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幸福能在一夜之间来临,那么谁都都愿意拥有整个白天。
汽车在宽阔的迎宾大道上驰骋,尽管车窗外景物如梭,像一幕急速推进的电影,但车内却是静寂一片,丝毫也没有什么声响。已是秋天,悬铃木伸向蓝天的手掌坚定地挺拔着,它的大部分树叶还是翠绿着,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已经枯黄,有的还掉了下来。若是有鸟飞起,那也是一大群一大群的,从远处湖面的芦苇丛中来到这个新兴的工业区,那翅膀的跃动可以带动整片云彩。车流在笔直地前行,如同一群有修养的绅士,保持着适当的步伐,看不出丝毫急躁的情绪,稳重的车流比浩**的流水更让人舒坦,它让人看到一个城市的成熟和风度。
程天标的气色很好,经过一夜休整之后,他几乎能重新勾画一切蓝图。而一切都必须从细节开始,他手中的红笔在一张图纸上描摹,在关键的地方还画了圈。时而眉心舒展,时而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
司机小丁对这样的情景已经习以为常,在十多年的岁月里,他跟随程天标走南闯北,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也经历了光荣和成功。他理解程天标所有的心路历程,他的起居习惯,他的说话方式,他的思考能力,一切的一切他都能与他保持步伐一致,即使程天标叹息一声,他也知道是应该保持沉默,还是及时地递上茶杯。
现在,程天标笔尖的沙沙声,表明了他的思路正在一望无际地前进,虽然小丁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只要程天标的笔触不停,那么这个城市就会产生一些或大或者或小的变化,这是令他欣喜的。从内心里,他希望领导的智慧能够源源不断地滋养这座城市。
是的,程天标现在感到有些惬意,因为图纸上标明的每一个关键点几乎都有一个落实,他仿佛能看到人流和车流在上面跃动,而在刹那之间,一个新兴的产业园就要马上崛起。可他又有点担忧,对效率和速度的担忧,对城市人文生态的担忧,对程序规范化的担忧。其实,这些担忧都渗透在他的每一项工作中,每一次的思考,他都被这些担忧阻挠着。甚至,他觉得是这些担忧在引导他的成长。
他问坐在副驾驶上的秦正才,麒麟产业园按时完工到底有没有把握。秦正才点点头,表示了认可。他之所以没有说话,而是用点头来表示,只是习惯了与程天标说话的语境。他现在的问话,是思考的一种方式,也可能是自言自语的一种,是不能用更多的语言去破坏他的情绪的,他在深入一个事业的环节,而不是要求得一个问题的答案。
程天标想起一年前,他飞赴美国,在西雅图的一家咖啡馆里与莫正夫见面情景。
作为国际著名跨国公司的董事长,莫正夫是令人仰视和敬畏的,在整个商贸圈,提起莫正夫,都感觉是天上的人物一般,让人感到遥不可及。但作为有一半华人血统的企业家,莫正夫的身份让人感到亲切,有一种乡谊在里边。他的母亲是一个华侨,而他的父亲则是国际大公司的董事长查理,所以他有一个中国名字,是他母亲为他取的,通过一个姓名让他在中国有一个根。
莫正夫是随和的,有一种天然的教养,跟他交流,让人感觉自己是与平等的人在对话,丝毫也不会有一丝拘谨的气息。他的气质会引导你说出一切,并表示出你想表达的意愿。而这一些,都是自然的,甚至没有一种迫切的成分在里边。
莫正夫穿着夹克,非常的朴素,这与程天标西装革履的装束相去甚远,但他们却是如此相得,一见如故。在与莫正夫交流时,程天标忘了自己一个城市主政者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招商引资的使命,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向莫正夫和盘托出。
莫正夫告诉程天标,他有很多资本可以到中国投资,在国际资本布局中,中国是他很看好的一个区域。当然,他有很多选择,譬如上海和北京,广州和深圳,那里成熟的产业链和良好的货物沟通能力能让他如虎添翼。
程天标只是跟他阐释了一个 “大”和 “小”的关系,他说他所在的鹿山市不大,在中国的版图上也许不被人关注,主要是它的行政级别阻碍了它与世界的沟通。但这个城市又很 “大”,它有整个区域的经济支撑,在产业分工中,它获得了自己的蛋糕,在高新技术方面吸引了诸多的国际资本,它的技术和资本的领先来自于国际,因此,它区域的经济总量排名和影响力上始终处在前列。关键是,这个城市稳定、和谐,充满着朝气和天然的包容的能力,它总是希望与整个世界一起成长,也是说,它的进步是融和的,充满着与世界联结在一起的情怀。它的幸福是来自于世界的幸福。
莫正夫很赞同他的观点。他说,之所以选择与你见面,就是体味了鹿山的美好之风,了解了它的产业能力,重要的是,如果选择在这里投资,可以获得很多的溢出效应。譬如产业影响,譬如公司精神体质,譬如自己稳定的心灵与他人交流的心灵支点。
莫正夫说,我只能请你喝一杯咖啡。程天标果断地说,不,AA制。
会面是愉快的,而跟他同去的秦正才却有些惴惴不安,由于无话不谈的缘故,他埋怨程天标的AA制是多此一举,他担心会不会因此而带来莫正夫心理上的不快。
程天标有些沉默,他对自己的果断也莫名所以,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里边一定有戏,莫正夫迟早会到来。
西雅图是适宜留住人的,它的风物和现代属性那么迷人,仿佛是一部音乐作品的和鸣,但程天标没有留恋,他选择马上回国。
这是程天标的一个秘密,当心情达到一个上升而美妙的阶段的时候,他会选择离开,他要保留另一个空间,而这个空间迟早会来临。
程天标回到鹿山以后,尽管公务繁忙,但他时刻没有忘记西雅图。每天他给莫正夫发一个问候的信息,并在日历上作着标记,离开西雅图一天、两天、三天、四天1001bb1001bb他把等待的日期设定为三个月。如果三个月莫正夫不跟自己联系,他要再飞西雅图。
甚至,程天标已经做好了迎接莫正夫的一切工作。他叫秦正才详细梳理产业支撑点,并规划好建设用地。他叫秘书设计好了参观路线,不是走马观花式,也不是炫耀式的,而是能给宾客心灵抚慰的那一种。他研究了所有的咖啡类型,并选择了几种作为招待运用的准备。他叫本市最好的宾馆根据美国人的生活习惯设计了食宿。他叫市文联音乐家协会的音乐家选择最拿手的曲目,准备随时献演。总之,他要把这个城市最好的部分献给莫正夫,包括它的诚心和信心。
万事俱备,只待君来。
程天标很自信,虽然心灵感应未必可靠,但踏踏实实的作风是他多年养成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一切要从长计议,一切要未雨绸缪。
秦正才真的很卖力,他知道程天标的脾气,也知道这个项目对于城市的意义。他对程天标言听计从,不仅是出于上下级之间的行政属性,更是一种人格的信任,一种可以担负的抱负。他不仅理出了本区域的产业分布,而且为麒麟公司理出了整个中国可以实施的初步布局,还把眼光放到国外,梳理国际市场的整体环境,为麒麟公司投资本市作出了注脚。
在一个下午,程天标忙中偷闲,在办公室打了一个盹。在他醒来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竟然是莫正夫打来的。他如获至宝,心狂跳不已,确定等待已经有结果。因为只要有回应,项目肯定能落实。
还没有等他开口,莫正夫先说了话。说,我已经到了鹿山。
程天标目瞪口呆,在他的经历中,几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一个跨国公司的董事长,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悄悄地到了他的城市,而他还不知情。但他很快地恢复了镇定,告诉秘书,通知麒麟项目工作组的成员,一起去见莫正夫。
在古镇的一家茶楼,莫正夫正在听苏州评弹,他的茶杯正冒着热气。程天标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悄悄地坐到茶楼最后的空座上,服务员为他泡了一杯茶,他呷了一口,平复了急剧的心跳,只是一会儿,又变得平静了。
莫正夫似乎预感了他的到来,他回头向程天标看了一眼,笑了一笑,又转头认真地听评弹的说唱了。程天标感到,莫正夫是真的在听,因为他感知了莫正夫的心跳,是平和的,像古镇的流水一样清澈。
显然,这场演出才刚刚开始,因为演员在演唱一曲弹词开篇,这是正书开场的一个前奏,是对慢来听众的一种等候,又是对所有听众的一种抚慰。程天标想,莫正夫听完弹词开篇后,应该离开了吧。
可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弹词开篇结束后,换了两个中年演员,他们开讲的是一部古老的传说。莫正夫没有离开,而是默默地饮着茶,等待着书目进入到**阶段。
程天标有一个优点,就是有耐心。他想,莫正夫肯定有他的道理,那么就慢慢地把这部书听完吧。
正书讲的是白娘子盗仙草的故事,这在中国是耳熟能详的,每一个成年人都知道这个故事。难能可贵的是,演员把这个故事加在了许多现代的情感,譬如白娘子回忆从蛇变人,与许仙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加上了动车和飞机,说白娘子是乘着动车和飞机与许仙与相会的,所以姻缘成得很快,像一种加速度。听得人忍俊不禁,充满着快乐。
当演员唱到白娘子向南极仙翁倾诉时,讲到夫妻同心,彼死我不生的情景,莫正夫似乎很享受,又回头看了程天标一眼,点了点头。程天标很聪明,他很快地联想到,莫正夫大概想到他们之间的合作,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必须要加以珍视的。所以他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
这部书经过了现代的改编,本来要唱几天的,却在短短三刻种就完成了全部的言说。程天标也没有想到,一个生长在美国的商人,竟然会在中国的茶馆里坐了这么长时间,去听一部书,而且显然他是带着目的来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书讲完后,演员们很友好,向莫正夫鞠躬致谢。莫正夫上台握着他们的手表示感谢,并示意程天标一起上台,合影留念。
程天标站在莫正夫旁边,那两个演员站在另一侧,他们三个人对莫正夫都有一种归属感,仿佛是自己的亲人站在旁边。
走出茶楼,莫正夫说,我们随便走走看看。
程天标感到很舒坦,他陪着莫正夫走过了双桥、富安桥和迷楼,一路上对古镇的历史娓娓道来,还不时加一点幽默,这使莫正夫很满意。莫正夫也不断地接上话茬子,对程天标讲的每一个典故都充满着好奇,像个孩子似的究根问底,又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来。
程天标知道,莫正夫是做好功课来的,肯定对古镇的一切都已了解,他之所以愿意倾听他的讲述,一方面是尊重东道主的话语权,另一方面是在感觉他们彼此之间是否能够契合,他程天标的心理知觉能否符合莫正夫的要求。
对此,程天标是认真的,他保持着高度的认真,又很放松,体现了数十年历练的功底,同时他放出了人的天然的天真情绪,使自己的言语能够到达倾听者的接受范围。
所以,古镇并不重要,游历并不重要,重要是他们的交谈是否轻松,是否没有分外的疲累,是否达到了彼此想要得到的感觉。
程天标做到了,他和莫正夫爽朗的笑声,感染了身边的每一个游客。他们温文尔雅的体态,也让他们赞美。镇民们也很配合,一声声HELLO、HELLO的问候声,让莫正夫不时地哈哈大笑。
让程天标高兴的是,他的项目组也做到了这一点,他们与莫正夫的团队紧密地融合在一起,相互包容,相互认可。这从他们频频在一起合影就可以看得出来,要知道,莫正夫的团队里很多可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接下来变得顺理成章了。程天标与莫正夫在本市最好的宾馆进行了正式会谈,达成了投资鹿山的决定。项目工作组与莫正夫的团队进行了深入的细节沟通,这样的交流长达一个月。
在此期间,程天标和莫正夫倒是显得清闲,他们共同结伴到上海观光,参观了外滩和东方明珠,在浦东大桥上共同眺望黄浦江,在金贸大厦顶层共同合影留念。
莫正夫还带着程天标参观了几家业务关联公司,受到了隆重欢迎。程天标很注重自己的身份,他是一个城市的主政者,而不是莫正夫公司的雇员,但他又是莫正夫的朋友,以朋友的身份参加一系列会见,这里面支撑他的心理基点就是项目,就是要为鹿山招到尽可以多的好项目。为此,他感到游刃有余,与多家公司的董事长一见如故,表达了欢迎投资的意向,主要的是为莫正夫站好台,唱好戏,使麒麟公司在中国的业务能够顺利发展。
莫正夫对程天标的表现是满意的,他无意于把程天标当作一个陪衬来使用,而是真心地把他作为朋友,让他在自己的事业中发挥作用。对于一些商业机密,莫正夫也并不回避,而是当着程天标的面与对方商议,这使程天标受宠若惊,他几乎肯定,麒麟公司落户鹿山已成定局。
果不其然,当他和莫正夫回到鹿山的时候,秦正才已经把所有的签约文本放到了他的办公桌面上。这使他很兴奋。他能明确地感知到,这本文本已经用不着经受审阅了,是可以立即予以完美地签署的。一方面这是秦正才和他的团队的干练,另一方面也是他程天标数年积累的工作底蕴。他对自己的下属从不怀疑,因为他对自己从不怀疑。
莫正夫也在收到这些文本以后,表示了前所未有的满意。他感叹鹿山市的效率,特别是他们正确的判断和感知,对国际产业布局的熟悉,以及适身处地地为他着想的努力。他考察这个城市已经很多年了,前几年,没有下定决心,是因为他感到条件还不成熟,主要是政务和政策环境不是让他太放心,特别是领导层面的人文素质让他犹豫不定。通过与程天标的接触,他确定,这个城市已是国际的,已是市场的,已是能够适应产业发展的一个温床,他很乐意须在此时,作出投资的决定。
要说没有困难,是不可能的。譬如土地规划的确定,在有限的土地指标中,如何争取更多的指标,以获得项目投资所必要的份额。他知道,鹿山的土地指标已经很紧张,上级也卡得也很紧,基本农田的红线不能碰,又要考虑社会事业用地,考虑今后的可持续发展用地,这是一个必须要面对的难题。再如,上级领导提出能否让这个项目放到省城开发区,以壮大其实力,如果此时签约,上级是不会提出异议的,但 “抗旨不遵”的现实会不会让上级领导产生不快。最头疼的是,规划区内要动迁一个村庄,“钉子户”会客观存在,如果他们不拆,甚至越级上访,也是一件不容易解决的事情。
但喜悦的主要的,是谁也无法阻挡的。当他把500亩用地规划摊到莫正夫面前时,莫正夫眼睛亮了。因为这超越了他的心理底线。他的目标是拿下300亩,而程天标给他的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再增加20亿美金投资,把原来30亿美金的体量增加到50亿美金。他对程天标说,你给我一个产业,我会还你一个城市。
程天标懂得的,莫正夫不仅带来的是一个项目,更会带动金融、商业、学校、医院、邮政、电信、文化等事业的发展,城市将进入到一个新的运动层面。更重要的是,它会给这座城市带来新的观念,新的实践和新的生活方式。前景如此灿烂,让程天标喜不自胜。
莫正夫来鹿山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来,程天标和秦正才一刻也没有闲着,他们围绕莫正夫所做的一切已经显出了成果,莫正夫从开始的文雅转而开朗,与鹿山市的工作人员也越来越随便。有几次,工作人员约他吃饭,他都很高兴地答应了。消息反馈到程天标那里,他高兴,决定马上举行签约仪式。
在宾馆的一间最大的会议室里,麒麟公司与鹿山市正式举行了投资签约仪式,出席这次仪式的除了麒麟公司高层和鹿山市四套班子领导、有关部委办局和区镇负责人以外,还有省里的领导。每一个出席仪式的人,都满怀喜悦,对这个项目表示了全身心的接纳。省领导在致辞时还表示,欢迎麒麟公司到省城的开发区去投资兴业,因为在那里可以享受到更优厚的待遇。
莫正夫的致辞很简单,他主要对鹿山市和各级领导对这个项目的重视表示感谢。尤其提到,在一个外向程度很高的城市,产业链的联结与企业精神的联结同样的重要,在鹿山,他宾至如归,有了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很高的愿望。既然事业在这里可以得到兼顾,那么投资鹿山是一件何乐而不为的事,是值得庆幸的。
程天标则表达了与莫正夫兄弟般的情谊,尤其谈到现代企业在鹿山生存和发展已经有了优良的土壤,这是整个鹿山值得自豪的事。他说道,只要麒麟公司投资成功,鹿山整个城市就会飞升,他从内心感谢莫正夫先生。
是的,这个仪式让人愉快、满足,一切都喜欢得紧,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达到了理想的效果。当秦正才和莫正夫的代表签下合约,互换文本的时候,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对鹿山人来讲,这一刻是如此重要,外国资本介入本市的发展,对每一个人都是鼓励,这是鹿山每一个人的成功。
程天标激动得感到有些泪意,他马上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紧紧地握着莫正夫的手说,从此我们是一家人,鹿山已是你真正的家。莫正夫表现得热情洋溢,说,是的是的,有家的感觉真好,在这里,我会再次成功,希望你也能腾飞。
程天标如饥似渴地吸纳着莫正夫的话,当听到 “腾飞”两字时,他感到莫名的轻盈,仿佛真的飞起来了一样。他相信莫正夫的话,心说,我一定要腾飞。
莫正夫走了,他回到美国去了。带走了鹿山人提供给他的蓝图和信任,也带走了投资鹿山的信心。他留了一个工作班子,与秦正才一起工作。
程天标想到这里,感到热血沸腾。莫正夫走了三个月,项目投资的第一批审批工作也已完成。500亩的麒麟产业园已经快速启动,有了初步的模样。他今天到来的目的,就是看一看产业园基础设施的建设情况,心里想,有诺必践,我们答应莫正夫的一定要办到。
远远的,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门楼,那应该是工业园的正门,有种庄重典雅的味道。在它的旁边,一排古色古香的围墙已经建立,围墙上开着窗,还镂了花。他回头赞许地看了看秦正才,说,虽然这是临时的一个措施,但标准一定要高,你做得很好。莫正夫会满意的。
程天标在正门下了车,秦正才和秘书随之跟他下了车,跟在他身后的有规划、土地、环保、电信等部门的负责人,而来得最多的是经济局的工作人员,差不多来了十来个。
程天标大踏步地跨进大门,看到里边是一片火热的景象,十几个塔吊高高耸起,打桩机在发出巨大的轰鸣。一排筹建办公室的房屋已经建好,工作人员已经在办公,每一个人都是钻心孜孜。程天标跑了每一间办公室,与每一个工作人员握手,向他们问好。他坚实和温暖的手使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明白,他们从事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甚至是一件高尚的工作,他们的命运现在已经跟这个城市联结在一起。
在会议室内,秦正才打开墙上硕大的图纸,告诉程天标,一期200亩已经全部开工,半年之内全部完成,确保在一年之内麒麟公司能开工生产。一年后,他们的仪器马上会运向五湖四海,不仅成为这个城市的名片,甚至有可能成为我们这个国家的名片。
程天标说,要做好一切基础工作,供电、供水、供气、电信、宽带、有线电视、绿化等部门要精诚合作,按照规划确定的工期,一着不让地推进各项工作。尤其要注重工程安全和工程质量。莫正夫给我们的是一个永久的事业,我们要按此为标准,做一个永久的工程。作为现场总指挥,秦正才同志要负主要责任。按时完成工期有奖,完不成全部拿下,换人,重来。
秦正才知道程天标果敢的脾气,他从来不含糊,从来不说谎,从来不允许打马虎眼。谁要是撞在他的枪口上,肯定是谁的错,不是倒运的问题,而是人格出了问题,被处理事小,抬不起头来是真。他的工作如果不做好,那是要被全市人民唾骂的。
秦正才实事求是地表示,其实从来没有感到这么重的压力,时间是那么紧,要求是那么高,国际影响是那么大,全市人民的期待是那么迫切,即使每天加班加点,也难以抒解紧张的心情,在我们眼里,只是向前,办好每一件事,让扎扎实实的成功来证明我们。
程天标说,这就对了。没压力就没动力。与麒麟公司我们讲的是国际规则,与我们的同志我们讲的是党纪国法,讲的是职业操守。我们的每一份付出都是值得的,在鹿山经济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要尽早迎来我们的质变。这不仅关系城市的经济体量问题,也关系到整个区域竞争力的问题。如果我们一着不慎,国际社会会不信任我们,整个经济圈对我们的投资就会瓦解,城市将会垮台。所以,这个项目是个胜负手,只能胜,不许败。在我的眼里只有曙光,没有黑暗。
秦正才和他的团队听了他的话,都掉下了泪。他们都激动,深为自己能够赶上鹿山快速发展的列车而自豪,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仅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和实践者。同志们用目光盯着秦正才,虽满含泪意,却是非常的坚定,那意思就是要秦正才代表他们表态。
秦正才庄重地对程天标说,请程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圆满完成任务,按期拿下这个项目。我们的字典里只有成功,没有失败。
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同志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程天标也很感动,他理解他们所做的一切。其实,他的心理压力更重,因为好多地区包括省城开发区都在争取莫正夫,如果不在时间上取得优势,不能尽可能快地为莫正夫创造经济效益,那么莫正夫的后期投资就可能被移走。只有他自己知道,给500亩这样大的一块区域给莫正夫,已经给得够多,他要争取更多的投资,也就是说50亿美金还不是他的终极目标,他的目标是要把麒麟公司的总部移动鹿山来,移到中国来。
有人已经有微词,说他给莫正夫的土地量超出了预期。但谁会知道他的苦心,他只能默默地消化,顶住一切,用时间来证明自己的一切。
他很高兴有这样的团队,他暂时还不想消解他们的紧张,因为他知道,必要的紧张有利于工作的推进。他也不想给他们过多的奖励,因为过早的奖励反而是工作节奏把握不好的明证。他只想给他们一个依靠,让每一个人都明白,只要有他程天标在,就有主心骨,天大的事他也扛得下来。
他用温暖的目光扫视了所有的同志,仿佛是一种安慰。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们的自己的组织,自己的同志,一定会度过所有的难关。我一定会做你们的后盾,一定会做好你们的后盾。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对程天标的坚定表示着赞赏,更是对一个担当有作为的领导的肯定。
程天标问秦正才,还有什么实际困难吗?
拆迁!秦正才脱口而出。产业园内有一个小村庄,已经基本搬迁完成,但还有五户仿佛串通好了,死活不搬。不是对补偿政策不满意,也不是故意为难政府。反正一句话,不搬,就是不搬。
程天标会心地笑了,他显得很轻松,说,这我明白,我做过村书记,也做过镇党委书记,这些事我都经历过,我经历的动迁户个别的也至今未搬迁,在工业区内成了一个 “堡垒”。说完,他笑得更大声了。
他接着说,农民的利益要保证,思想政治工作的力度要加大,在这个产业园,一定要拆,彻底地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不圆满。房子人人能盖,动迁可不是人人能行,这是考验你们能力的时候了。
秦正才知道不能有为难的语言,不能让程天标有一丝牵挂,甚至担心,他懂得能让领导放心的下属才是好下属。因此,故作轻松,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小事?程天标一脸严肃,说,你敢说群众的利益是小事,拆迁是我们对群众的保障之一,群众不理解,是我们工作没做好,一定要深入检讨,深入分析,找出症结,争取圆满完成任务。
他音调忽然高了起来,说,我早就说过,只有落后的工作方法,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不称职的干部,没有不称职的群众。
秦正才听了他的话,起了一身冷汗,突然感到的问题的严重性。在一刹那之间,他明白了,多干事,少睡觉,都是小事。群众的利益没有安排好才是大事。他下意识地捶了一下头袋,说,我糊涂,我一定在短期内办好这件事,我向程书记立下军令状,不搬迁这五户人家,我辞职。
辞职!程天标眉毛向上扬了一下,说,老兄,你不要给我这么大的压力好不好,好像我没有教好你似的,你不是用手打我的脸吗。
秦正才笑了,说,不敢,不敢,这件事会办好的。
程天标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今天你和我、还有秘书,我们三人去看一下,会会这五户大家,听听他们有什么诉求。他转眼看着会议室的其他同志,说,你们各人去办各人的事吧,谁家孩子谁家抱,抱好了再向我汇报。
程天标、秦正才和秘书走在乡村简易的水泥马路上,迎着微冷的秋风,向远处的村庄走去。
程天标腿长,人高马大的,走得快,秦正才和秘书在后面跟得累,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秦正才一边走还一边向他汇报沿途的一些规划安排。程天标虽然对此了然于胸,但还是听得很认真,还不时插话,纠正秦正才的错误,这使秦正才感到很汗颜。当他每一次说正确的时候,程天标就会点一下头,秦正才仿佛受到了鼓励。
来到了这个村庄,程天标感到似曾相识,毕竟在江南,所有的村庄都差不多。那临河而居的格局,上世纪盖的楼房,都是如此相似。程天标不禁心情大好,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想起了自己的村庄,又让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虽然他有良好的记忆力,但他总是要求自己向前,不怀旧,要冲向新的制高点。
他们三人慢慢地围绕村庄转着圈,看到江水环绕的村庄掩映着许多的柳树,柳条在水面在轻轻地拂动,**起一层一层的涟漪。水面上赫然游着一群鸭子,无人驱赶,只是在自由地漂流,它们时而钻入深水中捕食,时而用鸭翅搔着腋窝,让人感到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程天标说,你们用一句唐诗描绘一下这里的景色。
秦正才说,碧玉汝成一树高。
秘书说,春江水暖鸭先知。
程天标说,你们都说对了,这些诗孩子都会背,而这样的景色我们住在城里却是难得看到了,今天算是饱了眼福。
他们沿着河堤转了一圈,程天标已经估计到这个村庄有三十来户人家。开门见水,水中养鸭,门前种谷、养鸡,的确像一幅江南的和乐图。他想,如果自己也是祖祖辈辈地住在这里,也是舍不得离开的。
他对秦正才说,人说故土难离,你怎么看?
秦正才感慨地说,现代人已经习惯远离故土,只是在午夜常常想起自己的爹娘,偶尔有儿时的玩伴到城里来看他们,他们欢喜得不得了,一定要留他们喝两杯。我觉得人的一生,最难离开的是生我养我的土地。
程天标显得很理解,说,是这样的。我在村里做村书记的时候,我还年轻,还有故土的观念,我愿意为乡亲们办事。当我到镇里做了书记的时候,虽然繁忙,但还是隔三岔五地回家探望父母,很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后来我做了市委书记,政事繁冗,乡情日淡,只在过节时回乡。但值得庆幸的是,回乡的那几天是我一年中最放松的几天。在乡村,人与人之间可以不设防,彼此的交流都与人为善,简单而直接,也不用害怕别人会抓住你的话告黑状。乡亲们给的鸡蛋是一年中最好的奖赏。
秘书听了很感动,他对程天标和秦正才说,你的心和我是相通的,我也一样。回乡时,那么多的人请我喝酒,那么多的人会给我塞土产,即使给我提个小意见,也是那么的善良,充满着相互体贴的况味。
程天标说,所以,乡村是我们永远的根,乡亲们是我们永远的牵挂和依靠。他们的故土难离,我们一定要理解,我们又何尝离开过故土呢?但城市在发展,现代文明在融入,乡亲们理应享受更好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我们做干部的要为他们着想,替他们分担忧愁,为他们创造快乐,这样才不负我们肩上的重任。
秦正才说,我懂了,我应该工作再细致扎实一些,让乡亲们理解我们的初衷,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使命就是为了他们创造幸福生活,让他们理解我们。
程天标说,你说对了一半。不仅要让他们理解我们,更要让他们与我同心同德一起干,在城市发展的轨道上留下他们的轨迹。让每一个人成为这个城市的有功之臣。
有功之臣!秦正才自言自语道,他突然灵光一闪,高兴地说,我知道怎么干了,我保证拆迁成功。
程天标告诉他,先不要保证,要认识到,人的思想意识的确有高低差别的,不可能在同一水平线上,我们的工作要更细致,更新颖,更现代,不要局限于传统思维,不要局限于高压政策。把政策讲清讲透是一个方面,把政策贯彻执行到位又是一回事。
程天标看见一头水牛在场上嚼着干草,无怨无悔的样子,深受启发。他对秦正才说,我们就像一头水牛,在春天和夏天时嚼得是青草,在秋天和冬天时嚼得是干草,季节不同,条件就变了,我们方法也随之要改变。无论我们怎样做,都不会影响我们生活的质量。
秦正才补充了一句:俯首甘为孺子牛。
程天标很赞赏他的悟性,接了一句:绝知此事要躬行。
秦正才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他为程天标的聪明和睿智而喝彩。
这时秘书悄悄地在程天标耳边耳语了一句,说:调查组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