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从十字口往北,沿缪沟井街朝上走,走了一段路,往西有一个街口,可直通高坪地。那个街口,老地名叫 “衙门口”。其来历,在于当年的地方官府自流井分县衙门,正设在高坪地半坡上。这里是通往分县衙门的必经之路口。
那天晚上,王知县将两处教案风潮平息后,又将诸事向分县衙门夏县丞郑重交代一番后,就起轿连夜返回富顺县城。
事关重大,夏县丞带一帮衙役,在分县衙门大堂里,不顾夜深,当即升堂开审。
福音堂那几个教民,作为证人,也一并上了公堂。押回分县衙门待审的那三四十人,在几个教民反复指认下,被认定有闹事打砸行为的,一共有六人。
其中,刘老幺和贵娃两人,福音堂及曾家院子,两处砸门的事都是他俩干下的,被定为闹事首犯。
夏县丞也算衙门 “老公事”,开审时,眼见公堂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心中暗想,要一下定罪处罚那么多人,毕竟于心不忍。他审讯时,有意叫那几个教民反复指认,就是为少定罪几个。
审来审去,最终,经与分县衙门刑名师爷商量后,夏县丞只将被指认有闹事打砸行为那六个人,留下定罪待处。其余那三十来人,训斥一番,当庭让其结保开释。
其实,那些人,绝大多数,真是在那里看热闹的无辜民众。只因看热闹心切,挤到靠前了点。巷子两头被衙役兵勇围了以后,他等没及时跑脱而被抓被押,吃的是冤枉。在押回分县衙门后,一路自认倒霉不说,心想,此番捆进了衙门,不坐几年大牢,也肯定得扎扎实实吃一顿板子。没想到,却判了个 “结保开释,当庭释放”的从宽处置。
那三十来人顿时喜出望外,朝主审的夏县丞连呼:“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又千恩万谢,磕头不已。之后,有些被闻讯赶来的家人于公堂上“结保”接走。没家人接的,由当地街正或地保 “结保”,亦先后领出了衙门。
剩下的六人,又分作两种处置。刘老幺和贵娃两人,定罪为此次教案首犯,被各打二十大板后,丢入分县衙门大狱。
初步拟定对两人处以站笼刑罚。刘老幺处 “站笼五天”,贵娃处 “站笼三天”。由分县衙门连夜公文上报富顺县衙,待县衙批复后,即予执行。
其余四人,一律处刑杖。其中两人各打二十大板,另外两人各打十板。刑杖后,第二天让家人结保,亦分别接走。
那天晚上,分县衙门大堂里面,一共开打了六人。因挨板子的人多,由三班衙役轮流上阵,每班衙役负责两人的刑杖。大堂上,一时间板子翻飞,被打者鬼哭狼嚎,哭爹叫娘,闹成一片。一直弄到三更已过,快接近四更的时候,才把整个案子人犯处置完毕。
几天后,富顺县衙的批复公文由马快送到分县衙门,刘老幺和贵娃两人站笼的刑罚照准。
县衙批复下来的第二天一早,临街或出门赶早市的一些市民,突然看见,分县衙门里一班衙役抬着两个大站笼,来到了当街的衙门口。
两个站笼,一左一右,放到了衙门口两侧。这番情景,当即引起了市民的注意和兴趣,对此议论纷纷。
有人说:“嗬!衙门里的站笼都抬出来了,还是两个。今天怕有好戏看了!”
又有人在问:“哪两个人这等背时,要罚站几天站笼哇?”
就有人说:“哪两个?还会有哪两个?恐怕是前几天在桐梓坳福音堂闹事,后来被捕快逮了那个刘老幺,还有就是那个小名叫贵娃的小伙子。”
有人说:“对头,肯定是那两个。那天在湖广庙楼厢吃茶,我听衙门里的人在说,那个刘老幺和贵娃,当天晚上就各打了二十大板。还要罚站几天站笼,说是已有公文报县衙门。莫非是,县衙门那公文已经批下来了?”
一众市民正议论纷纷,片刻工夫,衙门里一声炮响,立时,有衙役吆喝声响起。接着,又有开道锣声传来。
锣声渐近,众人举眼望去,只见衙门里面,一个衙役敲着铜锣,行走在队列前边。身后,是四个持腰刀和水火棍的衙役护卫开道,并一路走,一路吆喝,以壮声威。
再后面,是身着官服的分县衙门典史戴某。其一脸肃穆,迈着四方官步,缓慢而行。在他身后,有几个狱卒,分押着两个囚犯,一路跟随。
围在衙门大门口看热闹的民众,当即认出,这两个人犯,正是刘老幺和贵娃。两人脚上戴着铁镣,颈子上套枷锁,双手也一并被这枷锁套着。又因堂审那晚上两人各打二十大板,屁股及大腿处带有刑伤,所以,两人脚下步子都走得缓慢而艰难。
两人被狱卒押出大门,一左一右,来到衙门口两个站笼跟前站定。左右两边,都有持腰刀和水火棍的衙役守着警戒。
那个敲锣的衙役,站在居中位置,重敲了三声铜锣:“当!当!当!”
然后高喊:“分县衙门告示!”
那衙役再次重敲三声铜锣,又高喊:“分县衙门告示!”
两边持刀持棍的衙役,也齐声发喊吆喝。众帮腔衙役,也是一连吆喝了三声。
吆喝毕,敲锣衙役退下,分县衙门戴典史这才迈着方步走上前来,清了清嗓子,朗声开读手里的那份自流井分县衙门告示。
读过,即有衙役走过来,将刘老幺和贵娃两人戴着的铁镣,颈上的枷锁取下,然后分别关进两个站笼。刘老幺在左,贵娃在右。
另有衙役,将一份大字抄写好的衙门告示,张贴在平时专门贴分县衙门告示、通告的那面墙上。
众人围过去观看,衙门告示上清清楚楚写着,刘老幺判处 “站笼五天”,贵娃判处 “站笼三天”。
“嗬哟!要站五天站笼,整整五天哇!恐怕不把自家小命除脱,那小子也要脱层皮!”
“造孽啊,造孽!站五天站笼?那还不站死个人来摆起!”
“这叫自作自受,哪个喊他要去惹洋人!”
“说的倒是,如今这世道,最惹不得的就是洋人!你想,连官府都不敢惹洋人,你刘老幺、贵娃这些崽儿敢惹?”
市民大众围着那告示,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说法。衙门告示张贴妥当后,戴典史带着一行衙役回了县衙。不过,仍留下两名衙役,一边一个守护站笼,不许旁人靠近,以防意外。
自当天开始,每天都有市民,像看什么稀奇热闹一样,来到分县衙门大门口,来看站笼,以及被处刑囚在站笼里的两个人。如同看大街闹市坝上那些耍猴戏的艺人,手里牵着或笼里关着的猴子。
此番情形,也如同当年在沙湾河坝或灯杆坝刑场上,看分县衙门刽子手曾树龙操刀砍犯人脑壳时那种人山人海,万人空巷的热闹场景一样,市民大众仿佛过节一样兴奋,也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还边评头品足。
那天,檀木林天主教堂那场教案的两个人犯,也是被判示众数天。两处虽同一天执行,但分县衙门地处新街闹市,来来往往的人更多,场面也热闹得多。
所以,整个自流井来分县衙门大门口看刘老幺和贵娃示众的人更多。总是来了一批,围在站笼前看一阵,叽叽喳喳议论一阵,或叹息几声,就走了。
待这批人前脚刚走,另一批看客后脚又到。也一样在站笼前看一阵,议论叹息一阵,又走。总之,从早到晚,来站笼前围观看稀奇热闹的人,一天之中就没断过。
不过,这木笼里,站的不是猴子,而是两个大活人。加上那晚又被打了二十大板,身上又有刑伤,两人在站笼里,还未站上半天,就已经显得有些体力不支。
到了下午,刘老幺与贵娃由于一直水米未进,加上刑伤发作疼痛,两人面色苍白,口里呻吟不止。
到后来,两人脸色大变,痛苦不堪,头上不停有虚汗冒出,差不多就要晕倒了。
但就是人真正晕倒了,身子也倒不下去。这就是站笼刑罚的设计者,其设计用心 “高明”的地方。
因为被囚在站笼里示众的犯人,如同戴枷锁一样,颈子是被木条死死卡住了的。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其整个身子囚在站笼里面,双脚仅仅能触地。也就是说,倘若站笼里面的人体力不支晕倒了,颈子和脑袋却是被卡住了的,身体却不倒下。人也继续在那笼子里示众受折磨。这也是站笼刑罚冷酷残忍之所在。
古代,这站笼刑罚,虽不如 “斩立决”和 “监斩候”那样,属于死刑判决,直接了断犯人性命,但具体施刑中,常有伤人命的事发生。这是因为,若是夏天,烈日当头,暑热难当,站笼受罚囚犯,整天水米未进,极易中暑昏迷,以致倒毙。
若是冬天,天寒地冻,冷风刺骨,囚犯往往衣衫单薄,甚至衣不蔽体,且不能进食补充能量,亦很容易冻毙饿毙。
这天,囚在站笼里边的刘老幺与贵娃,其呻吟声此起彼伏,那番不堪忍受的惨相,令围观者中一些人同情怜悯之心渐起。现场有些人看不下去了,不断叹息着摇头:“造孽啊,造孽!”
有老人又说:“三五天站笼站下来,怕硬是要站死个人来摆起!”
可是同情归同情,叹息归叹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个不字。都知道,那是朝廷王法所在。没有人敢对朝廷王法说三道四。况且,站笼的两侧,还有带刀棍的衙役值守着,正一副凶相地望着围观民众,哪个人还有胆量敢上前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