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鸟声的地方是幸福的。这一片小树林,不仅有数量众多的麻雀,还有喜鹊、戴胜、白头翁,更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儿。常常的,它们从凌晨就开始了啼唱,起先是单音节,渐渐地就变成合奏了,像一个露天的音乐厅。成群的居民一早就过来打拳、拉身、跳舞,在林中的空地上,每天都集聚着欢乐的人群。
鹿峰居委会就在林子边上办公,是一幢黄色的两层小楼。一楼是便民服务中心,从婚丧娶到社会保障,一系列的民生事务都可以在这里一站办结。大厅里挂着锦旗,同时几乎每个窗口的墙上都挂着锦旗和奖状,表明他们都受到了上级部门的嘉奖,其先锋性可见一斑。二层是居委会办公的地方,走廊里悬挂着党的民生政策的文件摘要,有社区工作人员的照片,还有市委书记程天标等领导视察社区工作的照片,显得丰富而又有层次性。
在最东边一间,是社区主任吴爱兰和党支部书记林正英的办公室。
鹿峰社区是鹿山市最古老的社区,许多建筑都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因为陈旧,都经历过改造。小区内老人多、出租户多,同时又因为是学区房,孩子也很多,所以人员结构比较复杂。
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对鹿峰社区居委会来说,在吴爱兰带领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整个社区所呈现的和谐之力和文明之力,在鹿山是有目共睹的。
说起吴爱兰,整个鹿山都知道她的美名,不仅因为她人长得漂亮,工作干练,时时能争第一。在她的带领下,鹿峰社区获得了全省示范社区的称号,她本人也获得过全国社区工作先进个人。
吴爱兰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市委书记程天标的爱人,是本市的第一夫人。可她从不骄贵,也从不拘谨,像一个随和的老大姐,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可亲。
她原是一个镇的党委委员,程天标到鹿山做市委书记后,为了免除他的后顾之忧,她向组织上申请,也要求调到鹿山工作。组织上很快同意,并安排她到鹿山妇联做副主席。程天标不答应,他说对自己的家属应该严格要求,让她从基层做起,让她的工作真正地接地气,通民心,为他的从政做一个真正的好帮手。吴爱兰很支持他的观点,他们一致决定,让吴爱兰到社区做主任。因为吴爱兰大学毕业时是选调生,在社区工作过,对这项工作她熟悉。这样安排,也便于她在新岗位迅速融入工作。
事实也是这样的,吴爱兰到工作岗位后,驾轻就熟,团结一班人硬是在短时间内把一个脏乱差的社区整治成示范小区。一些人认为这是程天标的原因,只有程天标知道,这是吴爱兰自己的干练之功。
吴爱兰有个优点,就是会说,口才非常伶俐,这也是为什么程天标把她放在基层的一个重要原因。
开始时,吴爱兰藏着这个优点,开口很少,遇到问题总是展齿笑笑,她的笑很有亲和力,没有人感到不妥,许多问题都在她的笑容中解决了。
有一次,刑满释放人员丁起满到社区闹事,这是他的一项常备功课。只要社区换了新领导,他都要闹一闹,每次都能得到一些补助。
听说新的社区主任是市委书记的老婆,他非但不害怕,反而动了起鬼心思。他吃准干部家属都是息事宁人的,在利益上都给得很多,只要他闹得到位,说不定能得到市里的补助。
他决定做一件坏事,引起新主任的注意,而这件坏事又不会引起刑事官司,作为刑满释放人员,他知道牢狱之灾的痛苦。
有一天早上,吴爱兰和工作人员正在社区巡视,这是她的常规工作,通常的,她每天巡视过后,才会开始一天正常的工作。
这时迎面撞过来一个老者,他头发斑白,人很瘦黑,看到他们号啕大哭,说,砸了,家里全被砸了,这个不孝子啊。
有熟悉的人告诉吴爱兰,这是丁起满的父亲,丁起满刑满释放后,他们父子俩在一起生活,过得很艰苦,有点作孽。丁起满经常闹事,他的父亲总是劝都劝不住,拖也拖不住,经常急得直掉眼泪。
令人不解的是,以前丁起满在家外闹,这次怎么在家内闹。就有人问丁起满的父亲这是怎么啦。他答道,丁起满从早晨起身就不知怎么的就骂骂咧咧起来了,开始他没往心里去,知道这都是命。后来不知他怎么砸起家当了,首先是饭碗,后来是吃饭桌子。他连抽水马桶都要砸啊,丁起满的父亲哭着说。
吴爱兰转头看了一下同志们,说,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这时林正英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说,这是他们的家务事,又没在社区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不要管它。
吴爱兰立即摇了摇头,说,不行,群众利益无小事。再说丁起满是我们的社区矫正对象,我们不能撇下他不管。她一挥手,说,走,看看去。
当吴爱兰出现在丁起满面前时,她是威严的,丝毫也看不到一个女同志的柔软,她几乎像一个审判者一样存在,一个道德的执行者一样存在。这是谁也装不出来的,这是吴爱兰天生的一种气质。
所谓邪不压正,当丁起满看到吴爱兰的时候,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吴爱兰面前,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看着一地的碎片,看着丁起满零乱的头发和不振的衣襟,吴爱兰很沉着。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一起来的人,意思是大家别做声,看他怎么办。
就这样僵持了一刻钟,丁起满到是平静了,停止了语无伦次的诉说。他站了起来,竟然到厨房间倒了一杯隔夜的开水给吴爱兰。
丁起满说,我是讲义气的,你吴大主任能光临寒舍,是看得起我,是我不对,把家里砸得一地鸡毛,有违江湖道义。
作为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的人,吴爱兰见多识广,像丁起满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她有办法治住他。
吴爱兰有两条原则,一是人的基本道义不能犯,毕竟人格是平等的。二是法律法规不能犯,必须要依法行政。
吴爱兰告诉丁起满,你在家里小打小闹的小把戏能满得过我,你以为砸家里的东西就不犯法,你以为你砸了你家里的东西我会同情你。她语气缓和了一下,说,不是的,兄弟,如果你犯法,我照样抓你,谁也帮不了你。但你是我们的社区矫正对象,我们有义务帮助你。希望你停止错误的行为,尽快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吴爱兰接着说,现在我命令你,把砸烂的东西收拾好。
说来奇怪,丁起满丝毫也不敢正视吴爱兰充满正义的眼光,这样一身凛然的人,他很少看到。在下意识里,他竟然有些激动,感到了一些生存之光。心里对这个社区主任产生了认可。
丁起满拿来了扫帚和一个铁桶,把碎片扫在一起倒入铁桶中。碎片倒入铁桶中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吴爱兰听得出,这不是示威,而是对她吴主任的认可。
吴爱兰看到地上基本扫干净了,厨房的角上还有一些碎瓷片,就再次命令道,把扫帚给我。
丁起满不知她要干什么,木讷地把扫帚递给她。只见吴爱兰风卷残云地把碎片扫成一堆,然后一股脑儿地把碎片倒入铁桶内。
吴爱兰不露声色地对丁起满说,兄弟,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下午你到社区来一次。
说完挥了一下手,带着工作人员迈出了丁起满的家。
林正英感到很奇怪,问,完了。
吴爱兰掷地有声地说,完了。
当天下午,丁起满准时来到吴爱兰的办公室,他跪在吴爱兰面前。林正英显得很厌恶。她用目光暗示吴爱兰,意思是给他点厉害看看。在潜意识里,林正英已经认可了吴爱兰的厉害,她想看更厉害的一面。
吴爱兰却哈哈大笑,他对丁起满说,兄弟,我是党员,不是你们的江湖大哥,跪在地上干什么。你是我们社区的一员,感情上要回到社区来,不要自卑,要自立,你年纪还轻,要在社区做榜样。
丁起满苦笑着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一家糊口都困难,怎么可能做榜样?
吴爱兰坚决地说,你能的,我从来不会看错人。一个有个性的人是可以发挥他的才能的。
丁起满觉得有点道理,他寻思自己的个性的确是很强的,江湖上虽然称不上是大哥级的人物,但大家还是认可的。如果按照吴爱兰的启示,回到政府怀抱,也就是说听从社区指挥,江湖兄弟会怎么看?
吴爱兰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江湖道义也要合法合情。当年比你江湖地位高的兄弟,不是好多都成了好市民了吗?就你不行,还在江湖混。
听到这里,丁起满眼泪直流,他说,是的,兄弟们都已成家,有的还儿孙满堂,只有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其实我心里也是很凄楚的,只是不愿意承认。
吴爱兰,说,对了,落后会永远落后,进步会马上进步。你要想办法使自己进步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你的面貌就会改观的。譬如你孝顺一下你的父亲,大家就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丁起满仿佛看到了方向,说,这我办得到。可我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吴爱兰说,一个月后,再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来帮你解决。临了不忘问一声:你相信吗?
丁起满斩钉截铁地说,我信。
丁起满终于站了起来,向吴爱兰和林正英鞠了一个躬,大踏步地离开了他们的办公室。
林正英向吴爱兰竖起了大拇指,说,你真行。没见过这么干脆的。
吴爱兰调皮地说,将心比心吗。如果你真心帮助他,他会感觉到的。
林正英补充道,不仅仅是这样,主要是你的自信感染了他。与自信的人合作是最有希望的。
林正英问吴爱兰,你准备怎样解决丁起满的问题?
吴爱兰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林正英说,懂得的,关键是如何授?
吴爱兰指着办公室斑驳的墙面,说,你不准备改善一下?
林正英恍然大悟,原来吴爱兰要把办公室场所重新改造。但转念一想,丁起满又不是包工头,这个工程与他有什么关系?
吴爱兰明白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她告诉林正英,让丁起满学两门手艺,社区出钱。
两门?林正英惊讶地看着她。
是的。吴爱兰说,电焊工和油漆工。市劳动力市场那边正在准备开培训班,我们把丁起满送去。让他学成后,在我们办公室的改造中起一点作用,主要是我们要监督他的劳动,在劳动中把他从正道上引。虽然开始有点烦琐,但一劳永逸。也许对他的下半生都会有帮助。
林正英有点感动,是的,她很少感到有这么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的,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刑满释放的人。这才是组织的力量,人性的关怀。
林正英说,丁起满培训的事,我来去处理,你放心。
吴爱兰很欣慰,高兴地对林正英笑了一笑。
吴爱兰之所以动了改造办公室的念头,是因为社区的办公室实在是太破烂了,工作人员的在这里上班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关键是鹿山市正搞花园城市建设,鹿峰小区的办公室是最破烂的,拖了全市的后腿。
在另一层意识中,吴爱兰明白,最陈旧的小区,往往是城市关心的所在,有的还是焦点,如果基础设施上不去,人们的信心就会打折扣。她记住有位专家曾说过,环境是最好的生产力。
有一点,吴爱兰知道必须要把握好,就是不能让人认为她是一个喜欢大兴土木的人,是一个爱搞政绩工程的人,这样对程天标的形象也不好。事实上,她的心里也斗争过,可她看准的事,就是几匹马也拉不回来。当然,她没有跟程天标说起过这件事,他太忙了,她不愿意让他为这种小事分神。
但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居委班子讨论办公室改造方案后不久,上级收到一封人民来信,说她吴爱兰大搞楼堂馆所。这在当时是很忌讳的。
吴爱兰有办法,她早就向市有关部门领导汇报了她的设想。她采取的是产权置换的办法,把原来在小区边上的一幢两层小楼,置换给社区作为办公用房。这幢小楼原是一家国企的办公场所,这家国企业倒闭后,这份资产至今未作处理。整幢小楼都被灰尘和老鼠占据着。因为是国有资产,谁也不敢染指。
吴爱兰提出,把小楼的产权直接划给社区,由社区统一使用。
而领导的意思,把产权划拨给街道办事处,再由街道办事处把小楼租给社区使用。租金由社区自行解决。理由是如果其他小区也要这样的资产怎么办?
吴爱兰觉得方案太繁琐,自己的方案才比较简化。可下级得服从上级,她只能服从,就按照领导的意思向市里呈报了改造方案。
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分管市长提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即把小楼的产权划给街道办事处,然后由鹿峰小区无偿使用。他的根据一是盘活国有资产,二是推进小区建设。他是明白的,老旧小区已经到了必须要改造的阶段,一定要稳步地予以推进。
事情本来进展的非常顺利,可就是因为有了人民来信,才让吴爱兰感到有了压力。对决策的正确性,她是自信的。但个别人巧舌如簧,会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好事说成坏事。如果舆论一成,想改变都难。她担心的不是工作,而是程天标的形象,不能让社会各界感到她吴爱兰是凭着程天标为所欲为的,说到底,不能让好事办砸。
林正英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她给吴爱兰分析,这封信是冲着程书记的,因为他的改革和经济发展的有力举措,影响了一些人已经固有的城市地位和影响。他们会抓住一切机会,造程书记和你的谣,把水搅浑,表明自己是人心的拥戴者。
吴爱兰知道问题的轻重,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说,没这么严重,就事论事吧。
林正英止不住话头,她告诉我爱兰,我们小区就有这样的人,因为没有证据,也不好说什么,这种人每天都希望领导犯大错,倒大霉。
林正英不忘再接一句,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又不能被提拔,又不会得奖金,总之没人给他们戴大红花,乱造谣干什么?
造谣!吴爱兰笑了一下,说,随他去,我们把工作做好,走好法制的轨道。
她吩咐林正英,关于这个工程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经领导班子集体商量决定,在争得上级领导同意后,向社会公示。
她还不忘幽默一下,说:堵悠悠之口啊。
她还不忘交待林正英,把丁起满的事情解决好。
一个月过去了,人民来信的阴影也稍微淡了一些。在这个月中,吴爱兰按部就班,对社区的工作采取稳步推进的方式,各项事业都有了起色。
这天,吴爱兰收到了上级部门关于鹿峰社区办公楼安置的批复文件,她很高兴,表明他们的工作是得到上级的认可。虽然程天标是她的爱人,但她没有用他的影响力,也没有吹过枕头风。这是他们夫妻长期养成的一个规矩,凡是工作各管各的,谁也不能干扰谁,更不能运用对方的影响。
这些,林正英和她的同事们未必明白,他们只知道吴爱兰在不断地推进工作,至于这些工作是否是程书记决定的,他们不便问,也不想问。
当然,这个文件下来后,整个居委会欢乐一片,仿佛打了一个大胜仗。他们觉得用心干事的人,是会得到上级认可的,是会得到支持的。只要他们的工作在正确的轨道上实行,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正英说,这是一件大喜事,我们应该庆祝一下,今天我请客聚餐。
吴爱兰摇了摇手,说,不行,我们首先要把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
她吩咐林正英,把上级批复文件马上在网上和小区居民栏内公示,一是向大家报喜,二是让大家表达对这个工程的看法。
林正英觉得对,是不是可以考虑下一步的工作。
吴爱兰赞同,她说,我已经思考过。接下来我们要办四件事,一是迅速请示上级办好产权转让,免得背一个占用国有资产的骂名?二是开展招投标,请专业公司设计小楼改造的整个计划,包括概算、施工图?三是物色相应的公司实施改造工程,当然也要通过招投标的程序,四是搞好工程决算,委托中介机构对项目预决算进行审计。
林正英感到很吃惊,她认为项目改造只是叫个工程队实施一下,然后结账付款而已,想不到有这么繁琐的程序。她说,我只对社区的业务工作内行,对工程实施实在是外行。要不,这个工程你来统抓。
吴爱兰说,我来抓总,但必须要坚持集体决策,具体项目实施你来负责,我们的班子必须建立一个互相牵制的机制。
林正英似乎懂了,说,就是说,我来实施,你来监督。
吴爱兰纠正道,不完全是,而是我们来共同实施,互相监督,相互制约。虽然是个小工程,可在居民的眼皮底下实施,更应该小心,更应该扎实。
这个道理,林正英是懂的,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很信任吴爱兰,凡是她的决策,她都执行,这次也不例外。
这一天,吴爱兰和林正英照例在进行小区的巡视,发现橱窗边站着一群人,他们对着橱窗内的公告在纷纷议论。
有的说,我们小区这么陈旧,这次终于有了起色,如果办公设施得到改造,那么整个小区改造的步伐也就快了。这个吴主任是个人物。
也有的说,天上的雷年年打,年年都一样,当官的都变换着新样式,但与我们居民有什么相干。
这时,丁起满的父亲开口了,说,一定要相信吴主任,她公正、能干。丁起满这么不长进的东西经过她的教育,也开始有了朝气。我看一定要跟着吴主任走。
绝大多数的人都表达了同样的意见,他们普遍感到,这一个社区班子跟以前是有所不同,敢办实事,能办实事,做事也公平透明,不欺瞒我们居民,像党员干部的样子,我们一定要支持他们。
吴爱兰和林正英在远处听着,感到很安慰,更坚信了自己的决定。
几天后,就在她们认为万事大吉,只待东风的时候。上级领导给她们来了一个电话。说又有一封人民来信,反映鹿峰社区班子作风漂浮,在工程没有开始前就给居民公示,是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考虑到社区的工作是做得对的,这封信又是典型的捕风捉影,所以领导决定向她们通报一下,要她们在下一步的工作中注意,与居民力避矛盾。
林正英勃然大怒,说,看,这就是老小区,这就是居民素质,典型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吴爱兰只是笑笑,说,正常的,居民有不同的反映,我们要自我检视,作好反省。
林正英气得不得了,说,你是好修养,我是受不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区马上要有一点起色了,怎么得罪有的人不高兴了,他们想干什么?
吴爱兰轻蔑地说,他们能干什么呀。不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要我们没做错什么,不要害怕,不要有什么过虑,往前走就是了。
林正英担心地说,我们怎样才能继续往前走。
吴爱兰启发她,道,首先要分清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应该确定,绝大部分的人是支持我们的工作的,反对我们,或者真的别有用心的,是少数人,或者说个别人?其次要分清矛盾的症结在哪里,既然这封信反映的是我们的工作公示,这件事我们是做对,应该说不存在矛盾?再次要分清工作的主次。我可以肯定,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搞好小区办公楼的改造,而不是这封人民来信,不能被这封信牵着鼻子走。
她接着说,我们要有起码的定力,本着对党和事业负责的态度,把该抓的工作一抓到底。
林正英受到了鼓励,他对吴爱兰说,我被气糊涂,亏得你分析给我听,我们真的没做错什么,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彻头彻尾的诬告之作,我觉得我们还是要理直气壮地工作。
吴爱兰很满意林正英的理解能力,快乐说,妹妹你要大胆地往前走。
林正英狠狠地点点头,说,对,我们一起走。
吴爱兰说,接下来,我们要把每一步都走踏实,走得天衣无缝。这几天,已经有工程队来找我,想接下办公楼改造的工程,我都礼貌地作了回复。
林正英仿佛被她提醒了,说,对的,我家也来了几批。虽然是个小工程,看来也是个香饽饽。有人给我提了烟酒,还有人提着冬虫夏草,我都回绝了。
林正英说,那只是探道的,先来摸个底,熟悉个门子。接下来还会有人给你送钱来,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一定要拒腐蚀、永不沾噢。
林正英年轻有朝气,又受了一段吴爱兰的熏陶,越来越有职业女性风采,她握住拳头说,请吴大主任放心,我一定守住底线。
吴爱兰轻描淡写地说,让我们一起守住。
事情按照吴爱兰和林正英的设计在健康地推进,至少在她们的耳中,再也没有听到有关这个工程的杂音。各个环节的招投标规范地进行,中标公司都拿出了令人信服的资质和设计。对曾经干过乡镇工作的吴爱兰说,这些都是小菜一碟的。她不仅能把握,而且很踏实。
整个居委会也是高度的统一。说来奇怪,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凡是吴爱兰的决策大家都相信。只要吴爱兰一声令下,每一个人都愿意冲在前面。那种老好人风气,和胆小怕事的作风已经**然无存。
小区居民反响也很好。他们经常围在橱窗前,看居委会的公示,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从开始的稍有不解,到全面支持,一直到充满憧憬。他们的精神状态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吴爱兰是懂人心的,她知道小区居民的心理感受,因此把每一项公示,包括各种政策和居委会的打算都通过橱窗,告诉了小区居民。她要让小区与整个居委会一同成长,让小区沿着她设定的方向进步。
吴爱兰是很有信心的,她看到了自己的事业有一点好的起步。只要办公楼改造工程完成,她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整个小区的改造,为小区居民改善生活环境还不是最主要的,她看到了整个城市都会前进。而这是她作为程天标的贤内助,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接下来的事情就处理得比较顺利。招投标顺利完成,工程队也已经进驻。有一天,当她和林正英一起去视察现场的时候,赫然看到丁起满也在那里。
他正在给一个管道搞焊接。他戴着面具,手握焊接棒,显得很熟练。他很认真,专心致志地做着他的工作。
吴爱兰没有干扰,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短短几个月,他已经脱胎换骨,没有了社会闲散人员的散漫之气,却有了几份职业人士的认真。
吴爱兰对林正英笑了一笑,说,干得好。
林正英也善解人意地回以一个微笑。
一个节点完成。丁起满摘下面具,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当他不经意抬起头来,看到了社区两位领导站在他面前。脸顿时羞涩起来,显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嘿嘿嘿地笑着。
吴爱兰看到了他的变化,说,干得好,已经有点男人样了。要继续努力。
丁起满认真地点了点头。
只是林正英有些纳闷,问,你怎么跑到这个工地来了。
原来社区安排丁起满去学习电焊后,他很是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下了苦功夫,每天都琢磨电焊技艺,比每一个都来早,走得晚,还经常跟师傅交流心得,所以学到了真的本事。本来他要到劳动力市场找一份工作的,但当他知道社区这个工程后,找到了这个工程队,要求做义务工,为社区尽一份力。由于他有证照,符合职业要求,工程队负责人答应了,只是要求与其他工人一起上下班,不能降低工作要求。这些丁起满都答应,他还不忘告诉工程队负责人,不要把他在这里做义务工的事情告诉社区,他是男人,要悄悄报恩。工程队全答应。
吴爱兰很满意,告诉他,做得好。林正英竟然有点感动,眼眶有点泛红。这不仅是丁起满学到本事,愿意为社区服务。更是因为他已经成功转型,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看来社区矫正还是得因人而异,人帮人帮到点子上了。
视察完工程后,吴爱兰找工程队负责人悄悄进行了谈话。说,一定要让丁起满的劳动得到报偿,不能打义务工。社区感激他,但不赞成他义务劳动。要根据他的劳动时间和工作强度,给予相应的工薪,让他实现一个劳动者的价值。
工程队负责人告诉吴爱兰,说,你放心,吴主任。我早就想到这一层。都给他记着工,工程结束后,保证和正式的工人一样享受待遇。如果他做得好,我考虑把他正式安排到我的工程队工作。
吴爱兰说,一言为定。
有了丁起满这个插曲,吴爱兰的心情大好起来。虽然她不露声色,但她跟林正英的话多了起来。不仅仅说到小区改造的事。她叫林正英作好准备,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林正英也明显感到了吴爱兰的轻松,她不想破坏这样美好的语境。每一句话都顺着她,让她愉悦。林正英想,只要吴爱兰顺利了,整个小区都会顺利。
吴爱兰突然问,最近小区有什么不好的反映吗?
林正英一怔,说,没有啊,居民们反响都挺好的。
吴爱兰自信自语道,应该是这样。后来又没有什么人民来信,明显的,我们每件事都做得到位,有心人也无话可说。
提起人民来信,林正英有点警惕,提醒道,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有心人处处是有心的。
吴爱兰同意她的观点,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社区,还没有坐定。办公室主任进来告诉吴爱兰,贾似明来了,见不见?
吴爱兰说,见,贾大局长怎么能不见。
贾似明是鹿山第一任经济局局长,曾经在这个城市也是说一不二的人。鹿山乡镇企业的雄起,有他的功劳。想当年,贾似明的获奖证书可有一大撂,各级工业主管部门都嘉奖他。
他在这个小区住的是面积最大的房子,这是当年鹿山政府奖给他的,以表彰他在经济发展中作出的贡献。这件事,当时在全省取得轰动,一个领导干部被奖了一套房子,表明了鹿山大力发展经济的雄心是不可遏制,这在当年是作为一个正面的事例来宣传的。
也许是珍惜荣誉的缘故,贾似明至今住在这套房子中,尽管近几年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他的儿女也在城郊买了别墅,但他没有搬走的意思,对过去的生活显得很留恋。
小区的人也尊重他,大事小事都请教他,他也乐意帮忙,深得小区居民的尊敬。只是据反映,他与秦正才面和心不和,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两任经济局长尿不到一壶里去。因为他们差着辈分,所以也没有撕破脸,只是不常见面。
说来奇怪,吴爱兰到任后,贾似明从来没有拜访过他。她只是从其他居委干部的口中知道了他的存在。有心的她,还在百度搜了一下他的经历,若干年过去,竟然还有一点遗痕,可见能量不可小觑。
作为一个成熟的官僚,他应该从一开始就要拜会吴爱兰才对,何况她是市委书记的夫人。吴爱兰也没有深究,可隐隐觉得这个贾似明不简单。
他们见面的方式是友好的,充满礼节的节制。尽管离开官场已很多年,贾似明还是训练有素的,体现了良好的素养。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语言都比较到位。
他说,吴主任,因身体不好,最近几个月住在儿子家里,没有及时拜访,请您原谅。
吴爱兰谦逊地说,说哪里话。您是我市的老领导,又是有功之臣,应该我这个小辈先来拜访才是。
贾似明说,不敢,不敢,你是父母官,工作繁忙,我是不应该来打扰你的。
吴爱兰真诚地说,欢迎您为社区指点迷津,如果我工作上有缺点,你一定要及时指出来,以便于我纠正。这也是为广大社区居民嘛。
贾似明恭敬地说,这哪敢啊,吴主任年轻有为,一上任就大刀阔斧,把整个小区治理的有条有理,人心安定。关键是社区办公楼的改造,让小区看到了希望。
吴爱兰注意到,贾似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常态。他说,今天来,我有一桩私事,想麻烦吴主任。
吴爱兰说,理说应当,只要我们办得到就一定效劳。
贾似明说,这个周天,是我75岁生日,要办一个简单的生日宴。我想请亲戚故朋聚一下,想请你和林书记赏光。
吴爱兰反应很快,说,现在公务人员不接受私人宴请,但贾局长的生日我们是要隆重祝贺的。这样吧,请林正英书记到时送上社区准备的生日蛋糕,以表我们的心意。
贾似明看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现在规定的是这么严格,这是他历年的生日宴第一次没有请到社区主任,不禁有点悻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