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世楷专门到东兴书院来,是有原因的。他一是想找学堂里一个姓关的教员,看能不能在他那里,找到几本可以一读的书来看看。这位关姓教员,当年两人在富顺做同事时,与他私交甚好。
二是,他想借此机会找熟人朋友摆谈摆谈,打听点外边的局势。自吴坚仲拉起自流井同志分会部分人马,离开自流井正式组建同志军后,在整个井场,李世楷就少了可以深谈的朋友
第三,他是听人说,自流井的学堂都罢课了。李世楷就想亲自来东兴书院看看,是否真的是罢课了。
结果到书院大门口一看,大门半闭半掩,学堂里外,冷冷清清,人影不见一个。李世楷方知,罢课的事,是真有其事了。
失望之余,他刚要转身原路返家。正好,看门的老校工手拿一个簸箕,出门来倒扫地扫出的垃圾。那老校工一抬眼,就看到了正欲往回走的李世楷。当年李世楷在这学堂里做过一年多教员,与几个老校工都是认识的。
老校工就大声招呼,并走到跟前,很客气地问候几句。问他何时从省城那边回自流井的,又问他今天到学堂这里来,是不是想找什么人?
李世楷看校工客气得很,只好如实说,他想找原先同过事的关姓教员,没事喝喝茶摆点龙门阵,顺带看能不能借几本书来看一看。没想到学堂这里关门罢课了。
听这校工说,今天恰好有几个同学在学堂里面,像是要商量什么事情。他心里就想,既来之,则安之,大热的天气,走了这么远的路来此,干脆进来看一看,其中有没有认识的同学?有认识的,与之聊一聊,说不定也能听到一点什么新消息。
李世楷就问同学们,刚才在议论点什么,还说得挺热闹的。几个同学,先是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不好作答。后来,到底林世琪憋不住,就实话实说了。他对李世楷说:“李老师你来跟我们出个主意,看看怎么才能弄出个同志军的关防?”
接着就说出了,刚才他们几个同学,对巡防军开进自流井的胡作非为,草菅人命很是气愤,就想借想同志军的名义,吓唬吓唬巡防军,打打那些烂丘八的威风。
“我们想虚弄一张同志军的安民告示,在闹市张贴出来。”林世琪很信任地看了看李世楷,也很认真地说,“这样,既震慑了那些巡防军,打了他们的威风,对一般民众也是一种鼓舞。李老师,你认为我们这个主意要不要得?”
“有啥子要不得的?当然要得。”李世楷微微笑着,望几个年轻学子赞许地点点头,又说,“整张同志军安民告示,吓他巡防军一跳,倒是不错的主意。就好比过年时,小孩儿玩鞭炮,淘气点的,故意跑到大人背后去,悄悄放燃一个。虽说没能把大人怎么样,但着实吓人家一跳,还是很开心的,也有点意思。”
李世楷这个带点幽默的比喻,又把大家逗笑了。李世楷这时才又带点认真地说:
“当然,你们这个做法,也不是淘气小儿放鞭炮,纯粹对巡防军搞点恶作剧。眼下这种非常时候,借同志军之名,虚弄一张安民告示张贴于闹市,既可打他巡防军的威风气势,也能起到一点鼓舞人心的作用,还是有革命味道的,值得一做。”
林世琪听李世楷这样说,脸上立时露出满意欣慰之色。不过,转即他搔了搔头,显得有些无奈地说:“可是,安民告示的条文倒好办,但如何弄出同志军那关防印章的事,我们商议来,商议去,就是想不出好主意,大家都被难着了。”
一向快人快语的曾琬玉,这时就望李世楷先生,说:“李伯伯,你来帮我们出个主意好不好?”
曾琬玉这番快人快语,李世楷倒是没想到,他愣了一下,片刻又反应过来,带点沉吟地说:“帮你们出个主意,也没什么不好。不过,主意要出得妙,也得动动脑筋才行。”
几个年轻人见李世楷答应为他们出主意,当然很高兴。
曾琬玉赶紧又给李世楷再送来杯温热茶水。李世楷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凝神思索,慢慢就有了头绪。
他依稀记得,以前在一本什么笔记小说里面,读到一个故事。
说是某地有一伙盗贼,要送一批偷来的东西出关,但苦于没有盖有官府关防的文书,始终出不了关。后来,找到一个穷秀才讨教。
那穷秀才正想赴省应考举人,却因没有盘缠而发愁。穷秀才见那些人找上门来,就说,若给他二十两银子,他可以为之想出关的主意。没想到,那伙盗贼急于出关,就当场先付了十两银子。并说好两天后,再带剩下那十两银子来讨秀才的好主意。
穷秀才本是没什么主意的,不过是为盘缠的事发愁,随口说说而已。如今既得了别人家银子,生米已煮成熟饭,没什么主意也得想出主意来,才好对那伙人交代。拿着十两银子回家,那秀才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赴省应考的盘缠,如今有了着落 忧的是,为那伙盗贼想出关的主意,却不是那么好想的。
两天的期限很快就了,秀才与那伙盗贼相约的时间,是午后三刻在河边土地庙碰头。中午快到了,出关的主意,八字没有一撇,如何是好?那穷秀才急得不得了,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苦思办法。
正好他老婆在厨房里做午饭,切菜时,切到早上去市场买的一个廉价萝卜,已经有些老硬了,就一个人边切,边在那里念叨:“这是什么萝卜?又老又硬,让人怎么下口哇!”
那穷秀才在外屋子乱走,突然听到老婆这几句念叨话,脑子里不觉灵光一闪:
“萝卜?老萝卜?对,就是萝卜,用那种老萝卜!”
秀才几步抢进厨房,将老婆尚未切完的半个萝卜,一把夺下,口里说:
“别切了,这萝卜别切了!你买萝卜的钱,我再给你。这半个萝卜我另外有用。”
那天午后三刻,穷秀才与那伙盗贼,在河边土地庙里如愿做成了那笔交易。两方一手交钱,一手换来了出关主意。双方皆大欢喜,满意而归。
后来,那伙盗贼,用老萝卜刻成的关防,居然以假乱真,成功将那批偷来的东西送出了关,大发其财。而那个穷秀才,凭借盗贼给他的二十两银子盘缠,顺利赴省应考。而且由于心情好,应考时下笔如有神助,文章做得出色,居然福星高照,中了举人。
这个穷秀才的故事,后来还多有曲折。说那个秀才中举后,被朝廷录用做了官。有一年,被朝廷委派到某个地方当县令,为一方官员。这人知县做了几年,仕途也还顺风顺水,自家亦捞了不少银子。有一次,负责审理由州府派下来的大案。他升堂问案时,堂下跪着的犯人,正是当年送过他二十两银子的那伙盗贼。公堂上,双方不期而遇。
后面故事好像还多有精彩,事过多年,李世楷有些已记不太清楚了。但那个穷秀才用老萝卜刻成关防,居然以假乱真让那伙盗贼得以出关的主意,却令他印象深刻。
这时,李世楷就想,穷秀才用老萝卜刻关防的点子,眼下何不可以借用一下?
思索到这里,李世楷眉头舒展,脸色也明朗起来。他拿起茶杯喝下口茶水,微微一笑,对几个年轻人缓缓开口道:
“你们所说如何弄出同志军关防印章的事,我这里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否?”
李世楷把他那主意说出来,那些年轻人纷纷叫好。都说李老师这个主意简直绝了,既简单易行,又效果不错。
曾琬玉更是说:“等会儿我就去买萝卜,专门认到老萝卜买。”
几天后,一张署名 “自流井同志军”,题为 《告自流井父老乡亲安民告示》的纸就张贴于自流井闹市街头。
这张 《安民告示》,赫赫然盖有 “自流井同志军司令部”鲜红大印,特别引人瞩目。
特别令巡防军当局恐慌和恼怒的是,巡防军司令部所在的陕西庙,离大门岗哨不远处的围墙上,也张贴有一份这种安民告示。
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按自流井有些市民的话说,是不把巡防军放在眼里。大多数市民议论纷纷,又拍手称快。茶馆茶铺里,酒楼饭店里,那两天,茶客酒客所谈所议,议谈的差不多都是这件事。
有人说:“这回同志军当真是来了。你看别个的告示,写得多扎劲。巡防军算啥子?到底还是同志军厉害!”
有人说:“人家同志军,都把告示贴到他司令部的门口了,你说厉害不厉害?”
更有人嘲笑道:“这回,真把巡防军司令部的面子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