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井保路风云

侠女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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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天亮得早,世楷先生早起后,总爱在自家篱笆墙园子里,端把竹椅,放在那株黄桷兰树荫下,他一个人半躺竹椅,一面喝茶,一面晨读自己喜欢的诗文。早茶喝过,过了 “茶瘾”,诗文读过,过了 “文瘾”,这才进屋吃早饭。

饭后,世楷先生一般要出门走走。一是饭后散心,有助消食,清醒脑子 二是借外出散步之闲,在脑子里构想思索,今日里要写的文题篇章,如何措辞,如何布局。

这两天,他的心绪逐渐又恢复了平静。炸弹没寻着,倒是抄写散发了几十份号召民众起事的水电报传单。世楷先生觉得自己,多少也为 “革命出了点力”,找到了心理平衡。眼下主要心思,又回到正谋篇布局的皇皇之作上来。

这天早饭后,世楷照例出门走走。走着走着,一抬头,正望见小路那头,有年轻女子迎面而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世楷先生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数天前在路口向他问路,打听燃灯寺如何走的女香客。只不过,年轻女子眼前的装束打扮,与数天前那女香客完全不同。

世楷先生记得,数天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独自出门,沿小道往田野间闲走散步。走了一圈回来,在一个三岔路口,正有一年轻女子脚步匆匆而来。

小道在路口分道,一朝东走,一朝西去。女子脚下稍停,往小道两头望望,似乎不知该往哪边走的样子。

女子二十多岁年纪,一身普通土布衣衫,却面色白净,文静有礼。身上斜挎一个灰色布袋,一眼看上去,像是上寺庙进香拜菩萨的女香客。

年轻女子略有迟疑,看对面而来的世楷先生一副文人样子,略略施礼,就开口问路:

“请问大先生,去燃灯寺该如何走法?”

听对方称自己 “大先生”,李世楷一笑。又听口音,女子像外地人初来自流井,遂客气为其指路说:

“去燃灯寺往东走。顺此道一路走去,一里之地可见。”

那香客女子浅浅一笑,当即施礼说:“多谢大先生。”说罢,往东边小道一路走去。

令世楷先生对年轻香客女子很有印象的,不仅是那一句 “大先生”的称呼,而在于他从女子文静而白净的脸上,以及明亮的眼神中,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世楷先生虽不算江湖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之辈,但这些年,跑过周边好些水陆码头,交往过不同身份的人,经历许多世事。对江湖人物,也见识过一些。

还听人说过,有来历的江湖人物身上,总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其面色眼神,或是一个不起眼的言语动作,往往可透露出来。

不过当时世楷先生对此并未深想。毕竟,眼下那一介土布衣衫的香客女子,无论怎样,同所称的 “江湖人物”,是完全联系不起来的。

此刻,世楷先生望望衣装打扮变了模样的年轻女子,先是一愣,不解如何一下变了衣装与身份。眼前女子,短衫长裤,一身黑衣,脚蹬麻耳草鞋,还打了绑腿。背上一个大背包,活脱脱一个赶远路做买卖,小贩山客模样。

那女子一路走来,似也认出了这位手摇纸扇,文质彬彬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正是那天为她热心指路者。不经意望他微微一笑,却不想招呼,有意眼看他处匆匆擦肩而过。

就在年轻女子望他一笑,两人擦肩而过那瞬间,世楷先生从女子眼里,似是看到某种刚烈决绝之色。更让世楷先生惊奇的是,该女子眉宇间,似乎隐隐带点英气,或说是一丝杀气。

李世楷平时也看点闲书,笔记小说、剑仙侠客、算命相法、纬学之书等,都看过一些。看人识人之相,他也多少懂得一些。

刚才擦肩而过的年轻女子那眼神和眉宇之色,让世楷先生印象深刻,且心内一动。凭直觉断定,此女子非寻常小女子,其身上,有某种非同常人之处。

这天早间,世楷先生在小道处站立了片刻,又不禁回头往女子背影,张望了一回。

可惜年轻女子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世楷先生叹息一声,继续摇着纸扇,一路往山野间散步去了。

其时,张家沱码头之上,冯癞头于家中遇刺身亡那惊天血案已发生。李世楷那天,正在吊脚楼茶铺喝茶闲坐,离张家沱码头不远。听了消息,他随几个茶客,一起去了码头坡上的冯家院子,也看了血案现场。

他也听说了飞镖上那带有 “冤家路窄,为父报仇”八字布条的事。惊异之间,李世楷相信,这是那些古书古戏上常说的,一段江湖恩怨情仇故事的“现实版”,或者说 “自流井故事版”。

不论在自流井当地,还是富顺县城省城,读书写字之余,世楷先生闲时也喜欢坐茶馆。而且,他往往不去达官贵人、富商士子集聚的高档茶楼茶坊,而专是那种闲杂人多的大众茶馆茶铺。这种茶馆茶铺,虽是闹杂人多,环境不太好,但妙处是通世俗,接地气。

茶客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其中不乏袍哥之众,江湖人士。能听到许多书斋庙堂里听不到的坊间新闻和江湖故事。有些故事还颇多曲折变化,令人听来生动有趣。

“冯家院子血案”发生之后那几天,自流井茶楼酒店,街头巷尾,市民大众说的讲的,都是冯癞头为何被杀,以及刺客来自何方,背景如何等等。李世楷出门吃酒喝茶,都能听到各种说法,各种猜测。开始他听之任之,并未多花心思想这件事情。

然而,就在那天他早上出门散步,在小道上偶遇年轻女子的当天深夜,“巡防军”司令部陕西庙里面,发生徐统领遭遇刺客差点丧命的天大刺客案,震动整个自流井。

消息传到世楷先生耳里,尤其说到刺客是个年轻女子,是为父报仇的女侠客,他不禁心里一动。

想起那天他早上在小道上遇到的年轻女子,又忆及两人擦肩而过时,年轻女子那刚烈决绝的眼神,和眉宇间的一丝英气杀气,世楷先生顿时有恍然大悟之感。

此时,世楷先生不禁暗自猜测,他在小道上碰见过两次的年轻女子,可能正是在自流井连下两案的 “女刺客”。

而且,此女子来历不凡,也十有八九就是在富顺县城,以及省城都听人说起过的大名鼎鼎的 “剑南女侠”。

那以后,世楷先生对此兴趣大增,有了想弄清那女刺客来历及其身上故事,一窥究竟的念头。

李世楷有时就想,哪一天等自家闲了空了,花点功夫将这些故事弄一弄,最好弄成一部有点味道的当代江湖小说,说不定有点意思。

那一阵,他每天早饭后,不再于小竹湾老屋中读书写字,而是匆匆出门,翻过垒柴口,到自流井寻人多的茶馆喝茶。

一连几天,李世楷从坡下的火神庙茶园坐起,然后是挨近的张家沱码头一带,包括吊脚楼茶铺在内,那些茶馆茶铺一路坐下去。

每每是,坐下后,便往人多的茶桌观察听着,只要是在议论摆谈那女刺客,或是陕西庙巡防军徐统领遇刺龙门阵的,他就立即端起茶碗坐过去,仔细听那些茶客讲述。一边听,一边心里默默记下那些有意思,或有趣的、生动的情节。

当然,如自流井坊间俗话所说的,“茶馆头的龙门阵,你都肯信?”意思是说,茶馆茶铺里面茶客们摆的那些龙门阵,往往五花八门,道听途说,又经过说者听者的加工渲染,添枝加叶,可信度往往大打折扣。

这些,身为学者的世楷先生自然知晓。可是,这次他不是在当报馆记者,想做新闻,必须真人真事,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等新闻几大要素,须百分之百真实可靠。这次,他想写一部小说,需要的就是故事,有精彩人物、精彩细节的故事。哪怕道听途说,添枝加叶,却只要有趣的,只要生动精彩就好。

所以茶馆茶铺里,他总是往茶客多,龙门阵摆得热闹的那些茶桌边上坐。一桌听完,又端起茶碗朝另一张桌子坐过去。有时,听到精彩处,他还忍不住插话几句,问点细节方面的东西。总之,一直到把那家茶馆茶铺里面,所有相关龙门阵听完了,他才起身离开,再找另一家茶馆茶铺,又泡一碗茶坐下去,重新开始细听。

张家沱码头一带几家茶馆茶铺都坐完了,世楷先生起身,从下桥过釜溪河,到自流井市街那些茶馆茶楼,继续喝茶听龙门阵。那一阵,李世楷硬是把自流井地界上,主要那些茶馆茶楼茶铺,都坐了一遍。有些大茶楼茶铺,因为茶客多,茶堂大,消息既多且杂,如火神庙茶园、十字口临江茶楼、湖广庙茶楼、灯杆坝盛成茶馆等,他还坐过两三次。

一轮十多天的 “流水席”茶馆坐下来,对自流井最近两大奇案情形,虽多少有些各说不一,但大致经过,还是清楚了。两件大案,都是同一人干的,这点也确信无疑。

但对女刺客来历背景,其行刺动机,众人却说法不一。

有人持 “义女报仇说”,说是此女子,是为被巡防军冤枉砍了脑壳的张太医,报 “杀父之仇”。

如此看来,这又是一个既充满情趣又古老的 “喋血寻仇”故事。

对侠客而言,古话有说,“剑指安身立命,刀劈世道人心”。这正是千百年来,世间民众对侠客颂扬期望的心理基础。“刀光剑影,虎啸龙吟”,这些情景,都是民众对侠客的梦想与期望。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种快意恩仇的举动,向来被认作是男儿伟业。却没料到,这回在自流井,上演为父报仇连台大戏的主角,却是个女儿之身。而且是个年轻奇女子!

当然,有人又持 “同志军派遣说”,说此女子是被同志军重金雇佣的,专来自流井刺杀徐统领。更有说法称,如此次行刺得手,同志军还将重金请女侠赴省城,去总督府刺杀赵尔丰,为省城督府衙门前遇难的四川人,报仇除害。

这些说法,各有各的道理。在世楷先生看来,都有意思,而且,如果再深入发掘,可能很有写头。

前者是中国千百年来民间讲究的孝道,以及 “有恩必谢,有仇必报”的江湖规矩,报的是 “家仇”。后者则关乎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之天下大义,雪的是 “国恨”。

尤其是,“如此次得手,还将重金赴省城刺杀赵尔丰,为川人报仇”那种说法,不仅自流井民众听了普遍大感快意,就连世楷先生也对此深感兴趣。

自古有话, “千古文人侠客梦”,世楷先生当年,也曾经是很有过一番“侠客梦”的。年少时,他爱看书,《七侠五义》之类 “剑侠书”看过不少。“飞剑如虹,腾马如龙”,成了他脑际中挥之不去的憧憬和梦想。

加之,小时候身体不好,曾向一个寺庙和尚学气功,以增强体质。那和尚武功也了得,空闲时常习拳练剑。小世楷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拳术剑法,甚至梦想有朝一日自己也去 “仗剑走天涯”,像古代侠客那样 “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长大多读了些书,多有了些经历与见识后,茶余酒后,也经常与朋友谈起这个话题。世楷先生对侠客的理解认识,自然又深了一层。

在他看来,侠客是 “以武犯禁,快意恩仇”。这个意义上说,侠客的 “以武犯禁”,比历代文人的 “以文犯禁”,要痛快得多,有趣得多。

如果说,历朝历代有良知、有骨气的文人,敢于直言,敢于直抒胸襟,哪怕得罪朝廷乃至皇帝,也要当庭抗争,或秉笔直书,属于 “以文犯禁”的话,那侠客则是以行动,以武力与官府和朝廷抗争,算是 “以武犯禁,暴力抗争”。

与朋友摆谈时,世楷先生还认为,由于侠客的 “以武犯禁,快意恩仇”,比文人的 “以文犯禁”,更直截了当,更有 “快意恩仇”的效果,这也是历代民众更喜爱侠客的原因。

有天下午,灯杆坝有名的盛成茶馆内堂里面,靠窗一张茶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仔细听去,茶客大都在议谈刺杀赵尔丰的传闻。

当时李世楷也在茶馆里,坐在另一张茶桌子上喝茶听龙门阵。偶然听这张桌子茶客摆得热闹,就把自己茶碗端起,挤过来坐上了茶桌。

几个茶客摆谈的兴致颇高,世楷先生当时听得有味。说起同志军可能重金请女侠赴省城,去总督府刺杀赵尔丰,世楷先生更是大感兴趣。

停了一下,他忍不住,就对传谈这消息的茶客,问道:“真有此事?还要请女侠去省城刺杀赵尔丰?是否果真有这等事情?”

那茶客喝下口茶水,看了世楷先生一眼,说:“哪个晓得?是不是真有其事我咋个晓得?反正人家是这样说的。”

这灯杆坝地方,不像垒柴口街上,张家沱码头一带那些民众,大都认得李世楷这位 “举子老爷”。不过,那茶客看世楷先生衣着举止,像个读书人样子,就多少改换了一下口气,带点解释性地说:

“我也是昨天晚上,在十字口临江茶楼喝茶,听同桌子的一个江津客人说的。他从江津来自流井做竹木生意,赶沱江的上水船。在码头等船时,听一起等船的客人讲。说是川东那边的同志军,正在筹划请刺客赴省城刺杀赵尔丰。”

这时,对座有茶客接过话头说:“赵尔丰杀了那么多四川人,真该挨刺客一飞镖才好。”

另一茶客连声说:“对头对头,赵尔丰就是个该挨刀的东西。公然敢在省城大街上开红山,本朝以来,还没有哪个川督敢干这种事,活该千刀万剐!”

坐李世楷左方那个茶客,听后却轻咳一声,说出一番话来:

“去省城刺杀赵尔丰?怕没得那么撇脱。你以为刺杀赵尔丰是简单的事?进总督府,像进这自流井陕西庙那样容易?总督府里面大得很,要寻到他赵尔丰,怕没得那么撇脱。”

那人喝口茶,看看大家,又说:“省城总督府,戒备森严不说,只说赵尔丰从巴塘那边带过来的大帅府卫队,足足两百多人,个个武艺高强,功夫了得。尤其那个一脸大麻子的卫队长张某,人称张麻子那位。听说他土匪出身,双手使枪,都能百步穿杨。”

“啧啧,双手使枪都能百步穿杨哇!”众茶客一阵惊叹,“那功夫了得哇!怕与侠客可有得一拼!”

李世楷认得说话那茶客,是兴隆街开玉器店的桂老板。长得白白胖胖,人称 “桂胖子”。其人生意做得有点大,经常跑泸州、重庆大码头地方进货,省城也常去。又爱坐茶馆酒楼,去人多的地方。在兴隆街、灯杆坝一带,算得上是个 “消息灵通”人士。

关于赵尔丰大帅府卫队,以及卫队长张麻子的传闻,李世楷在省城时也听到过一些。有些革命党朋友,如曹笃、吴坚仲等,在痛恨赵尔丰的同时,也特别痛恨这个张麻子。至于张麻子双手百步穿杨的功夫,是不是像桂老板说的那么厉害,那么神奇,那就难说了。

不过,世楷先生这几天跑茶馆坐茶馆,毕竟就是专门来听故事的,对其所述是否为真,也就不太介意了。总之,既然是来听故事听龙门阵的,故事是要精彩一点,龙门阵里面的过场和名堂多一点,也当然更好。

这时,有个茶客开口说:“依我看,张麻子功夫再好,也斗不过那女刺客。人家是侠女,有飞檐走壁功夫。你张麻子会不会飞檐走壁?”

那人扫了桂胖子一眼,又说:“况且,我听老辈人说的,侠客一般都有刀枪不入之绝技。就算张麻子双手使枪,你功夫再好,打不到人家身上,也是枉然。”

这一说,众茶客也觉有道理,纷纷点头。

桂老板不服气,朝那人看一眼,说道:“你哥子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问你,你晓不晓得,赵尔丰身边警卫保镖,除了张麻子手下的大帅府卫队外,还有一个贴身女保镖?这事你晓不晓得?”

桂老板这一说,倒真把众人给镇住了。桂老板看镇住了对方,笑了笑又说:

“这保镖也是个女子,听说是个藏女丫头。功夫一样了得,除了双手使枪,一样会用飞刀飞镖。真比试武功,好多男子也敌她不过。这藏女丫头,一天到晚不离赵尔丰身边。”

有茶客连忙问:“这女丫头,藏女保镖,会不会飞檐走壁?”

“我啷个晓得她会不会飞檐走壁?”桂老板说,“我只晓得大帅府赵尔丰身边,真有这等奇女子。所以说,想去省城总督府刺杀赵尔丰,谈何容易!一般刺客,根本近不了赵尔丰的身。就是真有刺客过得了帅府卫队,以及卫队长张麻子那一关,但要过藏女保镖那一关,恐怕好些人都不是她对手。”

这时,就有茶客拍手道:“要是这藏女保镖也会飞檐走壁,那才好看哩!两个女子,一样武艺高强,身怀绝技,一样会用飞镖,能飞檐走壁。一个要奋勇刺杀赵尔丰,一个要拼死保护赵尔丰。两人面对面开打,谁也不服谁,那才叫一个精彩!”

看众人听得有味,那茶客继续发挥:

“两人对打起来,从卧室厅堂打到楼上屋上,又从楼上屋上,恶斗至厅堂。一会儿飞上屋檐,在房顶上行走如飞,一会儿又翻越高墙,如行平地。而且,飞镖来,飞镖去,各施绝技奇招,大战它一两百个回合,还不知谁胜谁输。那才真正过瘾啊!”

这一说,真把一桌子茶客,包括李世楷在内,都给吸引住了。

桂老板也觉对方说得有趣,笑道:

“不要说大战它一两百个回合,就是大战一二十个回合,也是一出好戏。这出戏的名字我都替它想好了,就叫 ‘两奇女大战总督府’,你们说要不要得?”

“要得,要得!”众茶客纷纷拍手叫好,又说,“要是有人拿来著书,编故事来卖,或是去书场开讲,保证精彩得很,肯定有卖相!”

李世楷在一边听着,大有启发。若是将这些东西,包括道听途说,统统作素材收集起来,写一部小说,那才真正有点意思。如此,想写写女侠的念头,更浓烈了。

那天从灯杆坝盛成茶馆归家,他一路想的就是,如何把这些天茶楼茶铺里面,茶客们摆谈的关于那女刺客的龙门阵,整理出来,作为今后著成小说的原始素材。

这一阵,世楷先生每日从茶馆茶铺归家,必当即拿出纸笔,详细写下一天听来的那些龙门阵。包括其间故事概要,经过情形,坊间关于人物来历的推测,因果关系等等。甚至还记下众茶客那些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东西。其间一些明知是凭想象编出来的故事,李世楷也如实记下来了。

十数天下来,这种茶馆即日访谈笔记,已积下厚厚一沓。静坐下来翻翻,感觉很有点内容了。李世楷心里想的是,待时局安稳下来,带到省城做些补充。毕竟,省城地方大,消息来源比自流井多得多。然后,先把那小说纲要弄出来,再找省城文人朋友出点主意,这事就可正式开笔了。

巡防军开进自流井后,局势一直不好。省城也好,各州府县也好,都是一派乱世之相。正经安稳的差事难求不说,出行旅途也不安全。

李世楷就此被困在了自流井竹林湾。好在是老家,自己虽数月无收入,却因夫人善持家,一家人省吃俭用,倒也吃穿不愁。他每日读书写作,喝点清茶,吃吃烧酒,闲时出去走走,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此时,已是秋风渐起,季节转换。居于汇溪之畔的世楷先生,每当夜静星稀,一个人在篱笆院子里独坐静思时,不免生出一点秋水生凉,寒气下沉的感觉。

当初设想,在竹林湾,他每日要写的,主要就是曾与吴坚仲等好友,多次提到过的那部欲 “开中华学术之先”的大作。他打算以有生之年著之,穷自己一生的学识、见解、人生经历、所思所想,以完成之,完善之。

现今,想法多少有些改变,就是想花点时间花点功夫,把出没自流井那女侠的故事做成一部小说,再回头来写此大作。可惜,后来种种原因,世楷先生那部侠女小说,有了开头,却不知为何没了下文。

据称,有人确在世楷先生生前,在他那里看见过相关手稿,但其后却一直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