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燃灯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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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自流井郊外,地处釜溪河南岸的一对山一侧,有座古庙,名叫燃灯寺。该寺庙,前临汇溪河,背靠一对山,依山傍水,风光秀美,香火亦很旺盛。

当年的燃灯寺,占地不宽,院落殿堂,远没有现今人们所看到的那番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规模和气派。殿堂上下,里里外外,不过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普通道观而已。

燃灯寺的来历和得名,在自流井坊间,百十年来还流传着一些传说。说是本朝道光年间,一对山下,汇溪一则,半坡上有几间草屋。有一妇人带一幼子,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其家不远,汇溪河上,为方便行人过河,有一小木桥,人称二道桥。溪边大道,常有俗称 “盐担子”的运盐挑夫过路。

世道艰难,“盐担子”谋生不易,常起早摸黑赶路。有天清晨,一个赶路的 “盐担子”,摸黑上桥过河时踏虚了脚,落入河中不幸身亡。众 “盐担子”悲伤不已,自此摸黑赶路的运盐挑夫,将二道桥视为畏途。

然而,此事过了没几天,过河的 “盐担子”突然发现,在小木桥桥头的一棵树上,从天黑到第二天清晨,总有一盏油灯,挂在树枝上,为来往过桥者照路。天天如是,从不间断。

后来众人才知道,那盏照路的油灯,是坡上草屋内,带幼子的妇人所挂。从此,那二道桥又有了一个别名,叫燃灯桥。

后来,妇人病故,其幼子外走,不知所踪,几间草屋亦荒废。过了数年,有人为感念当年那妇人燃灯善举,集资在草屋旧址,修建了一座小庙,取名燃灯寺。

此燃灯寺,当初不过一小庙,香火也不旺。后来此庙迎来一有名老道姑,改建为道观。此师太在那一带颇有些名气,燃灯寺香火转旺,远近慕名而来的香客不少。寺庙逐渐扩建至现今规模。

在保路风潮于自流井闹腾之时,燃灯寺的主持者,是法名为慧慈的老师太。慧慈住持德高望重,悟道很深,是个颇有年资的道中高人,在自流井内外,乃至下川南佛道两界,都极有名望。

慧慈名下信徒很多,遍布下川南各州府县,可谓佛道界大佬。经常有佛道两界弟子,不怕路远,专赴自流井,来访求教,亦有外地香客慕名而来。由此,燃灯寺常年香火较旺。

就在那个在兴隆街栈房住店的张太医,冤枉地被巡防军砍了脑壳的十数天后,燃灯寺里,来了一位年轻女香客。

女香客二十多岁年纪,身着土布衣衫,却五官端正,面色白净。尤其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不说,又带几分机敏沉稳。一眼看上去,年轻女香客像是有些见识的人。

仅从体形上打量,女香客看似瘦弱,又显文静样子。可走路脚下生风,落步很快。再仔细点观察,其一举一动,既灵活又似带点不凡之态。

那天,女香客进庙,找到燃灯寺女住持慧慈时,却是面带戚色。

两人站在禅房外面的台阶下,女香客脸上明显带着一点愁容。她对慧慈住持说,自己是隆昌代寺人氏,父亲早亡。这次随母到峨眉山朝山拜佛,为亡父还愿。哪知,因各地闹同志军,战事不断,来往交通受阻。母女俩给堵在半途,进退不得。偏偏其母又生病,现困住在荣县程家场一家小客店里。

女香客又说,这次她专来这燃灯寺,是特意为母亲进香还愿。她解释说,是因为其母亲,早年也曾来过这燃灯寺进香,许的愿还特别灵。前两天,亡父突然给母亲托了一个梦,让她一定要到这燃灯寺,烧香拜观音菩萨。如此,方可保母女平安。所以她受母亲之嘱,到燃灯寺代为母亲进香还愿。

稍停,女香客又对慧慈住持说,她此番来燃灯寺,除代母亲进香还愿外,还想在寺内讨个下榻之地,借住几天。一是她身上所带铜钱不多,怕回程家场客店的旅费不够 二是单身女子一人,住店亦多有不方便处。

说罢这番话,女香客从自己身上,取下一个进香者常用的灰色布口袋。在袋里,她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当着慧慈住持的面打开。

慧慈住持看见,小布包里面,大概有二十多文铜钱。女香客数了数,自己留下十文,然后说,其余那些铜钱,她一并捐给寺里做香火钱。

当年燃灯寺,地处郊外,四野都是山坡田土,周围并无店铺人家。由此,为方便远道而来上香拜佛的外地香客,或是专来寺内读经讲道的同道和道家弟子,在寺内厢房设了几间客房,供其下榻落脚。有时,寺庙还为之供给斋饭,每次多少收几个铜钱,比外间饭馆饭铺,自是便宜许多。

但寺内厢房有限,一日三餐的斋饭亦有限,所以对外来香客在寺庙落脚住宿,一向控制较严。须由慧慈住持当面过目审视后,再酌情而定。

对眼前这位年轻女香客的借住留宿请求,慧慈住持眼露沉思之色,一时没应声。

年轻女香客见此,就露出楚楚可怜样子,再三央求道:“万望住持开恩,容小女子暂在寺内,借住几日可好?”

女香客还说,这自流井地界,她还有两家亲戚,一家住在大山铺,另一家住马冲口。大山铺亲戚,几年前还欠着她家一点钱。此次她还要去找那家亲戚,讨还欠债。若是讨债不成,也得找家住马冲口那家亲戚,借点钱做旅费。余下的,带回去为母亲抓药看病。若是讨不到账,又借不到钱,她如何回去向母亲交代!

说这番话时,女香客已面露悲色,眼圈发红,差点下泪的样子。

出家人毕竟心怀慈悲,慧慈住持看她说得凄苦动容,到底不免心生怜悯。对女香客在寺内借住留宿的请求,想想也就答应下来。

至于她说的香火钱,也仅收下十文,留做宿费及住宿时的茶水之用。其余那点铜钱,慧慈住持全部还给了女香客。

女香客对此自是感谢不已。她双手合十,对慧慈住持叩谢不已。这边慧慈住持,转身叫来小道姑慧聪,让她带女香客,去厢房安排住宿。

其时的燃灯寺,虽不算大寺庙,但也设有东西两排厢房。两边的厢房,各有几间客室。

小道姑慧聪,听从慧慈住持的吩咐,在一边引路,将年轻女香客引往东厢房。

不知何故,见到年轻女香客的第一眼,她打心里就喜欢上了这个 “香客姐姐”。她高高兴兴地引女香客朝东厢房走,一路说个不停。

来到东厢房,慧聪左看右看,选了间条件最好的屋子,让 “香客姐姐”住了下来。

没想到,慧聪正为女客人铺床时,另一小道姑慧明突然走了进来。慧明朝女香客看了一眼,转头把慧聪叫到一边,轻声耳语几句。只见慧聪脸上,顿显惊讶之色。

慧明这又转过身来,对年轻女香客传达慧慈住持的话。

“施主,”慧明朝女香客略略施礼,客气道,“师父说,你单身一人远道来此,怕小寺接待不周,有失礼节。特安排小道来照顾施主,请施主随我来。”

她要女香客随她走,另换一处住宿地方。慧明把女香客一路领到大殿后面,禅房一侧的道姑寝房,打开其中一间,说:

“师父的意思,请施主暂住于此,与小道同居一室,方便照应。施主有何需要,随时可对小道吩咐就是,不必客气。”

本来,慧明和慧聪同住一室。现在按慧慈住持的意思,慧聪就暂时搬出去,与另外道姑共住。慧聪空出来那张铺,用来安顿女香客。

慧慈住持临时做出这番改变,当然是一点突然变故。慧聪颇多不解,连慧明自己,也是有些不解。

但慧慈住持如今是全寺掌门人,整个燃灯寺的大小事情,都是她说了算。尤其在慧明和慧聪这些小道姑来说,可谓一言九鼎。

燃灯寺掌门慧慈住持突然做出这种变故,自是有她有一番用意。不过,对慧聪也好,对慧明也好,她心里这层考虑,她是不会明说的。

当初,她与这女香客一接触,第一眼,其实就有种异样感觉。慧慈住持觉得,此女看似平常,但直觉告诉她,这年轻女香客似乎有点来历。

虽说对方是一瘦弱女子,虽说其脸上眼里那种悲戚之色,似乎也真实可信,但慧慈仍感觉这女子身上,与一般女香客相比,好像有某些不同寻常之处。

可到底她身上有哪些不同寻常,她一时又无法猜透。

出于出家人慈悲心怀,慧慈住持当时虽略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女香客想留宿寺庙的要求。

然而,当她让慧聪带女香客,去厢房安排住宿,两人渐至走远的时候,慧慈住持不经意间一个回头,看见了女香客远去的背影。

她突然发觉,这年轻女子走路的身姿步态,很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慧慈住持虽是出家人,却也走南闯北,经历许多世事,可称阅人无数。她曾经在有名的富顺金田寺,以及泸州、叙府一带香火很旺的大寺庙和好几处道观,都待过一些时候。

平时,不管在寺庙,还是在道观,慧慈住持常有与身有武艺功夫者,打点交道的时候。其间,甚至不乏武林名师高手。

这些身带功夫身怀技艺的高手,平时言行举止都不显山不露水,待人处事,也比较低调。但这些功夫高手,往往在某些行动举止,身形步态上,不经意间,显露出来一点不同常人的特征,内行人一眼可识。

此刻,慧慈师太无意间一瞥,当即觉出这年轻女香客身形步态,不仅似是功夫在身的人,而且极像一个 “道中高手”。

慧慈师太望着女香客背影,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愈加断定这女子非等闲之辈,不免陷入了沉思。

“既是道中高手,来我等小小寺庙借宿,其意在何为?”

为此,她就多少有些担心。这小小道观,经不起风浪祸事,眼下各方乱局中,保寺庙一方平安最好。

不过,出家人讲究诚信。既已经答应过了,就不好悔言再变。思索片刻,慧慈师太才想到了为女香客另换一个下榻地方,并让她与慧明同住一室的折中办法。

这番安排,慧慈师太自有其深意。一是,如此对女香客的行止活动,多少有些了解掌握 二是,也用这种办法,从侧面提醒对方,本住持已知你身份了,万望行事注意点分寸,别太让寺方为难。

慧慈师太知道,一般来说,江湖侠客,也自有一套对人处事规矩。此番既已暗示过,不须一定点明。对方在行事之时,也多会为寺庙一方着想。即使非要下手,弄出点什么动静,心里也会有番考虑,不会太让别人为难。

却说这年轻女香客,当时对慧慈师太此番突然变化,似是已经心知肚明。但其神情举止,仍是平静如常,好像不以为意。对慧慈师太,包括慧明与慧聪两个小道姑,以及道观中其他人,依旧笑脸相迎,礼貌有加。

接下来那几天,年轻女香客行为举止方面,也未见什么异常。除来庙观的当天,买了点香蜡纸钱,在大殿里焚香烧纸祭奠亡父,并在观音菩萨面前为母亲许愿外,女香客每天早起,还与众道姑一起,上禅房规规矩矩打坐诵经,做一番功课。

做过早课,年轻女香客掏一两文钱,在斋堂买份斋饭,回下榻的屋子一个人静静地吃。吃过之后,对人打个招呼,就匆匆出门办自己的事。

晚上,该女子总是在日落前赶回寺庙。晚间,有时也随慧明、慧聪及众道姑一起,上禅房打坐,诵经做功课。回屋后,与慧明闲话几句,倒头便睡。这一睡,就会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自流井地面上,也一直没什么事儿发生。慧慈师太这就有点疑惑了,一个人有时思索不已。

她知道,一般说来,江湖侠客要出手,不管为他人还是为自家,或盗宝劫物,或谋人性命,多是趁更深人静,借夜色掩护下手,极少会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大白天行事的时候。

这也是慧慈师太,当初安排小道姑慧明,与她一室同宿的用意之一。她是试图防着女香客夜间起来,脱身外走。

没想到,这女子每晚照睡不误。而据慧明暗中观察,女香客每夜睡姿安详,睡意很深。而且夜间也从不曾起来,更没外出过一回。

慧慈师太这就弄不明白了。心里思忖道:莫非当初看走了眼?此女子当真是普通香客,不是什么女侠不女侠的。

正是在慧慈师太心中猜想不定之时,果然就出事了。一件自流井多年未见的大血案,在许多人完全料想不到的一个人身上发生了。

出血案的地点,就在张家沱码头半坡上,那个小地名叫大湾井的地方。那地儿,离燃灯寺也不过三几里路。

血案消息传到慧慈师太耳中的时候,她当即明白此举何人所为。虽说并不特别惊讶,但在心里面,还是微微感叹了一回。暗想,此女子到底非等闲之辈,平时不露声色,却行事干脆利落,出手不凡,真乃侠客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