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天,洪水稍退。有渔夫在釜溪河下游,离张家沱码头十多里地的戴家坝河段,发现了周六毛的遗体。
整天哭哭啼啼的郑三妹,经周六毛的几个朋友,以及码头一众热心人帮忙,好不容易才处理完周六毛的身后事。
家里没有了男人,船家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三个月后,在周六毛生前朋友张罗下,郑三妹将一家人赖以谋生的那只船卖了。又将卖船所得那点钱,在离张家沱码头不远的地方,买了两间旧房,开了个小杂货店,带着一儿一女过日子。
那旧屋子价钱之所以相对便宜,让郑三妹买得起,是因为那地儿不在码头热闹地方,也不当交通要道路口。这里开店,人来人往不多,做生意人很讲究的 “市口”自然不好。郑三妹自家本钱不多,店内货品也有限。况且,郑三妹在码头地面上,也没多少人缘关系,杂货店生意也就很差。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艰难。
正在日子艰难的时候,有人牵线,让她同永昌栈客栈女老板宋五姐,结下了那么一点关系。
宋五姐在张家沱码头一带的女辈中,怎么也算得上一个名人,也是所说的 “女强人”。否则,她当不了那么一个大客栈老板。
宋五姐自己,其实也是个身世经历都有点复杂的女子,多少也算是个江湖人物。她身前身后站着的男人,在自流井,尤其在张家沱码头,肯定算得上是个人物。
然而,宋五姐虽说能干厉害,但毕竟是女流之辈。在那种时代,又是码头这种三教九流,蛇头地痞出没的地方,一个女人要撑起一片天地,干出一点事业,也颇为不容易。
宋五姐由此也需要一两个有点身份地位,或是有点能耐本事的强势男人,尽力罩着护着,才能把局面维持得下去。
郑三妹此前与宋五姐关系很一般,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暗中的猜疑与纠葛。
郑三妹曾经疑心,自家老公周六毛和那个女老板宋五姐,在交往关系方面,是不是有点不明不白。因为有一段时间,不管有空无空,周六毛都爱往永昌大客栈跑。而且,还心甘情愿地帮宋五姐干些卖气力的杂事。当然,这些都不过仅仅是疑心而已。
郑三妹为此还责骂过周六毛,也哭过闹过,并且不让周六毛再往永昌大客栈跑。当然,周六毛也一再否认,说自己和宋五姐没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
但无论如何,郑三妹私下里对永昌大客栈这个女老板,很有些心结。
可如今周六毛一死,郑三妹成了寡妇,生活处境大变。其对人处事的心态与言行,也有了很大变化。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郑三妹才三十来岁,人很年轻,又小有姿色,自然会引出 “招蜂引蝶”的各种麻烦。
码头一带,就常有好事好色之徒,三天两头地光临那小杂货店。有钱的,送点钱财,没钱的,送点力气,试探是否有可乘之机。更有甚者,甚至有人“好言相劝”,引诱其暗中接客 “赚钱”。
郑三妹到底良家女子出身,虽生活所迫,也不愿做那种出卖皮肉的勾当。但那种时代,女子生存不易,丧夫守寡的女子,生存尤为不易。郑三妹一个弱女子,要靠那个地头偏,市口不好的小杂货店,养活一家三口,真是甘苦自知。
眼看日子过不下去了,郑三妹思之再三,最终退而求其次,选了 “结相好”的路子。
所谓 “结相好”,说白了,就是一些女子趁人还年轻,有点姿色,就以此作 “本钱”,去外面找姘头,养情夫,寻点利益交换。
平时,那小杂货店生意清淡,养家困难。为生活计,郑三妹就放下脸面,到码头里外一些旅店客栈,揽一点住店客人洗衣缝补的活儿,贴补家用。其中,永昌大客栈住店客人多,郑三妹也就去得比较勤。
如此,与宋五姐交道就多了,也熟悉些了。
多些时日,郑三妹反而觉得,宋五姐其实还是个热心耿直人。虽然她性情直爽,说话有时难听,但心地倒是不坏,也肯帮人助人。
尤其是,宋五姐老公长年不在家,她也算得上 “半个寡妇”。对家里没个男人的女人处世不易,多少有些感同身受,两个女人心理上彼此就多了一份认同。
宋五姐这边,也看见郑三妹对自己变了态度,双方相处,就容易多了。又怜她年轻守寡,还要拖一双儿女过日子,在客人洗衣缝补方面,就有意向着她,帮她多揽点活儿。
这些关照,郑三妹也看到了,亦心存感激,言行方面,对宋五姐就更加在意,更加恭敬要好。还时不时送点自己做的小吃,如新麦粉油炸的鱼秋粑,以及自家做的凉粉、凉糕等,让宋五姐尝鲜。
一来二往,郑三妹与宋五姐,竟成了一对知己姐妹似的。闲时碰在一起,可以无话不说那种,差不多算作闺蜜。有时候,两人还谈到一些女人家的私密事情。
有一天,郑三妹又来客栈,拿住店客人换洗缝补衣物,匆匆要走。宋五姐留她在柜台前喝口茶,两人闲扯了几句。
宋五姐看她面色多有倦怠,随口问她:“三妹,这一阵日子过得怎样?”
郑三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再问,她面露戚色,勉强道:
“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罢。生来就是这个命。”
宋五姐知道她肯定碰到了什么难处,想了想,就把郑三妹让进自己那房间里。两人在床边上坐下,宋五姐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
“三妹,有些话,我一直想说又不好说,今天就把它说了。这些个日子你也体味到了,眼下世道,家里没个男人,还真是不行,是不是?”
郑三妹不说话,只是叹气。宋五姐就说:
“三妹,我看你,干脆也为自己找个男人吧。”
郑三妹一下子红了脸,她知道宋五姐所说 “为自己找个男人”是什么意思。年轻寡妇再嫁,若无儿女,还不难。可是有儿女拖累,这就难了。
这是因为,这就要求后嫁这个男人,既要养活夫妻两个,还要养一双儿女。在那种经济不发达的时代,就很要点本事才办得到。而有本事的男人,则往往去娶未婚 “黄花女子”,怎肯来娶你一个寡妇?
所以说,宋五姐所说 “为自己找个男人”,实际就是要去自家寻个相好,意即通常说的 “姘头”。因之郑三妹会红脸,会听了不作声。
看郑三妹不作声,却也没明显表示反对,宋五姐又说:
“三妹,常言说,亲帮亲,邻帮邻,和尚帮着出家人。又说,远亲不如近邻。你我如此近邻,又是多年好姐妹,我不帮你哪个帮你?做姐的是为你好,真的。要不,干脆当姐的为你物色一个吧。”
郑三妹的脸又红了。可是,她依旧没作声。宋五姐身为女人,自然懂得女人的心思。不作声,就是不反对 不反对,也就是表示默认了。宋五姐自此心中有数。
其时,在这些方面,郑三妹不是没考虑过。眼下日子艰难,甚至有些难以为继了,她当然得盘算生存之道。与宋五姐交往日久,才多少知道一点内情。宋五姐在张家沱码头上之所以把永昌大客栈做得风生水起,并不完全是她的真本事。
若是离了身后那三两个男人,宋五姐绝不是眼前人们所看见的,那个孙二娘一般强势的宋五姐。
看清想明了这一点,郑三妹的心思早就开始活动了。只是,自己不愿主动表示出来。
其实,在此之前,就有人来找过郑三妹。有的要让她上 “花船”,去陪酒待客。有的更要她直接进 “烟花堂子”。
郑三妹虽年过三十,又生了小孩,但她依旧很有几分江南小女子的姿色。唇红齿白,细皮嫩肉,两眼水灵灵的,腰际身段也不错。若加上一点衣装打扮,无论上 “花船”,还是进 “烟花堂子”,三几年之内,肯定不愁客源。
但是,这些都不是郑三妹愿意为之的事,所以通通拒绝了。
郑三妹虽不愿意彻底放下脸面,成为世上那种烟花女子,如今听宋五姐相劝,只好退而求其次,靠寻一两个相好来为自己养家护家。
宋五姐见郑三妹对自己所说默认了,也就不再多说。后来,她就有了举动,即为郑三妹物色相好。当然,这种事办成功,于她宋五姐也是有好处的。最起码,她可从那相好手上,得到一份牵线红包。
第一次,宋五姐给郑三妹引荐的相好,是一个做山货生意的江西小老板。
此人四十多岁,瘦长脸,小眼睛里闪着精明与狡黠。说一口让自流井当地人听不大懂的江西土话。这江西小老板,经常在张家沱码头进货出货,也经常落脚永昌大客栈。住店客人和店小二,时常背地里讥讽他为 “江西小老表”。意即嫌此人身上那种小商人习性太重,行事很小气。
“江西小老表”与宋五姐极熟,对郑三妹也很好。但交往一段时间后,郑三妹对他有些冷落。主要是嫌他太商人气,出手不够大方。
郑三妹也有自己个人一番心计。她受宋五姐启发,个人藏在心里的心思是,所结的相好,数量不在多,有那么三两位就可以了。但是,这些相好,多少也要有点出众地方,或有钱财,或有地位,或有地方势力。
所以她对 “江西小老表”的小商人出身,以及行事商人气太重,平时出手总不够大方这些习性举止,都不太满意。她好几次都或明或暗地对宋五姐表示过。
没多久,郑三妹就把那个小气的 “江西小老表”一脚给蹬了。宋五姐后来又给郑三妹介绍过,但她有前车之鉴,就不大乐意结交那种小商人。对再寻相好一事,抱着宁缺毋滥的态度。
宋五姐摸清了郑三妹这番心思,给她选择对象就比较审慎了。如此,就引出了另一个人物——海潮寺安定营那位黄营官。
郑三妹与安定营黄营官的交往,是在郑三妹蹬掉 “江西小老表”之后三五个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