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花 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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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张家沱码头,在自流井内外名声响亮,还在于此处码头上,常年泊有供游客玩乐的数十只 “花船”。这也是一处其他地方难见的景致。

张家沱这种 “花船”,与其他地方的 “花船”相比,有一明显特性,就是其白天不开船,只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分,才三三两两闲桨过来,停靠在码头岸边待客。

这类篷船最引人处在于,其船桅上一律挂有一个耀眼的大红灯笼。船舱里,灯火总是半明半暗,时有年轻女子嬉笑声或唱小曲之声传出。这就是自流井坊间市民一直津津乐道的 “花船”。

这种所谓的 “花船”,其实就是供客人在**舟釜溪河之际,也可有小女子陪同左右,唱曲吃花酒,欢喜快活,大把花钱的所在。

说白了,这花船,其性质,有点类似岸上的 “青楼”。

当年此等花船,其间实在多有讲究。花船船舱前后,以及两边的小窗,都有花布帘子隔开,船家和岸上人等,皆无从窥视船舱里边的动静。

舱内设有精致小方桌,另有小凳或绣花坐垫数张。茶具烟具酒具一应俱全。小桌上摆放若干时兴果品、糕点小吃待客。每只花船,通常都有三两个妙龄女子,专为客人陪酒。

夜色下的釜溪河,已经划进河里的花船,往往会从船舱小窗,或布帘缝隙处,传出女子唱曲之声,间或,是一帮男女的嬉闹之声,或是彼此调情的浪笑。更撩人心笙的,那些陪唱女子,有时说的竟是吴侬软语,唱的亦是江南小调。这些唱曲女子,通常也善器乐,琵琶、胡琴、月琴、竹笛、洞箫等等,大都会一点。虽不精通,陪陪客人,也足够了。

这些女子,不一定是船上人家女子,大多是出自外来自流井淘金人家。有些,则直接出自外州县青楼烟花巷。最远的,还真有名声响亮的苏杭女子。

自流井近百年因盐致富,名声在外,各州府县外地人,梦想来井场淘金发财的,日渐增多。青楼女子也不少。名气大的,进了高档堂子。姿色才艺稍逊的,则只能入普通堂子。张家沱码头一带的花船,在当年的自流井青楼烟花场所里面,介于高档堂子和普通堂子之间,属中等偏上。

这天晚上,自流井地界,月朗星稀,夜色深沉,市面特别安静。

张家沱码头一带,也已经从白日的热闹嘈杂中沉静下来。河边船影绰绰,渔火点点 岸坎上,各家店铺、商号、茶馆、酒店,包括住户人家,大都关门歇息。只有为数不多几家小旅店,以及门口挂着红灯笼,专做夜生意的烟花堂子,以及经营夜宵的小饭馆,大门虚掩,里面灯火半明半暗。时不时,还会传出来一点谈笑嬉闹之声。

这天从入夜开始,码头上,二十余只待客的花船,先后迎着客人离岸。唯有一只花船,一直待在离码头石梯稍远的地方,似在待客,又似在等什么人。

船桅上的大红灯笼,也点亮挂着,只是船舱船头,并没有妙龄女子出没。反而是隔不多时,会有一个汉子从船舱中走出来,站立船头向岸上张望一阵,似在观察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张家沱码头上,有些花船已陆续返回泊岸。客人兴尽登岸后,大多数船家,开始收恰东西物品,甚至连桅杆上,那耀眼诱人的红灯笼也熄灭了。

那只似在等人的花船,仍停在那里,毫无动静的样子。点亮的红灯笼,仍在桅杆上高高挂着。

二更已经过了好久,码头一侧,一条窄巷小道,一前一后,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前的,是个魁梧壮实汉子,口里哼着小调,神情高兴,面色发暗。脚下步子走得很重,身子却有些摇摇摆摆,又带点踉跄。似是喝了不少酒,又在什么地方寻了快活,掏空了身上的精气神一样,显得有心无力。此人正是安定营小营官黄麻哥。

落在后面几步远的,是平时随身伺候护卫他的年轻兵勇。小兵勇走得有气无力,一脸不痛快样子。两人刚从郑三妹家里出来,取小道回安定营。

这天小兵勇不痛快,是有原因的。每次来郑三妹这里,黄麻哥在里屋快活,小兵勇就在外屋守候兼望风。虽备有茶水,也有烟抽,但毕竟枯坐无聊。

况且,这两三天,黄麻哥答应过的每次给小兵勇的十来文钱的 “外快”,始终没有兑现。他却亲眼看见,黄麻哥把大把大把的铜钱,有时还有散碎银子,送给那个女人。

此刻,走在前头的黄麻哥,似乎不理会小兵勇的心思,他一直很高兴很快活。这晚上,出得门来,竟然边走边哼小调。

沿一条深巷子拐了一个弯,一个人走前头的黄麻哥,突然发觉,一直落在后面的小兵勇,似乎没有跟上来。又仿佛听身后巷子有点什么响动,好像是有人跌倒扑地。

他以为是随身伺候的小兵勇,不慎跌了跤子,就停下脚步,低声骂了一句:

“好端端平地跌什么跟斗!”

又回头喊了两声。喊过,巷子那头,仍是没人应声。

黄麻哥奇怪了,又骂了一句:“不长眼睛的东西!又没喝多少酒,你这是做啥子?是不是皮子痒了,想挨顿打?”

气咻咻回过身来,朝身后已走过的巷子再走回去。他想察看一下,原先跟在身后的小兵勇,到底怎么回事没跟上来。

没料到,刚拐过弯,巷子阴影处,即有人扑上来抓他。黄麻哥大大吃了一惊。

不过,他到底行伍出身,上战场见过阵仗,虽是酒意未消,却也反应颇快。见有人扑来,他一个闪身让过,又使劲朝对方一拳挥去。

若平时遇到街头惹事的地痞一类,黄营官出手这一拳,对方肯定吃不住。哪知,今天的对手,显然也非等闲之辈,那人侧身躲过这拳,又顺势回过来一拳。黄麻哥慌忙出手,将打过来的拳头用力架开。

看样子,对方来者不善,且早有准备。这又是让黄麻哥没有料到的。

一般来说,在自流井地界上,除了一些小偷小摸,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安定营官兵动手动脚。不说江湖码头那些三教九流,地方豪强,就是衙门里的官厅捕快,乃至绿营官兵,也根本不敢来惹安定营的人。

眼前这个胆敢来对他黄哨长动手的汉子,到底是何方人物?黄麻哥此时酒醒了一大半,他心知这晚遇到了对头。虽不知对手意图何在,但生死关头,必须打起精神,亮出浑身招数,来与对方拼斗搏杀。

如此就在那小巷里,两人一斗就斗了三五回合,似乎都没讨到多大便宜。双方正斗得酣,黄麻哥发现,对方突然亮出一个招式,似乎要出武林中称作“双峰贯耳”的险招。

黄麻哥练过武,略通拳术,当然识得此招。当即也摆开架势,打算见招拆招。

没料,对方抢步上前,双拳似打未打,正欲击出那一瞬间,却突然变招,底下飞起一腿,朝黄麻哥踢来。这一脚,迅疾如闪电,且力道十足,正中黄麻哥当门。

黄麻哥哪吃得住?当即扑倒在地。没等他翻身起来,对方抢步上前,一只脚将他紧紧踏住,口里骂道:

“你个安定营狗营官,敢绑我武馆的人!今天让你知道我蔡三爷的本事和厉害!”

此时,黄麻哥才知道,对手原来是李门武馆的人,怪不得拳法手脚如此厉害。这小子也方才明白,武馆的人是来报复寻仇,自己此番在劫难逃,肯定有苦头吃了。这一想,慌忙想大叫呼救。

却没等他喊出声,旁边早有人把他嘴里塞上破布,又捆绑手脚,装入一个大麻袋。两人抬起来,往码头飞步而去。

此前那跟班小兵勇,早被装入一只较小麻袋,丢在路边。这时,也有人一并抬走。

两只麻袋,一小一大,一前一后,飞快朝码头岸边那只一直在等人的花船一路奔去。为首那人,正是蔡三。

在码头石梯处,恰遇一熟人,望蔡三招呼道:

“蔡三哥,夜深了,还在忙啊?”

蔡三脚下不停,边走边朝那人随口应道:“没啥子忙的。有朋友送了两口袋红苕,自家吃不完。装船上,送乡下农家亲戚那边去。”

那熟人望着两只重沉沉似乎袋中还有动静的麻袋,将信将疑,又不好作声。蔡三也不管他,个人走路,忙自家的事。

一行人上船,蔡三即发话,那花船当即开篙划桨,离了河岸。

花船先是不急不缓,平稳行船。顺水船,不到一袋烟工夫,花船就驶过王爷庙。没多久,又过了东兴寺河段。直到过了钓鱼台,花船上才把桅杆上那只大红灯笼灭了。

一眼望去,这只篷船,与普通篷船无异。船上又加了一个人划桨,快船双桨,船行速度更快了。

三更天刚过,这船已抵达釜溪河下游处,小地名叫金子凼的那农家河岸处。

蔡三招呼靠岸停船。他一个人立于船头,朝岸边黑暗处,很响地拍了三声巴掌。岸边上,立时也有三声巴掌回应。

岸上有人喜滋滋招呼:“是蔡三哥啊!东西送过来了?”

“来了。来了。好财喜!快快来接货!”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两个麻袋从船舱里抬上岸。一个汉子扛起那较轻的麻袋,飞奔而去。那较重的麻袋,由两人抬着,沿小道紧跟其后。

蔡三没急着走。他站在岸边上,警觉地打量了周围一圈。看看没啥动静,就吩咐两个手下,把那花船留下守候,另派一人划只小划子,速回张家沱码头报信。

蔡三告诉那手下,船抵码头,一定要赶快去李门武馆报信。蔡三交代那手下人,让他对武馆李掌门说,事情已办成,一切顺利。而且,东西已存放好,绝对安全。他蔡三要把有些细节处理一下,天亮以后,再到武馆来。

那小划子返回张家沱,是逆水行船,撑船人再努力,也比顺水船慢了许多。小划子好不容易抵张家沱达码头,已是五更时辰,东边王爷庙方向,天色开始发白。

码头里外,那些抢做早市生意的商户人家,有的开门,老板带伙计已在忙上忙下。张家沱一带,大路小道,好些赶早市的小贩脚夫,匆匆而来。岸边水面,船上船下,一些船家渔夫也开始忙自家那些事。

报信人系好小划子,即取小道翻过牛屎山,飞步往李门武馆报信。先前倒还走得平顺,没料在牛屎山小道处,刚想走入通武馆的大道时,却突然遭遇道旁一处安定营岗哨的盘查。

两名守卡的安定营兵勇,拦住他,左查右问,还要搜身,耽误了不少工夫。最后,守卡兵勇到底把他身上蔡三给的那十来文早点钱搜走,才算了事放行。

这番遭遇,气得那报信人心里鬼火直冒,却因身有重任怕误事,当时他不敢有任何表示。只在走出一段路,那守卡兵勇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他才大声开骂发泄:

“你歪个啥子?哪天把老子整毛了,像黄麻哥一样,找个麻袋一并装了,丢你杂种些釜溪河喂鱼了事!”

李松海和赵安明两人,此时已经起身。不过,两人是各有去处。李松海在武馆门前大坝子,例行带一众弟子晨练演武。

赵安明则在小客厅,独自抽他的叶子烟,很悠闲地喝他的早茶。

赵安明在家里,向来有喝早茶的习惯。早起,用刚烧开的井水,泡一壶好茶。再带上长叶子烟杆,在自家门前那株洋槐树下,摆一把楠竹马架椅,个人半坐半躺,喝上半个时辰的早茶,在赵安明是乐事,也是享受。往往,他边喝茶边抽叶子烟,边把这天要办需办的事情,在脑子中理它一理。再有闲情,把前五年十年,后五年十年的事,想它一想,在赵安明自己,也是乐事。

这天早上,赵安明抽的烟,仍是那天晚上李松海送他的什邡叶子烟,味道确实不错。喝的茶,却是昨日有外地访客来武馆拜艺敬送李掌门的叙府毛尖。

赵安明正品着寻思着,李松海领着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汉子,疾步进了客厅。

“赵兄,这是蔡三哥派来的报信人,”他指了指年轻汉子,又说,“这位是赵师爷,正等候你那边的消息。别急,坐下喝口茶水,慢慢说。”

李松海又见那人脸上似乎余怒未消,细问之下,才知刚才被安定营守卡兵勇盘查,耽误了不少工夫,还搜走十来文早点钱。

李松海笑了笑,起身去屋里,取来二十文铜钱,递给那报信汉子,说:“这二十文铜钱,算李哥补偿你的早点钱和你跑路辛苦的一点茶水费,拿去买碗茶喝。”

那报信人这才转怒为喜,又喝了两口热茶,才把昨晚绑黄麻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李松海和赵安明两人,仔仔细细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