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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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到来了,现在是早上7点,太阳已从地平线上升起。程天标来到办公室,打开窗户,感受阳光从远处射入进来的暖意。在大楼外的广场上,国旗在飘扬,在风中像一只招展的手。雪松和草坪,喷泉和花坛,组成了一个美丽的图案。香樟树下,锻炼的人流像一个欢乐的图谱。一切都在和美的状态中。

程天标照例批阅了昨天遗留下来的文件。文件堆得小山似的,是很考验一个人的忍耐能力和思维能力的。照例,程天标把本市需要发放的文件签批完毕,这些都是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他也表态同意的,所以很顺当。对上级来文,他就签批给分管领导,让他们去落实。他有个习惯,几乎每一个文件都能产生一个工作思路,这是长期从政锻炼出来的,他往往要批上一段指导性的话语,把工作设定在一个合理的结果范围内,他才会安心,否则督查室抓不住要领,是难以把工作推向深入的。他是班长,所以他从来不推诿,总是旗帜鲜明,让整套班子跟着他的思路前进。

对于大量的内参文件,和各个部门上报的调研材料,他就根据政研室划出的重点作一个浏览,能够基本明了这个文件所要表达的意愿,对于有益的,他就用红笔在文件上划出,有的还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碰到紧急的,他就会吩咐秘书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赶紧开会,一定要抓出个子丑寅卯。他的雷厉风行的作风,那些部长、主任和局长都是明了的,因此,他们上报的材料都是字斟句酌,绝不敢有半点马虎,必须要抓住问题的关键的。

今天有一件事让他感到满意,因为麒麟产业园的推进非常顺利。他看着窗外的阳光,有一种舒心的感觉。他打开手机,给莫正夫发了一个短信,说:一切都在圆满地推进。他知道现在在美国正是黄昏,莫正夫或许和他的朋友正举杯在享用晚餐,能够得到他的这个短信,那一定是非常开胃的,说不定他会多喝一杯。

他问秘书,莫正夫会感到意外地满意吗?

秘书说,是的,他应该会折服你的效率。

说不定他马上就会再次赶到鹿山。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程天标打开电脑,开始飞快地打字。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天上午都打五百个到一千个字,就是把这天要做的工作梳理一遍。往往的,他在打字的过程,他的思路会源源不断在涌出,一天从一开始就会变得很圆满。今天不同的是,他打着打着,眉头紧锁起来,显得有些不快,但他没有停止的意思,还是在不断地向下打,直至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拿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秘书知道他的不快,虽然不想提起这件事的原因,但如果不说,又要失责。只是默默地把一个牛皮袋放到他的面前。

秦正才!程天标说出了这个名字,显得又是痛恨,又是怜惜。

无疑秦正才是程天标的第一员心腹爱将,这是整个鹿山官场都知道的事,有些人要见程天标汇报工作,实在见不到,还要走秦正才的关系。在招商引资上,秦正才的干炼和多识可以说在鹿山是无人能及的,他与外商的关系,常常能处理得水乳交融,在每年的政商关系调查问卷中,秦正才的得分总是最高的。

三年前,程天标把秦正才从鹿新镇党委书记调到市经济局做局长的时候,整个城市都认为这是一个英明的决策。因为在鹿新镇党委书记任上,秦正才做了八年,硬是把一个经济指标倒数的乡镇,发展成全市的第一序列,并且他与跨国公司,尤其是华裔跨国公司总裁们的交往,也被全市上下引为故事,津津乐道。可以说,秦正才是鹿山乡镇发展的一个传奇人物,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又精通各项业务工作的人才。

但不久前,秦正才却被人告发了。

看着厚厚一叠的牛皮信封,程天标没有立即打开,因为市纪委已经向他多次汇报了调查的进展,大致情况程天标是知道的。本来他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它很快处理掉的。问题是,举报信递呈了上级纪委,这件事情已是上级督查的事项,是无法隐瞒与灵活处理的,这让程天标感到棘手。

在把秦正才调任经济局局长前,程天标是做足功课的,他征求了所有常委的意见,多数表示赞同,也有个别的提出,秦正才的生活作风存疑,工作也有飘浮的特征,基层有些反响,但因为知道程天标对他的常识,所以反映也就语焉不详,只是点到为止。

秦正才调任经济局局长后,全市的经济工作的面貌焕然一新,整个招商队伍都像一个青春的传奇,纷纷出击,屡有斩获,全市的外向型经济工作如虎添翼。也就是说,秦正才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个别领导的疑问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程天标内心很赏识自己识人用人的果敢,尤其是在对秦正才的使用上,他认为是绝对正确的,他知道,要找到一个真正德才兼备的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当秦正才在国家、省、市捧回一个个荣誉的时候,在外商纷纷落户鹿山的时候,程天标是满意的,他对秦正才的使用同时有了一个新方向。可他对谁也没有说起过,他还要慢慢观察。

麒麟产业园就是程天标观察秦正才综合素质的一个新的起点,如果他的观察通过,那么秦正才会走到更加重要的领导岗位。

可就在这关节点上,秦正才被人告发了,这使程天标感到世界的复杂性。难道是嫉妒,可秦正才的职位也只是平调而已。难道是为了个人私利,那么把秦正才搞下来,举报人又能得到什么私利?难道是出于公义,是理想观和价值观使然,如果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找他程天标反映,而要走举报的途径。

对自己的个人素质,程天标是自信的,从村书记到做到镇书记,一直到现在主政一方,他从来没有在原则性问题上走错过一步。他对自己的要求是严格的,从来不会多要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利益。他的政治品位,省委和市委都作出过高度肯定的。那么举报人没有直接与自己对话,表明了对他政治品格的犹豫,所以程天标据此可以肯定,这封举报信即使是事实,也是别有目的的。也许最终的矛盾指向就是他,所谓搂草打兔子,他不得不防。

也就是说,在感情上,他与秦正才走在一起。但理智告诉他,对干部一定要严格,一定要兼顾两面,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因私人的感觉废了公义,必须要客观公正。

想到这里,他打开牛皮信封,一张一张地看起来了。

当看完最后一张,程天标明白了,这些都是外围调查的笔录,没有涉及秦正才本人。也就是说,如果要调查秦正才本人,必须要征得他程天标的同意。

他决定单刀直入,找秦正才谈一下。他相信,秦正才绝不敢对他说谎。作为多年的上下级和朋友,他有必要做到仁至义尽。

你叫秦正才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告诉秘书。

人已经在我的办公室。秘书说。

程天标很鬼地对秘书笑了一下,说:真是个人精。

秦正才来到程天标的办公室,还是一脸高兴着。他还沉浸在麒麟产业园顺利推进的喜悦中,他认为,这次程书记一定是要和他再商量一下下一步工作的。

秦正才很自然地给程天标的茶杯续了一下水,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等着程天标的问话。

程天标一脸严肃,一分钟过去了,他没有说话,两分钟过去了,他没有说话,三分钟过去了,他没有说话。整整过了十分钟,程天标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秦正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他每次到程天标的办公室,两人都相谈甚欢,从来没有一点隔阂。可今天,这是怎么啦?开始的时候,他以为程天标在思考什么事,可又不像。程天标只是严肃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的额头不禁渗出了汗珠。他想,他肯定有哪个地方没有做好,或者自己犯了错误还不知道,程书记这是问罪来了,可他想不出来。

一刻钟过去了,程天标还是没有说话。秦正才控制不住,呜呜呜地哭起来,又转而号啕大哭。他实在控制不住,只想在程天标面前大哭一场。他想,他有什么错,为麒麟产业园,他和他的团队住在工地上,很少回家,白天黑夜地轮轴转,人都廋了黑了。他想不明白,亲兄长一样的程书记,会对自己这么严肃,连睬也不睬自己,好像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当他想到,真的有什么天也要压下来的事马上就要发生时,就哭得更响了。仿佛他受了世间最大的委屈。

他整整哭了五分钟,程天标直直地看他哭了五分钟。他终于哭够了,止住了号啕之声。说了一句,程书记,我改。

他要在程天标责备的语言发出之前,首先表态,争取主动。

程天标威严地说,改什么,你把你跟沈明月的事跟我坦白。

秦正才听到沈明月三个字,眼泪又涮涮涮地下来了。

我跟沈明月有爱情,但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秦正说出了这句话,竟然感到有些平静。

噢,爱情?程天标很有兴趣,对秦正才说,自己去倒杯茶,慢慢说。

秦正才转入了回忆。

秦正才是一个城里的孩子,他的父母是企业干部,从他小时候就希望他书包翻身,能考个大学,光宗耀祖。沈明月是他邻居,也是他的同班同学,她的父母是中学里的老师,从小就有良好的家庭教养。从小学时,沈明月就跟着县中学的音乐老师学习声乐。那时国门已经打开了一段时间,西方的音乐理论和音乐作品在国内比较泛滥,也间接地影响了沈明月,她在刻苦钻研东方音乐的时候,大量地吸收了西方音乐的精华,使她在同学之间显得出类拔萃。可以说,与她相比,所有的同学都是丑小鸭,而她是班上的白天鹅。

我们都仰视她,每一个男同学都爱她。秦正才说。

因为是邻居,秦正才得以经常与她亲近。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做作业,秦正才还向她学习声乐,在家里咿咿呀呀地唱,时间长了,还有模有样。在班里的联欢会上,无疑沈明月是唱得最好的,每一个同学都把她看作是专业的歌唱家。而在男同学中,他秦正才唱得是最棒的,这离不开沈明月的辅导之功。在演出结束后,班主任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俩个,点了点头,恰好被全班同学看见。全班 “噢噢噢”地起哄,使他俩很难为情。

本来是以沈明月为中心的班级是和谐的,正因为被班主任看了他们一眼,整个班级变得心怀鬼胎。开始有男同学搞恶作剧,经常在秦正才的书桌内塞用纸剪的乌龟。一连发生了几次。秦正才心大,虽然内心愤怒,但睡过一觉之后,也就忘记了。

可问题发生了变化。有一天,秦正才发现沈明月趴在桌上呜呜呜地哭,这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在大家的眼里,她是阳光而快乐的,是从来也没有忧愁的,小天使怎么会流泪呢。只有秦正才和她亲近,所以他走到她的身边,问,你这是怎么啦?

沈明月还是在流泪,**着双肩。他接连问了几次,她终于从书桌里拿出一只纸做的乌龟,哭得更响了。

秦正才勃然大怒,回眼扫视着全班,所有的同学都一脸无辜,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卫子新红着脸,低着头,浑身在抖动。

原来是你。秦正才怒吼一声,一把抓住卫子新的胸脯,就是一拳。只听卫子新 “啊”的一声,血就从鼻孔里流了下来。

也许是理亏的缘故,卫子新没有还手,而是躺在地上,号啕大哭。

为这事,秦正才差点被学校处分。后来因为经过调查,那只纸乌龟是卫子新干的,同时班主任又耐心地协调,最终秦正才和卫子新都被学校批评教育,就算了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沈明月的父母很欣赏秦正才,对他说,你已是明月的大哥。

事实也这样,在私下,沈明月从此尊称秦正才为大哥。

做了大哥的秦正才一直把沈明月保护到高中毕业。在此期间,在男生之间,发生了好几起爱上沈明月的事,都是秦正才去协调和摆平的。而他自己对沈明月的感觉不是爱,而大哥对小妹的友爱。他要保护她,他要她一切都顺利,快乐得像玫瑰一样开放。

程天标听了秦正才的故事,很感兴趣,说,讲得好,继续讲下去。

秦正才像受到了鼓励,喝了一口水,平静了许多。

每一个得到成长的人都有他的故事。秦正才继续他的讲述。

秦正才和沈明月长大了,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假期,他们相约到城市外的珍珠湖去游玩,他们要决定一项人生的大事。

在珍珠湖中间的小岛上,沈明月问秦正才,如果他们的人生从此紧紧连在一起会怎么样?

秦正才很激动,甚至有点发抖。他没有立即作声,看作满跃动的清澈的水波,看着渔民在湖中抛网打鱼,看着太阳正渐渐偏西,很快在就要坠到湖面前。他说,我们是如此的清澈,而太阳总有落下去的一刻。

沈明月听了他的话不高兴,说,太阳明天还是要升起啊。

秦正才也不知刚才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明明是愿意的,可又不作正面回答,词不达意,打了一个夕阳的比喻,自己也感到扫兴。他定了定神,说,我是你大哥,永远爱护你。

沈明月眼含泪花,悄悄地靠在秦正才的肩膀上,微闭着双眸,唱着《友谊天长地久》。秦正才轻轻地和着,在这个小岛上,他们多么像一对忘情世界的亲密伴侣啊。

沈明月在秦正才的怀中睡着,湖风吹着她零乱的秀发,一颗泪痕还在她的脸上挂着,秦正才帮她悄悄地拭去。他看见天幕上升起了无数的星星,像有无数的秘密的私语在它们的口唇中传递,而一切的中心,都是他和沈明月的浪漫故事。

湖水在轻轻激**,汇在湖岸上,发出 “啪啪啪”的响声,似有无数的鱼儿在纷纷地赶来,陪伴他们默默度过的一夜。

秦正才撑起了遮阳伞,遮挡着湖上的风绪,不让沈明月受到一丝一毫的风寒,而自己暴露在寒风中,像一个勇士。

沈明月在他怀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秦正才的臂膀和大腿都麻和肿了,但他坚持着,他有无穷的力量,因为他们现在是整个世界。

他们在湖心小岛上共度了一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天亮后,他们两个感到的只有平静,只有开阔,只有心无牵挂的畅亮。

那天,沈明月讲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要投奔音乐学院,而你去做工科男吧。

事实真的是这样,在那个假期,秦正才收到了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做了一个工科男,沈明月收到了上海一家高校的录取通知书,成了音乐学院的一员。

听到这里,程天标说,很羡慕你有这样的一段青春,那你们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秦正才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不能自拔,但他很快地定了定神,他说,后来还是有一些故事的。

我们在大学期间经常通电话,我每个学期去看她一次,而她来的频率却非常的多,有一次还带来了一个同学的团队。为此,我向学生会作了汇报,跟这个团队共同举办了一场文艺晚会,在整个学校引起了轰动。同学们都认为这是我们的爱情使然。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只是她的大哥。大家都将信将疑。

秦正才叙述着。

后来秦正才才知道,沈明月之所以带来了一个团队,是因为她马上要离开这个国家,她要到美国去留学,是国家计划的一部分。当前,她没有把这个打算告诉秦正才,而是用一场演出,用轰轰烈烈的方式,开启了她的离别之门。

当秦正才放寒假回家的时候。他的父母告诉他,明月已经出国,飞到美国去。

秦正才飞一般地跑到沈明月家里,他没有什么目的,只要见见沈明月的父母,或者他要闻一闻沈明月在家里的气息。

沈明月的父母很理解他的心情,开了女儿的房门让他坐一会儿。他假装有很多好奇,对她留下的物件看了又看,从一只会唱歌的台钟到巨大的熊娃娃,从她的书柜到她的乐器。最后他拿起她留下的吉他弹了起来,也不知道弹了些什么,如果当时能把谱子记下来,肯定是一曲很好的谣曲。他记得,他感伤而快乐,欣慰多于离别带来的不快。

秦正才觉得他的讲述有点伤感,对程天标来说,未必是礼貌的表示,所以歉意地笑了一笑。程天标感觉到他的犹豫,说,没关系,你应该向我说出这个故事的一切。

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沈明月从美国向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时,我正在看电视,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必要的收获会来临。

她说,这是应该有的一切,我在这里获得了我的音乐,每一个人都祝福我,在我唱起每一首歌的时候。

我也是这样的感觉,在我的生命中,只要沈明月的歌声一响,我就知道人的变化已经不存在,我们的所得就会变为拥有。

这就是音乐的魅力。尽管我已经平凡得像一头人们熟悉的猪,但猪也是有熟悉的感觉的,我相信沈明月并没有离开我的所有。这让我感动。

我的半生,我生活在沈明月的怀抱中,你要原谅。秦正才对程天标说。

程天标显得很理解,他在电脑中搜索了一段乐曲,赫然是萧邦的,吸着那颗心在大街上驰骋。

秦正才知道了程天标的宽容,因此又有勇气说起下面的故事。

他说,我在鹿新镇做党委书记的时候,正好沈明月学成归国。作为礼貌。她回国后首先拜访了我。那时的她,礼节的约定与突然而期的会面已经融为一体,她的心里只有音乐的感觉,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幸福,是谁也不能体会的。

只有我会体会,她是我的小妹,她是一个学成归来的优秀学子,她从此再也不过雨打风吹、流离世界的日子,我都理解。我已经不能平视她,只能仰视,只能在她偶尔露出的情感空间里找到我的价值。

人生有很多不如意,但我和沈明月却没有。我觉得她的归来是那么的符合逻辑,那么的契合我人生的轨迹。我还像大哥一样的爱她,但她对我情感却不同了。

沈明月说,我们才是真爱,世界所有的爱都代替不了我们。我们脱离了肉体,只有真实的存在。

我很感动,对沈明月有一种仰视的感觉。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的归来就是另一种境界。

我告诉沈明月,我现在在招商,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让每一个投资者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肉体的,而提精神的。

沈明月款款地对我说,大哥,你说对了。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搭配。

程天标快乐得像飞一样,在秦正才的故事中,他已经获得了美妙的感觉。即使秦正才不说,他也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故事。他不想自己猜测,只希望秦正才能说出来。

秦正才说,沈明月归国后,回到了这座城市。这引起了轰动,在这个城市谁会不知道沈明月,谁会对青春期美妙的感觉而产生回避。

只有秦正才是冷静的。沈明月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能恰如其分地回应。他知道,自己爱着沈明月,而沈明月是属于这座城市的。

他们从来不约会,却时时碰面。在鹿新镇,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没有人会针对他们的交往出什么难题,没有人感到有什么不妥。毕竟一个党委书记,他的社交边界是必须自由的。

年岁越长,秦正才感觉自己越爱沈明月,这无关于自己的情感,更无关于肉体,那是生命之力的一种延长。他很感激沈明月所给他的一切。

他告诉程天标,在一些项目碰到阻碍时,他就会想到沈明月。每次,当他约定,她总是如约前来。她高贵而随和,充满着自信,她让每个外商都感到一种人间美好的存在。

秦正才有一副好嗓子,他的声乐修养也不弱,但他在工作中从来没有展露过。他知道过于炫耀是不会被他的班子或者镇民接受的,他的每一步努力都是压制着自己在前进。事实是,他的随和的个性,的确让他的班子产生了众心凝聚的力量。

而每一个投资者的经历都是丰富的,他们对精神的感觉都多于物质的享受。投资第一要务是赚钱,但他们明白,如果没有一点人文精神的支撑,这种投资就好像是无源之水。

土地、现代的设施都让投资者趋之如鹜,但谁又能知道,精神的安慰对投资者所产生的力量。

秦正才告诉程天标,他在鹿新镇时曾碰到一个项目。什么都谈妥了,可投资者就是迟不签约。所有的人都一筹莫展,秦正才也是。

秦正才唯一的办法就是请对方的代理人吃饭,唱卡拉OK,甚至结伴去旅游,都没有产生好的效果。

这时,沈明月来了。秦正才死马当作活马医,邀请了对方项目的代理人一起吃饭。席间,大家都很友好,只是彬彬有礼。虽然沈明月貌美如花,可对投资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他们只是友好地敬酒,说一些体面的话,让彼此都愉悦。

每一个人都认为沈明月是秦正才的一个女朋友,或者是情人,只是礼貌一下而已。秦正才感到很委屈,最终告诉大家,沈明月只是她的妹妹。每一个人都相信他的话,因为秦书记从来不说谎。大家都把沈明月当自己的妹妹一样尊敬而宽容。

酒到酣处,秦正才鼓捣每个人唱首歌。对方的代理人由于酒兴太浓,率先唱了一首。很有专业素质,得到了众人的掌声。秦正才知道,即使他亮开嗓子,也未必能够唱到他那样的水准。

随后,每一个人都唱了一首。每唱一首,大家都喝一杯酒。可谓歌声伴着酒兴齐飞。

最后,秦正才也耐不住,唱了一首。他唱的是《友谊天长地久》,虽然是老歌,只是达意。每一个人都认为他唱的友谊,只有沈明月知道,这首歌是唱给她的。

好像美好的话语没有一个总结,真正的朋友需要一个承诺。大家控制不住情绪,你一首我一首地唱起来。歌唱了一首又一首,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没有一个结束。

这时沈明月是最快乐的,作为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又有美国留学的经历,她对他们的歌声也产生了深刻的共鸣。她也要唱一首,不是现成的歌曲,她要临时编唱一首,所谓此情此景,所谓此人此心,她要帮秦正才一把。

秦正才看着她的表情就明白,他拍了拍手掌,大家静了下来。秦正才宣布,现在有沈明月女士为大家献上一首歌曲。

开始秦正才认为沈明月会唱一首现成的歌,可沈明月说,她很感激这个夜晚,感谢大家为她奉献的一切。她要临时编唱一首歌曲,祝福在座的每一个人。

她编的歌曲的名称叫作《这样称心如意的夜晚》,她的词创作得很美,她的曲编得更美,作为一个音乐家,这一些对她来说都是得心应手的,关键是她获得了她的情感。

秦正才深深地被她的演唱所感染,几乎忘了他今夜的目的是为了确定一个项目。所有的人都深深地为她的演唱所折服,她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活成了一个女神。

投资商说,因为有了明月,这个夜晚如此美好,因为有了她的演唱,连上帝也产生了赞美。他夸赞秦正才,一个有情怀的党委书记是值得信任的,我们愿意在这里投资。

本来是一个漫无目的的游戏,听到投资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秦正才欣喜若狂,他忽然地高蹈起来,对沈明月的爱变得无边无际。

当夜,送走客商以后,他觉得还没有喝够,他和沈明月跑到市里的一个酒吧又疯狂地喝。在这里,谁也不会在意他们,他们只是一个男人和女人,只是获得胜利时的一对愉悦。

疯狂的舞蹈,疯狂的歌曲,疯狂的打赏,都不能表达他们一颗疯狂的心。

当他们疯狂地倒在一家宾馆的枕头上的时候,秦正才立刻呼呼大睡,似乎边上什么也不存在。沈明月只是倒在床边的沙发上,像一个可爱的随从者。

沈明月心里说,大哥,你睡吧,我帮你的只有这些。

而秦正才真的恢复了大哥的模样,他已经没有男女私欲,像一个哥们似的进入梦乡中。

那一夜,秦正才呕了两次,都是沈明月捧着垃圾袋为他接纳的。他看到了沈月的一切,她的美貌,她的明亮的眼睛,她的白皙的胸脯,她的因爱怜而产生的微微的红晕。这使她感到享受,有一种疲累后的快感。

但他们最终没有睡在一张**,也没有作过多的言语之合。在他们的心里,这再也正常不过了,两个两小无猜的人,他们的心里只是让对方好过一些。

程天标非常理解秦正才所经历的一切,听到这里,他不会对秦正才和沈明月的关系作男女之想。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他信任秦正才。他知道别人举报的关于他们的男女关系是不实之辞,可怎样去事实去反击他们,怎样识穿他们的用心不良,他办到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办到。

他问秦正才,你们俩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故事。

秦正才,说,有的。贾似明的儿子曾经追求过沈明月,他表示了反对。

关于贾似明,程天标是知道的,他是经济局的老局长,是属于前几任市委书记的人,在本市能量很大,有一批徒子徒孙。他所说的话,很有分量,在官场可以引起震动。

程天标好奇地问,沈明月怎么招惹了贾似明的儿子。

秦正才赶忙说,不是招惹,我们都是同学,贾似明的儿子在上海一家跨国公司上班,他追求沈明月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最终为什么没有成功?程天标问。

秦正才说,全是因为贾似明。本来他的儿子各方条件都是很好的,人长得也帅气。可偏偏贾似明说沈明月水性杨花,不像居家过日子的人,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秦正才接着说,我对贾似明历来没有好感。他在经济局乱插干部,干扰我的工作,有着不把我拿下誓不罢休的念头,他的品德是成问题的。

秦正才说,我一向对人对事比较客观,有贾似明这样影响事业的人,怎么能把沈明月嫁到他家,再说他的儿子也不乏追求的人,这样的姻缘怎么可能可靠。

程天标意味深长地说,就这一些吗?

秦正才说,不是的,关键是我和贾似明面和心不和,他的儿子追求明月肯定是有问题的。要知道,这座城市有很多人想和明月缔结良缘,贾似明的儿子肯定是别有用心的。或许是占有沈明月才能让这家人家快乐。

程天标心里说,不是占有才快乐,而是彻底绊倒你秦正才。他话语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你们后来就没有什么故事了吗?

只是偶尔相聚,说说心里话。在一些饭局中,我也是邀请她来,其他也没有什么。秦正才答道。

程天标感到很快乐,今天他听到了人间最美的爱情故事,这的确是一种享受。他知道,如果否定他们的爱,那是不道德的。但如果一个领导允许下属去乱爱,那么这个领导又是失职的。

程天标忽然起了一个话头,说,既然沈明月有美国留学的经历,那么下一次让她跟莫正夫接触接触,让她为这个城市发挥一点作用。可这取决于她的自觉,如果她不愿意,也就算了。

程天标问道,现在,沈明月在哪里工作。

秦正才答道,在文联,现在任音乐家协会主席。

程天标若有思,说,哦,桂如海那边,是你安排的吗。

秦正才说,是的,我不想让明月流离失所,只想让她落叶归根,为鹿山做点事。所以找了桂如海,他同意让沈明月到他那里工作,担任音乐家协会主席。

程天标赞许道,安排得好,一定要让她对这个城市心有所依。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让每一个市民对这个城市产生认同感。何况沈明月是留学归国人员,她是我们急需的人才。

他不忘告诉秦正才,你去告诉桂如海,我要与沈明月见一面,和她谈谈这个城市的情况,请她做好准备。

秦正才很高兴,下意识里他感到,今天他已躲过一劫,因为程天标的心里只有这个城市,而他也一样,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程天标是个干脆的人,对秦正才说,你可以走了。

秦正才刚走,程天标就招呼秘书,说:你去通知纪委李书记,让他协调一下,请调查组慢点来,有些事情我们还要核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