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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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天标心情很好,他的乐观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多少年从政的锤炼所养成的,在他看来,人生第一要务就是乐观,万事倥偬,疲累和艰难是难免的,但没有越不过去的坎。在每一个重大关头,他都能感受上级组织和同志们对他的关心,让他信心倍增,让他心情大好。

是的,今天,他又要办一件事,一件对鹿山发展有利的文化大事。一般专注于经济事务的人是很难看到他高妙的思路的,认为文化只是一种门面,多做一点与少做一点都没有关系。程天标不这么认为,他对城市精神的培育是始终不渝的。他认识到,每到一个关键节点,一个城市必须要推出一部成熟的文化作品,起到鼓舞人心、理清认识、促进发展的作用,在对干部队伍思想观念的改变上,在对市民阶层精神行为的引导上,具有莫大的意义。

现在,他有一件快乐的事。就是莫正夫的投资,在全省同类城市,这样项目规模和科技含量,是唯一的,是能够鼓舞全体市民继续大步跃进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的,是能够引导全省的招商引资方向的,是能锻炼鹿山整支干部队伍的。规划、构想、蓝图早已完成,秦正才对产业园建设的推进他是满意的,尤其是建设队伍体现的良好的职业素质和精神面貌让他很满意,他已经着手在这支队伍中物色干部,把思想品质好、业务成熟的干部早日提拔到领导岗位上,让他们起示范作用,让他们推进这个城市的发展。

他还有一堆烦心事。有关针对秦正才的铺天盖地的人民来信让他头痛。对秦正才他是满意的,他是他一手从乡镇党委书记任上提拔起来的干部,无论是政治品德还是专业素质,他都是经过全方位考察的,而且这些考察结果他是放心的。程天标有个特点,他偏私,但他不护短,只为公,凡是正确的他都坚持,凡是错误的他都纠正。他不会因为秦正才是他的人而偏袒他,也不会秦正才工作岗位的重要而对有关的纪律监督产生回避。他知道,秦正才是被人盯上了。他更知道为什么他会被盯上,盯上他的人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题是谁也不能回避社会监督,谁都必须在纪律面前保持严肃的态度。

在大节上,程天标对秦正才是放心的,他只是微微担心一些细节,他相信秦正才不会在他面前刻意隐瞒,但所谓百密一疏,说不定会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翻船,以至于大意失荆州,这是划不来的,也是对当前全市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的损害。如果因此使城市的形象受到影响,这是他程天标断断不能接受的。

他要做的就是大力推进事业的发展,在发展中解决一切矛盾和困难。对秦正才的问题他也是本着这个方法。一方面他亲自部署了秦正才的工作,他能看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走向成功,对秦正才都是有利的。另一方面在严格要求秦正才的一切,包括生活,他有把握现在的严格可以触及一些历史问题的纠正,可以保证未来的发展始终规范在正确的轨道上。

在原则问题上,程天标从不让步。譬如对秦正才的问题,他思考得再多,也不会转向反面,他的原则只有一条:保护。不能让真正干事业的人受委屈,允许在干事中犯些小错误但不允许不干事。

为此,他与市纪委李书记专门谈了一个下午。主要精神有两条:一是对推进改革开放的干部要加强监督,也要加强保护。二是对存在的问题不能姑息,要防微杜绝。他要求市纪委,把人民来信反映的问题继续调查清楚,确保真实可靠,不允许有主观臆断。必须把每一个问题都调查清楚,如实向市委汇报。在征得市委同意后,再向上级监督部门请示,请他们派调查组前来实地调查,把所有的问题解决得完美无缺。

也就是说,在所有的问题没有彻底查清之前,上级暂时还不会派调查组来。在程天标看来,他还有继续协调这些问题的空间和时间。

这是程天标办的第一件事。现在他要办第二件事,就是请文联桂如海牵头撰写一部反映本市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报告文学,反映鹿山发展的良好面貌,回击社会上一些不负责任的闲言碎语。他认定,一个城市必须要有自己的生存旋律,而市委就是要主导这个旋律,把全体市民的精神意志集中到促进鹿山的新一轮发展上来。

程天标与桂如海是大学同学,他们都是中文系的学生。在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中文系是骄子中的骄子。他们办诗社,开诗会,办诗赛,让整个校园都沐浴在文学的海洋中。那时程天标是系学生会主席,桂如海是诗社社长。他们把诗歌活动,包括与此相关的文学活动一起办到了校园以外,在整个省城很影响。在那时,程天标就是桂如海的领导,他对桂如海的支持和培育,是一以贯之的。他们的友谊非常的深长。可以说,没有程天标,就没有桂如海。没有桂如海,就没有校园的文学氛围。

他们一起写诗,一起跑到校园外偷偷喝酒,一起谈论女同学,当然最多的还是讨论写诗的问题。与桂如海不同的是,程天标的志向在于从政,他的领导能力使他对今后的发展很有信心。所以虽然他的文学功底非常扎实,但他的主要兴趣还是在管理学生事务上,他的主要能力还是在与学校领导和老师的沟通上。尽管程天标也有很高的诗才,但因为他是学生会主席的缘故,所以并不出名,只有桂如海因为对诗歌的专一,而在校园大出风头。

桂如海在大学时差点被学校处分,因为他带领几个男学与一群女同学私下结伴游玩,回校后过于亲密,被人告发。学校认为这件事情很严重,破坏了校园纯洁的风气,但在处理上很慎重,征求了学生会的意见。程天标当仁不让,坚决反对处分桂如海,他甚至用了 “公民”这个词,指出桂如海的行为应该被包容,学校的任务是引导他们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而不是一棒子打死。他最终拍了胸脯,表示桂如海的工作由他来做,如果做不好,他甘受处分。

事实证明,程天标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因为他与桂如海私下交了心,也交流了各自创作的诗歌。桂如海对程天标的诗才感到目瞪口呆,他承认,程天标才是中文系的第一才子,而不是他桂如海。既然这样,他桂如海建立在诗歌之上的爱情必须重新审视。说来奇怪,从此桂如海见了女同学之后,表现得十分平静,更加得彬彬有礼,让所有的老师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桂如海的品性,只要你行,他就服你,跟你走,为你奉献。

大学毕业后,程天标作为优秀的毕业生,主动要求分配到基层工作。在一个村一步担任党支部书记。而桂如海比较顺利,被分配到鹿山市文联担任工作人员。虽然生活在两个城市,但他们的联系从来没有中断过。程天标记得,办公室的那部手摇电话机隔三差五就会接到桂如海的来电,大底谈都是桂如海的创作计划。他从一开始就以作家自居,抱负大得很。文联领导也支持他,致使他的创作慢慢有了起色。

程天标记得,桂如海终于在北京的一家大刊上发表了作品,兴奋得不知怎么办。当日就买票乘公共汽车来到程天标工作的地方。在村委会简陋的办公室里,桂如海一边畅谈,一边朗诵,疯狂得让每一个人都哈哈大笑。

只有程天标知道,桂如海的表现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作秀。是做给他的村委会班子和群众看的,他要让大家明白,程天标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他有着多么优秀的朋友。俗话说,要想知道一个人怎么样,就看他交什么样的朋友。他桂如海是市级机关工作的,是在北京大刊上发表作品的,是把程天标看作是大哥的,有这样的朋友,程天标怎么会差。

程天标也感到很奇怪。自从桂如海来疯了一把以后,他的工作顺利多了。他的集体经济蒸蒸日上,他的乡村改造计划在村民大会上全票通过后顺利实行,他的乡村工作的调研文章在省刊发表,他个人被推荐为基层党的工作先进个人,到省城接受表彰。

让他没想到的时候,就在一年以后,桂如海在省报副刊头条发表了一篇短篇报告文学《大潮赋》,而主人公就是他程天标。看来,桂如海是真的在发力,在为程天标鼓与呼。就在当夜,县委书记约见了程天标,听取了他的工作汇报,特别是他征询他所在乡镇工作的看法,程天标驾轻就熟,按照自己早已写好的调研文章的思路作了回答。县委书记很满意,临别时握住程天标的手说,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真正的大潮将等着你。

一个月后,程天标走马上任镇党委书记。一年后,桂如海又来采访他,想帮他再推一把。这次被他拒绝。他说,实干兴邦,要推你要推基层的先进典型,推那些真正扎扎实实的人,他们才是我们工作的脊梁。

程在标没有扫桂如海的兴,帮他联系了县经济局,让他全县经济工作写一篇,擦亮全县经济工作品牌,为全县工业经济三年振兴计划提供完美的文本。

桂如海做到了,他写的报告文学在省刊发表,并召开研讨会,影响很大。不仅在文学界产生了震动,而且在政界和经济界也产生了反响,被称作是工业振兴的当代篇章。

此后,全县的招商引资蓬勃发展,重要的是每一个人的精气神都高度凝聚,仿佛他们都是一篇文章中的主角,他们在共同构建一篇锦绣篇章。

就在那一年的冬天,程天标被提拔为县委常委,主管全县经济工作。

此后,桂如海把写作的重点放在了自己的城市,他爱这座城市,他愿意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献给这座城市。他相信,只要他的笔触伸到,就会有一片波澜。只要他的歌唱被众人听到,就会有一个花园。

短短的几年,程天标经常能听到桂如海的好消息,一会儿发表,一会儿发奖,一会儿又召开研讨会,他已经是这个省的著名作家。在省城甚至北京都很受欢迎。

程天标真心为他高兴,一颗文学的种子终于成长为一颗大树,除了组织的培养以外,还倾注了多少人的心血啊。而这些人也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当他想到他与桂如海的点点滴滴,也是心潮起伏。心中说,兄弟,我们一起努力。

让人没想到的是,不久后,省委和市委决定,程天标被调到鹿山任市委书记,成了桂如海的上级,两个昔日的文学青年终于可以在一起为打造一座城市而共同努力。这使程天标感到很荣幸。

在省委谈话后,程天标把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桂如海,说,我要过来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桂如海又高兴,又恭敬,说,已经知道你履任的喜讯了,我等着你,鹿山等着你。

一星期后,程天标到鹿山。在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宣布程天标任命时,桂如海坐在主席台下,是靠前的位置。按惯例,文联是坐在最后的,这次桂如海没有谦虚,坐在靠前的位置,就是表明了对程天标的支持。他用自己无声的语言告诉大家,程天标是兄弟,必须要支持,必须要接受他的坚强领导。

程天标是懂的,在主席台,大大方方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庄重地实施他的就职演说。

程天标到这座城市工作后,桂如海找过他一次,汇报了一下工作,也是场面上的,桂如海很懂得规矩。此后,偶尔通个电话,不经常联系。

同时,程天标也没有对桂如海作出什么规划性指导,特别在创作方向上,他觉得还没有到开口的时候。对桂如海的政治前程,程天标更是没上心。在他看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优秀的文联主席比一个市领导有时会更重要。对文联主席的使用,主要是看领导者的感觉,感觉到位,就能使用好,就能发挥作用。

但程天标无时无刻都感觉到桂如海的存在,这一方面领导干部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意无意之间总会提起他,还不忘美言。另一方面,程天标发现桂如海的创作方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注重大报大刊,而是在市报上频频发表小的散文,有关风俗、人情、节庆等,他都写。似乎他只要名字出现,写什么并不在乎。只有程天标感觉到,这就是支持,只要桂如海的名字出现,至少在文艺界,他程天标是一言九鼎的。何况,这会影响整个城市。同时,程天标感到,这又是一种鞭策。因为桂如海的风花雪月表明,他暂时还不想创作惊天动地的作品,他是在等,等他程天标异军突起、一马平川的那一天,到时他的重大作品就会诞生,而主角就是他程天标。

事实是,程天标并不想再次成为文学作品的主角,因为他已是一个城市的主政者,他的任务是为人民服务,而不是张扬自己的政绩。桂如海的好意他是明白的,作为朋友,他要给他一个机会,而描写对象必须是这个城市的中坚,而不是他程天标本人。

程天标很感动自己的这套班子,对鹿山的和谐融洽的官场文化十分认可。每一个班子成员都支持他,每一个人工作都不推诿,都在某项工作中发挥重要作用。可以说,鹿山是遍地英雄。而歌唱者必定是桂如海。

他曾经暗暗地排过一个名单,包括事件和一些重要的意义,他都在脑中梳理过。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并没有把这个名单交给桂如海。他相信,如果他推荐的人物被桂如海讴歌,那么这个城市就会诞生新的英雄。

对这个英雄的诞生,他要等等。他的思维是成熟的,一点也不急躁。他知道对标杆人物的树立必须要对这座城市负责,对历史负责,也要对其本人负责。

现在,莫正夫来到了这座城市,麒麟公司的产业园也要很快建成。秦正才正率领他的团队冲在一线。一座城市的体量和精神面貌马上就要质变。是应该有一部作品该出台了。在打造这座城市的过程中,秦正才逃不了,桂如海也逃不了。

也就是说,程天标要推出的是秦正才和他的团队,对城市发展的坚持他始终没有动摇过,对秦正才的支持也始终没有动摇过。他要通过桂如海的文笔,推出一个真实的秦正才,进而推出一个真实的莫正夫,最终推出一个让人惊羡的城市,讴歌党的改革开放政策。

他要用真实的案例来消除个别人的疑虑,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回击一切诬陷和不实之词。他要让每一个市民明白,城市发展是历史的选择,是时代的要求,是每一个人手中必须要摘取的一个果子。

他知道办这件事有点压力,有关秦正才的人民来信还在源源不断,有关对鹿山能否顺利建成麒麟产业园还有疑问,个别职能部门对一些配套设施的规划和建设还存在困难。但,这都不要紧,关键是决心,要看得清事物发展方向。凡是能预计到最后胜利的,才是真正的赢家。而他程天标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他不会转嫁压力,所有的压力,他决定一个人承受,他相信没有越不过的坎。未来的前程的确迷人,充满着真实的灿烂。

他已经看到,他坚持别人也会看到。

这时,秘书轻轻地推门走进他的办公室,走到他的办公桌前,说:桂如海来了。

程天标面无表情,说,让他进来。

桂如海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到程天标面前,看来他毫无拘束,与程天标的友谊可见一斑。说,程书记,我来了。

程天标高兴地抬起头,扫了桂如海一眼,发现他比以前胖了一些,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很抖擞的样子。程天标知道这是因为有他这棵大树,桂如海乘凉乘得看来还可以。

他看到在桂如海身后跟着一个青春的女子,虽然美冶,但不妖娆,相反有一种清爽的感觉。他好奇地问,这位是?

沈明月,市音乐家协会主席。桂如海答道。

程天标心情大好,虽然与沈明月从未谋过面,但在与秦正才的交流中知道这个女子不简单,有过留学的经历。她与秦正才的罗曼史也让程天标玩味良久,重要的是他在秦正才这个局中,是一个重要人物,所以他有时在意识中会思考到她。

程天标大手一挥,说:稀客啊,请坐。

沈明月很礼貌地伸出手与程在标握了一下,她知道国际惯例,男女握手必须要女方先伸手,男士才能相握。程天标没有主动伸手是对的。

程天标觉得她的手秀长、清洁,带着淡淡的芳香,既活泼,又节制而稳重,就对沈明月的个性有了一个大致的掌握。

程天标从不看错,只要握一次手,他就知道沈明月不是浮浪的女子,而是一个艺术家,是一个能办事的艺术家。

桂如海在程天标对过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秘书泡的茶,定了定神,等着程天标的问话。

程天标问,最近你在忙什么?

桂如海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程天标肯定不想知道他的籽麻绿豆子的事,他要知道的是他桂如海在写什么,与他程天标有什么关系,能否让这个城市再振奋一次。

但桂如海的回答很含蓄,说,我在等待你下达的任务,我是你的下属,唯你命是从。

程天标知道他的难处,他一定有几部作品要写,或者正在写,不知道他程天标需要的是哪一部。他假装不耐烦地说,不要卖关子,给我倒豆子全部倒出来。

桂如海舒了一口气,听口气他就知道程天标需要他写一部作品,这样他就感到很踏实,毕竟写作是他的特长。文联主席有职无权,只有一支好笔头供驱遣,而这是这个城市所需要的。

他很慎重,说,你来了已经几年,我觉得条件已经成熟,准备写一部鹿山近年发展的报告文学,目的不仅仅是为你树碑立传,更重要的是鼓舞鹿山的人心。

程天标狠狠地点了点头,说,好主意,你还是这么有志气,这么有担当。是这个城市的良心啊。说说你的构想。

听了这话,桂如海有点惴惴,说,我谈不上是这个城市的良心。这个城市的良心应该是你。你来的这几年,筚路蓝缕,政通人和,全市上下一片兴旺。谁不赞颂你领导有方。你的讲话中的精彩段落,干部们都能背诵,因为你说的是真心话,人民群众也认可。我只是个作家,只是记录这个城市的精彩段落,其他没什么。

程天标比较满意他的回答。说,你是这个城市的歌者。为这个城市喝彩是你的责任,你一定要继续担负,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肯定能担负起来。

桂如海很感动,眼角竟然涌起泪花。程天标的鼓励,是多么的有力。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特别是孤独,甚至是人们的不解。人们看到的只是鲜花和掌声,可谁会知道作家所忍受的委屈,作家的艰难只有自己知道。

他定了定神,对程天标说,君有驱遣,我必报之。讴歌城市,理所应当。我一定要为你写一部完美的作品,以报答你的知遇之恩。

程天标显得比桂如海轻松,轻轻一笑,说,歌颂我,不恰当。我是城市主政者,所做的一切都是责任和义务的体现,是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我们要目光向下,从基层中去发现感动人心的事迹,要讴歌干部,讴歌群众,让他们真正成为城市的主人,让城市成为每一个人心中的骄傲。

桂如海十分佩服他的见解。在桂如海的创作生涯中,城市的主政者一向是主角,而今天这个主角却要谦逊地让位给其他人,他的尊重人、理解人,特别是对城市中心人群的认识让人耳目一新。这是一个高境界,这是他桂如海创作半生,所遇到的第一个让人折服的论点。

桂如海说,我相信你。你的指挥棒指向哪里,我的笔就写在哪里。你说歌颂谁,我就歌颂谁。只要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我的作品里能立得起来,我保证写好。

程天标说,你去写秦正才,他很有内容。

对于秦正才,桂如海是熟悉的,早在他担任乡镇党委书记的时候,他们就经常接触,他知道秦正才根子正,又能干,是深得领导器重的,也是深孚人望的。歌颂这样的人物,他桂如海愿意。事实上,早在他在乡镇工作的时候,桂如海就为他写过,只是秦正才不同意,他才没有发表,稿子至今还在书柜里藏着。

桂如海说,我很看重秦正才的。几年接触下来,我觉得这个人行,是能办大事的人,如果推一下,可堪大用。

这时,程天标发现,沈明月一脸无辜地笑了一下,很灿烂。

程天标假装没有看到,继续问桂如海,你有把握写好他吗?

桂如海坚定地说,能。其实我注意他已经好多年了,也为他悄悄地写过一些,只是没有拿出去发表。只要再深入采访一下,肯定能拿好一部比较好的作品。

他进而坦率地问道,只是歌颂了秦正才,你程书记怎么办?我的意思还是你做作品的主角,而秦正才陪衬你,作为一个重要的配角歌颂一下。

程天标摇了摇手,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们领导者要甘于奉献,默默无闻地工作,不要凡事都走到前台,寻求一些光亮。歌颂秦正才,不仅因为他是我的干将,更重要的是他是这个城市的台柱子。是为事业,而不是为了个人。至于我个人,我信奉一句话:只带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桂如海有点内疚,他内心有点自责,因为他明明知道他这个老同学的精神境界,但还要纠缠到人世的俗务,是不应该的。他应当跟着他的思路走,肯定不会有错。

桂如海说,除了佩服,不说第二个词。这个城市多少人希望我的笔触关顾一下,有的还要给钱,我都没有答应。只有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而且还为我开设这么好的一个题材,让我今后一段日子有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干,内心真的很高兴你。

程天标知道桂如海理解了他的意思,非常高兴,说,只要写秦正才,这个城市才会有真实的发展图景,正气也会弘扬,特别在干部中会掀起干事创业的热情,让大家追有目标,学有榜样。

这时,桂如海突然话锋一转,说,只是1001bb1001bb显得还有话,不便说的样子。同时下意识地用目光向沈明月膘了一下。

沈明月只是笑了一笑,把头转到一边,一个无事的人似的。

程天标知道桂如海消息灵通,了解秦正才的蛛丝蚂迹,何况沈明月是他的下属,说不定跟她说了不少内幕。

程天标很冷静,他知道只有他了解秦正才的一切,旁人都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他心里想,谁想搞倒秦正才,没门!因为秦正才的素质过得硬。此时,他必须打消桂如海的疑虑,树立他的信心。

程天标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一个弄潮儿怎么会没有一些人的非议呢。你要看这些非议对不对,如果不对,那么就要不以为意,坚持自己正确的想法。

程天标很节制,因为有沈明月在。同时也很坦率,因为有些事沈明月也知情。他有把握沈明月不会拿秦正才说事,更不会危害他。

桂如海非常拎得清,已经知道秦正才肯定没事,是可以放心写的。说,我回去以后就着手采访,三个月之内,保证完成初稿。

程天标补充道,要突出麒麟产业园的建设,突出当今城市的主要要热点。不要纠缠于一些细节。

桂如海点点头,很虔诚的样子。

程天标和蔼地将头转向沈明月,说,明月,我知道你。

沈明月是冰雪聪明的人,脸霎时绯红起来,不过还是很大方,说,我跟秦正才是中学的同学,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俩曾经无话不谈,不过现在见面机会少了。

程天标目露笑意,很温暖,说,你难道没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沈明月欲言又止,她本来想借桂如海的光为秦正才说几句好话。没想到的是,秦正才在程天标这里是个这么好的正面人物,而且当着她的面,交待桂如海为他写篇报告文学。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所以,她不想再说秦正才的事。

她话题一转,说,程书记,我们这个城市应该有一首市歌。

哦。程天标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说,说说你的想法。

沈明月说,有两个方案。一是请外地的名家来创作,请全国有名的歌唱家来演唱,这样这个城市形象的传播速度就快。二是由本市的音乐家自己创作,自己演唱,这样容易引起市民共鸣,因为大家都熟悉,有利于增强城市的凝聚力。

程天标很欣赏她的见解,爽快地说,两套方案都批准。就由你们音乐家协会去实施。至于哪一首是真正的市歌,最终请广大市民裁定。

他转头面向桂如海,说,这件事,你牵一下头。

桂如海说,制作经费怎么办?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程天标高声朗笑,说,特事特办。只要有利于城市的事情,我们坚决办。我来跟分管市长说一下,你去做个预算,向市政府打个报告,把经费解决好。

桂如海非常激动,他告诉程天标,这真是一件大事,一首市歌代表着一个城市的形象,它的作用甚至比他的一篇报告文学还要大。这是意外的一个收获,你是英明的。

程天标假装有点不高兴,瞪了一下桂如海,说,不许说我“英明”,少在我面前拍马屁,我要的是实效。事情看似简单,但做好不容易。如果创作失败,唯你是问。

桂如海高高兴兴地双手抱拳,说,遵命!

还不忘向沈明月挤了挤眼睛。

程天标决定不再和桂如海啰嗦,说,你回去吧,明月留一下。

桂如海走后,沈明月有点手足无措,她猜测程天标要问她与秦正才的关系,这叫她怎么说。不过,她脸还是保持着镇静,等待着程天标的问话。

程天标很友好,主动为沈明月续了一次水,然后问道,听说你有留学美国的经历?

沈明月听到这样的问话,松了一口气,说,是的,我在美国西太平洋音乐学院留过学,是公派的。

程天标竖起大拇指,说,牛!又问道,你对美国应该很熟吧。

沈明月点点头,说,是的,几年内,我踏遍了美国的东海岸和西海岸,对美国的风景、民俗和美食了然于胸。特别对美国的音乐状况更是作过详尽的考察。

程天标问,那你归国后,为什么不到大城市,而直接回了鹿山?

沈明月答道,故土难离,我的亲朋故友都在鹿山。我是独生子女,父母也需要照顾。她进而说道,事业受到些影响,但为家乡作贡献也是我的本分,何况鹿山发展得非常好,有我的用武之地。

程天标顺着她的话题,说,你的选择是对的。中小城市音乐人才匮乏,像你是应该大有用武之地的,何况你已是音乐家协会主席,是一个城市的音乐领导者,是应该发挥好自己的才能的。

他进而说道,你知道我们这个城市正在加快发展,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招商活动,我们的项目不仅有港、澳、台,还有韩国、日本和欧美。欣喜的是我们已经有了美国的投资,是大项目,是鹿山经济发展史上从未有过的。

沈明月接着他的话头说,这我知道,是来自西雅图的麒麟公司的投资,不瞒程书记,虽然我是文艺家,但我对这个项目竟然很向往。

程天标高兴得大笑起来,说,这就对了,你的向往已经对上我的思路。

沈明月感到诧异,问,这是为什么?

程天标道,你就没有想过在这个项目中发挥一下作用。

沈明月非常聪明,说,你的意思是让音乐介入这个项目。

程天标手一挥,说,对。你去打造为这个项目服务的音乐作品,要中西结合,要让美国朋友听到乡音,又能感受到中国文化的蓬勃魅力。让美国人的务实中有一种精神的氛围,让美国人的浪漫有一片丰厚的土壤。

沈明月说,就是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那种感觉吗?

程天标说,是的。

沈明月是富有才华的,她脑子突然涌现了无数的画面,也涌现无数的旋律,她很陶醉,在一瞬之间,她感到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

沈明月信心满满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程天标对自己眼光和思路总是自信,这次也不例外,他仿佛看到了沈明月脑波的跃动,接收到了她的头脑中传来的旋律。事实上,程天标自己也能打造这样的节目,但他是市委书记,不便于亲自出面,沈明月的到来,让他有了抓手。

程天标温和地说,你去找找秦正才,你们商量一下,这件事情怎么办?而且要办好,要完美无缺。

听到秦正才的名字,沈明月的脸又红了一下。她的心感到很宽,秦正才这个大哥是值得信任的,那么他的大哥程天标也是值得信任的。

沈明月说,我们以前有过合作,这次肯定也能成功,请程书记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程天标意味深长地说,我信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