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个山坡上的马管带,眼见本方阵脚已乱,自知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肯定大势已去。作为主将,他明白,此刻,再如何督阵,再如何指挥,也已经回天无力了。
马管带也是巡防军里一员能征惯战的勇将,随赵尔丰南北转战多年,一直是胜仗多,败仗少。像这样子全线溃败的情形,更是一次没有。
这时,他虽说心有不甘,但到底也是明白人,料想此战败局已定,要保全自己,也顾不上其他了,唯有一走了之。
马管带站山坡上,再次打量了一下山势和战场情形。最终长叹一声,收起长刀和手枪,在几名贴身卫士保护下,跨上那匹枣红马坐骑,打算开溜。
骑在马上,马管带仔细察看巡防军突围后的各方去处。
观察一阵,他发现,黄泥塘侧翼一处山岗方向,正是两路同志军合围的接合部。再仔细望了一会儿,发现那里参战同志军人数较少,似有机可乘。
当即,马管带就带着一小队精锐卫士,抢先纵马向那里奔逃而去。
这队精锐卫士共持三十多支九子快枪。突围时,在卫士队队长指挥下,冲在最前面拼死开道。三十多支九子快枪一齐开火,用一阵猛烈火力压制住了合围的同志军。终于从接合部那里,打开一个缺口。
马管带及一批随从和少数巡防军残部,从那个缺口冲出了同志军包围圈。
却说熊大汉布下的炮位,在山坡高处。这番情形,他看得清楚明白。眼见马管带骑马带人开溜,熊大汉就将那门罐子炮的炮口调转过来,打算将其拦截下来,把这支巡防军残部全歼。
熊大汉一面调整炮口,一面骂道:
“你想跑?没那么松活,看老子再轰你两炮!”
说罢,对着冲出了包围圈的马管带那一伙骑兵,连开两炮。可惜因炮口调转,开炮时瞄准不及,两炮皆未打中,眼睁睁看马管带一行逃之夭夭了。
熊大汉不解气,骂道:“等会儿老子打到贡井来了,再收拾你龟儿子!”
黄泥塘大战胜利之后,同志军士气大振。这也是荣县民军誓师北伐会攻成都以来,对阵赵尔丰精锐之师巡防军,所取得的首仗胜利。尤其是报了此前在成都南郊的横梓场第一次与巡防军交战时,遭遇全线溃败的 “一箭之仇”,全军上下,喜气洋洋。
取得黄泥塘之胜后,王天杰听从宋秀才建议,乘胜进击,一路攻势不减。先是兵分两路,先后攻取了艾叶滩和长土两个巡防军的外围据点,对盐场重镇贡井,形成合围之势。
打下艾叶滩和长土之后,王天杰下令全军休整一天,养精蓄锐。之后,王天杰率东路同志军,向贡井发起总攻。
贡井的攻防战,开初同志军的进攻不太顺利。巡防军坚守旭水河两岸各个据点,凭九子快枪的强大火力,躲在据点里顽抗。战事一度相当激烈与胶着。
关键时,又是熊大汉的罐子炮立了大功。因黄泥塘大战中显示出的本事,此时,熊大汉已兼任炮队队长。他熟悉贡井一带山势地理,鹅儿沟背后的长山顶上,是贡井市区各处的制高点。
他就率手下炮队,将两门罐子炮架在鹅儿沟背后长山顶上,俯瞰整个贡井街区。熊大汉还打听到,驻防贡井地区的巡防军司令部,就设在旭水河对面的天后宫。
选好架炮地势,熊大汉一边指挥手下架炮,一边嘴里说:
“前天在黄泥塘,算你的马儿跑得快,没轰到你。今日你躲进了天后宫,要跑,就没那么容易了。”
熊大汉看手下架好炮,就亲自过来操作。炮口瞄准了目标,他嘴里说:
“老子今天就来轰你几炮,看你往哪里跑?”
几个炮手为两门罐子炮分头装好炮弹。
一切就绪,熊大汉手拿令旗一挥,下令开炮。
两门罐子炮同时开炮。只见炮口火光一闪,两枚炮弹从鹅儿沟山顶上,直朝旭水河对面的天后宫飞去。
只听 “轰!” “轰!”两声巨响,一枚炮弹落在了天后宫花园内,将花园那棵白果树,一下子斩断为两截。
另一枚炮弹,则直接轰到了天后宫后楼,那正是巡防军司令部所在。后楼那楼檐被轰去一角,落下的砖石断木,当场砸伤几个巡防军官兵。
在半坡上临时指挥所里,观察指挥战局的王天杰,对此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禁高兴地对身边的军师宋秀才叫喊道:
“打得好!打得好!再朝天后宫开他几炮,看他龟孙子还守不守得住!”
话音刚落,只见鹅儿沟山顶上的罐子炮,又是两炮轰了过去。
这两炮打过去时,驻贡井巡防军首领马管带,正在二楼的司令部里面思考对策,差点被飞来的炮弹击中。他着实吓了一大跳,慌忙跑出屋子,往楼下安全地方躲。
却没想,楼下值守司令部的一名卫兵,已经胸部中弹身亡。司令部里面,另外还伤了三人。
马管带虽被罐子炮轰得招架不住,却到底是朝廷武将,深知守土有责,当然不想认输,还想带兵与同志军对抗下去。
这时,他手下的一个营官见事情不妙,也知道清廷大势已去,当然不想与之同归于尽。可他不敢直接向马管带进言,就悄悄找到军中文书陈师爷,请他去对马管带说明利害,不要再打了,否则可能全军覆没。一众下属中,陈师爷在马管带面前,多少可以说上一点话。
陈师爷在那里犹豫再三,最后,他终于找到马管带,向他建言说:
“管带,同志军人多势众,又有罐子炮这种厉害东西。这样硬打下去,弟兄们伤亡更大,不是个办法。在下的意思,还是另想办法为好。”
两军对垒,仗已经打到这种地步,另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有举旗投降,这唯一的一条路可走了。
马管带听了半天不吭气,一直沉默不语。作为一名带兵之将,显然,他是不想走 “举旗投降”这一步的。
这时候,鹅儿沟山上的罐子炮,又是两炮轰来,天后宫后楼再轰塌了一角。楼内外巡防军,又遭一死数伤。此时,巡防军上下,军无斗志,人心涣散,马管带这才不得不认输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马管带终于发话,让人在天后宫后楼顶上,举起一面早已备好的 “汉字旗”。这面 “汉字旗”,也是马管带听从陈师爷的主意,让人偷偷准备的。
其后,马管又带安排十多个嗓门大的兵勇,齐声朝外面同志军高喊:
“不打了!不打了!”
“我们不打了!同志军爷们,大家都是兄弟,请放开一条生路!”
喊了一阵,见对方没有动静,但罐子炮没再打了,兵勇们又齐声高喊道:
“同志军爷们,我等也是汉人兄弟,我们不打了!请放我们撤出贡井!”
隔着一条旭水河,交战双方好一阵静默。
“巡防军到底还是害怕罐子炮!”在临时指挥所里观察战局的王天杰,兴奋地对身边的人说, “他再不投降,老子就又轰他几炮,看他龟儿子撑不撑得住!”
直到此时,王天杰才感到,此战把几个月前,北伐成都时与巡防军首次交战,兵败横梓场的 “一箭之仇”终于报了,心内生出无比快意。
沉吟一会儿,王天杰听从军师宋秀才建言,接受巡防军投降,放他一条生路。之后,传令手下同志军,从包围圈里让出一条通道,放巡防军撤走。
当天晚些时候,马管带率巡防军全部人马,退出贡井,撤回自流井去了。
自此,贡井全境被同志军占领。当晚,贡井各条街上,庆祝同志军大捷的鞭炮锣鼓,一直响了大半夜。
贡井被同志军占领时,还有一个小插曲。贡井井场有个名叫黄敦三的大盐商,在贡井也算有实力有名望的盐绅。其公馆是一座占地颇宽的大庄园,取名 “黄谊堂”。
但黄敦三却是个十分顽固守旧的人,对保路风潮、同志会、同志军等,一概持反对态度。他曾公然威胁他井灶上的盐工:“哪个敢参加同志会,哪个敢造反,老子就倒他的甑子!”
同志军打下贡井后,一些民众,尤其是他井灶上有的盐工,对黄很记恨,就向同志军诉说了黄敦三此前的恶行。
同志军气愤不过,就闯进黄谊堂,将庄园里的粮食、家具等财物,打散了分给附近的一些贫苦人家。最后,还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子。
当天,黄敦三本人正好有事在外。得到这个消息,他连夜出走,逃匿乡下避祸。自此之后,黄的产业和声望,在当地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