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女刺客

字体:16+-

混乱之下,倒是徐统领身边幕僚柳师爷,以及那副官长,多少有些镇静及应变本事。

柳师爷五十来岁,川北广元人,秀才出身。原系赵尓丰军中文书,文笔尚好,亦颇有见识,平时与徐统领私交不错。此番徐统领受命带四营 “巡防军”坐镇东西盐场,特向赵尔丰请准,带柳师爷来自流井做幕僚。

这天晚上枪声喊声一起,柳师爷立马披衣起身,随同副官长及一帮卫士,来院子里察看情况。

此刻,闯进陕西庙后殿的黑衣黑裤女子,刚刚跑进东边月亮门不久。

片刻工夫,那名卫兵匆匆持枪从楼上跑下来。柳师爷赶忙拦住那名卫兵,过问当时详细情况。

虽说卫兵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把话说得结结巴巴,但柳师爷还是大体做出了判断:今夜遭遇的突发事件,是窃贼或刺客光临,而不是同志军对巡防军司令部的突袭。

情况判断清楚后,柳师爷稍觉心定。没一会儿,副官长匆匆带十来名卫兵赶到。柳师爷当机立断,与副官长两人分头行事。

柳师爷让副官长带人立马去将徐统领转移到一个安全地方,并加强警卫保护。柳师爷自己则带着卫兵负责搜拿那女贼或刺客。

副官长走后,柳师爷即带人封锁了东边月亮门那个园子。他让两个卫兵守住那道月亮门。又特别发话说,如果那黑衣女子出现,务必生擒。若一时擒拿不下,可朝身上非致命处开枪。

直到此时,柳师爷对生擒那女子,似乎还有几分把握。

这陕西庙后殿,有东西两个园子,共设有两道月亮门。平时柳师爷早间或空闲时,常在两个园子内散步闲走。他当然知道,恰恰东边月亮门那个园子,没有其他进出口,是条死道。

更关键的是,东边那园子院墙,就是陕西庙外墙,高达两丈多。除非女子有飞檐走壁功夫,否则插翅难飞。柳师爷由此断定,那黑衣女子,只能躲在园子某个地方,迟早会被众多士兵与卫士给搜拿出来。

当即有卫兵拿来了松油火把,以及几个照明大灯笼。另有二十来个持刀带枪的 “巡防军”士兵,被副官长派来,增添搜捕力量。

柳师爷站月亮门前稍做思索,即胸有成竹地将这些士兵,加上原有十数名卫士,分作四组,前后左右四方,各负责一块地段。

柳师爷当场发话道:“你们给我仔仔细细搜!哪怕搜到天亮,也非得把人给我搜出来!”

想了想,又说:“此番搜捕,也论功行赏。本师爷这里代徐统领发话,凡生擒那女贼者,重赏大洋四十!凡击伤女贼者,赏大洋二十!打死女贼者,赏大洋十块!”

常言道,重赏之下有勇夫。话毕,那几十个卫兵丁勇,持刀拿枪,一齐涌进东边月亮门展开搜索。人人都想立功讨赏,所以搜寻查找得特别卖力。

哪知,一众人马将本来不大的东园子,仔仔细细搜了两遍,竟是一无所获。

那帮士兵卫士,讨赏心切,硬是把各自范围内的每一条小道,每座假山,每个树丛,甚至鱼缸、水池,都反复搜过。别说那女子身影,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过。

柳师爷不死心,守在月亮门前发话,要众卫兵丁勇又仔细再搜了两遍。搜毕,仍是一无所获。

这事就奇了。柳师爷站在东园子里举目四望,只见除东边那院墙外,南北两边都是大殿院墙,高度亦是两丈有余,不是一般人可翻越。那女贼会藏什么地方呢?

守在月亮门前的柳师爷,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有一名卫士,慌慌张张跑下楼来报告,说是 “巡防军”司令部郭卫士长,被人杀死在徐统领卧室里面。

柳师爷这才真正大吃了一惊。他留下数名兵丁,吩咐紧紧守住东园子月亮门,不得离开半步。其余人等,亦各守一方。柳师爷安排已定,这才带人赶到楼上查看现场。

只见徐统领卧室房门大开,室内一些柜子箱子,翻得凌乱。郭队长仰面躺在那张雕花大**,早已气绝。

柳师爷近前仔细察看,卫士长胸口插着一把利刃。奇的是,利刃把子上,也系有一白布条,上书八个大字:

冤家路窄 为父报仇

这白布条,与前两日大湾井半坡上宅院中,为 “巡防军”充当线人的冯癞头,被杀身亡那番情景,简直一模一样。柳师爷暗自思忖:这刺客复仇索命,竟然找到 “巡防军”司令部里面来了!令人防不胜防啊!

他站那里思忖片刻,又在心里断定,这刺客下手目标,绝不会是郭卫士长。黑衣女子潜入卧室,本意可能是欲对徐统领下手。

恰恰徐统领醉酒未回卧室,刺客就把误闯卧室的郭卫士长,当成徐统领给刺杀了。不过,这番心思,柳师爷也只是在脑子里转了转,不敢对徐统领挑明。

那天晚上,陕西庙司令部里面的各种动静,一直闹到天亮。大多数人都通宵未睡。

天亮以后,柳师爷会同那位副官长,又带人在东园子里面,仔仔细细再察看搜过一次。终于在那东边院墙上,发现了刺客足迹。辨认一番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灰白色院墙上的几处脚印,确系女刺客留下的。可是,那脚印是直端端一路而上,翻越墙头而去。仿佛那一堵高达两丈有余的笔直围墙,就是一条平路一般。

这身功夫,确实了得,也真正让人见识了,江湖上称作飞檐走壁那绝世本事!

在场者不说那副官长和一众卫兵,连见多识广的柳师爷,也不禁暗自抽了一口冷气:“看来,这黑衣女子,非等闲之辈。有如此功夫,定是一名江湖侠客无疑!”

然而,感叹之余,却让柳师爷想不明白的是,这女子为父报仇寻凶,怎么会弄到 “巡防军”徐统领头上来了?

徐统领在 “巡防军”司令部里面,遭遇刺客差点丧命的消息,第二天便在自流井地面上传开了,成了 “巡防军”进驻以来,最为轰动的重大新闻。

那几天,自流井大街小巷,茶馆酒楼,人人都在议论,也都在传谈这件惊天大案的经过情形,以及种种来龙去脉。

许多人更是在猜测,那女刺客究竟来自何方?其真实身份背景如何?作案动机何在?

到后来,坊间议论猜测,逐渐集中在江湖恩怨方面。又议论道,该女子声称 “为父报仇”,那么,其父何许人也?最终,将两起遇刺事件联系起来,终于浮现出来一个人物。

这就是,前一阵在兴隆街住店,闲话时仅仅说了一句,“听说同志军要来了”,被人告了密,遭 “巡防军”捉去砍了脑壳的张太医。

有人又猜测,张太医来自仁寿外乡,其家世详情,自流井这边多不了解,说不定,果真就有这么一个侠客女儿。

再以后,仁寿那边渐有消息传来。那女刺客,真就是张太医早年行医时救治过并收下的一个 “干女儿”。后来被一游方道人,认作义女带走。

此道人乃武林高手,尤善轻功。从小让义女习武,且传之以绝世轻功。在江湖武林技艺中,从高楼飞燕般轻盈而下,落地不伤毫发,此为 “飞檐” 丈余高墙可行走如飞,若履平地,此为 “走壁”。

自此,这侠女专赴自流井为义父报仇的传奇故事,一直在自流井坊间世代流传着。上辈老人,经常在月夜灯下摆龙门阵时,对儿孙辈讲起。如此,就一代传一代地流传下来了。那些龙门阵,总是讲得有声有色,曲折多变,相当精彩。尽管版本会有某些不同,但基本故事格局和情节主线,却大致相同。

却说徐统领在 “巡防军”司令部里面差点遇刺,事情发生后,徐统领本人,自是惊恐恼怒。第二天,他下令 “巡防军”在自流井全城戒严,各关口、码头设卡布网严查。又在各客店栈房,会馆茶楼,甚至烟花堂子缉查搜捕。主要查找这些天有没有年轻女子留宿。

那几天,驻扎各井场市街的那班 “巡防军”士兵,个个如狼似虎,趁缉查搜捕之事,借机敲商家住户竹杠。甚至大白天公开闯入民院民宅,搜刮索取财物。

如此一连闹腾了好多天,自流井市民大众苦不堪言,搜捕女刺客的事却毫无头绪。不说缉拿捕获,连那年轻女子的影儿也不曾见到。至于那女刺客来自何方,是江湖上哪个路数的人物,此案背景到底如何,更是一无所知。

徐统领自是恼怒不已,可同志军围城,各方告急,大战一触即发,紧张局势令其再无法分心,也就暂且丢开不管。

只是,在柳师爷提醒下,在个人安全方面,徐统领也多加小心。从第二天开始,他每晚睡觉都换不同的地方。只有柳师爷及身边亲随卫士,才知道他到底下榻何处。

倒是燃灯寺的慧慈住持,听到这一消息时,不免再次双手合十,心里默道:“观音菩萨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诵经下来,个人清静之时,慧慈住持又反复琢磨,女香客临别时 “缘来缘去,缘深缘浅”,以及 “秋水长天”那番话。

琢磨一阵,慧慈住持心里面感叹,这女侠果然不凡啊。不仅本事高强,其悟道显然也是很深。

小道姑慧聪,不大关心这些世道坊间事儿。那一阵,她心里老惦记着,那位好像在哪个地方见过的 “香客姐姐”,何时会再到自流井来。时不时,她会对慧明问上这么一句:

“上次那位香客姐姐,她说今后还要到自流井来。她好久才来啊?”

慧明对慧聪所问,自然是无以回答。其实慧明也好,慧聪也好,心里面根本没能把那 “香客姐姐”,与街谈巷议的女侠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