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因未得到武馆确切回音,夏管带一声令下,两哨安定营兵勇,当即整队开出营房,直接向李门武馆开去。
这些兵勇,此时都已经知道了,是武馆派人绑扣了黄哨官及随从,并公然向安定营下战书这些事。所以,从带队营官到普通兵勇,也都怀着一股向武馆示威讨人的怒气,个个气势汹汹,如狼似虎。
两哨全副武装的安定营兵勇,光天化日之下,穿街走巷,在一众市民惊惶不安注视下,恶狠狠扑向李门武馆。
在夏管带和这些安定营兵勇看来,安定营这种装备整齐,训练有素的官家威武之师,全副武装去叫阵李门武馆,那简直具有压倒性优势。武馆那批乌合之众,连散兵游勇都算不上。可能一听见安定营人马开过来的消息,立即成群结队作鸟兽散。还不用他等直接开火对仗,就可能把那武馆轻易踏平,将房产地盘全部争夺过来。
岂知,李门武馆这边,在赵师爷谋划下,对此变局早有准备。
当两哨安定营兵勇,刚刚开出大门,李松海暗布在对面山坡上的两处眼哨,立即吹响了手中的牛角号。
这边牛角号一吹响,武馆周边,以至安定营对面的土地坡山上,亦有牛角号回应。立时,洪亮高亢的牛角号声响彻四野。不只在双牌坊一带,整个釜溪河西岸,市民大众都给惊动了,不知这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那两哨兵勇,刚要逼近武馆那块大坝子之时,只见大门处,随着一声呐喊,瞬刻之间,无数矩马、沙袋、鹿岩从门里搬出来。十数个精壮汉子,将这些布阵物品垒集起来,很快在大门处布成半圆形阵地。
与此同时,一大群年轻力壮汉子,齐声呐喊着,蜂拥而出,在大门前摆好战斗队列。
这些汉子,要么手执刀枪棍棒,要么双手持弓箭火铳,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面对围过来的安定营兵勇,那些壮汉并不怯阵,反是一个个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摆出了随时要与对方拼死一斗的架势。
而武馆围墙上,房顶上,也有持弓箭、火铳、马刀、长矛的精壮汉子守卫。人人脸上,都是一副打算立马开战迎敌的神色。
这些人,大多数是李门武馆弟子,亦有蔡三从码头上紧急调来支援的一众习过武的袍哥兄弟。
其中还有小部分,是临时从威远县向家岭民团,借过来救援武馆的民团团丁。
几方人马加在一起,共有二百多人,足可与两哨安定营兵勇对阵抗衡。
由此,当张哨长所带的两哨安定营兵勇,气势汹汹扑向武馆大门时,其面对的,却是早已严阵以待,准备迎战的武馆人马。
看到这番架势,张哨长及手下一众兵勇,大出意料。他们不禁愣了,多少也给吓住了,好些兵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所措,当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带队的张哨长,也愣了愣神。不过,到底是见过阵打过仗的职业军官,也多少有一些作战经验阅历。他临机应变,迅速将两哨安定营兵勇,成一字队形排开,布成进攻阵势,首先将李门武馆大门团团围住。
将阵势布妥后,张哨长又急派一报信兵勇,飞速回营,向夏管带报告当下态势,同时请示下步行动方略。
却说夏管带,正坐镇营部等候消息,此时,他一心以为,第一时间听到的,一定是所派出的安定营人马已将武馆拿下的报捷,或是李门武馆那边,见事不好,赶忙将所扣的安定营黄哨长及小兵勇周三,当即放回,并派人来求情示好,甘愿认输的消息。
却没料到,此番听到的,却是李门武馆摆开架势,不惜拼死一战的报告。夏管带确实吃了一惊。他万没料到,武馆那边敢如此强硬,对他安定营依然不买账。
思索一阵,此时有点骑虎难下的夏管带,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一转身,他对身边的传令官下达了命令,让他通知安定营唯一的快枪队紧急集合,再由他亲自带领,赶去李门武馆增援。
这快枪队,是安定营的精锐之师,配备有三十多支新式五子快枪。
所谓五子快枪,是当时一种来自西方的洋枪。其得名,就因为一次装弹后,可连续射击五发子弹,所以民间称为 “五子快枪”。这在当时,算是很厉害的武器。
也在营部参谋协助的何师爷,见夏管带把快枪队也拉了出去,心中不免暗暗叫苦。他知道,此番事情真正闹大了,就不知以后局面该怎么收场。
却说夏管带亲率快枪队,风风火火赶到李门武馆大门时,双方人马,仍在高度对峙中,互不相让。
夏管带上前观察了一番局势,当即下令,让快枪队上去布好阵势。然后,在营中选出一个胆子大,说话声音洪亮的小营官。
夏管带对小营官交代几句,让他走到队列前,朝武馆这边喊话。
那小营官略有畏难之色,但面对夏管带威严的目光和语气,他不敢抗命。迟疑片刻,他冒着被对方弓箭火铳击中的风险,大着胆子走到阵前,清了清嗓子,大声朝对方喊道:
“李门武馆的人等,你等给我听好。眼下,我安定营有话要说,你等要给我听清楚!你等看没看见?我安定营的快枪队,已经到了这里!”
小营官说完这话,回身指了指身后列队布好半月形阵势,已经做好开火准备的快枪队,提高了嗓门大声叫道:
“你等看清楚没有?这是快枪队!都是真资格快枪!告诉你等不识好歹的家伙,老子安定营的快枪子弹,是不会长眼睛的!你等知不知道?”
小营官这话说完,自家好像也来了点精神。他回头看了夏管带带赞赏神色,更加提高了嗓门,向对方发出了 “最后通牒”:
“眼下,我安定营,限你武馆人等,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所扣本营黄哨官等二人交出来!否则,我快枪队将即刻开火,杀你武馆一个片甲不留!听清楚没有?”
小营官站那里,将最后通牒使足力气连喊了两遍。
没想,这番最后通牒发出后,李门武馆那边,依旧不理不睬,毫无动静。在夏管带示意下,小营官正想喊第三遍时,武馆大门里,随着牛角号再次吹响,十数个强健汉子,轰隆隆拖出来两个铁家伙。
安定营兵勇抬眼一看,当即认出,这两个铁家伙,原来是两尊 “牛儿炮”。
所谓牛儿炮,是一种铁铸火炮。清朝中后期,在中国内地比较常见,一般是民团使用。其架起时,形状极像一头卧牛,民间俗称牛儿炮。牛儿炮虽仍是土炮,但其炮筒粗壮,炮膛装药甚多,火力较一般土炮更强。
这两尊牛儿炮,是那天李松海向赵安明求计时,赵安明想出的妙计之一。赵安明当时料定,双方万一真的发生了兵对兵、将对将的对阵架势,安定营那边,可能会搬出 “五子快枪队”威吓对手。
赵安明当时就问李松海:“若是夏管带那小子狗急跳墙,到时把他那快枪队搬出来,你武馆拿什么去抵挡?”
赵安明这一问,倒真把李松海问愣了。作为武馆总教头,他当然知道“五子快枪”厉害,人都是血肉之躯,武功本事再高,但若是同快枪子弹较量,胜负是不言自明的事。
正在李松海苦于无计,个人闷声不响时,赵安明却似乎轻飘飘甩过来一句话:
“除非有炮。他那边要拿枪对人,我这边就拿炮对枪,他不服输才怪。”
不愧是赵安明,一句话就把李松海点醒了。他一拍脑门,兴奋地大声说:
“有了有了!有炮,我这边找得到炮!”
细问之下,李松海才说起,威远向家岭民团有牛儿炮的事。又说那民团团总朱大肚,是他拜把兄弟,交情很厚。若是开口找朱大肚借炮,估计不是难事。
李松海听从赵安明的主意,当天就派一名心腹手下,去了威远向家岭。向拜把兄弟民团团总朱大肚借炮。
朱大肚很讲义气,两人既是拜把兄弟,又都是袍哥弟兄,彼此交情极深,听说把兄李门武馆有事,朱大肚二话不说,即将两尊牛儿炮并配八名炮手,连同二十多团丁,连夜从向家岭赶来,听从李松海指挥,共同守护武馆。
两尊牛儿炮,在大门口矩马沙包之后架起,炮口一齐指向安定营官兵,首当其冲的就是快枪队。八名雄赳赳的炮手,分立两边,似乎随时准备开炮。
见武馆拖出来两门牛儿炮,摆出一副不惜决一死战架势,夏管带等人大感意外。
旁边,刚才气焰很盛的张哨长,及手下几个小营官,更是大吃一惊,心中暗自叫苦:
“天哪,李门武馆居然有炮!而且不止一门!若真打起来开了炮,我等这方那不血肉横飞?”
这些安定营官兵,多少也经历过一些阵仗,都知道,那两个铁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说是土炮,但一旦对仗开炮,其杀伤力也很厉害。
同治年间,自流井经历著名的大安寨之战。面对围寨强攻的万余 “李蓝义军”,盐商首富王朗云及侄子王坨率手下民团迎战。
其间,王朗云率民团炮手,以几门罐子炮炮轰对手。正是这几门罐子炮,重创了围寨的 “李蓝义军”,迫使万余义军败退而走。
罐子炮及自流井盐商民团的战力和威风,因此名声远扬,连官军也对之也惊叹不已。
安定营官兵上下,对自流井地界上发生的这场大战,当然是听说过的。对罐子炮的威力,也当然知晓。牛儿炮火力虽不及罐子炮,但敌我双方面对面厮杀,其杀伤力也不容小视。
况且,安定营兵勇及快枪队,眼下都立于大坝之中,周围无遮掩地方。牛儿炮真开炮发起威来,自家肯定伤亡不小。
面对两门随时可开炮的牛儿炮,还未真正动手,安定营那些人已先有怯阵。
夏管带虽面色上强作镇定,心中却暗自叫苦。他思虑道:看来,何师爷的话有些道理,这李家小子果然是有备而为,存心要跟安定营对抗到底。
正惊愣时,只见武馆掌门人李松海,竟然一个人走出阵来,再上前几步,站在两尊牛儿炮中间稍前一点。
在众人带着些许惊讶,些许不安的注视下,李松海目光虽威严冷峻,神色却显得从容镇定。他朝夏管带及现场安定营官兵,微微扫视一番,然后清清嗓子,朗声道:
“夏管带夏大人,以及各位安定营弟兄,你们可听好,我李门武馆,向来行事光明磊落,有礼有节。今天,不是我李门武馆弟兄们,一定要与你们安定营为难。眼下这番场景,这些举措,实在是我等被迫为之。首先是你安定营有人无故绑了我陆师兄和陈某,虽多方交涉,至今仍不肯放人。我李门武馆救人心切,才不得不如此为之。完全是被你们逼成这个样子了,已经无退路了。”
说到这里,李松海用威严的目光再次将夏管带及安定营官兵扫视一遍,提高了音调,语气坚决有力地说道:
“眼下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你安定营放人,我李门武馆也放人。否则,一切免谈!”
李松海此刻举眼环视了对方阵营中举枪待发的快枪队一眼,又朝本方炮手完全到位,只等令下即可开炮的牛儿炮看过一眼,最后放出狠话:
“如果你夏管带夏大人和安定营弟兄,想对我李门武馆来个强来强吃,我本人现在就告诉你们,就三个字:办不到!”
话说到这里,作为掌门人的李松海,更显露出其硬汉本色,一番话语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果想在这武馆门前来个血雨腥风,我李门武馆众弟兄,一概奉陪!告诉你们,老子李门武馆,从来不怕血雨腥风!”
李门武馆众子弟,蔡三码头上来的袍哥兄弟,包括向家岭民团赶来助阵的团丁,也一齐呐喊:“要打就打!老子们不怕血雨腥风!”
李松海本人,以及李门武馆手下兄弟这番气势,还真把夏管带和一众安定营官兵,给震慑住了。
就在双方对峙,彼此互不相让,剑拔弩张之时,坝子半坡下,突然有人高喊:
“打不得!打不得!夏大人,李掌门,你们快快收兵,千万打不得呀!”
众人看去,半坡下,有几人飞奔而来。来的这几个人,边跑边喊,气喘吁吁。稍近,才看清楚,来人是自流井分县衙门的几位公事人。为首者,正是分县衙门陈书办。
“打不得!真的打不得!夏大人,李掌门,分县衙门刘大人立刻就来!”
陈书办还没跑拢大坝子,就一路高喊。随他一起跑过来的,是分县衙门的赵捕头,以及两位衙门小捕快。
“刘大人让我等跑前面,先给各位带个口信。打不得啊!千万打不得!一切待刘大人来了再说!”
陈书办先跑到夏管带跟前,又是摇手,又是作揖:
“夏大人,夏大人,你千万把安定营弟兄们招呼住。万万动不得手!有天大的事,也待刘大人来了再作商量!”
说完,又转身跑到李门武馆大门处,朝李松海也是又摇手,又作揖:
“李掌门,我的李家兄弟,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句心窝子话啊!也请千万招呼住手下武馆弟兄,千万动不得手!再有天大的事都不能动手!打不得!真的打起来了,生灵涂炭,黎民遭殃,整个自流井遭殃啊!”
陈书办平时与李松海有些私交,两人关系也不错。那天陆大师兄和陈老幺被绑,李松海到分县衙门求助,还是他代表分县衙门,陪同李松海到安定营交涉。
陈书办同当事双方都有些交道,所以今天分县衙门刘县丞要他疾步赶来,先把局面控制住再说。
话音刚落,半坡下,已有开道锣声响起,表明分县衙门刘大人的轿子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