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六宝这件事情,虽然不大,且只是个插曲,但是对于孟荣来说,却有不少感慨,他现在发现了父亲管理这间厂子的问题所在,父亲是一个很好技工,也是一个很好的师傅,但却不是一个很好的管理者。
可能父亲觉得厂子小,不需要太规范,所以很多事情就简单记个账就好了,他在世的时候,不怕这些人赖账。
但是你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君子,更不能保证凭借一个简单的记录就能让其他人搞清楚账目往来。
像是给厂里挖了个大坑,很难填平。
孟荣感觉有些棘手,如果再多来几位像刘六宝这样的债务人,那翔华机修还不如早点关门好了。总不能每一位都得上门去讨债,万一对方横呢?今天王佐思是靠着一股狠劲压住了刘六宝,不可能每次都准备跟人干架吧?可一不可二。
你手里没有什么可靠的欠条签字,对方不认就是不认。想到这里,孟荣心里忍不住有些埋怨自己的父亲过于自信,欠账你好歹也让人打个欠条啊。
这就跟农村的一些小商品店一样,大家都是熟人,买东西赊账太普遍不过了,只需要在本子上记一笔就行,双方都会认,到时候一起结账,一般不可能买瓶酱油也打个欠条吧?
父亲的经营思路有点像这种小商店,孟荣苦笑不已。
年轻的他,一想到后面还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就头疼不已,有些犯怵。
懵懂中,他下意识地觉得以后的经营模式必须要换了。
倒是老吴和王佐思两人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在他们看来,干了活不给钱,天地难容,账本就是天,谁敢不认,找上门去就好了。
哪里能体会到孟荣这种年轻人怕麻烦事的心理活动。
孟荣还头疼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发现父亲的采购供应体系也是混乱不堪的,比如这次要账,具体多少成本,翔华有多少盈利,他是稀里糊涂地,只听老吴说,但老吴也没法说明白,在什么地方进货,多少钱,利润多高,有的老吴知道,有的老吴不清楚,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藏在了老孟的脑子里,老孟是烂熟于胸,自信满满,觉得可以把账算清楚,但是换个人就说不明白了,说白了,翔华机修缺少一个合格的财务进行成本核算,甚至发工资都是老孟自己操持的。
想到这些,孟荣真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虽然他有些埋怨父亲,但心中却又很是佩服父亲,一个人得有多精明能干才能把这些事全都做好,维持下去啊。
要债的麻烦也就罢了,很快就快到了给员工发工资的日子,老吴是经人提醒这才想起来,要处理这件事,于是他和孟荣一起去银行查了下账户,发现仅剩的钱也就够发一两次工资了,看着账户余额上那可怜巴巴的数字,两人都有些发蒙,接下来该如何撑下去,两人完全没有把握。而且,孟翔华离世,孟荣接班,这个厂子法人代表更替等手续也要办,两人还得去工商部门去处理这些繁琐事务,不然,没有正式法人代表的更替,银行的钱都取不出来。
到此时,孟荣是真正地认识到老吴,虽然老吴办事能力并不是特别突出,但胜在勤恳、忠诚以及耐性十足。怪不得父亲当初特别看好吴叔,孟荣暗忖道,打从心底里面真正感激老吴的帮助。
这是孟荣回厂后第一次给员工发工资,按照老吴的说法,应该由孟荣亲自来发钱,树立一下威信。以前每次发工资都是父亲亲自给发的,以后也应该由他的儿子来发。
但是孟荣有些意外,问老吴,“咱们厂里就没有财务会计吗?”他可是记得,自己之前在省城五金厂那里上班时,每月的工资可都是有专门的出纳一个个发的,还有工资条。
老吴愕然回道,“财务?咱们这小厂,哪里养得起什么财务,也就二十多个人,加几个临时工,多点的时候28个,少点的时候,就22个人,工资都是基本工资固定的,然后孟总根据每个人做工的多少加一些奖金,就这么发了。”
孟荣听得头大,工资账单他也看了,确实每个月每个人发放的金额都有一些记载,但是奖金到底怎么算的,他根本看不懂。
毕竟一个小厂子,本来就不正规,地方上各种工商税务查得也不太严,按时缴足税就没人管了,谁还有会花那个冤枉钱请财务呢?
但眼看发工资的日子就要到了,两人只得抓紧去工商、银行去办理各种手续,就为此耽误了一周多时间。
不可避免地就错过了正常发工资的时间。
这让很多人表示不满,尤其王佐思怪话连篇,质疑两人的办事能力,这让两人既无奈又惭愧。
好在,老吴向大家解释了拖延的原因,再加上孟总毕竟刚过世,众人也不便逼迫太甚,发几句牢骚就算了。但是眼里的忧虑和担心,却看得孟荣很不舒服,这段时间,还有一些以前积累的工作在做,新增的业务比较少,将来会如何,谁能心里有底。地方不大,消息传播特别快,外面很多人都知道老孟过世的消息,对翔华机修的信心就大跌,有什么业务也要先观望一下。
老吴告诉孟荣,如果现在不尽快处理工资发放的事宜,有员工离职,去社会上乱说,很快翔华机修就会彻底失去所有生意的,如果让人知道翔华机修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什么后果不用想了。
孟荣只得硬着头皮,该面对的总该面对,第一次给员工计算工资。但就因为第一次,没有经验,他只能依葫芦画瓢,根据上个月的工资情况给这个月员工结算工资。
翔华机修的工资都不高,最高的老吴,每个月也才领八百多块钱,剩下的约略五百到七百不等。
基本工资更是低的可怜,除了老吴和临时工,一般只有350元。但在当时经济条件下,在一个县城地界,普遍收入都低,能有这样的收入已经很不错了,足够养活一大家子人,老孟能给到大家这样的工资,已经算是非常有良心的老板了。
所以这二十多号人里面,大多数还是愿意留在厂里干下去的,离开这里,要找一份稳定可靠的工作,并不是那么容易。
想到这些,孟荣又淡定起来,不管那么多,先按上月的情况进行工资统计,然后和老吴一块去取完现金,都分好装袋后,就在破旧的工作台前,稳坐发薪。
但是当发放工资的时候,还是有人闹了起来,不出意外,带头的还是王佐思。
他接到钱的瞬间就嚷嚷起来了,“咦,怎么才685元?你算的不对吧?”他这一嚷嚷,后面排除领工资的人和已经领完的人就都停顿住,侧耳关注。
孟荣有些意外,回道,“哪里不对了?”
“算少了!”王佐思说的很干脆。
孟荣眉头紧皱,低头又看了一下自己手写的工资单,685.5元,这比上个月还多了20元,孟荣为了安抚大家,每个月都加了20元。没想到就这样,王佐思还不愿意,这就让他心中有些不开心了,其它领工资的员工都没有谁提出过异议,有人还表示了欣喜感谢。到王佐思这里就有毛病了?
“怎么算少了?”老吴看到情况不对,连忙走过来问道。
王佐思甩了甩黄毛,“喏,这个月少算钱了,你知道的,上个月,我给周庄的老钟加工的那一批件,还有其它的各种活,加起来比上上个月干的多多了,这个要是孟总在,肯定是要额外奖励加钱的,这个,才加20元,太少了!少,不行!”
说着,他还拿着装着钱的信封在手上随意拍了几下,啪啪作响,嘴上依旧没把门,“依我说,小孟还是跟孟总差远了,有些情况,你不懂,就不要坐这个位置了,早点退下来,让老吴坐都好些。”
老吴气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怒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劝你也早别干了,我老吴,会干这烂屁眼的事吗?”说着,他撸着袖子,有几分冲动想打人的意思。
王佐思口没遮拦地道,“孟总不在了,哥几个早就劝过你了,就你老吴坐总经理的位置,咱们这些兄弟还能团结着混口饭吃,现在呢,你看,换一个毛头小子来,连个工资都计算不清楚,你说你,跟着孟总干了这么多年了,这个位置不该你来坐吗?”
这句话真是把老吴给气炸了,他咆哮着上来,就要冲黄毛王佐思下手,其他在场的人见势不妙,赶忙冲上来把老吴给位住。
王佐思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暴怒,“老吴,你就是个不中用的老东西!”冲上来就要反揍老吴。
眼看两人就要干起来了,黄胖子死死地挡在两人面前,悲壮地用一身肥肉挡住了两人的拳打脚踢,其他人只好死死地拉住两人,把他们隔离开。
回厂这么久,孟荣这是首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先是震惊,随后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如遭雷击,眼见要闹起来,他终于醒过神来了,再也不管自己是个年龄比他们还小的年轻人了,挥起拳头狠狠地击打了一下本来就老旧的工作台,重重地声音让场面一下子停滞住,也懒得管玻璃被砸裂开,他猛地站起来喝道,“别闹了!”
这一吼,在场的众人被一时震到了,老吴和王佐思两人瞬间也停止动作,侧头看向孟荣。
孟荣有些沉痛地问道,“吴叔,他们真的想让你接手厂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