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荣犹豫了片刻，并没有把汪洁推荐的那张名片递出去，他内心有点发怵，这搞业务他一点经验没有，生客拜访，本来对一名业务员来说，不过是很平常的事，但对他这个技术员来说，却是异常困难。
被拒绝的尴尬，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翔华机修，有优势吗？有品牌吗？有什么资格被人记住使用。
他一点自信没有。
先搁置一下吧，他在内心里对自己这么解释。
这一搁置就是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翔华的经营状况，仍然只能是惨淡两字来形容，虽然陆陆续续有一些业务订单过来，不仅利润单薄，而且都不足以让全厂工作量饱和，每日里干半天休半天成了常态。而那台不知何故损坏的机床，维修找人报价，随便修修就得五千起步，这笔钱以前可能不太难，但现在却是不敢拿出来，于是这台床子，就只好在那里暂时闲置起来了，反正也轮不到有活干。
再这样下去，翔华到月底就该关门了，发完工资还完货款，就可以遣散了。
每天老吴都起得特别早来上班，试图用战术的勤奋来掩盖战略的颓势，但是他和孟荣都清楚，那就是再没有一桩大活，他们就得考虑散场了。
看着老吴忧愁得整张脸都快拧到一起的脸，看着有些军心涣散心不在焉的工人们，孟荣心里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天汪洁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试试，总有那么点机会。”
孟荣一咬牙，决定去试试，这件事他责无旁贷，总不能看着这家厂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垮了吧？
那将来外人会怎么评价他？纨绔子弟？不孝子孙？
如果这点勇气也没有，还不如让那台破旧机床给刨死呢。他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怕什么？最惨不过如此。
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最大的羞辱不在于失败，而在于连尝试都不敢做。没做过业务，试试呗。
抱着这样一份悲壮的心情，他来到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这里安静一点，并且也放置了一部电话，以方便大家使用，他把门栓上，按照名片上的的手机电话拔了过去。
“喂，请问是袁总吗？”他平息了一下心情，按照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港台剧里打电话的模式给袁明骏拔过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中气十足，“对，哪位？”
“袁总您好，我是汪洁阿姨介绍的，我是翔华机修厂的总经理孟荣。”孟荣鼓足勇气套近乎，正在琢磨着怎么向袁明骏介绍翔华机修，却听见对面诧异地回答道，“咦，啊，汪洁介绍的，哦，我想起来，这样子，你那里有我的名片吧，明天上午九点，到我这里办公室见。”
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说声要开会，便挂断了。
孟荣有些发愣，这是什么意思，这就算是约上了？
这跟他想像的有些不一样，但似乎好像又有些顺理成章，也许是汪洁的面子够大吧。
管不了那么多，至少机会就在眼前了，他有些小小的激动。
但是他再仔细看了一下对方名片上的地址，又有些皱眉，这地方在市区西郊那边，而这里只是一个小县城，从县城坐车过去，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市里，再赶到郊区的仕德电机，又起码得耗去半个小时，也就是他至少要提前三个小时出发。
早上九点赶到，他至少六点出发了。
但前提是六点客运站里的第一班班车得准点发车，这车他上学时坐过很多次，知道什么情况，经常为了等客人满座，等上个把小时都不在话下。
他正在思考着怎么处理，突然有人“呯呯”地敲着会议室的门。他连忙站起来把门打开，一看原来是黄胖子。
“咋了？”他问。
黄胖子搓着他胖乎乎的手掌，道，“小荣，刚有人送了一台车过来维修，有些地方我有些搞不明白，你来一块参考看看？”
自从上次孟荣露了一手后，黄胖子就笃定孟荣有可能得到了他父亲的真传，时不时在工作中会有一些小疑难问题，找孟荣一块解决，对于孟荣来说，这也是求之不得的练手机会，遇到难题便翻看父亲留下的笔记，有好几次都解决了黄胖子无法解决的难题。
听到黄胖子相邀，他便欣然同往。
两人钻到地沟下，蹲在底下，边看着车底座，互相搭手拆卸，边聊着天。
“小荣，有个事我得问问你呢。”黄胖子又对外喊道，“老赵，给我个小飞。”外面随即塞进来了一个扳手，这里有一个讲究，修车经常用到棘轮套筒扳手，行业一般叫法是大飞，小飞，5吋以下的叫小飞，以上的叫大飞，像世达、博世、史丹利，这些牌子的都算中高档货，翔华虽小，倒也攒了一点好货。
黄胖子随手将小飞递给孟荣，孟荣接过来边卸螺丝边问道，“什么？”
“嗯，就是那个，你知道的，最近厂里大家都说咱们快不行，是不是真的啊？”黄胖子口没遮拦，这几个月整个厂里如果说谁跟孟荣走得最近，除了老吴非他莫属了，两人现在很熟络。
孟荣一怔，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谁说的？”
黄胖子含含糊糊地道，“反正是有人，我呢，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直接问问你，看你什么打算。”
“打算？”孟荣无语至极，原来现在大家都在三心两意等着厂子垮了吗？他反口问道，“黄哥你什么打算呢？”
“我？”黄胖子一愣，没想到孟荣会反问，随即嘿嘿一笑，“其实我怎么想不重要，无非就是再换家厂子干，但是我们来翔华这么久了，对这里有感情，不光我，这里大多数的人都在翔华干过两年以上，哪个对这里没感情，哪个对你父亲不是尊重敬佩？我们都不想厂子就这么垮了，有时候吧，意见归意见，但起码我还是想跟你一块同甘共苦，别的不说，如果厂子真发不起工资了，只要不想关门，我黄胖子工资不要了，来陪你一块重新奋斗。说话算数，嘿嘿，不说别的，以前跟孟总干吧，总是有点怕他，所以跟他干活的时候只想把他吩咐的简单活干好，倒是没好好学，现在跟着你，反而很是学了点东西。”
孟荣听在耳中，心中却像是被犁开了一片热土，很暖。
他没有想到黄胖子还有这般心思，不能不让他感动。
“黄哥，谢谢你这么支持我！”孟荣低沉着声音道，强行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震**。
“谢什么，放心，大不了将来就咱哥俩，支一个小摊子，靠着咱们俩的手艺，修车养活自己也没有问题。”黄胖子很乐观，似乎没觉得太忧愁。
“好，大不了哥俩支一个小摊子也没有问题。”孟荣低声笑道。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想，有些人怕是待不住了，我看啊，对你这几个月搞的什么工资改革，有些情绪。”黄胖子有些欲言又止，但其实这些话不用他说，孟荣心里清楚得很，可是他无可奈何。
有黄胖子这样的铁杆支持派一通贴心话，孟荣忽然生出一股豪气雄心来。
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怎么了？”黄胖子诧异地问他。
“小飞还给你！”说着，孟荣把手中的小飞塞回到他胖乎乎的手中。
“你不修啦？”
“我有大事要办，现在、马上、立即就要动身出发了。”孟荣笑了笑，“黄哥，对不住了，为了咱们厂子的前途，我必须要赶紧去办事，小飞你就自己先使着吧，要有什么疑问，你明天等着我回来，咱哥俩再好好研究下。”
黄胖子不解其意，但是既然孟荣说得这么坚决，也不便拦阻，只得苦着脸应允了下来。
刚才受黄胖子激励，孟荣心中猛然意识到，厂子前途这件事远比他自己想像得还要重要，不能耽搁，既然明早赶过去有点困难，那就今晚赶过去，无论如何，要准时赶达。
瞬间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连忙跑去找老吴，交待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最快明天下午回，有事会打电话给厂里。
老吴虽然有些意外，但见孟荣什么也不肯多说，便没有多问，点头称好。
孟荣赶紧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把自己唯一的一套正装西服找了出来，塞进箱子里，和母亲交待一声要出差，便提着箱子往客运站里赶。
他一定要抢末班车，今晚就赶到市里，否则他明天早上无论如何都赶不到仕德电机。
他一口提着箱子跑了几百米，才懊悔地想自己应该回厂里，找老吴开摩托车送他一趟。但此时已经走了老远了，再回去……然后，此时有一辆摩的停在了他身边，一位操着浓重当地口音司机问道，“要用车不？”
他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这位司机不是那天他载他回厂里还不要钱的那位师傅吗？
真巧，那位师傅也认出他了，有些乐了，“孟家的是吧，上来吧，看你好急。”
两人连价钱都没讲，上车就风驰电掣地往客运站赶，正好末班车缓缓驶出车站，还不等摩的停稳，他就跳下来挥舞手臂喊停车辆，车门打开后便冲了上去，他松了口气，最后一排还有空位，在一车人注视的目光中他快速跑到最后一排落座。
刚松一口气，售票员就走过来要他买票，掏钱时，他突然想起来，似乎自己又没付摩的费呢？连忙从车窗往外探看，只见远远地，那位摩的师傅正在朝他行注目礼。
他也不管摩的师傅听不听得到，连忙喊了好几声，回来我会付钱的……
我信你个鬼啊！摩的师傅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