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内,同志军的队伍,就开到了富荣盐场周边,且对贡井、自流井两地,形成了合围之势。
自流井的形势顿时吃紧起来。巡防军各营各队,纷纷开往井场周边各处要地,防范戒备,严阵以待。城区里面,各交通路口,大街要道地方,在原有安定营兵勇配合下,也设置了关卡岗哨,盘查路人。街面上,还时有巡防军小分队,全副武装昼夜巡逻,严防同志军探子混进来捣乱或做内应。
徐统领坐镇的巡防军司令部陕西庙一带,更是重点布防,戒备森严。那几天,徐统领在司令部里面,连续召开军事会议,调兵遣将。巡防军各级军官,进进出出。陕西庙内外,呈现一派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大战前夕,就在戒备森严的陕西庙巡防军司令部里面,竟然进来了一名功夫了得的刺客。
而这名刺客下手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驻自流井巡防军最高将帅徐统领。
只不过,刺客所使用的,不是李世楷先生那几天梦寐以求的炸弹,而是中国刺客惯用的飞镖。
更令人思索的是,这次刺杀徐统领的事件,发生在那名巡防军探子,被身份不明者暗杀三天之后。由此,自流井坊间许多人都认为,这两次刺杀事件,极可能是同一刺客所为。
事件发生的当天下午,徐统领在陕西庙司令部主持了一次军事会议。出席会议的,除了各营管带,还扩大到各营官。大大小小带兵长官,来了二十多人。那天的军事会议,是同志军全面进攻贡井自流井盐场前,巡防军司令部召开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大战在即,各方头绪很多,时间亦拉得很长。
开会之前,徐统领想到,这次军事会议之后,手下众将各赴战场,一时怕再难一起聚会碰头了。说不定在座者之中,有些人会血洒疆场,马革裹尸。
出此考虑,徐统领此时显出些人情味,就让手下军需官,事先在自流井有名的鹤鸣酒楼,订下三桌酒席。他要在军事会议开过之后,好酒好菜款待手下众管带营官。
这几桌酒席,各样菜品,事先在酒楼做好,到时送到陕西庙司令部饭厅里面来。本来,这种酒宴,安排在酒楼举行,气氛更好。徐统领主要从安全方面考虑,怕同志军的探子探到消息,对巡防军高层来个一锅端。
军事会议一结束,徐统领与手下众管带营官,一齐来到大饭厅,吩咐上菜开席。鹤鸣酒楼厨子手艺果然不错,十来样冷盘热菜,样样做得精致可口。酒是从叙府方向搞来的大曲酒,也是上品佳酿。
这一众巡防军官佐,虽是赵尔丰赵大帅手下的精英,饷银待遇也丰厚,不过,入川之前,长期在川康藏区边地驻防。那些地区相当苦寒,物资供应奇差,平时主食不过是苞米土豆之类,有点牛羊肉,也只能大块煮食,谈不上什么味道讲究。喝的也是青稞或苞谷酒,哪能见到如此精致丰盛的酒席?
自流井的鹤鸣酒楼在川南一带名噪一时,他们在省城就听说过了。尤其是酒楼厨师打造的一手 “盐商菜”,更是远近闻名,连赵尔丰赵大帅都大加赞赏,徐统领与手下管带营官都听说过的。
巡防军开进自流井以来,众管带营官军务在身,对近在眼前的鹤鸣酒楼,竟是一次也没光顾过。倒是徐统领本人,受地方士绅和盐商之请,在酒楼赴过两回筵席。自己领略过了,印象深刻,今日设席款待手下管带营官,才特意做这番安排。
他心里想的是,古人有诗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眼下大战在即,即便真个是醉生梦死,就让他们 “醉生梦死”一回吧。这番酒喝过了,还能不能共聚一起喝下回都难说!
众管带营官都是武夫一类粗人,习惯大碗喝酒。也不是好大的碗,盖碗茶的茶碗而已,可一碗喝下来,也有它个二三两。今日虽说坐的筵席,每个武官仍是大碗喝酒,仿佛如此才痛快带劲。
徐统领首先把自家那茶碗倒满酒,站起来望众将发话说:
“各位兄弟,本来,从省城出发时,大帅一直告诫本统领,去了自流井,战场不得饮酒,更不准摆筵赴席。眼下大战将起,各位兄弟餐后就将重返战场。本统领今日就破戒一回,让众兄弟开怀痛饮一次。从明日开始,从本统领起,一律戒酒。违者军法从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管带、众营官纷纷站起身来,齐声回答。
“从明日开始,一律戒酒。违者甘受军法处置!”管带汤俊及几个管带带头应道。
“那就好!”徐统领把酒碗举起来,向众人示意道,“兄弟们,这碗酒,能饮的就一口把它干了。不能饮的,喝多喝少随意。来!今日里本统领让大家喝个痛快!”
“好咧!今日里喝它个痛快!”
众管带营官高声叫喊着,纷纷将自家那碗酒一口干了。只有汤俊和另一名管带,酒量稍浅,喝上一口,就把酒碗放下,自个吃起菜来。
那天晚上这顿酒宴,一直吃到将近二更天才散席。散席时,众人皆有醉意,其中一名管带,更是喝得酩酊大醉。如此醉态,自然无法回军营,由手下勤务兵,在陕西庙司令部找间厢房安睡下来,第二天酒醒后再返驻地。
只有汤俊和几名驻地离得近的营官,在身边亲兵护卫下,骑马连夜赶回了军营。
徐统领那天晚上酒也喝得多了点,很超过了平日酒量。原因是差不多所有手下管带营官,都轮流上来为他敬酒。口里差不多也都在说:
“大人,卑职敬你这杯酒,你一定得喝。说不定几天后,小人就马革裹尸,战死彊场。那时,大人想喝卑职敬的酒,也喝不到了。是不是?”
这话听来颇令人动容,因为竟是有生离死别的味道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徐统领只有接过酒碗开喝。如此这般,一轮酒喝下来,想不喝多,想不过量也办不到了。
酒宴散席,醉意蒙眬的徐统领,由身边亲随卫士扶住,正拟往平时住的卧室安寝。哪知刚出饭厅,走到天井,脚下一滑,竟是差点扑倒在地。
司令部副官长见状,连忙让两个手下卫士,将已呈醉态的徐统领,扶到饭厅不远处一间厢房暂歇。又吩咐厨房伙夫,赶快去煮碗醒酒汤来。
醒酒汤还没送来,醉酒的徐统领,已在厢房卧榻上酣然睡去。副官长没法,想了想,只好临时决定,让徐统领今夜暂住于此,待他酒醒后再作商量。又留下两个亲随卫士,于其间照顾守卫。
没想到,正是这副官长的临时决定,阴错阳差,那天晚上,救了徐统领一命。
夜半时分,巡防军司令部卫队队长,来陕西庙前殿后殿例行查哨。
这卫队队长姓郭,是徐统领的安徽同乡,深得其信任。他原是巡防军某营官,获赏识后调到司令部担任卫队队长,成了徐统领身边的亲信,让多少人羡慕。他也干得特别卖力,每夜的查哨,都尽职尽责,很是认真小心。
这天晚上,卫队郭队长巡查陕西庙后殿,那里有一名值岗卫兵,负责巡逻徐统领卧室楼下。见卫队队长查哨,卫兵赶忙过来敬礼迎候。
郭队长操着很重的安徽口音问:“可有啥子动静?”
值岗卫兵规规矩矩回答:“报告长官,啥子动静都没有。”
郭队长郑重叮嘱:“这一阵外面局势不好,我等负责司令部警卫,千万大意不得!”
值岗卫兵赶紧立正称是。郭队长正想回头再走前殿,走了几步,又倒了回来。他知道徐统领今晚没回卧室睡觉,却又担心其卧室门未锁好,室内东西有失。
想想,就对值岗卫兵说:“我到楼上看看,你多注意院子里的动静。”
说罢就上二楼去了。值岗卫兵待了片刻,继续在后殿巡逻。
按卫士长吩咐,徐统领卧室前后一带,是警卫巡逻的重点区域。每位值岗卫兵,巡逻至此,都特别小心留意。
这名卫兵刚巡逻至后殿一处回廊,夜色朦胧中,忽觉楼前房檐左方,似有一黑影,从高处房檐飘然而下。
那黑影似是一只大野猫,却又比野猫更悄无声息。卫兵定定神,紧走两步,想近前弄个明白。可走近了一看,灯影下,却没什么野猫,那黑影也没看见。
“是酒喝多了?还是老子看花了眼!”
卫兵踢了旁边那株桂花树一脚,暗骂出声。心里就以为刚才自己确实看花了眼,就反身向回廊另一头巡逻而去。
如此巡逻了两个来回,卫兵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头:先前查岗,说上楼去看看徐统领卧室的卫士长,怎么这么一阵工夫了,都不见下楼来?
卫兵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头,正决定上楼去看一下,这时,恰好他的直接上司,负责警卫司令部的一名卫队哨长,走进院子来例行查哨。
卫兵赶紧上前,把这反常情况,向哨长上司说了。
哨长想了想,略有迟疑,最终,还是让该卫兵随自己一道上楼去看一看情况再说。
两人上得楼来,四周似是安静如常,未见什么异样。哨长正松了一口气,哪想,行至徐统领卧室之外那一排房间的外走廊之时,突然之间出现了情况。
有一身穿黑衣黑裤的年轻女子,手里拎着塞满东西的一条灰布口袋,悄无声息地从徐统领卧室门里走出,望他俩迎面走来。
“你是什么人?口袋里装的什么东西?”卫兵哨长大吃一惊,慌忙上前盘问。
年轻女子此刻突然被人碰见,也多少有点吃惊。略有迟疑,她回头就走。
“管我是什么人!”黑衣女子声音很悦耳,似是川南口音, “你等少管闲事!”
“站住!赶快站住!”卫队哨长厉声喝道。
黑衣女子不理,转身往走廊另一头急走。
卫队哨长赶快追过去,又朝楼下院子里大喊:
“来人哪!有窃贼!快来人!拿下!赶快给我拿下!”
两人飞步上前,欲抓住那女子。这外走廊三尺来宽,仅容两人并行。稍近,年轻女子略侧身回头,空着那手一扬,一支飞镖打来,跑前面的卫队哨长胸口着镖,当场倒地。
卫兵大惊,不敢再追。不过,到底是司令部卫兵,一向训练有素,他立马蹲下身子,端起手中快枪,取半跪射击姿势,望女子连打两枪。
因此时心里慌张,两枪皆未打中。但这两声枪响,倒是把年轻女子惊吓了。那条外走廊那头,是条死道,并无出口。黑衣女子快跑两步,回看卫兵一眼,飞身纵过了那半人多高的外栏杆,往楼下一纵。
陕西庙后殿,楼阁足有一丈多高。那纵楼的黑衣女子,竟是轻盈落到院子里,毫发无损。
黑衣女子站定,喘口气,略为判断一下形势,转身往东边一处月亮门奔去。
卫兵从栏杆处,望女子背影又是两枪。夜色中,那女子纵跳奔跑,身影轻盈飘忽,两枪亦未中。
卫兵遂放声大喊:“来人哪!抓窃贼!快来抓窃贼!”
枪声喊声,在夜深人静的陕西庙里,显得尤其刺耳。平时警卫森严的巡防军司令部,顿时炸开了锅,上下里外乱成一团。
值岗巡逻的卫兵,提刀带枪,蜂拥赶到后殿这边来。此夜未值岗,并已安睡的卫队士兵官佐,亦被枪声喊声惊醒,情知出事,纷纷起身,拿起刀枪赶来参加围捕。
最有意思的是,陕西庙里面,除了巡防军司令部所属人员,还有一支两百多人的巡防军队伍。
这是徐统领打算留作司令部的机动人马,系战略预备队,以便随时调拨增援前方吃紧防区。这晚听到突起的枪声和叫喊声,以为是遭到同志军夜间突袭,惊慌失措之下,忙起应战。
号兵把集合应战的军号,吹得呜呜直响。有人甚至把罐子炮也搬出来了,可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