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厂是邵校长和卢副校长二人主抓干起来的,尤其是卢副校长,在其中出过死力。今天发展到如此规模,尤其是接到了发动机订单后,全厂上下心气超高,未来前景不可限量。
如果换个人来,不改变这一切,让厂子正常运营下去,他们也没什么不舍得的。
但是如果改变这一切,把好不容易搞起来的厂子搞黄了,那他们是真不甘心,他们判断,这种可能性极大。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刚愎自用,目空一切,权力欲望薰心,如果,仅此而已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邵校长和卢副校长非常清楚,江阳厂如今已经成为了学校重要的财源之一,是学校的现金牛,早就有人对此垂涎欲滴了,他们不懂厂子的经营,但是还不懂攫取钱财吗?但凡能杀鸡取卵,他们就不会留鸡多下一个蛋。
邵卢二人都是老江湖,虽然长年在学校,不会有如某些单位的刀光剑影,但多年沉浮早已阅尽世事人心。
他们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闫果也清楚,就算是陶启重能带着原班人马另起炉灶,那也未必是一件好事,没有了原来的厂区、资产和机器设备,还有品牌,想重新再搞起来那也千难万难。
“就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吗?”闫果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她为江阳厂的命运担忧,也为孟荣的好朋友们担忧。
“有是有,比如有人去收购厂子的股权,变更它的股权结构。”邵校长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现在去做这件事情,就算是时间来得及,怕以后也会遭到各种非议,甚至会被上告,毕竟这是学校的资产,强行改变它的产权属性,后果难测。”
卢副校长接在道,“去年我们进行过一定的股权改革,为了激励大家,我们将其中一部分股权让厂子里的管理人员和广大职工共享了,人人持股,但主要控股权仍在学校,占股超过了七成。这很难办,改变不了太多。”
“除非,除非是有人收购……”邵校长迟疑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让闫果家里去试试,但是,这是不大可能的,闫家也没有那个财力。
“刚才那位蔡董呢,不是财大气粗么?”
卢副校长道,“我们刚才和蔡炳坤也谈过这个问题,他无能为力,这个主他做不了。”
三人陷入深深的失望。
“这件事情先放下吧,闫老师,我知道,你担心的是接下来和蔡炳坤的合作对罢?”
“嗯,你们走了,我觉得这个项目也会受到约束。”闫果坦率地道。
邵校长沉吟了一下,“其实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道你接受不接受。”
“请讲!”
“我知道,你和孟荣新婚一直分居两地对不对?”
“嗯,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一时无解。”
“这样吧,接下来,我会调去省城一所高校任职,而这所学校,正好在长宁市教育口有一些合作,长宁那里有些学校承接着长宁市很多重点企业的职业教育,包括厂里职工技术培训,也培养应届生。我觉得那里挺适合你去发展的,如果你愿意离开,就去那里,也不影响和神京教育集团的合作,你,能离开吗?”
这个消息,可真的是下雨天送伞啊!
闫果惊喜,但旋即一颗又沉了下去,自己离得开吗?刚刚她还在不舍这里的一切。因为这里的一切有着孟荣守护过的痕迹,也有割舍不下的学生。
然而,去长宁却又完全不同,去那里,能和孟荣长相厮守,以孟荣在那边的发展情况来看,铁定是留在那里了,自己过不过去,本来是个两难的情况,眼下,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既不舍弃事业,又能和爱人在一起,再完美不过了。
只是,那就必须要丢下除此以外,其它的一切了。
她犹豫。
邵校长有点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
下午,闫果将发生的一切,电话告诉了孟荣,孟荣刚刚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听到这个情况后,立即紧张起来,连忙打电话给陶启重,询问情况。
忙得不可开交的陶启重早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只能苦笑,先干多久算多久,学校不让他干了,他只能不干,一点办法不可想。再说了,他也没有邵校长他们那么悲观,无论换了谁上台,不都还要人去干事吗?他大不了到时候委屈一下,大家都委屈一下,厂子不还都能继续发展吗?
天真!孟荣暗骂,但是换作他是陶启重,面临这样的情况又能怎么样呢?
“到时候让厂里的职工请愿呢?”孟荣还是不死心。
“到时候再说吧。”陶启重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是太上心,很快挂掉了电话。
皇帝不急太监急啊!孟荣叹气。
他想了想,一个电话挂了出去。剩余的,尽人事,听天命吧!当时,孟荣还要盯着手中的活,而且人在长宁,也没办法管千里之外的事情了。
但是闫果告诉他的另外一件事,更加让他坐不住了,因为,闫果说,只要她愿意,立即就能到长宁市的分校来发展。在这里虽然一切要从头再来,但是却能和他在一起,两人可以在长宁市重新安置一处安乐小窝。
这简直就是孟荣做梦都能笑醒的好事。
可他也理解闫果的不舍,她带领的班级还没毕业呢,赛事还没完呢,还有一些其它杂事也没处理完。
就这样一走了之,是一件不负责任的事情。
闫果犹豫不决,但犹豫却不是她的性格,很快,她就有了决断,无论如何,她想着再努力着,把这一届学生带毕业,目送他们去工作。
这是她当老师应尽的责任。
然而,新来的校长无情地粉碎了她的一切幻想。数周后,邵校长调走,卢副校长正式宣布退休,他们走的时候都静悄悄地,没有任何交接仪式或是欢送仪式,因为新来的校长任勇根本不想搞这些。
按任校长的说法,要勤俭节约,不浪费一分钱。所以一切形式主义的东西都需要弃掉,对于他的说法,众位老师也只敢私下腹诽一下,表面上没有人敢反对。
任勇校长到校后,很快烧起了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换人,正如大家所料想的那样,几乎所有的主要部门领导都换了个遍,当然也有少数留任的;第二把火就是改革学校的伙食制度,取消了教师伙食补贴,并且学生食堂也进行了调整,任校长认为以前食堂的饭菜太单调,所以承包给了校外的餐饮集团;第三把火就是进行了教学改革,之前学校搞的很多什么课外兴趣班全部取消,全面加强纪律管束,对教学提出了长达三十条的教学改进要求。
一时间,全校都被搞得鸡飞狗跳。而食堂的外来和尚,倒是好念经,味道提升了,茶样多了,可是用餐的费用就提升了,以前学生可以吃到很便宜的饭菜,有些穷苦孩子怎么也能吃个温饱,但现在所有菜品都涨价了,要吃饭,只能多吃馒头少吃菜了。
更要命的是,新上任的领导们,也都向任校长学习,他们开始在教学中任人唯亲,甚至一些赛事名额、评奖名额都倾向于自己的人,排挤一些有真材实料的老师,包括陈老师,包括闫果。
众人敢怒不敢言,因为任勇的确很勇,他发出过公开威胁,谁反对改革,就是学校的罪人,处分是轻的,开除是理所应当的。
只有闫果,像个愣头青一样,在公开的场合下,质疑了任校长的做法,而后,这则消息很快传到了新上任的任勇耳朵里。
任勇决定要整顿校风,首先就是要带领教职工们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他在会上指出,有些同志,当面不说背后说,这是不正之风,需要大风纠正,有什么意见就当面提嘛。各种阴阳怪气,台下噤若寒蝉。
闫果刚开始也默不作声,但是任勇接下来的操作惊呆了,任勇居然第一个点名让她来批评和自我批评。
按照任勇的想法,闫果应该会好好地进行自我批评,只要她痛改前非,自己就能放她一马,可没有想到,闫果完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教学过程的一些情况,有的课堂纪律不好,有的不管孩子们心理受挫,有的只想混日子不理孩子们的前途等等,说了大半天,把能得罪的老师也都得罪了一个遍。
任勇想听到的一句也没有说,他忍不住提醒她说,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反对学校节流。没有想到,闫果听到这话后,眼前一亮,立即开始抨击起学校最近的改革,说有些学生因为生活费不够都辍学了,还有很多好学生,本来应当去参加各种赛事,现在也都被取消名额了。
在话语中,不免赞扬了前任校长的英明决策。
这下子,把任勇搞火了,什么“不要以为家里有点背景,就敢到处乱嚼舌根子,不利于团结,不利于改革的话我们要少说”,什么“那些反对改革的人,学校虽大,但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之类的话,喷得唾沫四溅。
任勇自己批评得不过瘾,还让其他老师站出来批斗。
于是闫果就看到了自己人生最好笑的一幕,很多老师迫于无奈站了起来不轻不淡地说了几句,也有一些本来就对闫果妒忌的人站了出来,喷得比任勇还勇。
总体来说,他们就是攻击闫果的一切,从家庭背景,到人品,到执教能力。甚至某位姓王的老师,还站出来说她当年借助外人的力量扩大在学校的势力等等,指的是她和孟荣的往事了。
闫果听着只想笑,她冷眼看着那些歇斯底里的家伙们,只觉得他们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而接下来任勇的骚操作,更让她直接断了心思,决定去长宁市发展了,因为任勇居然撤销了她的班主任职务,甚至停止了她的一切教学活动,这是要把她雪藏冷冻起来了。
闫果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也没有激烈抗议,她只是冷眼旁观着,心中无限冰冷,她知道,她曾经热爱的一切,就在这一刻,崩坏了。