的大姑娘,如今这个年代这样洁身自好的清纯女孩可不多了,要他一定要好好地珍惜。马梓筠点头称是。为了感谢老板娘的热心撮合,他还故意买了价钱过百的一大堆生活用品和零食。就在他付好了钱,拎着东西准备告别老板娘的时候,给杜皓翀戴绿帽子的高个青年警察带着一个小美女走了进来。他惹了这么大的祸,自知理亏,事发后畏于当地正义人士在背后声讨他的舆论,本来还有些心虚。结果强力的母亲不仅保住自己没受半点处分,还以受害者的身份享受了两个星期的病休,又得到了杜皓翀母亲的一笔补偿金,又不免得意洋洋起来。不仅趾高气扬,恢复了先前的骄狂气焰,在辣手摧花的风流小径上更加是毫无顾忌了。这个小美女就是他在医院换药期间火速泡到手的护士,一来二去已经是如漆似胶了。老板娘见是他,脸色一沉,重新坐下看起电视,眼睛也不正看他一眼。这人皮也厚,丝毫也不在意,一面和老板娘打着招呼,问她买一条香烟;一面搂着护士妹妹的细腰,肉麻地问她想吃什么零食,尽管买。他是从来不和马梓筠打招呼的,见到他从来只当是看见空气。因为他的消息灵通的母亲早就把他们监区有花头的不能得罪的几个警察的名字告诉给了他,横列竖列都没有马梓筠,他就明白马梓筠是毫无背景和靠山的,自己又何必把马梓筠放在眼里。加上他也知道马梓筠是杜皓翀为数不多的朋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自己更加对他不用客气了。马梓筠瞥了他们一眼,也装作没有看见他们,擦身而过。

回到寝室的马梓筠嗅到室内飘溢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说不出是陆芳菲特有的处子的体香还是她特意在身上喷洒的一种清雅的香水的迷香,还是窗外野地上野腊梅的芳香,又或者是三者的混合气息。他的身心感受到了成年之后很少获得的愉悦感,让他心旷神怡。陆芳菲像一阵春风拂面吹来,催动了天上的云朵,带来了久盼的甘霖,浸润了他干涸已久的恋爱的心田。他的在尘土中埋藏的恋爱的种子再次开始萌动,逐渐生长为一颗稚嫩的幼芽。相比起同龄人中的情感顺利者枝繁叶茂的胸中情愫之树,他的这块旱地上的星星点点的绿意只能算是极不引人瞩目的败笔,可是对于他自己却有着非凡的人生意义。他渴望这颗嫩芽能在自己的爱意浇灌呵护之下茁壮地成材,收获累累的硕果。可是,即便他为此千万遍地祷告,一向待他相对常人尤为苛刻的上天就真的能从此收手,转变心意善待他了吗?

他脑中浮响起了罗文的《黄昏》:

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

我俩就要走进黄昏

回首多少甜蜜几番哀愁起起落落

始终不悔与你共度此生

山谷中已有点点灯火

暮色就要渐渐昏沉

你和我也然笑泪满唇

感叹年华竟是一无余剩

晚风中布满我的歌声

道尽多少旧梦前尘

夜色中只看到彼此眼神

我俩终会消失在那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