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荣心里,对这个女孩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刚才在会议室里之所以有些冲动,略微冷静思考一下,觉得可能就是自己过于要面子了。
如今许依媛这一番意外的姿态,却像是投了一颗石子进了他的心里,多少击起了一些涟漪。
难道她对自己还是有心的?
就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复杂,有些幻想。
但是他旋即想起了在会议室里她和谢涌那些令人作呕的亲密动作,还有她对自己说的那些刻薄的话。顿时心中一片冰凉,眼神恢复了平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随手嫌弃地拍了拍刚才被抱住的地方,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老吴看到他的动作,投来了一个赞赏的眼神。他本能地对这种女孩感到有些厌恶,不愿意孟荣跟她有什么关系。此刻看到孟荣显然毫不在意女孩的示好,他便放心了。
很快,谢涌从卫生间跑着出来了,一边跑还一边嫌弃地拍打着衣服,嘴里嘟哝着,“你们都还有没有一点卫生观念呵?臭,脏,这种地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走,走。”
工人们怒视着他,让他心里有点发虚,便赶紧跑了出去,跑到院里,就要拉着正慢慢朝外走的许依媛的手,结果许依媛像是触电似地把手缩了回去,并问了他一句,“你洗手了吗?”
谢涌张大了嘴巴,是啊,刚才他就没找到洗手的台子,哪里去洗手。
于是许依媛嫌弃地远离他两步,还捂着鼻子道“咦,臭,上厕所不洗手,不卫生的……”
“哈哈哈……”在后面一直盯着他们的工人们大声哄笑起来了。
谢涌尴尬地想钻到地缝里面去,刚才还在嫌弃工人们不讲卫生呢,现在这打脸来得太快。他狠狠地回瞪了工人们一眼,也没再管许依媛,大步超越走在前面的钱会计,走出了厂门。他心里此时对许依媛极大不满,当自己是谁呢?等着吧……
当然于情于理,孟荣和老吴还是把他们送到了车前,挥手告别。谢涌将头别向一旁,两人也懒得计较理会,倒是许依媛看向孟荣的眼神,多少还有那么点幽怨的意思,却是也没有吭声,眼里那种变幻莫测的神情,如今孟荣已经是彻底看不懂了。
钱会计对其它的事情都装作没看见,临走前还和孟荣、老吴两人叮嘱了一句,尽快落实付款事宜。随后车子发动,远走不见踪影。
此时,已是中午,日头暖和,孟荣抬头望着马路上行驶来往的车辆,沉默地久久呆立。
老吴见孟荣陷入沉思,还以为他多少还有点纠结和前女友的情感问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荣,现在不是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三角恋关系的时候,这种女孩不适合你,你还是好好想想,咱们怎么在这个月把钱还上吧。”
孟荣愕然,怎么会以为自己这么幼稚?这点小事他刚才瞬间就想明白了,还用得着再想,他也不想解释,这个话题毫无营养,摇了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老刘当初在厂里开除我的时候,咬牙切齿,看上去像是非常讨厌我们孟家,但是这次来,你看钱会计的话,还是挺客气,并没有什么太过份的安排,还给了我们充足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老吴摆了摆手,“这些我觉得都没意思,管他什么意思,现在就是要还钱,我们哪来的钱?”
“钱?我倒是有。”孟荣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母亲给的存折,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一看,先是大喜过望,转眼脸色一变,有些生气地道,“我不同意,这肯定是你们家里的存款,难道以后不过日子了?你不讨媳妇了?虽然这事不归我管,但是你没权利拿家里来的钱来补贴厂子。”
孟荣解释了好半天,才让老吴相信,这是父亲生前给厂里安排的备用金。
“备用金啊,这么说倒是可以用的,只是用了这笔钱,那也只是能应下急,厂里还是没有钱啊。”老吴脸色忧愁之色没有稍减,叹道,“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想让这笔钱变成厂里接下来应急的款子,买点货之类的,现在就这么还出去了,可惜,可惜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孟荣一听,突然心中一动,是啊,如果这笔钱就这么还出去,太可惜了。
可是,现在留在厂里,也不过能在接下来两个月保证员工们的工资发放而已。
意义并不大。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孟荣喃喃自语。
老吴接话道,“这一个月,想想我们怎么把生意扭转一下吧,最近好几个人都已经跟我提出辞工的要求了,我猜这是好多人的想法,觉得咱们这小厂怕是没前途了。”
孟荣侧头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老吴,只见老吴头上的白发似乎多起来,这几个月,对老吴来说,是人生以来最艰难的时刻罢,孟父这一走,他殚尽竭虑地帮着孟荣维持着厂里的生意,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华发丛生。
以前有孟翔华这根顶梁柱,有时候苦和累远超现在,但是却没有如此这般耗费心力。
孟荣强力镇定自己内心的波澜,略带感激地道,“吴叔,您也不用太过操心了,咱们能操持到哪步算哪步,厂里一定不会亏待您的,大不了把厂子卖了……”
“住口!你这是说的什么……”老吴听到孟荣这么说,顿时气急,不由骂了出来,但是刚骂了两句,就觉得胃里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了嗓子眼上,噎得难受,导致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于是忍不住俯起身子一阵猛烈的咳嗽。
孟荣连忙拍着他的背。
咳了半天,连眼泪都咳了出来,老吴才缓过劲来,他甩开孟荣的手,站直身子,平复了半天,才慢慢说道,“孟荣,你要记住了,千万不能轻易放弃翔华,这里是你父亲的心血,说卖就卖了,你怎么对得起他啊?!”
说着,他缓缓向厂里面走去,步履有些蹒跚,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这让孟荣想起,吴叔的年龄并不比父亲小多少。
他捏着手中的存折,低着头,思索了起来……
当天下午,汪洁到了厂里,她是接到孟荣的电话才来的,她依然还是那副打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只是身上换了一件素色的长款风衣,黑色的长靴走在水泥地上,响声清脆。工人们看到她来,有些意外,怎么还没到出粮的日子,就来了?互相交流着眼神,都十分疑惑。
见到她,孟荣便一五一十地把与鑫颖相关的债务进行阐述,并把那个存折交给了汪洁,让她入账。
汪洁拿着存折看了一眼,表情十分冷峻,“这么说,翔华很快就要家底见空了?”
“是的,如果还完钱,家底就空了。”孟荣老实回答,“最近生意越来越不好,暂时我还在想办法。”
汪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想办法?你一个小年轻,能想什么办法?”
孟荣脸色一红,是啊,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原先以为自己能大展宏图,现在来看,自己还不过就是那个自以为是但什么也不是的小子罢了。
这段时间以来,内心深处,开始对自己的能力越来越不自信了。
被汪洁这么毫不留情面地打击,他无言以对。
看到他十分难堪的样子,汪洁也没有继续调侃,只是有些叹气道,“虽然我才跟你们合作过短短几个月,但是现在,作为你们的财务,不得不提醒你们,这样下去,你们的流动资金一旦枯竭,就会陷入恶性循环的。很快就会关门的,这个我想你再年轻也懂吧?”
“我知道。”孟荣无奈地回答,“现在要想办法,汪总有没有什么办法?其它厂子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怎么办?”
“我?呵呵。”汪洁手中转动着黑色的签字笔,有些玩味地看着孟荣,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
孟荣心中一阵阵失望。
但是汪洁又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其实很多厂子都会遇到这种情况,碰到这种情况,他们都会去贷款维持。”
“我想过,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孟荣点头。
“我也不建议你们去贷款,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关门,趁着还有机会。”汪洁毫不留情面,但是她又叹了一口气,“谁让我跟你妈有点交情呢,这样吧,要我帮你我是帮不了,但是有一个机会,我认识市里仕德电机厂的一位朋友,他那里的业务好像还挺适合你们接的,我给个联系方式,你去争取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吧。”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印着“丹凤市仕德电机股份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袁明骏”,以及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孟荣拿着名片有些为难,办公室主任?这能管什么用。
但是汪洁的一番好意,他却不能不领,连声道谢,汪洁像是看出他的疑惑,也没有多加指点,只是拿着存折飘然离去,临走只留下一句话,“试试,总有那么点机会。”
孟荣听后一怔,送走汪洁后,他找到了正在忙着安排工作的老吴,问他有没有什么客户可以开发,咱们要不要主动上门揽揽生意?
上门揽生意?老吴苦笑,老客户他这段时间几乎电话都分别打了十几遍,有生意早就有生意了。
可是那些老客户,能照顾的早照顾的,不能照顾的说什么也不会照顾。有些对老吴印象还不错,甚至纷纷劝老吴别继续在这个厂子里死耗了,像他这样的熟手,现在去哪个好点的厂子工资不得翻倍。
但老吴就是一根筋,谁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