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星期日,上午9:30
山川本想为自己在中国的第一个生日高调一次,请企划中心的人一起庆祝,可泄密事件的阴影影响了他的情绪,天生爱热闹的他实在不想一个人过生日,于是向柳青云发出邀请。
清晨的雨下得不紧不慢,风很小,雨丝也不大,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柔,整个天空看上去那么温婉宁静。吃过早饭,外面的雨丝小得几乎看不见,仿如落雾。柳青云此刻的心思也如这细雨般漫无边际,她正为山川过生日的邀请而烦恼呢。去还是不去?她走到窗前,外面起风了,乌云渐渐散去,一轮金灿灿的太阳变戏法似的跳出来,闪着炫目的色彩。
手机响了,不看也知道是山川,他用日语问她现在在哪。柳青云说:“刚起床。”山川很惊讶:“我在等你。你……”他不好意思指责她。柳青云本想找个理由拒绝,山川的电话却挂了。看来别无选择了,去吧。
走在路上,滴、滴滴,是短信提示音。手机屏幕上显示:最好不要去。号码是×××××××××06。她立刻打过去,电话只“嘟”了一声就被挂断。她想,肯定有人跟踪自己。前后左右看了又看,到处是人流,怎么也看不见熟悉的身影。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心说,你不露头,我偏要让你失望。
当柳青云站在这栋高耸挺拔的五星级酒店前时,她停住脚步,举目四望:来来往往的人流,匆匆的过客,有多少贵族名流出入这象征着身份地位的地方,这里每天又会发生多少故事?刚才的短信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有所图?她犹豫着是不是要逃离这个人间天堂。
山川从楼上伸着脑袋朝她摆手,柳青云已经没有理由不继续往前走。她穿过大堂,乘电梯上楼,恍恍惚惚,6楼到了。她正准备找他房间的号牌,呵,一抬头就发现山川满脸笑容地看着她。
山川眼里流动着得意,用日语说:“尊贵的小姐,怎么才来?”
柳青云没回答,而是径直往前走。
山川赶紧叫住她:“到了,左转,请进。”门半开着一条缝。
山川的家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他抢先一步把一双手工制作的精致粉色拖鞋摆在她面前。柳青云看了一眼,这种手编鞋是在专门的鞋店里买的,而且价格不菲。穿在脚上感觉很柔软、很舒服,显然这是他特意买的。
山川说:“这种鞋怎么样?不满意告诉我,下次会换更好的。”
柳青云笑了笑,深吸了口气,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这跟山川身上的香味是一样的。室内的空间并不是很大,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显得明亮而温馨,客厅布置得很紧凑:黑色的写字台,皮制的靠背转椅,靠墙角的地方还摆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个茶盘,茶盘上面放着一个造型精致的深褐色紫砂茶壶,壶上镶嵌着精美的图案,显得很雅致。茶壶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小茶杯。茶几旁边有一把休闲靠背木椅,上面放着凉垫子,坐上去一定很舒服。
柳青云走进里面的卧室,那里没有过多的摆设:本色的木地板上没铺地毯,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放台灯的台上还放着一只白色刻着花纹的玻璃花瓶,里面几株不知名的花草绿得可人;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着“修身养性”,是遒劲的隶书。看来,上档次的地方很追求高雅,讲究色调的搭配,既显大气,又不失雅致。
山川走到她身边,问:“喝茶,还是果汁?”
“随便。”
“女人不能轻易说随便。”说完,他故意看柳青云,柳青云的脸一下红了。山川一转身,很麻利地从冰箱里拿出一样东西,把手背在后面,笑嘻嘻地走近她:“我也愿意吃‘随便’。给!”他把叫“随便”的东西递给她。柳青云一愣,他手里拿着的白色花纹纸上果然写着“随便”两个醒目的字,是雪糕。山川见她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
柳青云一边吃雪糕,一边欣赏着。过了一会儿,一股隐隐的茶香飘来,她好奇地把目光投过去。山川已经沏好了茶……他将水倒进小茶杯里,茶呈金黄色,伴着升腾的热气,一股更浓郁的茶香直入肺腑。
见柳青云把雪糕吃完了,山川笑着说:“请品尝一下这生长在高海拔茶园里的茶,它是昼吸地灵、日集天华的精品,生长环境要求极高,连采摘的时间都有说法,必须在中午才行呢。”
柳青云第一次听到这么深奥的说法,很好奇。她端起茶杯,轻轻啜饮,茶的芳醇缭绕于口腔内,似甘似香,回味悠长,陶冶心境。
山川看到这种情景由衷的高兴,笑呵呵地等着她赞美。
柳青云问:“这是什么茶?”
山川说:“龙井。”
柳青云说:“日本讲究茶艺是出了名的,什么是茶艺?”
山川说:“我只是喜欢而已。你如果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柳青云点了点头。
山川说:“这次产品发布会没有成功,总部对我很有看法,以后不知道要尽多大努力才能让他们认可我。”
柳青云说:“其实也怪不得你,记者可能没有恶意。”
山川说:“解释没有用,结果最重要。现在去HOM那个翻译怎么样了?”
柳青云摇了摇头,不知道山川要打什么主意。
临近中午,山川说去做饭,柳青云不信。山川说:“我有自己的生活规律,衣服从来都在酒店干洗,饭一定要自己做。”他把她带进厨房,那是一间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小厨房,里面有要用的刀、铲子、勺子,还堆满了各种菜,都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分别放在不同的盘子里,菜案上葱段、姜丝、蒜片都备好了。柳青云想帮他,被他像老鹰赶小鸡似的赶了出来。在赶她的时候,他想抓她,但又不真抓,因为他的手沾了水,湿漉漉的,只是吓唬她。
柳青云只好回到客厅,忽然发现茶几下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手机、玩具枪。她对玩具枪很感兴趣,拿在手中把玩着,那是一把带音乐能射击的电子枪。她往周围看了看,靠里面的墙上有一个大电子屏幕,那一定是靶子。她心想,这家伙真的挺会生活,自娱自乐。
山川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做手势比画着,他的围裙要掉下来,厨房里的锅发着吱啦的响声。她一边笑着,一边去帮他系围裙。系围裙的时候,她碰了他的腰,软绵绵的,有些赘肉。她使劲系了一下,感觉可能太用力了,赶紧松了一下手,他感觉到了,把两只手张开,故意装出要往前跑的架势,象征性地用双手圈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然后一脸坏笑地回厨房,边走还边说“谢谢”。柳青云瞥一眼他忙碌的身影,内心弥漫开一片温情。
山川一进厨房,马上把大螃蟹放进水盆里,有许多家伙一到盆里就横冲直撞,他怕逃出来,急忙找个盖子盖上。他又将鳗鱼切成细条,把海带苔切成两寸宽的长条,他要做寿司。不难看出他的自信和笃定,轻车熟路。
做寿司是需要一番准备的,山川耐心细致地把包好的饭团摆盘放佐料,然后用蒸锅烹蒸,边忙边哼着小曲。过了一会儿,锅内撞击的脆响不断传来,那声音很好听。菜的浓香已经飘满了房间。忙得有些眉目了,山川用眼睛狡黠地扫了柳青云一眼,眼神里分明流露着炫耀和自豪。也许是因为只有两个人的关系,仅这一眼,柳青云竟有了一种心慌的感觉,浑身的血都激**起来……
山川把做好的菜摆到桌子上,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干扰,满室里尽是温馨和浪漫,仿佛进入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奇妙世界。
山川把上好的葡萄酒拿出来,说要跟她分享。开饭了,山川自己先喝了两杯。酒一下肚,他变得有点兴奋,心底的渴望也在涌动着。
柳青云的心里也漾起一丝柔情,眼前这一切让她欲罢不能。她已经嗅到了山川身上男人的气息,既神秘又危险。她故意去拿纸巾,想从那迷惘中摆脱出来,并告诫自己对山川这样成熟有阅历的男人绝不能流露出过多的幻想,必须时刻注意保持矜持,懂得自爱,学会拒绝。
当山川靠近她时,柳青云看出他眼里的贪婪,这是她不想看到的。她担心自己会不知不觉地迷失在这个世界里,这真的很折磨人。还有,她最担心山川喝多了会原形毕露……许是平时听多了关于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此刻她很怕他故意多喝。她甚至开始想,如果他真有什么非分之举,自己怎么办……但是,她的担心纯属多余,山川没有什么越轨行为,甚至连身体都没有碰到她。
又喝了一阵酒,山川的脸红了,话也多了。柳青云有些沉迷,此时耳边有一个声音传来,快离开他,必须马上离开!而另一个声音说,不要,不要,他是领导……一千次地想要转身离开,可又一千零一次地怀着侥幸留下。
山川敬她酒时,指尖有意无意地触到她的皮肤,她本能地躲开了。谁知一不小心,她的目光正好跟山川深沉而厚重的眼神碰在一起,她心头马上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精神顿时紧张起来。山川仰脖喝了杯中的酒,她没喝。山川侧着脸看她,此时的她显得更加娇媚,尤其是那双明眸,格外撩人。山川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温馨气息,不忍也不愿破坏眼前的氛围。她故意不看他,躲到木椅上,身体稍微地后仰,这样很舒服,谁知优美的曲线竟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山川被她那清晰的轮廓深深地吸引,身体开始膨胀,甚至忘了医生的忠告。他不甘心就这样一本正经地伪装下去,借着酒劲情不自禁地走到她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抓住她的手,扣住她两只手腕,使她动弹不得。她用足了力气想挣脱,越挣扎,他反而握得越紧了。她表面看上去还是平静的,但内心却充满了恐惧。山川粗重的气息足以让她转瞬间沉溺,渐渐地,山川真的有些乱了方寸,手不知不觉乱抓起来。山川的手已经开始在她身上游走,眼神示意她不要不给自己面子。柳青云身体里暗自涌动的潜流让她难以自控,她忍着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山川有些得意,他不相信女人的防御能力能超过他这个男人。随着他们身体的接触,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推他的手也变得柔弱无力……她坚挺的胸部大幅度地起伏,性感的唇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山川的脸一点点向她靠近,他的嘴已经碰到了她的脸。他发现柳青云的脸腾地红了,把头转向一旁。他心想,女人就是可爱,一下子就知道他要什么了,山川继续得寸进尺。柳青云下意识地躲着,但是,只有两个人的空间怎么能随她的意愿呢?山川像一个认准一条路的痴呆病人,展示贪婪的本性。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肩,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防范。她歇斯底里地发出最后一声呐喊:你放开!可那声音好像是别人的,虽然带着刺,想给山川敲一下警钟,可是他却不理不顾,反而更加用力,她的防线要崩溃了,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憋红的脸上流露出百般惊恐,带着七分拒绝三分犹豫,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如果山川再不松开,她将没有力量抗争。偏偏这时候,手机像老鼠一样叫起来。山川一愣,她猛地清醒,一把推开了他。她下意识地赶紧后退,直到退到靠近卧室的门边。门是开着的,她迅速躲进去,把门反锁上。到了卧室里,柳青云的神色才渐渐好转。
手机号码仍是×××××××××06。柳青云没有打过去,这个号码已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里。要是有人告诉她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给他磕头作揖都行。
时间凝固了。山川狼狈地眨眨眼,感觉自己做得过分了……
第二天,山川一上班就满含温情地看着柳青云,他担心柳青云使性子,见她眼神闪闪烁烁的,不肯朝他看一眼,就知道她还没有完全原谅自己。山川想,应该略微解释一下,有时候多一句话和少一句话的效果是截然不同的。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小声说:“对不起。”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太失态了。酒真不是好东西,它是装在瓶里像水,喝到肚里闹鬼,说起话来走嘴,做起事来犯悔。不好意思,请你原谅我,不要记恨我。”
柳青云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听了山川的话,眼里竟泛起泪花,她的嘴唇已经被牙齿咬得变了形,就是不说一句话。山川有些气短地站在那里,看样子,如果她不开口的话,他会一直站下去。他盯着她的脸,等着把她感化。
柳青云心中涌起一丝无奈。她跟所有女孩一样,不希望被人猜疑,山川毕竟是她的领导,她使劲让面部表情恢复正常,让嘴角的笑波漾起来,这样一来,尴尬的气氛才有所缓解,她低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忘了。”
山川冲着她笑了笑,好像在回味那天的场景……“等一会儿我还要开会,你也去。”看着山川的背影,柳青云暗暗叹了口气。
坐在位置上,柳青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戴强。她真想挂断,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你好。”
“打扰了,学姐,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采访报道马上要发表了,我想请你先过目,提点意见什么的,我没少给你添麻烦,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个饭,你可一定要赏光啊。”
“最近比较忙,吃饭就免了,文章你发过来吧。”她之所以答应这么干脆,主要是担心文章的内容出问题。
戴强的报道开始在晚报上连续刊载。他的观点客观翔实,避免了给企业做广告的嫌疑。刊载到第三天,就有很多人给他打电话咨询……
滨城国资委为树立典型,决定对中国集团投资百万元资金,鼓励其用于新产品研发。
中国集团为了表示感谢,由高副总亲自出马请大家吃火锅。吃饭就少不了喝酒,高副总架不住CEP中国几位部长和王总的轮番“轰炸”,几轮拼酒过后,就有些醉眼蒙眬了,话也多了,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竟把想挖柳青云去集团的事说了。王总听了,情绪有些低落地说:“高总,您可不能让CEP中国后院起火,这样做不合适。”高副总说:“你不重用小柳,留给我们集团还不行?”王总说:“不行。”高副总突然清醒了,知道刚才说走嘴了,赶紧解释,“我这可是酒话,千万别当真。”这个解释王总却没听进去。
滨城国资委马主任端着酒杯走到王总身边敬酒,王总急忙站起来和他碰杯,两人一先一后把酒干了。
马主任说:“你们的成绩也是滨城的骄傲,今年滨城十佳科技标兵你们CEP中国要报一个人给我。”
王总说:“感谢关照。”
马主任说:“别客气,您快把人选资料报上来,我们还要审核呢。”
王总说:“好。”
第二天,王总召集中层干部开了个碰头会,大家考虑柳青云在工作中精益求精,而且成绩有目共睹,决定推荐她。王总让人事部赶写柳青云的事迹资料,忽然想起高副总要挖她的事……他表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这个柳青云啊,真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心,如果高副总不说,自己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作为一个性情中人,他心里搁不住任何影响情绪的事情。几天下来,王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一口气堵在心里,憋闷得难受,总有种要找柳青云谈谈的冲动,如果不说开,他也担心柳青云在工作中会分心。
王总疾步向企划中心走去,走到半路,他又迟疑了,难道直接告诉柳青云自己不同意她走?想了想,是不是自己太沉不住气了?他眼前浮现出柳青云那麻利干练的身影,她是不会走的,至少他相信柳青云不是知难而退的人,虽然有时候闹点情绪,那也是人之常情。如果只凭高副总这么一说,自己就不再信任她,势必给她带来思想负担。王总稳了稳心绪,还是实际考察考察再说,如果发现她真有这个苗头,再劝说也不迟。
王总在企划中心转了转,见柳青云正全神贯注地跟大家研讨问题,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听说柳青云当上市标兵了,山川赖着让她请大家吃饭。柳青云不好推脱,把吃饭时间定在周五晚上,提前在黑石礁选了一家刚刚开业的酒店。
一到酒店,大家就被装饰一新的店面所吸引:浓浓的喜庆气息溢满了整幢大楼,花篮、彩幅、彩球和各种装饰品到处都是。走在宽敞舒适的大堂,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想放松的感觉来。
菜点好了,柳青云让服务员倒酒,并再三叮嘱服务员,不经她允许不准上饮料。
柳青云站起身,举起杯向大家敬酒。一杯酒之后,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柳青云想和山川好好谈谈提拔室长的事,但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因为大家都很兴奋,只要有人想起一个话题,马上有人跟趣,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加上随意地插话和开玩笑,整个气氛变得更加松散自由,这种场合谈公事自然不合适。
柳青云不知自己喝了多少,记忆里只有碰杯声,但神志还算清醒。走的时候,本来大家都不让她开车,可她好强的劲头又上来了……
在凌水路,三车相撞……惊魂未定的柳青云瘫软在后座上,脸色煞白,眼里满是惊恐……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
陈雨楠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是丁成东打来的,说柳青云出车祸了,让他赶紧到现场。等他赶到时,柳青云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她的黑色奥迪车撞上前车的尾部,前面的挡风玻璃已经面目全非。
柳青云只受了点皮外伤,但被吓得不轻。平时整天忙忙碌碌的,几乎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生死攸关的事情,总认为死离自己很遥远,甚至很少想到死这个字眼。当死亡那么突然地靠近时,真有些措手不及,她感慨万千。
失去的东西再捡回来,总是格外珍惜的,生命尤其如此。柳青云看着眼前的一切,决定把得失看淡,踏实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