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似明今天的气色很好,他一早就起了床。说来别人不信,贾似明有个习惯,喜欢赖床,喜欢在**思考一些问题。
在做经济局局长的时候,他总是上班很晚,局里每一个人都不觉得奇怪,都把它看作是个性局长。个性是有的,他赖在家里的**,经常思考一些人事上的问题,然后付诸实施,斗到过三个副局长,一个免职,一个悲惨地入狱,一个被党纪处分,而他自己却安然无恙。局里的同志都认为是一个奇迹,以至有一阶段,他感觉自己在单位像皇帝一样,说一不二,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更让人奇怪的是,全市工业经济却稳步上升,乡镇企业如火如荼,各项经济指标的考核都名列前茅,荣耀和光环常常笼罩着他。
但问题是,最终他提前退线,是组织的决定让他退出现职领导岗位,在待遇上是还是享受原来的级别。让人感到好笑的是,理由之一就是他经常迟到,不遵守纪律,据知情者密报,他经常赖床。
贾似明感到很委屈,一个人在办公室勃然大怒,他反复用自己的政绩来衡量组织的决定,感到这是别有用心的,是对全市这几年工业经济发展的否定,是一次严重的政治事件。可多少年的从政经历,让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这也许是最好的,也许现在不退下来,今后会有更多的磨难会等着他。
贾似明自认为是这个城市的英雄,是英雄必须要每在一个关键的时候留下壮举。他果断地决定,办理提前退休手续,理由是把岗位留给更需要的同志。
市委很重视他的决定,市领导三次找他谈话,沟通思想,听取他对自己这个决定的思路历程,特别还征求了他对市委、市政府的意见。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贾似明似乎对自己的决定胸有成竹,甚至还表现出老谋深算,总之,一句话,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他提前退休后,经济局平静了大概一年,此后,有关这个局的人民来信铺天盖地,内容涉及政治、经济、男女生活作风和单位日常管理等方方面面,仿佛不把这个局搞得鸡犬不宁,写信的人决不罢休似的。
所有的人都想到写信的人是贾似明,可谁也没有证据。让人感到好笑的是,这些信有各种各样的格式,字体排列五花八门,用纸有时是几年前的机关淘汰用纸,有些是机关现在的用纸。信封上的邮戳也各种各样,有寄自外地的,有寄自本市乡镇的,也有寄自省城高校的。让人感到害怕的一封信,邮戳竟然是省级机关大院的。有一点相似的是,这些人民来信条理清晰,论点和事实都很清楚,甚至标点符号也没有差错。很显然,写信者有很好的专业素质。
而一些问题的确查有实据,譬如男女作风问题,在鹿山这座开放型城市,男男女女的事情相对看得很开,尤其在经济局,宽松的工作环境,像全市宠儿一样的地位,让男女关系显得随便。虽然发展为肉体关系的还是少数,但情感相通,男女之间的浪漫的情愫却是无处不在的。在封闭保守者看来,他们的一颦一笑,一顿饭局,一场晚会,都是伤风败俗,充满着肉体的气味。
那么,好事者就有文章可做,何况这个好事者可能是原来的局中人。只要他闻到一丝气息,就能把每一个参与者的整个过程能想得一清二楚,如果他落诸笔端,跟事实肯定八九不离十的。
卫子新就是这样中招的。他在经济局工作时年轻而富有朝气,人也幽默可感,还有点小才情,工作能力也可以。这使他在人际关系中能够左右逢源,跟女同事也不例外。他跟业务一科钱清岚的亲密关系是人所共知的。当然,大家了解的只是徒有其表,只看到他们平时亲密、步调一致的方面。谁都不怀疑他们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事实上,谁也不在乎他们的爱,甚至有人觉得,这么般配的两个人应该早日喜结连理才是。
他们有肉体关系吗?回答是有的,只是谁也不追究。
他们与分管局长一起到深圳谈一个项目,晚上杯盘交错之后,都回到了房间。因为项目的成功,每一个人都不感到累。卫子新冲了个澡,打开电视机,随着电视中的音乐摇摆了一会儿。他考虑是否要请局长和钱清岚一起出去活动一下。他把电话首先打给钱清岚。她接到他的电话,没等到他开口,就冲动地说:你别急,我马上到你房间里来。
到钱清岚一头扑进卫子新怀中的时候,卫子新才想起自己是多么地爱着钱清岚。两个人都很疯狂,一直到天明。
清晨,钱清岚离开卫子新房间的时候,卫子新突然清醒了,他问:局长会不会怀疑我们俩的关系?
钱清岚哈哈大笑,说:多此一举,她自己昨晚都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呢。
分管局长是个女同志,所以卫子新感到这一晚上有点糜烂,但他没说。只是再紧紧地拥了拥钱清岚。
早上三个一起用早餐的时候,卫子新看到局长黑黑的眼圈,与钱清岚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项目谈得很成功,不久就签约了,他们三个人受到了表扬,为此,他们三个人还单独出去喝了一顿酒,表示一下庆祝。
卫子新觉得很完美,因为他已实实在在地拥有了钱清岚。毕竟有些诉求是要通过身体来解决的。
就像所有完美的晚宴总要有一个人来买单。一封人民来信,打破了一池波澜,有人反映卫子新他们在招商时大搞男女关系,严重地损害了国家公职人员的形象。
卫子新这样一颗招商的新星,也默默地中招了。
然后上级派人来调查,分别找了他们三个人谈话。仿佛他们像约好了似的,每个人都一口否决,打死也不承认有男女关系。但老鼠拉的屎已经在锅里
调查是宽松的,本着治病救人,有则改之,无者加勉的原则。只是理清一些事实,在总体方向上对招商干部是保护的,所以最终没有深究。
只是在年度中层干部轮岗中,卫子新被安排离开经济局,到行政执法局担任中层。卫子新和钱清岗是心知肚明的,保护是必须的,但抢救也是必须的,卫子新的离开无形告诉了经济局婚外男女关系是不能容忍的,因为他们平时的表现实在是太亲密,影响了整个机关的人际生态。
在卫子新离开时,钱清岚来送她,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你要保重。
卫子新懂得的,爱情已经到尽头,他们的浪漫之旅已经结束,新的旅程就要开启。
卫子新知道中了谁的招,肯定是自己的恩师贾似明。在县城中学上学时,贾似明是他的班主任,作为班干部,卫子新与贾似明有父子一样的情谊。
后来,贾似明因为有其开阔的思路和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与改革开放的要求相谐,市委破例把他提拔为经济局局长,就在那一年,卫子新大学毕业,被贾似明安排到经济局成为了招商干部,一步一步地扶到中层岗位,可以说他的成长倾注了贾似明的心血。
贾似明提前退休后,有关经济局的人民来信多了起来,卫子新知道这是贾似明干的,他是在跟市委叫板,但不能搞得太大,只要搞垮经济局,就会搞垮全市经济,就会搞垮鹿山市委。
对所有针对经济局的矛盾和反映,卫子新都是回避的,他还惦记着贾似明的培养之恩。他想,形势再乱,也不会乱到他的头上。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贾似明会对他下手。
卫子新非常聪明,他暗自分析,贾似明对经济局的摧毁是全方位的,无一能够幸免,包括他卫子新,这个贾似明的得意弟子。一人存而一局存,从这个角度看,他卫子新也是被盯在靶心上的。
他甚至感恩贾似明的手下留情,对他的下手仅仅是男女关系,这个谁也不会放在心上而组织上是重视的一个问题。卫子新知道自己有点经济问题,曾经虚开过发票在单位报支,拿过业务单位的好处,精明如贾似明者哪有不知?为什么只反映他的男女作风问题,显然是手下留情。从事实结果来看,他卫子新毫发无损,只是换了一家单位,而经济局却缺损了一员良将。
他对贾似明非但不怨恨,竟然有点佩服。觉得贾似明的斗争艺术很高,有许多值得自己学习的东西。
俗话说,谁家孩子谁家抱。那么,谁培养的人在精神基因上就会像谁,卫子新在骨子里竟然也有几份贾似明的风格。
他到行政执法局上班后,为了尽早改变后来者的角色,为了在全局的话语权中取得主导地位。搜集了全局管理上的一些问题,特别是轻视他的另一个业务科室的科长的罪状,连写三封人民来信,很理直气壮的哪一种。最终把那个老科长斗成党纪处分,局领导也挨了批评,一度全局工作变得很被动。在随后的办公会议上,卫子新说的话每一个都很重视,连局长都认真记录。只要他有什么动议,全局会马上落实。这使他感到很有成就感。
贾似明虽似闲云野鹤,可对卫子新的情况了然于胸。他已不会再对卫子新的所作所为作出什么指导了,反而有点担心,他内心知道,老谋深算最终是会害自己的,卫子新最终的道路会如何?他无法把握,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会走得很艰难,因为他再也不能犯什么错误,也就是说,他已经没有犯错误的空间。而人的疏忽是无处不在的。
贾似明是料对的,有关卫子新的人民来信真的不少,有时是一封连一封,都压在局领导那里。因为局领导了解他的所作所为,认为还不到摊牌的时候,要么不击,一击全胜。所以,卫子新暂时是安全的。
压力无处不在,聪明如卫子新者,哪有不知道别人写他人民来信这种事情,别人越遵循他,他就越感到压力无限。有时,从局领导的片言只语中,他知道他是有事的,只是没有调查他罢了。
他越发小心翼翼,毕竟他还年轻,他懂得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可他得罪的人已经得罪了,是无法挽回的,被别人报复是必然的,他必须处处小心。
他只有在想到恩师贾似明的时候,才显得稍微安心一些。他明白贾似明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但他竟然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他卫子新有,一个人的智力是无法压平也无法统一一个单位的。何况他的人格力量还没有养成,他目前的人格要培育自己都感到困难,别说培育别人。
卫子新感到生活的空间变得有点狭窄,人们总是避着他,似怕他发现身上的缺点。虽然搞掉别人的方式是反腐倡廉式的,应该弘扬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动机不纯,是为了现实的权利,最重要的是他害的是跟他无关的人,被害人的错误在许多人身上都存在,大家都没有中招,偏偏他中招了。午夜梦回,他面对着自己的熟睡中的老婆和孩子,想到如果别人对他们下手会怎么办?不仅额头渗出一身冷汗。
卫子新现在只有跟贾似明通通电话,他觉得现在生活中跟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他这个恩师。只有他给他安慰,关键时他们还能见上一面。
贾似明知道卫子新的难处,他要把这个学生发展成当前自己的事业的一员,让他成为一员战将,在内心里即使卫子新成炮灰他也不管,所谓慈不掌兵,既然卫子新跟着他,那么必须要由他安排他的一切。
这天,贾似明的生日宴是欢乐和祥和的。卫子新等一帮学生都来了,众星捧月地围着他。贾似明颇有老干部的气派,生日宴不在饭店摆,而在家里摆上一桌,请的都是学生,没有一个领导干部。
他穿着红色的中式对襟棉袄,富贵而谦和,慈眉善目,眼睛快乐得眯成了一条缝,见人就会绽开一些。
他的生日致辞简短而有力,表达了对众人的感恩之心,关键处他会说 “我们”,并会加重语气,似乎要把在场的人融为一体。他每一次说到 “我们”就会感到身上的力量就会强一些。而他的学生也会感到温暖一些,这个词虽然不是春风,但让人感到有依靠。
轮到卫子新致辞,他感到有些激动,说:参加老师的生日宴就像是一次重生,我感到有了一个全新的自己。祝老师身体健康。祝老师再次拥有青春般的事业。
贾似明显得很享受,最后摆了一下手,说:老朽了,哪有什么事业?你们的成长才是我的快乐。
听着他的谦逊,所有的人都笑了,显得没心没肺。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斗争,与经济局的恩怨没完没了,有的人等待着他早日战死,有的人对双方的胜负都抱有幸灾乐祸之心,还有的人参与了他的事业,包括给他搞情报,出点子,把每一个对手都在思维上盯死。
卫子新突然觉得自己与贾似明还不是最亲近的,因为他提供的情况贾似明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在他面前,贾似明总是很威严,也胸有成竹,仿佛他卫子新知道的一切贾似明全知道,他卫子新的奇思妙想根本不入贾似明的法眼。
他不明白贾似明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就是把卫子新深深地埋入机关,让他成长,让他最终成为自己这一体系的最终接班人。而现在,还是到充分使用的时候,他想冲炮灰还必须待以时日。
看着众多的同学围着贾似明敬酒的火热的场面,卫子新突然感到有些孤独。他想,这是怎么啦?是老师疏远了自己,还是在哪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他应该才是主角啊。
这时,林正英来了,他代表社区向贾似明送上了节日蛋糕,还宣读了节日贺卡。
贾似明很高兴,郑重地起立着,礼敬社区的祝贺。还示意众人让出一个座位,让林正英入席。
林正英委婉地表示了谢绝,她告诉贾似明,社区干部是严格禁止到居民家接受宴请的,请他原谅。
贾似明这时很通情达理,召集全体学生起立鼓掌,向社区表示感谢。
林正英看卫子新在场,没有作什么表现,只是临告别时,悄悄地瞪了他一眼。这让卫子新背冒冷汗。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他转移了一个话题。他告诉贾似明,最近市里出了很多事,听说秦正才被人告了,说是男女作风问题,上级要派调查组来调查他。
贾似明听后,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摆了摆手,笑着说:男女作风是小事,哪一个年轻人不偷腥,不要往心里去。
卫子新意犹未尽,说,只要上级来查,够他喝一壶的,管大问题是大还是小。
坐在他边上的陈小虎比较老成,说,恐怕没这么简单,仅是男女作风问题上级就派调查组,不是小题大做吗?我看还有更大的问题,譬如他当党委书记时有没有重大经济问题,说不定还有政治问题,譬如妄议中央。
贾似明赞许地对陈小虎点点头,说,其实政治才是大问题,譬如跟谁走,有没有跟对,又有没有反对其他人。
卫子新觉得深有启发,说,秦正才是程天标身边的红人,没人敢碰。据说如要当官走秦正才的门路,就能八九不离十。如果这个人出事,将是鹿山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说不定会牵涉很多人。
贾似明不想接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说,最近我们的秦大局长又在忙什么?
卫子新说,听说与一个美国公司签约了一个项目,投资达到五十亿美金,是空前绝后的一个项目,震动了省里。现在上级特批了一个产业园区,正在加快建设。
贾似明很敏感,似乎自言自语道,产业园区,大概多少亩地?
500亩。卫子新很快地报上了答案。
贾似明神秘地笑了一下,快乐地说,鹿山事业大发展啊,值得庆贺啊。
他转而又问,秦正才的家庭现在怎么样?
卫子新答道,他的老婆在一家幼儿园工作,听说读初中的女儿刚到国外留学。
是自费还是公费?贾似明问道。
这个说不上来。听说这事办得很低调,知道的人没几个。卫子新答道。
贾似明嘴唇往上扬了一下,说,秦局长年龄也不小了,孩子都出国留学了。你知道他经常回家吗?
一个星期回一次,这整个机关都知道,平时他住在产业园区的筹建工地上,很繁忙的样子。卫子新不知道贾似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似明继续问道,他的身体怎么样?
卫子新有点明白他的用意了,回答道:一般吧,人黑了瘦了,偶尔还要到医院打个点滴。
谁陪他到医院的?贾似明问。
卫子新觉得这个老师太可怕了,如果是一个女孩子陪的,那么可以做一个人尽可知的文章,如果是一个男同事陪的,那么是否牵连到什么人情往来,相当于经济问题。如果是他老婆陪的,那么他的能力太差,作为一个领导干部,连个朋友也没有,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能力问题。
果不其然,贾似明接着问,他生病的时候看望的人多吗?
嘿嘿,卫子新心里笑了一下,心说老狐狸露出马脚了,他这是在找秦正才的经济问题,也就是装病敛财的问题。这可是有先例,以前机关也有这样的领导因此受到了处分,让人觉得很冤。
让他没想到的时候,贾似明又问了一个问题,听说秦正才在外边生了孩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卫子新答道。他心里知道,本市有好几个领导干部在外面生了孩子,大家都知道,但是碍于面子,相互不予揭露,否则要被以重婚罪判刑。秦正才很严谨,卫子新真的不知道他在外边是不是生了孩子。
陈小虎口无遮拦地说,说不定的,听说他在做乡镇党委书记的时候风流成性,跟一个女歌唱家搞不清楚,在外边也许有孩子。
他接着表态,说,你把这个问题交给我,三天之内,我帮你打听清楚。
贾似明对陈小虎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假装宽容地说,现在大家都富裕了,有点花花草草的事,也在所难免。只要钱来得正,我看应该相互看开些。
陈小虎有点义愤填膺,说,现在有一些干部钱来得根本不正,谁也看不懂他们是怎么富裕的,有些人假装有产业,也不知道他们的产业赚不赚钱。
产业!贾似明听了很有兴趣,说,难道我们的秦大局长有很多产业?
陈小虎又拍了胸膊,说,你放心,一个星期之内,我帮你搞清楚。
生日宴圆满结束,贾似明的学生们纷纷告退。贾似明把他们一一送到门口,最后握了一下手,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像长辈对小辈的关照。
卫子新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对贾似明说,老师有什么体己的话要关照我,我保证完成,老师的心愿必须达成。老师是我们这些人的灵魂,我们要守护好。
贾似明对他的表态很满意,拉着卫子新的手摇了又摇,说,子新啊,没什么大事,以后我们多联系就是了,我这把老骨头还需要你们来照顾,你们才是我的主心骨啊。
卫子新欲言又止,这瞒不过贾似明的眼睛,说,你的前途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安排的,市委接下来要换届,如果可能,我想让你重新回经济局工作。
卫子新很满意贾似明的安排,又有点疑惑,说,如果秦正才不走,我怎么可能回经济局,我们俩是不可能在一个单位工作的,我觉得还是没有把握。
贾似明很有把握地告诉他,你这个死脑筋,办法很多,我们不会曲线救国嘛,首先想办法到市委机关工作,然后再回经济局,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了吗。
随后他附在卫子新的耳边说,市委有一个部门的领导和我交情很好,曾是我的老下级,我来帮你运作一下。不过你工作要做好,场面上的事不许塌台。
卫子新懂了,说,工作你放心,我所在的科室在全局考核中今年是第一名,还申报了上级条线的嘉奖,我会适时宣传一下。
贾似明满意地说,做得好,一定要天衣无缝,让人无话可说。
卫子新走了,贾似明一点倦意也没有,他重新泡了一杯茶。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身旁的一排书柜,一会儿随手翻翻桌子的书籍,但他不看内容,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翻而已。当他若有所思地翻到最后一页,狠狠地合上书本,喝了一大口茶,大步来到最旁边的书柜,拿出钥匙,打开木门,里边赫然是一排排的资料袋。他并没有深翻,只拿起第一卷,放到书桌上,资料袋写着三个黑体字:秦正才。
资料袋内装着非常厚的材料,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还有照片和光碟,最上面是资料的目录。显然,整理这些资料的是贾似明自己,他对自己的专业素质从来不怀疑。
贾似明浏览着资料目录,明显地表现出得意之感,仿佛他做成了人生的一件大事。但他很快地又紧锁眉头,显露出不满足。他知道,单凭这些材料,也许能做得掉秦正才,可未必能一击必杀,他知道很多材料是捕风捉影,作为老机关,他相信事实是存在的,所以尽心地予以整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既然叮了秦正才这个蛋,就一定叮牢、叮死、叮破。对于没有完全把握的事,他是不满意的。他想到陈小虎,希望他早日拿到秦正才的证据。他还想到了其他的学生,他知道人性趋暗的特点,有的人会自觉地走到他的道路上来的,到时候,有关秦正才的材料会更充实。
当他轻轻合上全部资料的时候,将头仰在椅子上,很享受的样子,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直让这种状态持续了半个小时。然后拿起资料袋,将它装入书柜,上锁,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贾似明不感到累,这是他多年领导干部的经历所形成的习惯。在重要的事情发生时,他总是能连轴转,很少休息,直至把这件事情办完。虽然已经退休好多年,他还保持着这个习惯,他知道这是他生命力的一部分,如果他失去了与人争斗的资格和能量,那么他的力量会失去,他的生命也会随之失去。
至于他所做的事,正义与否,他不管。他心里的一个提前退休的小结,他觉得这辈子是解不去了,是别人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的,那么他也要毁掉别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决心毁掉这个城市,这虽然很难,但他愿意一试。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别人是不会知道的,怀疑也没用,重要的是他所做的事,制度又允许,更不用负什么责任。可以说毫发无损。别人会见他怕,领导到节日会看望他,给他送苹果,面子有了,快意恩仇的感觉也是有了。
想到这里,他有点舒心,对秦正才们的风光已经不再羡慕,甚至有点可怜他们。人,怎么可能没有缺点,怎么可能没有私心。只要你有,我就有办法把你置于死地,而且人人唾骂,让你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他整了秦正才几年的材料,对他的情况已经很熟悉,关键是要增添新内容、新素材,让它具有本年度的特征。总有一件事会引起上级不快的,到时谁也爱莫能助,再红的人也会变黑,也会被新的人替代。而他的声誉会日渐上升,也许比在位置上还要隆重,到时再看,谁是这个城市的赢家。
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他挥了一下手,自己对自己说,就这么干。
他决定到小区走走,发散一下自己愉悦心情。
这个小区的一草一木他都是熟悉的,他每天至少经过一遍。他对每一辆车什么牌子,主人是谁他也是了然于胸。在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人,他们最近会说些什么话题,他都能明白。他的本事不在于他的调查研究,而是随便看看,随看随记,用不着多少时间,一切都会收罗到他的脑中。
他知道小区搬了办公室,听说那幢黄色的小楼被收拾得很好。他对这个工程悄悄留心过,虽然对吴爱兰他暂时还不敢下手,但多年的习惯使他不愿意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当然,这个工程的一切很合规,他无懈可击。当他听到吴爱兰等社区干部挽救丁起满的事迹后,也很欣慰,心中也暗暗赞叹吴爱兰的工作。
一路上,看到的人都向他打着招呼,他都一一回应。在小区,他始终是以一个和善的长者的面目出现的,大家对他没恶感。他之所以没有搬到儿女的别墅区,是因为他要像一个老干部一样地生活,在一个老小区与民同乐,过完余生。
今天,他决定到老的办公楼去看看,对新的办公楼他还暂时不想打扰。其实他内心也是有点怵吴爱兰的,本着没事不招事的原则,还是少见面好。
老的办公区虽然陈旧,但贾似明还是有点感情的。在他刚提前退休的那几年,为排遣内心的寂寞和不快,他积极地参加社区组织的老领导、老党员、老干部的一些活动,并在里边努力发挥积极作用。尽管他内心不快,可脸上从不表露出来,总是乐呵呵的,给人一个乐天派的形象。他知道他的余生一般就在这里度过了,一切都圆润平和,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棱角,能争取别人的多少信任就争取到多少信任,能办多少事就办多少事。所以,在短期内,大家都认可了他。虽然别人并不知道他回到家里不知又要整谁的材料。
他来到那排破旧的平房,发现窗口都关着。窗外的树扶疏有序,葱绿一片。他走到窗台边,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上并没有见到什么灰尘。他点了点头,对吴爱兰的能力有了赞许。
在门口,两扇玻璃门虚掩着,里边有两个勤杂工正在整理一些杂物。他轻轻地推开门,发现过道有些暗,试着打开墙上的开关,灯全都亮了。他发现走廊内已空无一物,地上是洁净,好像刚刚清扫过,用油漆漆过的地面闪着灰暗的光,能照出他的影子。
面积虽然不大,但此刻贾似明却觉得无比宽畅。他在走廊里轻轻地踱步,他的脚步声在轻轻地回响,又从对面的墙面上好像撞了回来,这使他感到很惊奇。他注意到,墙上的人民服务的标语还在,除了工作人员的照片被揭去了以外,其他还保留着。他在程天标关于社区工作的指示的话语前徘徊良久。他承认自己是个气量狭窄的人,像一个市井之徒对这个城市的当政产生着暗暗的敌意。他知道这是习惯,自从提前退休,这种习惯一直没有改变。
在意识上,他也知道与程天标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两个人在政治上、经济上和其他的一些方面都没有什么矛盾。问题是他怨恨程天标重用秦正才,同时秦正才的工作才干的确远远超过了他们这一批老的经济局干部。他知道,这种怨恨有些变态,但他控制不住。他是被这种怨恨撑住的,如果没有这种怨恨,他会死掉。
好像程天标站在他面前似的,他自觉地保持着风度,还对程天标的指示友好地微笑着,犹如打着招呼。
直觉告诉他,他们之间会有一战,是福是祸的确难料。
他很佩服吴爱兰,这条走廊干干净净,一点灰尘也没有。墙上所有的陈列,还是整整齐齐,好像是经过仔细收拾过的。是的,这幢平房并不是一个被人丢弃的 “弃妇”,而是安静地在等待新的主人的到来。
他信步走到吴爱兰和林正英的办公门前,随手打开了门。里边空空**,在灯光下,一切都是明亮的。他觉得人的气质可以影响一幢建筑,吴爱兰应该是光明的,所以她的办公室在她走后还是富有生机。
贾似明感到孤独。因为他感到了程天标的强大,他有一个好的贤内助,而这正是一个领导干部能够跃马扬鞭的重要条件。吴爱兰的仔细、有序和干练,无疑会为程天标加分,也会为这个城市加分。贾似明又感到害怕,有吴爱兰这么没有缺点的人的存在,他怎么能战胜秦正才,并进而战胜程天标?
他知道自己利用的是制度的便宜打的是一场疯狂之仗,而对方的每一点强大都反衬了自己的弱小,他承认,程天标是正义之师。
可他不会就此屈服,凭着他一个人来检视吴爱兰曾经的办公室的勇气和魄力,他知道自己的干劲还在,对事情的谋算还在,对阵地的争夺感还在。他想,他还不老,还可以战,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后来者。
他想到了卫子新,想到陈小虎,想到自己的一群学生,觉得还是有一批后来者在支持他的。廉颇虽老,尚可战。主要是他会躲在制度的福利下不会受伤,而中他暗箭的人,就可能落马受伤。
想到这里,他暗暗冷笑,心中又平添了勇气。一句唱词突然在他的耳边涌现: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风吹着小区里的花朵,它们无名,却在摇曳。它们的身影映着几个下棋的人,似一切不快都未曾发生过,似生活都在美好的轨道上运行
没人知道明天是否会下雨,贾似明的心里却期待着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