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市民正围着两只站笼议论不已之时,一个意外的场景出现了。
只见一位身材痩高,白脸红发的洋人,一身黑衣黑袍,捧着一个瓶子和一只碗,挤开围观的人圈子,来到站笼前边。
众人一看,这洋人,正是桐梓坳福音堂的葛牧师。
也有人说,其实这位洋人牧师,先前都来过一次的。只不过,先前那次来他没有靠太近,而是远远站在人圈子外面看。如同上次在沙湾河坝刑场,观看曾树龙行刑砍犯人脑壳一样,只是远远地观看,默默不语地看着,并不说话。
看了一会儿,他默默地对着囚站在站笼里的刘老幺和贵娃,在自己胸前各画了两个十字,转身一声不响地走了。
没想到,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位洋人牧师又到衙门口来了。而且这次,手里多了一个瓶子和一只碗。
众人正惊讶间,只见那葛牧师,将手中捧着那个瓶子倒出一点水来,用碗盛着,要喂给站笼里的刘老幺和贵娃喝。
值守站笼的衙役,自然上前阻拦,可是却阻拦不住。葛牧师硬是将手中的水,先去喂站笼里的刘老幺,他不怕衙役。
因为毕竟对方是一位洋人,衙役怕万一不慎弄伤了对方,酿成天大 “涉外祸事”,所以不敢动手动粗。因此两名衙役眼睁睁看着那洋人牧师,喂了刘老幺半碗水,葛牧师又到另一只站笼前,喂了贵娃半碗水。
然后,默默地对两人各画了两个十字,才捧着自家的瓶子和那只碗,转身走了。
得到了半碗水喝的刘老幺和贵娃,身体状况和脸上神色,都多少有了一些改善。面色没那么苍白,头上的虚汗没那么多了,口里的呻吟声,也没先前那么大了。看到这一幕的市民,都不禁为洋人牧师的举动暗自叫好,夸他是个好人。
有人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说:“这葛牧师,还真是个好人。那刘老幺和贵娃两个人,都是砸烂他福音堂大门,还要找他抓他来拿个话说的恶人。这洋人也真是怪,不记仇不说,还肯站出来,不怕官府规矩,给关在站笼里的两个囚犯喂水。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啊!”
让市民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分县衙门大门刚刚打开,福音堂那位葛牧师,就由一位本地教民陪同,走进衙门要见夏县丞。
夏县丞昨晚因事睡得迟,今早也起身较迟。此刻,正在洗漱,还未吃早饭。听衙门值日书办进内室来通报,说洋人葛牧师一早进了衙门,要紧急求见他。夏县丞不知何事,赶忙吩咐将葛牧师引至花厅,叙茶相待。
夏县丞这两天,正在加紧处理自流井这场教案涉及的两个洋教堂的赔偿事宜。福音堂被打坏的大门,包括曾家院子打烂的院门,夏县丞已安排工匠,第二天去做了一番修复。但他心里料想,洋教堂方面,肯定会要求赔偿。
当年各地闹教案,从朝廷到地方官,平息处置办法不外两条:第一是办人 第二是赔钱。如今,自流井这场教案,两处洋教堂闹事的人,该办的都已经办了。剩下要办的,当然是赔钱的事。
其实,关于两座洋教堂的赔偿事宜,夏县丞已经与衙门分管钱粮和刑名的两位师爷,多方商量后弄出了方案,并用紧急公文上报富顺县衙。且分县衙门已安排钱粮师爷,把用于赔偿的银子也准备好了,待县衙批文一到,即可着手实施。
具体来说,桐梓坳这处福音堂,打算赔偿它二百两银子。另外,曾家院子大门被打烂,按说,照过去官府惯例,闹教案事件时,中国人的房屋财物有所损失,官府是不会赔钱的。但这回曾树龙舍命护卫洋人有功,就连奖赏带赔偿,也附带赏给曾家十两银子。
夏县丞料想葛牧师一早来衙门找他,估计就是要催问赔偿的事。他顾不得再吃早餐,急忙把正式官服套在身上,再戴好红顶子官帽,匆匆来花厅见客。
花厅里,衙门跟班已经把一碗溢着清香的盖碗茶,送到葛牧师座位旁边的茶几上。身边另外有一位四十来岁的教民,在一侧陪着,兼做与官府交谈时的翻译。
按衙门规矩,陪同葛牧师来的那位本地教民,是中国人,这种场合是没资格上茶,也没资格有座位的。这教民男子,就只能一直立在葛牧师身边,候着听吩咐。
夏县丞坐定,接过衙门跟班送上来的盖碗茶,打开茶盖,象征性呷了一口。又清清嗓子,看了看对方,才缓缓开口道:
“教案这件事,本知事治理地方不力,令暴民出没,以致教案发生。给贵教堂添麻烦了,也让牧师先生受到惊扰。本知事在此再向贵教堂和牧师先生致歉并赔礼。”
夏县丞向葛牧师做了一个习惯的中国式抱拳施礼动作,然后话锋一转,说及正题:
“好在皇天佑护,救援及时,未有人员受到伤害,贵牧师先生亦无恙,真是不幸中万幸。至于贵教堂财物方面的损失,本知事已做出安排,两天前呈文富顺县衙门,予以赔偿,估计公文近日可到。让牧师先生久等了,真是抱歉,万望海涵。”
夏县丞字斟句酌,一边用带有外交辞令的言辞说这番话,一边仔细观察对方脸上神色及反应。他一直很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一有不慎,就会触怒对方。他料想对方一早找上门,不是来兴师问罪,也是来催问赔偿事宜,不会有什么好事。
夏县丞说这些话时,葛牧师一直静静地听着,不做一声。夏县丞说的有些听不明白的话,他让身边教民男子给他重讲一次。
尽管他那张肤色白得让人不舒服的脸上,偶尔会有不耐烦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不去打断夏县丞的话,而是让他那些自己不想听的话一直说完,这才打开茶盖,第一次喝了口盖碗茶,看对方明确闭了嘴,表示不再说下去了,他才一脸郑重地望夏县丞说:“知事先生,我今天不是来谈赔偿事情的。”
看对方稍显吃惊,葛牧师又说:“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和知事先生谈谈,那两个中国人被处罚的事。”
然后转头问站在身旁的那当地教民:“那关人的木笼子,该如何叫法?”
当地教民赶紧说:“葛牧师,那东西叫站笼。”
葛牧师嘀咕着说:“哦,对了,那东西叫站笼,昨天你就说过的,站笼,站笼,把人关在里面罚站的木笼子。我总记不住那个古怪叫法。这是你们中国人才有的东西,人不是什么动物,怎么能关在木笼子里面呢?我们那里不兴这种弄法的。”
洋牧师这一说,夏县丞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可他又没有办法,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
这时,只听葛牧师又望夏县丞说:“知事先生,我今天来贵衙门,就是想和知事先生谈谈,两个中国人罚站站笼的事。不知可不可以——”
夏县丞听过,仍错会了对方的意思,以为葛牧师是觉得,中国官方把刘老幺和贵娃判轻了,他这是来抗议交涉,要求对两人重新予以重判的。
檀木林天主堂那边的杨司铎等人,就为这事来和分县衙门交涉过,还向富顺县衙,递交了抗议书。这事一度还弄得富顺县衙王知县很为难。
于是,夏县丞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就连忙表态说:“那两位涉案暴民的处刑,是和富顺县衙王知县商量后定的。若牧师先生认为不妥,判得轻了,还可以行文与富顺县衙商量,再判重一点,让他们多站几天,也是可以商量着办的。”
没料葛牧师听了连连摆手,说:“不是的,不是的。”他见自己意思被误会了,多少有些发急,“我是想告诉知事先生,我觉得,那东西叫站笼的,就不必再站了。那是不人道的,可以改用其他办法。我今天拜会知事先生,就是说这件事。能不能够,不要让两人再站那木笼子了?”
葛牧师中文程度不是太好,听人说中国话,除了一些特别的地方,人家说得慢点,他勉强可以听懂。但他自己说中国话,就说得不大利索,有些词句,也表达得不那么准确。这番话,他说得吃力,其中有些词句,他还是靠身边那教民帮助,才表达清楚。不过所说意思,还是让夏县丞听明白了。
葛牧师这番话,让夏县丞听了吃惊不小。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洋人牧师一早上衙门找他,竟然就是来为两个犯人求情的。他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亦无法作答。
看夏县丞不作声,葛牧师心里料想,看这番情形,对方是不肯答应了。想了想,再开口说道:
“知事先生,你先前说到教堂赔偿的事情,可不可以这样,我那教堂里,就不要贵方赔偿了。但我这方,也有一个条件,就是从今日起,不要让两人再站那木笼子了。我们双方做这样一个交换,知事先生,你看行还是不行?”
这提议,夏县丞更是没有料到。他一时不能作答,只好 “这个,这个”地沉吟着,心中寻思对策。昨日里,这洋人牧师公然给站笼里的刘老幺和贵娃喂水喝的事,值守站笼的衙役,早就向他禀报过了。
夏县丞对此的态度是,只要不太出格,没有进一步举动,就睁只眼,闭只眼,姑且听之由之罢了。
多年官场经验告诉他,凡涉及洋人的事,只要不过分,上头没发话之前,最佳的对策就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一切听之由之。这是最简单,也是最保险的办法。
但今天这事儿又进了一步,让他有些两难。夏县丞坐在那里,不好开口说行还是不行。他就一直默不作声,不时端起茶碗喝口茶水,望坐在客座椅子上的葛牧师一眼,希望对方会适时起身,告别而走。
但那洋人牧师,端坐那里,就是不肯说起身告辞的话。夏县丞鉴于对方是洋人,身份不同,不敢随便端茶送客。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什么话,彼此枯坐了好些时候。
最后,面对这个认真执着,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洋人牧师的坚持,他只好说向上司请示请示再说。
但下午吃过午饭,那洋人牧师又进衙门求见来了。夏县丞对此毫无办法,只好将站笼里的刘老幺,暂时给放了出来,收监了事。同时派出马快,向富顺县衙紧急行文,请示处置对策方略。
自此以后,刘老幺就没再受站笼之苦。没多久,由家属求情立据,地保出面作保,办了个 “取保出狱”,了结此案。
这件教案风潮平息后,好长时间,这案子的来龙去脉,经过情形,一直是自流井坊间的一个热门话题。茶馆酒店,街谈巷议,市民大众对此案多有议论。评议得多的人物,除了吃站笼刑罚的刘老幺和贵娃外,还有就是曾二爷曾树龙,以及福音堂的葛牧师。另外还有一位官场人物,那就是分县衙门的夏县丞。
对后三位人物,坊间的评价说,曾二爷曾树龙算一条敢救人于难的 “好汉”。至于那个洋人葛牧师,以及分县衙门的夏县丞,这两位尽管身份地位大不相同,从其人品来看,多数市民都说,应该算得上 “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